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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日常的裂縫(同人續)

Fr33 · 我的清純校花女友才沒那麼容易白給 · 本章第 1 / 2 頁

一

陽光透過酒店窗簾未合攏的縫隙擠進來,像一把鋒利的刀,將昏暗的房間切成了兩半。一半浸在金色的光里,一半沈在灰藍色的暗影中。

程逸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裴玉的睡顏。

她的頭枕在他的臂彎里,臉朝著他的方向,呼吸輕輕地打在他的胸口上,那氣息溫熱而均勻,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節奏感,像是一隻小貓在安靜地打著呼嚕。

她的睫毛很長很密,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隨著她眼球在夢境中的轉動而微微顫動,像是蝴蝶在花間扇動翅膀,每一次顫動都帶著一種隨時會飛走的脆弱。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條細小的縫隙,能看到裡麵粉色的舌尖,那舌尖輕輕地抵著下牙,隨著呼吸的頻率微微顫動,像是在品嘗著甚麼看不見的、只存在於夢中的甜美。

她的頭髮散落在他的肩膀上、枕頭上、床單上,那頭淺褐色的捲髮在晨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溫暖的金棕色,像是秋天午後的陽光灑在落葉上,每一縷發絲都泛著柔和的光澤,有些發尾還帶著昨晚沒有完全吹乾留下的微微濕潤,貼在他的皮膚上,有一種涼涼的、癢癢的觸感。

程逸就這樣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不想動,不想吵醒她,不想從這一刻中抽離出去,不想回到那個必須面對白給病、必須面對顧沁、必須面對那盞該死的閃光燈的現實世界里去。

因為這一刻——裴玉安靜地睡在他懷裡,沒有白給病,沒有謝迪,沒有顧沁,沒有那些讓她痛苦、讓他瘋狂的慾望——是他在這段荒誕的關係里唯一還能抓住的真實,唯一還能證明他們之間還有「正常」的瞬間,唯一還能讓他說服自己「一切都還來得及」的證據。

但陽光在移動。

那道金色的光從她的腳踝開始,慢慢地向上爬,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緩緩掀起覆蓋在她身上的、屬於夜晚的黑色幕布。

先是她白皙的、纖細的、腳趾蜷縮著的腳——那腳趾上塗著淡淡的透明甲油,在陽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澤,像是十顆小小的珍珠;然後是圓潤的、光滑的、線條流暢的小腿,那小腿上沒有任何瑕疵,皮膚細膩得像是被牛奶浸泡過,每一寸都透著一種健康的、年輕的、充滿生命力的光澤;然後是微微分開的、膝蓋朝內的、像是不設防的大腿——那裡的皮膚更加嬌嫩,更加白皙,甚至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網絡,像是河流在地圖上的分支,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

光爬到她的大腿根部時,程逸看到了那片紅腫。

那是昨晚留下的痕跡——不,不是「昨晚」,是「今天凌晨」。

那些紅色的、紫色的、像是被甚麼東西碾壓過的痕跡,從她的大腿內側一直蔓延到膝蓋窩,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像是有人在雪地上踩了一串腳印,每一個腳印都深深地陷進去,周圍的雪被擠壓得向四周隆起,形成一道道放射狀的裂紋。

有些痕跡已經變成了深紫色,像是淤血堆積在皮下,有些還是鮮紅色,像是剛被燙傷不久。

那些顏色的層次分明,像是一幅記錄著暴力程度的時間軸——越靠近大腿根部的顏色越深,越靠近膝蓋的顏色越淺,從紫到紅,從紅到粉,從粉到幾乎看不見,像是一條漸變的色帶,每一寸都在訴說著昨晚那場性愛的激烈程度。

他的目光繼續向上移動。

她的腰側也有痕跡——那是手指留下的印記,五個圓形的、淡紅色的、像是被甚麼東西用力握過的痕跡,分布在腰線的兩側,左邊四個,右邊五個,不對稱,像是某種抽象的畫作,又像是一個不完整的指紋,每一根手指的位置都清晰可辨——拇指在腰後,食指在腰側,中指在腰前,無名指和小指在腹部——它們像是一個烙印,深深地印在她的皮膚上,即使過了一整夜也沒有消退,甚至還能看到指腹的紋路,那些細細的、螺旋形的、像是蝸牛殼一樣的紋路。

那是謝迪的手。

是他扶著她腰的時候留下的,是他把她按在床上、從後面進入她的時候留下的,是他一邊操著她一邊用力揉捏她的腰側留下的。

那些痕跡是她身體被另一個男人佔有的證據,是她失控的證據,是她——也是程逸——永遠無法抹去的記憶的證據。

程逸閉上眼睛,不想再看。

但那些畫面已經刻進了他的視網膜里,刻進了他的大腦皮層里,刻進了他的每一個細胞里,像是有人用燒紅的烙鐵在他的腦海深處一下一下地燙出了那些畫面,每一次閉眼都是一次重播,每一次重播都是一次新的灼傷。

它們會在任何他放鬆警惕的時候冒出來——在他吃飯的時候,在他走路的時候,在他上課的時候,在他試圖專心做任何事的時候——然後像一把鈍刀一樣,一下一下地鋸著他的神經,不致命,但每一下都疼得讓他想尖叫。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一盞吸頂燈,燈的周圍有一圈因為年久失修而發黃的痕跡,像是有人用黃色的蠟筆畫了一個不規則的圓。

牆角有一隻蚊子的屍體,翅膀乾枯發脆,六條腿蜷縮在一起,像是一個小小的、黑色的、被遺棄的雕塑,不知道已經在那裡躺了多久,不知道還要在那裡躺多久。

他在想一個問題。

一個他從昨晚開始就在想、想了無數遍、但始終找不到答案的問題。

這條路,還能走多久?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承受多少次這樣的夜晚,不知道自己的心臟還能被切割多少次,不知道自己的眼淚還能流多少次。

他只知道,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疼,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難熬,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讓他想放棄。

但他不能放棄。

因為裴玉需要他。

因為他愛裴玉。

因為除了他,沒有人能陪她走這條路。

懷裡的裴玉動了一下。

她的身體在他的臂彎里翻了個身,臉從他的胸口轉向了窗戶的方向,陽光打在她的臉上,讓她微微皺起了眉頭——那眉頭皺得很輕很輕,輕到像是一陣風吹過湖面留下的波紋,轉瞬即逝。

她伸出手,像只小貓一樣在臉上胡亂地抹了兩下,那動作帶著一種剛睡醒時特有的、笨拙的、毫無防備的可愛,嘴裡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帶著起床氣的嘟囔。

「嗯……天亮了啊……」

她的聲音沙啞而慵懶,像是剛從很深很深的夢里浮上來,還沒有完全清醒,像是一個在水底憋氣太久的人終於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那聲音里有疲憊——那是身體被透支後的疲憊,是昨晚那場和謝迪的性愛留下的、即使睡了幾個小時也無法完全恢復的疲憊;有滿足——那是一種奇怪的、矛盾的、讓他難以接受的滿足,因為那種滿足可能不僅僅來自睡眠,也可能來自昨晚那場性愛本身;還有一種「終於天亮了」的釋然——也許對她來說,夜晚是白給病最容易發作的時候,是慾望最難以控制的時候,是那些她不想做但又控制不了的事情最容易發生的時候,而天亮意味著安全,意味著結束,意味著她可以回到那個正常的、沒有失控的、屬於程逸的世界里去。

程逸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在她的發頂落下一個吻。

那吻很輕很輕,輕到像是一陣風從她的發間吹過,輕到像是一聲嘆息被風吹散,輕到像是怕驚擾了她最後的、短暫的、屬於他的安寧——那種安寧太脆弱了,脆弱到像是一層薄冰,稍微用力就會碎裂,而冰面下是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吞噬一切的水。

裴玉睜開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透亮,像是被陽光穿透的蜂蜜,裡面有一種溫暖的、甜美的、讓人想要溺死在其中的光澤。

她眨了眨眼睛,那睫毛像兩把小扇子一樣上下扇動了幾下,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抬起頭,看著程逸。

那雙眼睛里有剛睡醒時的迷蒙,有看到程逸時的安心,還有一種——程逸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一閃而過的、像是想起了甚麼不愉快的事情的陰霾。

「你醒了多久了?」

「沒多久。」

「你一直在看我?」

「嗯。」

「變態。」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程逸看到了——那是一個滿足的、安心的、像是被甚麼東西填滿了的笑容,像是一朵在清晨綻放的花,花瓣上還帶著露水,嬌嫩而脆弱。

她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臉,那手指纖細而柔軟,從他的額頭開始,沿著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下巴一路向下,最後停在他的喉結上,感受著那上面跳動的脈搏。

那動作帶著一種無意識的、撫慰性的溫柔,像是在確認他是真實的、他還在、他沒有消失。

「程逸。」

「嗯。」

「昨晚……你睡得好嗎?」

程逸沈默了幾秒。

那幾秒里,他想了無數種回答——想說「很好」來讓她安心,想說「不太好」來讓她知道他也很難受,想說「我夢到了你」來讓她開心,但最後,他只是說了實話。

「不好。」

「我也是。」

裴玉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根羽毛飄落在水面上,激不起任何漣漪,但那三個字——「我也是」——卻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程逸的心裡,砸得他的心沈到了最深處。

她也睡得不好。

她也做了夢。

她也在夢里看到了那些她不想看到的東西——也許是她和謝迪的畫面,也許是程逸在窗外看著的畫面,也許是那些她說不出口的、壓在心裡的、像石頭一樣沈重的東西。

她收回手,把臉埋進他的胸口,那動作帶著一種小孩子式的、尋求安慰的依賴,像是一個在暴風雨中找不到方向的船隻終於看到了燈塔的光芒,拼命地向那光芒駛去。

她的額頭貼著他的鎖骨,她的鼻尖抵著他的胸骨,她的嘴唇貼著他的皮膚,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溫熱的氣息打在他的胸口上,癢癢的,酥酥的,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他的皮膚上爬行。

「我做了一個夢。」

「甚麼夢?」

「我夢到……我們沒有生病。沒有白給病,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我們就是兩個普通的大學生,談著普通的戀愛,每天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在操場散步,一起在圖書館看書,一起在食堂搶最後一份糖醋排骨,一起在宿舍樓下擁抱告別,一起在週末去看電影然後吐槽劇情太爛。」

她的聲音變得有些哽咽,像是一條河流遇到了斷崖,水流突然加速,然後猛地墜落,摔成碎片。

「我夢到……我們很幸福。那種幸福……是很普通的、很平凡的、很多人都有的那種幸福。但對我來說……卻是最大的奢望。」

程逸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種疼痛不是尖銳的、刺痛的,而是一種鈍鈍的、悶悶的、像是有甚麼東西壓在胸口的感覺,像是一塊巨大的、冰冷的、濕透的海綿塞在他的胸腔里,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把那些水分擠出去,但每一次用力都會帶來新的重量。

他伸出手,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那節奏緩慢而穩定,像是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像是在說「沒事了,我在呢,夢是假的,我是真的」。

「會好的。」

他說。

「一切都會好的。」

裴玉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的胸口,像是一隻受驚的兔子鑽進洞里,把自己藏起來,藏在他的體溫里,藏在他的心跳里,藏在他的氣息里。

她的手指在他的後背上收緊,指甲輕輕地陷進他的皮膚里,留下幾道淺淺的、紅色的、像是貓抓過的痕跡。

那力度不大,但程逸能感覺到她在用力——她在用盡全力抓住他,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像是在抓這個世界上唯一還能讓她相信「一切都會好的」的東西。

房間里安靜了下來。

只有兩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一深一淺,一快一慢,像是在演奏一首只有兩個人能聽懂的曲子——那曲子的旋律時而高昂,時而低沈,時而急促,時而舒緩,但始終沒有停下,始終在繼續,像是兩個溺水的人在海面上互相抓著對方的手,拼命地蹬水,拼命地呼吸,拼命地不讓自己沈下去。

過了很久,裴玉的聲音從他的胸口傳上來,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堵厚厚的水泥牆。

「程逸。」

「嗯。」

「幾點了?」

程逸側過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手機。

屏幕亮起來,顯示著七點四十二分。

那幾個白色的數字在黑色的背景上顯得格外刺眼,像是在提醒他——時間在走,生活要繼續,你不能永遠躺在這裡。

「快八點了。」

「我們要回學校了嗎?」

「嗯。九點有一節課。」

「甚麼課?」

「思修。」

「那個老頭兒的課?」

「嗯。就是那個每次上課都要講一遍他年輕時怎麼考上研究生、怎麼分配工作、怎麼遇到他老婆的老頭兒。」

「能不能翹課?」

程逸想了想。

「可以。但要點名。他上次說過,缺課三次平時分歸零。」

「那就翹吧。反正已經缺過一次了,還有兩次額度。」

裴玉在他的懷裡翻了個身,把後背貼著他的胸口,像一隻蜷縮著的小貓,把自己縮成一個溫暖的、柔軟的、小小的球。

她的脊背貼著他的胸膛,她的臀部貼著他的小腹,她的腿和他的腿交疊在一起,像兩把勺子疊在一起,嚴絲合縫,沒有一絲空隙。

她拉起他的手,環在自己的腰上,那動作自然得像是做了無數次,又像是只做了這一次——自然是因為他們已經在一起很久了,像是只做了一次是因為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每一次都帶著那種「我需要你」的新鮮和急切。

「再睡一會兒。」

「好。」

程逸抱著她,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閉上了眼睛。

他睡不著。

他的眼睛閉著,但他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像一台過熱的機器,發出嗡嗡的、讓人心煩的噪音,那噪音在他的顱腔里回蕩,震得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在想謝迪。

謝迪現在在隔壁房間里,應該還在睡。

不,應該已經醒了——那盞燈的閃光效果有多久?

幾分鐘?

幾個小時?

顧沁說過,它會抹除目標關於「強烈性刺激和性愛」的記憶,但不會影響其他記憶,就像一個精准的手術刀,只切掉特定的那一小塊,其他的都完好無損。

謝迪醒來的時候,會記得自己昨晚來了這家酒店,會記得自己開了一間房,會記得自己買了一盒避孕套,會記得自己走進房間,會記得自己洗了澡,會記得自己坐在床邊等著甚麼。

但不會記得之後發生了甚麼。

不會記得裴玉從浴室里走出來,裹著浴巾,頭髮濕漉漉的,臉上帶著剛洗完澡的紅暈。

不會記得裴玉的浴巾滑落,她的身體在燈光下像一尊白玉雕塑,每一寸都散髮著讓男人瘋狂的光芒。

不會記得裴玉的身體——那對飽滿的、挺翹的、頂端綴著粉嫩乳頭的乳房,那纖細得不盈一握的腰肢,那修長的、筆直的、白皙的雙腿,那處被稀疏毛髮覆蓋著的、粉嫩的、濕潤的穴口。

不會記得裴玉的吻——那種帶著薄荷牙膏味道的、柔軟的、濕潤的、像是在品嘗甚麼珍貴東西的吻。

不會記得裴玉的呻吟——那種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的、帶著壓抑的、顫抖的、像是被甚麼東西撕裂了的呻吟。

不會記得裴玉的體溫——那種灼熱的、滾燙的、像是要把人燒成灰燼的體溫。

不會記得裴玉的一切。

他會覺得奇怪——為甚麼自己會一個人睡在這間酒店裡?

為甚麼床單上會有那些不明的水漬和痕跡?

為甚麼自己的身體會有那種「剛做完」的感覺——腰酸、腿軟、下體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和滿足?

為甚麼避孕套的包裝袋會散落在地上,裡面空空如也?

然後他的大腦會自己補上一個合理的解釋——也許是喝多了,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做了個春夢——一個過於逼真的、讓他以為自己真的操了裴玉的春夢。

他會接受那個解釋。

因為人的大腦就是這樣運作的——它討厭空白,討厭無法解釋的東西,討厭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討厭那些讓它不舒服的、懸而未決的、沒有結論的矛盾。

所以它會自己編造答案,然後心安理得地接受,就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就像那些空白從未存在過,就像那些問題從未被提出過。

這就是那盞燈的作用。

這就是程逸選擇的路。

他要讓所有人都活在一個合理的、自洽的、沒有裂縫的世界里——謝迪活在他「幫兄弟的忙結果被放鴿子」的世界里,裴玉活在她「只是生病了、只是需要治療、只是不得已」的世界里,而他自己——

他自己活在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世界里到處都是裂縫。

那些裂縫里塞滿了秘密、謊言、和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塞滿了裴玉在謝迪身下呻吟的畫面、裴玉被另一個男人進入的畫面、裴玉高潮時那張扭曲的、既痛苦又愉悅的臉。

那些裂縫太深了,深到他不知道用甚麼才能填滿——也許用一輩子的時間也填不滿,也許用一輩子的眼淚也填不滿,也許永遠都填不滿。

二

兩人又在酒店賴了將近一個小時才起來收拾東西退房。

這一個小時里,裴玉洗了澡,程逸換了床單——他把那張沾滿了各種痕跡的白色床單扯下來,揉成一團,塞進酒店的洗衣袋里,然後從櫃子里翻出一張乾淨的換上。

做這些事的時候,他的手沒有抖,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像一個訓練有素的酒店清潔工一樣熟練而麻木,好像他每天都在做這種事,好像他做的不是把另一個男人和他女朋友做愛留下的痕跡藏起來,而是普普通通的、不值一提的家務活。

裴玉從浴室里出來的時候,頭髮已經吹乾了,臉上重新畫了淡妝,看不出任何哭過的痕跡。

她穿著昨天那套白色的水手服和百褶裙,頭髮披散在肩頭,看起來和昨天一模一樣——乾淨,清純,像是一朵剛被雨水洗過的百合花。

但她看程逸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樣了。

昨天,她的眼神里還有那種「昨晚甚麼都沒發生」的天真和坦然,還有那種「我只是你的女朋友」的簡單的、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愛。

但今天,她的眼神里有了一絲程逸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愧疚,像是心疼,像是「我知道你看到了甚麼」的默契,像是「我們一起守護一個秘密」的共謀,像是一面被重物壓過的鏡子,雖然表面上看還是完整的,但仔細看能看到無數條細密的裂紋,從中心向四周放射,像是一張蜘蛛網,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碎裂。

程逸知道,那面鏡子已經碎了。

只是他們還假裝它沒碎。

兩人走出酒店大門,清晨的空氣冷冽而清新,帶著一種冬天特有的、像是要把人的鼻子凍掉的涼意。

那涼意像無數根細小的針,扎在程逸的臉上、手上、每一寸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上,但和昨晚那種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的寒意比起來,這點涼意根本不算甚麼——因為昨晚的寒意是從裡面往外的,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是任何衣服、任何圍巾、任何暖氣都擋不住的。

街道上行人不多,這個時間點——八點多——大部分人要麼已經在上班的路上了,要麼還在被窩里賴著。

偶爾有一兩輛車駛過,輪胎碾壓柏油路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響亮,那聲音在建築之間回蕩,像是一個人在空曠的大廳里鼓掌,回聲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越來越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空氣里。

程逸牽著裴玉的手,走在人行道上。

兩人的影子在陽光下交疊在一起,長長地拖在身後,像是兩個人在跳一支慢舞——不,不是「像」,他們就是在跳舞,跳一支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音樂的、沒有觀眾、沒有掌聲、隨時都可能跳錯的、笨拙的、但誰都不肯停下的舞。

「冷嗎?」程逸問。

「有點。」

程逸松開她的手,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繞在她的脖子上。

那圍巾是深灰色的,羊毛材質,還帶著他的體溫和氣息,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一點點汗味——那是昨晚他在空調外機上趴了那麼久留下的,是他在冷風中看著自己的女朋友被別人操的時候嚇出來的冷汗的味道。

裴玉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灰色的圍巾上沿眨巴著,像是一隻躲在樹洞里的、受驚的小松鼠,又像是一個躲在面具後面的、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害怕被看到真實表情的孩子。

「好暖。」

「那是,我的體溫。」

「臭美。」

兩人走到公交站台,等了一會兒,一輛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了過來,像一個還沒睡醒的、搖搖晃晃的、隨時都可能倒下的老人。

車上人不多,後排有幾個空位。

程逸牽著裴玉走到最後一排,讓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她旁邊,兩人之間的扶手被他收了起來,他把她的頭輕輕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公交車啓動,窗外的景色開始向後倒退——那些低矮的商鋪、老舊的居民樓、光禿禿的行道樹、竪在路邊的廣告牌、寫著各種口號的大紅橫幅,在晨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灰蒙蒙的、像是褪了色的色調,像是一幅被放在陽光下暴曬了太久的油畫,所有的顏色都變得暗淡了,所有的線條都變得模糊了,所有的細節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裴玉靠在程逸的肩膀上,手裡捧著那瓶豆漿,小口小口地喝著。

她的呼吸輕輕地打在他的脖頸上,帶著一股淡淡的豆漿的甜味和溫熱的氣息,那氣息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他的皮膚上輕輕地撫摸著,癢癢的,酥酥的,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他的脖頸上爬行。

「程逸。」

「嗯。」

「你說……謝迪現在在乾嘛?」

程逸的身體微微一僵。

那僵硬是從他的脊椎開始的,從尾椎開始,一節一節地向上蔓延,像是一條蛇在他的脊柱上爬行,所到之處所有的肌肉都繃緊了,所有的神經都收緊了,所有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不想提這個名字,不想在現在——在這個陽光明媚的、空氣清新的、裴玉靠在他肩膀上喝豆漿的早晨——提起那個名字,不想讓那個名字進入這個畫面,不想讓那個名字污染這個他們好不容易才重建起來的、脆弱的、隨時都可能崩塌的日常。

但他知道,他不能不提。

因為裴玉需要提。

因為這件事——昨晚發生的那件事——不會因為不提就消失。

它會一直存在,像一根刺一樣扎在他們之間,扎在裴玉的心裡,扎在程逸的心裡,扎在他們每一次對視、每一次牽手、每一次擁抱、每一次接吻之間,像是一個看不見的、沈默的、永遠都在那裡的第三者。

不拔出來,它會發炎,會化膿,會感染,會讓整顆心都爛掉。

「應該在睡覺吧。」程逸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平靜到像是一個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的陌生人,平靜到像是一個在念課文的小學生,每個字的發音都標準得不像話,「或者已經醒了,正在疑惑自己為甚麼會在酒店裡,正在努力回憶昨晚發生了甚麼但甚麼都想不起來。」

「他會記得嗎?」

「不會。顧沁說過,那盞燈的效果是永久的。永久的意思是——從那一刻開始,那些記憶就徹底消失了,不是被壓到潛意識里,不是被藏在某個角落里,而是像被格式化的硬盤一樣,乾乾淨淨,甚麼都不會留下。」

「永久……」

裴玉重復了一遍這個詞,那語氣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釋然又像是遺憾的複雜情緒——釋然是因為謝迪不會記得,不會到處宣揚,不會成為他們生活中的一顆定時炸彈;遺憾是因為——也許她也希望自己能像謝迪一樣,一覺醒來甚麼都不記得,不記得自己昨晚做了甚麼,不記得自己在謝迪身下是甚麼表情,不記得自己說過甚麼話,不記得那些讓她想起來就覺得惡心的事情。

她低下頭,手指在豆漿瓶的瓶身上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動作帶著一種心不在焉的、像是在思考甚麼又像是甚麼都沒在想的恍惚,指甲在塑料瓶身上發出細微的「咔咔」聲,那聲音很小,但在安靜的車廂里,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距離里,那聲音像是一顆一顆的小石子,被一顆一顆地丟進程逸心裡那口深不見底的井里。

「永久地忘掉……也挺好的。他不用像我一樣,記住那些不想記住的東西。他不用像我一樣,每天早上一睜開眼,腦子里就自動播放那些畫面。他不用像我一樣,看到自己的男朋友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開心,而是——‘他還願意要我嗎?’」

程逸沒有說話。

他的手在座位下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指冰涼冰涼的,在他的掌心裡微微顫抖著,像是一隻被凍僵的小鳥,翅膀撲騰著,但飛不起來。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用他的體溫去溫暖她的手指,用他的存在去告訴她——我還在這裡,我還沒有走,我還沒有不要你。

公交車在一個路口停了下來,紅燈倒計時還有二十多秒。

窗外的行人在斑馬線上匆匆走過,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牽著孩子,有人拎著菜籃子,有人騎著電動車載著早餐,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我在趕時間」的表情,每個人的腳步都帶著一種「我有地方要去」的篤定。

他們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沒有人知道這輛公交車上坐著一個剛被診斷為白給病的女孩和一個剛剛親眼看著自己的女朋友被別人操的男孩。

沒有人知道。

因為那些都是秘密。

而秘密——程逸想——就是要爛在肚子里的東西。

三

回到學校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兩人沒有去上課——思修課已經過半,去了也是坐在最後一排發呆,看著那個老頭兒在講台上唾沫橫飛地講著「大學之道,在明明德」,不如直接去食堂吃飯,至少食堂的米飯是熱的,至少食堂的菜還有味道,至少食堂的嘈雜可以掩蓋他們之間那種不知道該說甚麼的沈默。

他們在食堂打了飯,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面對面,膝蓋碰著膝蓋,像是兩個在密謀甚麼秘密的共犯,又像是兩個在躲避甚麼追兵的同謀。

食堂里人不多,這個時間點——十一點多——大部分人還在上課,只有少數幾個沒課的學生在吃飯。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餐桌上,灑在他們的臉上,灑在那些冒著熱氣的飯菜上,把白米飯的每一粒都照得晶瑩剔透,把番茄炒蛋的紅色和黃色照得更加鮮艷,把紫菜蛋花湯的表面照得像一面小小的、金色的鏡子。

一切都那麼安靜,那麼普通,那麼像是一個正常的、普通的、幸福的大學生活應該有的樣子。

但程逸注意到,有人在看他們。

不是那種掃一眼就移開的目光,而是那種——先看一眼,然後假裝不經意地再看一眼,然後和身邊的人交頭接耳,然後所有人都開始看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曖昧,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我知道你們的事」的意味深長,像是「我知道她走光了」的幸災樂禍,像是「我知道他是那個綠帽男」的輕蔑,像是「看,就是他們」的興奮。

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看不見的針,從四面八方射過來,扎在程逸的臉上、手上、每一寸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上。

程逸的心沈了一下,像是有一塊石頭從高處落下,砸在他的胸口上,砸得他的心臟猛地一縮,砸得他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知道那些目光意味著甚麼。

溫泉山莊的事——裴玉走光的事——已經在學校里傳開了,像病毒一樣在貼吧、在微信群、在QQ空間、在每一個宿舍的夜談會上傳播著,每一個版本都比前一個更加誇張,每一個細節都比前一個更加不堪。

那天晚上,在日料包廂里,裴玉穿著那件淡粉色的碎花浴衣,在眾人的起哄聲中站起來跳舞,她那時候已經喝了很多梅子酒,臉上帶著微醺的紅暈,眼睛里帶著一種「我甚麼都不怕」的迷離。

她的腰帶松了——不是自己松的,是被鄭維隆在背後偷偷解開的——但沒有人知道這一點,沒有人關心這一點,大家只看到了結果,只看到了浴衣滑落的那一瞬間,只看到了那具白皙的、年輕的、未經遮掩的身體暴露在燈光下,暴露在十幾個男生的目光下。

雖然只有幾秒鐘,雖然她很快就拉上了浴衣,雖然她當時就紅了眼眶、咬著嘴唇、差點哭出來——但那些畫面已經刻進了那些男生的腦海裡,像是一張被高清打印的照片,每一個像素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每一寸皮膚的顏色都準確得不能再準確。

然後從他們的嘴裡傳出來,傳到更多人的耳朵里,變成一個個被添油加醋的、越來越誇張的、越來越不堪的版本,像是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傳話遊戲,每個人都在原版的基礎上加上自己的想象,每個人都在傳播的過程中加入自己的私貨。

有人說她甚麼都沒穿,有人說她故意走光是為了出名,有人說她本來就是個騷貨,有人說她和鄭維隆有一腿,有人說她和程逸在一起只是為了掩人耳目,有人說她、有人說她、有人說她——

說甚麼的都有。

沒有人知道真相。

沒有人知道裴玉那天是被人起哄才站起來的——她本來不想跳的,她說了好幾次「不要了」、「喝多了」、「跳不動了」,但那些人不停地鼓掌、不停地起哄、不停地喊她的名字,鄭維隆也在一旁煽風點火,說「就跳一下嘛,又不會少塊肉」。

沒有人知道她的腰帶是被鄭維隆故意弄松的——他那雙大手在她腰間停留的時間比正常幫人系腰帶要長得多,而且系完之後還輕輕地拉了一下那個蝴蝶結的尾巴,讓那個結看起來是緊的,但實際上只要稍微一用力就會散開。

沒有人知道她走光只有幾秒鐘——從浴衣滑落到她重新裹好,中間不超過五秒,五秒鐘,連一首歌的前奏都放不完。

沒有人知道她當時哭得有多傷心——她衝進衛生間的時候,眼淚就已經掉下來了,她在裡面待了將近二十分鐘才出來,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鼻頭紅紅的,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淚痕,她走到程逸身邊,小聲說「我想回去了」。

沒有人知道。

他們只知道——校花走光了。

他們只知道——校花的身體很好看,胸很大,腰很細,腿很長,皮膚很白,乳頭是粉色的。

他們只知道——校花可能是個騷貨。

程逸握著裴玉的手,緊了緊。

裴玉感覺到了他的力度,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里有詢問,有不安,有一種「是不是又有人在看我們了」的瞭然。

「怎麼了?」

「沒甚麼。」

「你的手在抖。」

「冷。」

「騙人。」

裴玉沒有追問,她只是把手握得更緊了一點,那手指纖細而柔軟,貼著他的掌心,像是在傳遞著甚麼——也許是溫暖,也許是力量,也許是一種「我知道你在想甚麼,我陪你」的默契,也許是一種「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只要你相信我就夠了」的篤定。

兩人沈默地吃著飯。

程逸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裴玉的碗里,那紅燒肉肥瘦相間,醬色的外皮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像是裹了一層糖漿。

裴玉用筷子撥了撥那塊肉,沒有吃,只是把它撥到碗邊,和米飯隔開,像是在把甚麼東西從自己的生活中隔開一樣——也許是那塊肉,也許是別的甚麼,也許是她想和昨晚隔開,和白給病隔開,和那些她不想記住但忘不掉的事情隔開。

吃到一半的時候,裴玉的手機震了一下。

那震動的聲音在安靜的食堂角落里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隻蜜蜂在玻璃瓶里嗡嗡地飛著,找不到出口。

裴玉放下筷子,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條微信消息,發送者的頭像是一張在健身房裡對著鏡子拍的自拍,肌肉在黑色背心下隆起,表情冷酷而自信,像是一隻開屏的孔雀。

備注名是「黑皮-商學院」。

程逸的余光掃到了那個名字,他的筷子頓了一下,停在半空中,筷子上夾著的一粒米飯掉在桌面上,發出細微的「啪」的一聲。

黑皮——商學院的籃球隊員,鄭維隆的朋友,上次在溫泉山莊和鄭維隆一起搞事的那個體育生。

皮膚黝黑,身材高大,說話粗聲粗氣,笑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總帶著一種「我甚麼都見過」的老練和一種「我甚麼都不在乎」的隨意。

他怎麼會給裴玉發消息?

程逸的腦海裡瞬間閃過無數個問號——是他主動發的?是群發的?是有人讓他發的?是裴玉之前和他還有聯繫?

裴玉點開消息,快速地掃了一眼,那速度很快,快到她可能只看了一兩行就明白了全部內容,快到程逸根本來不及看到屏幕上寫了甚麼。

她的表情在那幾秒鐘里經歷了微妙的變化——從好奇到緊張,從緊張到猶豫,從猶豫到一種他看不懂的、複雜的、像是「我不知道該怎麼拒絕」的糾結。

然後她把手機屏幕扣在桌上。

那扣下的動作很快,快到像是在掩飾甚麼,快到像是在說「我不想讓你看到這個」。

但她那微微泛紅的耳根出賣了她——那紅色從耳垂開始,像是一滴墨水滴進清水里,迅速地擴散開來,蔓延到整個耳朵,蔓延到臉頰,蔓延到脖頸,像是一場從內向外蔓延的野火,燒得她整個人都透著一層淡淡的粉色。

程逸看到了。

他怎麼可能看不到?

那是他的裴玉,他從頭到腳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裴玉——她臉紅的樣子,她緊張的樣子,她說謊的樣子,她隱瞞甚麼的樣子,她害怕被看穿的樣子,她假裝甚麼都沒發生的樣子,他全都見過。

所以他一眼就看出來了,那條消息讓裴玉緊張了,讓她的心跳加速了,讓她的血液湧上了臉頰,讓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讓她做出了「把手機扣在桌上」這種下意識的、想要把甚麼東西藏起來的動作。

「誰啊?」他裝作漫不經心地問,筷子在碗里撥了撥米飯,像是在找甚麼不存在的東西,像是在用這個動作來掩飾他的不安和好奇。

「黑皮。」裴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平靜到像是在說「今天食堂的菜還不錯」,但那平靜太刻意了,刻意的平靜比真實的慌張更容易讓人看穿,「他問我週末要不要一起去唱歌,說是幾個商學院的人和我們院的人聯誼,人很多,很熱鬧,還說如果我不去的話大家會覺得我還在因為溫泉山莊的事不好意思。」

程逸當然記得。

他怎麼可能不記得?

那天在籃球館裡,黑皮和鄭維隆聯手做局,讓裴玉當眾脫衣服——雖然那是鄭維隆和裴玉之間play的一環,雖然裴玉事後解釋說那是在測試程逸,但黑皮那副色眯眯的樣子,那個在溫泉池里站起來時胯下那根黑乎乎的、尺寸驚人的肉棒在所有人面前晃來晃去的樣子,那個在遊戲環節故意把懲罰定成「脫內衣」並指定裴玉和王浩的樣子,程逸到現在想起來都覺得惡心,都覺得有一種想要一拳打在他那張笑臉上的衝動。

「你怎麼回他的?」程逸問,聲音依然平靜,但他的手指在桌下握緊了——不是握著拳頭,而是握著空氣,像是想要抓住甚麼但甚麼也抓不住。

「還沒回。」裴玉拿起手機,解鎖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一下,那懸停的時間很長,長到像是在猶豫該打甚麼字,像是在猶豫該不該去,像是在猶豫該不該告訴程逸她的真實想法,「我想說不去。」

「那就說不去。」

「可是……」裴玉咬了咬嘴唇,那牙齒陷進下唇的軟肉里,留下一排淺淺的牙印,那牙印很快就消了,但嘴唇上還留著那種被咬過的、微微發紅的痕跡,「他說有好多人。陶惠她們也去,她們已經答應了。還有我們班的一些同學,還有商學院的幾個女生。而且……而且他說,如果我不去,大家會覺得我還在因為溫泉山莊的事不好意思,反而會更想議論我,會更想探究那天到底發生了甚麼,會更想從我身上找到甚麼破綻。」

程逸沈默了。

他知道裴玉說得有道理,因為在社交場上,在流言蜚語的戰場上,在那些看不見的、無形的、卻真實存在的目光的牢籠里,有一個最簡單的、最殘酷的、最不講道理的法則——你越躲,別人越覺得你有問題;你越坦然,別人越覺得沒甚麼大不了;你越裝作甚麼都沒發生,那些想看你笑話的人就越覺得無趣;你越把傷口藏起來,那些想戳你傷口的人就越想扒開你的衣服看。

如果你因為一次走光就再也不參加任何社交活動,再也不出現在任何有男生的場合,再也不穿任何好看的衣服,再也不笑,再也不說話,再也不抬頭看人——那些人就會說「你看,她果然是心虛了吧」、「她肯定做了甚麼見不得人的事」、「她肯定不止走光那麼簡單」。

但如果你大大方方地出現,穿著和以前一樣好看的衣服,笑著和以前一樣甜美的笑容,和以前一樣和朋友們聊天、喝酒、唱歌,像甚麼都沒發生過——那些人反而會覺得「也許真的沒甚麼」、「也許我們想多了」、「也許她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

這是社交場上最簡單的、最殘酷的、最不講道理的邏輯——你越不怕,別人越覺得你沒甚麼好怕的;你越坦蕩,別人越覺得你沒甚麼好藏的。

「你想去嗎?」程逸問。

「我……」裴玉猶豫了一下,那猶豫里有很多東西——對程逸的擔心、對白給病的恐懼、對那些目光的厭惡、對自己控制力的不確定、對未知的忐忑、對「也許不會有事」的微弱的希望,「我想去。但不是因為黑皮,是因為陶惠她們。而且……我想證明給那些人看,我沒事。我想告訴他們,溫泉山莊那件事對我來說已經過去了,我不會因為那件事就不敢出門、不敢見人、不敢過正常的生活。」

她抬起頭,那雙眼睛里有期待,有緊張,有一點點不確定,有一點點祈求——她在等他的回答,等他的允許,等他說「好,你去吧」,等他說「我相信你」,等他說「你不會有事」,等他說「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程逸看著她的眼睛。

他不想說「好」。

他不想讓裴玉去那種場合——唱歌、喝酒、一群荷爾蒙過剩的男生女生混在一起、燈光昏暗、音樂震耳、酒精上頭、氣氛曖昧、誰知道會發生甚麼?

誰知道白給病會不會在那個最不該發作的時候發作?

誰知道黑皮會不會趁虛而入?

誰知道會不會有別的、他不認識的男人對她動手動腳?

他不想讓裴玉離開他的視線。

他不想讓她在沒有他的地方、在沒有他保護的地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暴露在那些可能成為「志願者」的男人面前。

但如果他把她鎖在身邊,不讓她去任何地方,不讓她見任何人,不讓她有任何社交活動,那他和那些把她當成獵物的男人有甚麼區別?

那些男人想佔有她的身體,他想佔有她的全部——不,也許他更過分,因為那些男人至少是在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時候趁虛而入,而他是在她清醒的時候、在她能自己做決定的時候、在她還是他的女朋友的時候,用「擔心」和「保護」的名義,把她關在一個無形的籠子里,讓她哪裡都不能去、誰都不能見。

她不是他的囚犯。

不是他的寵物。

不是他的附屬品。

她是他的女朋友。

是一個獨立的、有自己社交需求的、有自己人際關係的、有自己想法的、有自己判斷力的成年人。

「去吧。」程逸說,那兩個字像是從他的喉嚨里擠出來的,每一個筆畫都帶著一種「我不想說但我必須說」的痛苦,每一個音節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幾點?在哪?」

裴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像是一盞被突然點亮的燈,從她的瞳孔深處向外擴散,把那雙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照得閃閃發光,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睛里放了兩顆星星。

「晚上七點,學校北門的‘音樂匯’KTV。你……你也去嗎?如果你也去的話,我就不用擔心了,你就可以看著我,就不會有人敢做甚麼了,而且你也可以和陶惠她們認識一下,你不是還沒正式見過她們嗎?」

程逸想了想。

他不去。

他不能去。

因為如果他在場,白給病——如果白給病發作了——裴玉也許會更加痛苦,因為她會在他的注視下失控,會在他的注視下做出那些她不想做的事情,會在他的注視下變成另一個人。

而且,那些男人——如果他在場,那些男人就不會接近裴玉,他就看不到她到底會被甚麼樣的人盯上,他就無法判斷哪些人是危險的、哪些人是安全的,他就無法在事後用那盞燈去抹除那些不該存在的記憶。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在那種場合看到裴玉被別人撩撥、被別人觸碰、被別人用那種眼神看著——那種「我想上你」的眼神。

他已經看過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一次凌遲,每一次都在他的心上劃一刀。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承受多少次。

「我不去了。」程逸說,「謝迪和梁洲偉那邊……我得看著點,他們最近在寢室里老是討論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怕他們惹出甚麼麻煩。」

這是一個藉口。

他們兩個都知道這是一個藉口。

但裴玉沒有拆穿他。

「那你晚上一個人……」裴玉有些擔心地看著他,那眼神里有不捨,有歉意,有一種「對不起把你一個人留下」的愧疚。

「我沒事。」程逸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裴玉看到了——那是一個故作堅強的、不想讓她擔心的、卻讓人更加心疼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揚,但眼睛里的光卻是暗的,像是一盞被調低了亮度的燈,「你玩得開心點。結束了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

「好。」

裴玉低下頭,在手機上打了幾個字,打了刪,刪了打,反反復復了好幾次,最後咬了咬牙,點了發送。

程逸沒有去看她發了甚麼,但他的余光還是掃到了那行字——那行字只有短短的幾個字,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輕輕地扎在他的心上,不深,不疼,但有一種隱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在提醒他——今晚,也許不會太平,也許不會像你想的那麼簡單,也許會發生你不想看到的事情。

「好的,晚上見。」

晚上見。

那三個字像是一個預告,像一個預言,像一個寫在黑紙上的白字,每一個筆畫都在發光,每一個筆畫都在說——你要做好準備,你要做好準備,你要做好最壞的準備。

四

整個下午,程逸都心不在焉。

他和裴玉在圖書館待了兩個小時,她看書,他看她。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她的側臉上,在她的睫毛上跳躍,在她翻動書頁的手指間流淌,在她偶爾抬起的眼瞼里閃爍。

她看得很認真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思考甚麼深奧的問題,嘴唇輕輕地抿著,像是在默念著甚麼重要的句子,偶爾用筆在書上划幾道線,那線條直直的、細細的,像是用尺子比著畫的,偶爾抬起頭看他一眼,然後微微一笑,那笑容很甜很甜,甜到像是有人在他的心上抹了一層蜜,然後低下頭繼續看。

程逸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面前攤著一本《管理學原理》,書頁翻到了第三章「決策與決策過程」,那上面的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就變成了沒有意義的符號,像是一群螞蟻在紙上爬來爬去,排成各種形狀,但他看不懂。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裴玉的側臉上,停留在她白皙的肌膚上,停留在她微微顫動的睫毛上,停留在她被陽光鍍上一層金色的發絲上,停留在她偶爾舔一下嘴唇的舌尖上。

他想把這一刻永遠定格。

想用相機拍下來,洗出來,裝進相框,放在床頭,每天看,每天看,看到老,看到死。

因為他不知道這一刻還能持續多久,不知道這樣的下午還有幾個,不知道下一次和她這樣安靜地、沒有白給病、沒有謝迪、沒有顧沁、沒有任何雜質地待在一起是甚麼時候。

但時間不會停。

下午五點,裴玉合上書,伸了個懶腰,那動作帶著一種少女特有的、慵懶的、像貓一樣的優雅——她的手臂向上伸展,T恤的下擺向上提起,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肢,那腰肢纖細得不盈一握,像是用手就能環住,側腰的曲線流暢而優美,在夕陽的照射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是被塗了一層蜂蜜。

她的手腕翻轉,十指交叉,掌心向上,把手臂拉得更直,那動作讓她的肩膀微微後收,讓她的胸部向前挺起,在那件白色的T恤下勾勒出兩團飽滿的、圓潤的、讓人移不開眼的輪廓。

「該回去換衣服了。」裴玉說,那聲音里帶著一種「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的鄭重,一種「要見很多人」的緊張,一種「不知道穿甚麼」的糾結。

「我送你。」

兩人走出圖書館,夕陽已經開始西沈了,天邊被染上了一層橘紅色的光,那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出來,像是一把被撕碎的橙色的紙片,一把一把地撒在天上,灑在校園的每一個角落,把那些灰色的建築、光禿的樹木、白色的台階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像是熟透了的橘子的顏色,就連路邊那只垃圾桶都被照得金燦燦的,像是鍍了一層金。

程逸牽著裴玉的手,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路兩旁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幹在天空中伸展著,在夕陽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深沈的、像是用墨汁勾勒的黑色,每一根枝條都像是一筆被用力畫下的墨痕,有的粗,有的細,有的直,有的彎,有的分叉,有的合併,組成一幅巨大的、複雜的、看不太懂的抽象畫。

偶爾有一兩片枯葉從枝頭飄落,在空中打著旋,像是一隻只折翼的蝴蝶,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跳著最後一支舞,旋轉、翻轉、翻滾、飄蕩,然後落在他們的腳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它們在說「再見」,像是在說「我走了」,像是在說「你們要好好的」。

「程逸。」

「嗯。」

「你晚上吃甚麼?」

「不知道。可能和謝迪他們一起,去食堂隨便吃點,或者叫個外賣。」

「別餓著。」

「知道了。」

「還有……」裴玉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程逸,那雙眼睛在夕陽的照射下顯得格外透亮,像是兩顆被點燃的星星,裡面有火焰在跳動,有光芒在閃爍,有溫度在傳遞,「你……你別多想。我只是去唱歌,和陶惠她們一起,和一幫同學一起,不會有甚麼事的。我會注意的,我不喝酒,我離黑皮遠一點,我早點回來。」

她像是在保證甚麼,又像是在請求甚麼——請求他相信她,請求他不要擔心,請求他不要在她不在的時候胡思亂想,請求他不要在她不在的時候做傻事。

程逸看著她,看著她那雙認真的、帶著一絲擔憂的、像是在說甚麼很重要的話又像是在說甚麼很普通的話的眼睛。

「我知道。」他說,「你去吧。玩得開心。」

裴玉踮起腳尖,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個吻。

那吻很輕很輕,輕到像是一片花瓣飄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漣漪卻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從她的嘴唇到他的嘴唇,從她的心到他的心,久久不散。

她的嘴唇貼著他的嘴唇,停留了兩秒——兩秒鐘,在時鐘上只是一小格,在心跳上是兩下,在呼吸上是一次——然後慢慢地離開,那離開的動作帶著一種不捨的、緩慢的、像是從美夢中慢慢醒來的遲疑,像是一個溺水的人被救上岸,但還在留戀水下的安靜,還在不捨水下的黑暗。

「等我回來。」

「好。」

裴玉轉過身,向宿舍樓走去。

她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程逸,微微一笑,那笑容很甜很甜,甜到像是有人在他的心上抹了一層蜜,甜到他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然後她揮了揮手,那動作很大,大到像是在說「我在這裡」,大到像是在說「我還在」,大到像是在說「我不會消失的」。

然後她跑進了宿舍樓,白裙子的裙擺在風中飄起來,像是一隻白色的蝴蝶,在夕陽下飛了幾下,然後消失在樓梯的轉角處。

程逸站在樓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的地方。

路燈昏黃的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是一個人在跳一支獨舞,沒有觀眾,沒有音樂,沒有掌聲,只有他一個人,在一盞孤零零的路燈下,和自己的影子作伴。

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路燈閃了一下,像是眨了一下眼睛,久到晚風吹乾了他眼角的濕意,久到他的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是裴玉發來的消息,一張照片——她在寢室里對著鏡子拍的,穿著那件白色的蕾絲邊連衣裙,裙擺到膝蓋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那小腿在燈光下白得發亮,像是兩根被精心打磨過的象牙。

她對著鏡頭比了一個V字手勢,臉上的笑容燦爛而明媚,像是一個要去參加派對的、普通的、快樂的女大學生,像是一個沒有白給病的、沒有秘密的、沒有痛苦的、普普通通的幸福的女孩子。

下面跟著一行字:「好看嗎?」

程逸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個笑容,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個V字手勢,看著那條白色的連衣裙,看著那截白皙的小腿,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有驕傲(那是他的女朋友,多好看,多漂亮,多讓人羨慕),有擔心(穿這麼好看去那種場合,那些男人會怎麼看?黑皮會怎麼看?那些不認識的人會怎麼看?),有不安(白給病會不會在今晚發作?會不會在她最沒有防備的時候發作?會不會在她最不想發作的時候發作?會不會在她喝了一口酒之後、被甚麼人碰了一下之後、被甚麼燈光音樂氣氛感染之後發作?),還有一絲——只有一絲——他不想承認的、讓他自己都覺得惡心的、讓他想抽自己兩個耳光的興奮(如果發作了呢?如果她又在別人身下了呢?如果他又能看到了呢?)。

他回復:「好看。玩得開心。」

消息發出去,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像是在等甚麼——等她的回復?

等她再說點甚麼?

等她告訴他「其實我不去了」?

等她告訴他「我騙你的,我在你樓下」?

沒有。

裴玉沒有回復。

也許是在化妝,也許是在換鞋,也許是在和室友聊天,也許是在和黑皮確認時間,也許是在看別的男人的消息——不,最後一個是他在胡思亂想,是他那顆已經被白給病、被綠帽癖、被那些畫面、被那些聲音、被那些記憶折磨得千瘡百孔的心在製造恐懼。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向男生宿舍樓走去。

夕陽在他身後落下,把最後一點光收走了,天邊從橘紅色變成了灰紫色,從灰紫色變成了深藍色,從深藍色變成了黑色,像是一幅被慢慢塗黑的畫,每畫一筆,顏色就深一層,每畫一筆,光就少一點,每畫一筆,夜就近一分。

五

晚上七點,302宿舍。

謝迪盤腿坐在床上,手裡拿著手機,嘴裡嚼著薯片,「咔嚓咔嚓」的聲音在安靜的宿舍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隻老鼠在啃木頭。

他的手機屏幕上是一個直播平台,一個穿著暴露的女主播正在扭動著身體,彈幕在屏幕上方飛快地滾動著,甚麼「好腿」、「好胸」、「老婆」、「求微信」之類的,謝迪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發出一聲「嘖嘖」的贊嘆。

梁洲偉趴在他的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英語課本,書頁翻到了「Unit 4」,但書是合上的,他是趴在合上的書上——他的眼睛一直在手機上,根本沒有在看書,手機屏幕上是一個短視頻APP,一個接一個的短視頻自動播放著,有搞笑的、有萌寵的、有美妝的、有跳舞的,他看得入迷,嘴角掛著一絲傻笑。

何文典在陽台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偶爾傳來一兩句「嗯嗯」、「知道了」、「你也是」,像是在跟家人通話,又像是在跟女朋友——不,他沒有女朋友,也許是在跟媽媽,也許是在跟姐姐,也許是在跟甚麼他不知道的人。

程逸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前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某款遊戲的主界面,背景是一幅魔幻風格的畫——有龍、有城堡、有穿著盔甲的騎士、有拿著法杖的法師。

他沒有在玩,只是讓那個界面亮著,假裝自己在等遊戲加載,假裝自己是一個普通的、週末打遊戲的、不用操心女朋友會被人操的大學生。

他在等裴玉的消息。

七點零三分,裴玉發來一條消息:「到了,人好多。」

後面跟著一個驚訝的表情,一個小黃臉,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張成O形,像是在說「哇,這麼多人」。

七點零五分,又一條:「陶惠她們都在,還有幾個商學院的人。黑皮也在。還有一個……好像是黑皮的朋友,我不認識。」

那個「不認識」讓程逸的心跳加速了一下——不認識的人,陌生人,沒有打過交道、沒有建立過任何聯繫、沒有任何顧忌、沒有任何約束的男人,是最危險的,因為在白給病的驅使下,裴玉對陌生人的抵抗力是最弱的,因為在顧沁的理論里,白給病的核心就是「和固定伴侶以外的人發生關係」,陌生人是「以外」的典型代表,是最能激發衝動的對象。

七點零八分,一張照片——KTV包廂的燈光昏暗而曖昧,紫色的、藍色的、粉色的光交織在一起,像是有人在空氣中打翻了顏料盤,每一種顏色都在爭奪空間,每一種顏色都在投射自己的陰影,在每個人的臉上投下詭異的、變幻莫測的色彩。

裴玉坐在沙發中間,陶惠在她左邊,右邊是一個程逸不認識的女生——短髮,戴眼鏡,穿著一件寬松的衛衣,看起來像是那種不怎麼會化妝、不怎麼會打扮、但性格很好的女生。

黑皮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瓶啤酒——不是一瓶,是一罐,青島啤酒,金色的罐身在紫色燈光下變成了暗紅色——正對著鏡頭比了一個「V」字手勢,那笑容看起來有些過於熱情了,過於熱情到像是在說「看,我把她約出來了」,過於熱情到像是在說「今晚我有機會」。

在黑皮的旁邊,坐著一個程逸不認識的男人。

那個男人大概二十出頭,身材瘦高,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皮夾克拉鍊沒拉,裡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T恤的領口很大,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口。

他的頭髮染成黃色,不是那種淺黃色,而是那種亮眼的、像是金絲雀羽毛一樣的黃色,在紫色燈光下變成了一種詭異的、像是中毒一樣的綠色。

他的耳朵上打著耳釘——不是一顆,是兩顆,左耳一顆,右耳一顆,銀色的,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他的一隻手搭在黑皮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拿著一杯啤酒,整個人靠在沙發背上,姿態隨意而慵懶,像是一隻吃飽了的獵豹,懶洋洋地趴在樹上,看著樹下的獵物。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里有自信,有不屑,有一種「我見過世面」的老練和一種「我看上你了」的興趣,那興趣的方向——程逸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正對著裴玉。

他在看裴玉。

不是那種掃一眼就移開的目光,不是那種偷偷摸摸地瞟一眼然後假裝在看別處的目光,而是那種直接的、毫不掩飾的、像是在說「你是我今晚的目標」的目光,像是一個獵人看著他的獵物,像是一個收藏家看著他的藏品,像是一個食客看著他的晚餐。

程逸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他的眼睛開始發酸,久到他的手指在鼠標上不自覺地收緊,久到他的呼吸變得淺而急促,久到他的後背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認出了那個男人——不,他不認識,但他認出了那種眼神,那種眼神他在鄭維隆眼裡見過,在謝迪眼裡見過,在卓坤眼裡見過,在那些在食堂里、在路上、在任何地方看裴玉的男人眼裡見過。

那種眼神是屬於獵食者的,是專屬於那些把女人當成獵物的男人的,是一種帶著慾望、帶著算計、帶著「我要得到你」的佔有欲的眼神。

他不想看了。

但他不能不看。

他需要知道那個男人長甚麼樣,需要記住他的臉,需要把他刻進腦海裡,因為如果今晚出了甚麼事——如果白給病發作了,如果裴玉失控了,如果那個男人成了下一個志願者——他要知道是誰,要知道該去找誰,要知道該把那盞燈對準誰。

他把照片放大,盯著那個男人的臉。

臉型偏長,下巴有點尖,顴骨有點高。

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種「我很厲害」的自信。

鼻子挺直,鼻梁高聳,像是做過——不,也許沒有,也許是天生的。

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弄甚麼。

他把那個男人的臉刻進了腦海裡。

然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光被遮住了,房間重新暗了下來,只有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在發著微弱的光,那光是藍色的,冷冷的,像是醫院走廊里的燈。

他不想看了。

他不想看到黑皮那張自以為是的臉,不想看到那些曖昧的、變幻莫測的、像是在暗示甚麼的燈光,不想去想裴玉在那樣的環境里會不會被白給病影響,會不會被那些燈光、那些音樂、那些酒精、那些目光、那些氣息、那些觸碰激發,會不會在某個他不看到的角落里、在某個他不知道的時刻、在某個他不認識的男人身邊,變成另一個裴玉——一個他陌生的、不認識的、讓他心碎的裴玉。

他說好了不想的。

他說好了讓她去玩的。

他說好了相信她的。

但他做不到。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那種劇烈的、明顯的抖,而是一種細微的、持續的、像是有甚麼東西在他的肌肉里震動的抖。

從手指開始,沿著手掌、手腕、小臂、手肘、大臂、肩膀,一路向上,一直傳到他的心臟,讓他的心跳變得不規律起來,時而快,時而慢,時而強,時而弱,像是在打一場沒有節奏的鼓。

「老程,你怎麼了?」謝迪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薯片的碎屑和一種大大咧咧的、沒心沒肺的關切,「臉色不太好啊,跟鬼一樣白。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校醫院看看?」

「沒事。」程逸說,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平靜到像是在說「我很好」,但他知道自己不好,他知道自己一點都不好,「可能是昨天晚上沒睡好,有點累。」

「哦。」謝迪沒有追問,他又塞了一把薯片到嘴裡,「咔嚓咔嚓」地嚼著,像是一隻倉鼠在啃堅果,「對了,你知道小玉今晚去哪了嗎?我剛才看她在朋友圈發了一張照片,穿得挺漂亮的,白色的裙子,站在鏡子前面比了個V,下面好多人評論,還有人說‘女神’、‘好美’甚麼的。」

程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去唱歌了。」

「和誰?」

「陶惠她們。還有一些商學院的人。」

「哦。」謝迪沒有再問,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繼續看那個女主播扭屁股。

程逸松了一口氣。

他不知道如果謝迪追問下去他該怎麼回答——說和黑皮一起?

說還有一個人不認識?

說那個人看起來像是個混混?

說她不讓他去?

說他不放心但又不能跟去?

說他在等她的消息?

說他怕她出事?

說他怕白給病發作?

說他怕她又和別人上床?

他不想撒謊。

但他更不想說出真相。

因為真相太複雜了,複雜到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甚麼是真相?

白給病是真的嗎?

還是顧沁編出來的?

裴玉的失控是真的失控嗎?

還是她在滿足他的綠帽癖?

他在窗外看著的時候是真的痛苦嗎?

還是他在享受那種痛苦?

他到底是愛裴玉,還是愛那個被綠的過程?

他到底想治好她,還是想讓這一切繼續下去?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八點。八點半。九點。

程逸的手機每次震動都讓他的心跳加速,像是有一個人在他的心臟上按了一個加速鍵,砰砰砰砰,快得像要跳出來,快得他的手指都開始發抖。

但每次都是無關緊要的消息——公眾號推送的新聞、遊戲的活動通知、微信運動的點贊提醒、班級群的聊天消息。

裴玉沒有發消息來。

他忍不住給她發了一條消息:「怎麼樣?人多不多?吵不吵?」

等了五分鐘,沒有回復。

他又發了一條:「玩得開心嗎?有沒有唱歌?你唱歌那麼好聽,肯定有人讓你唱了吧?」

又等了五分鐘,還是沒有回復。

他開始坐立不安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發出「噠噠噠」的聲響,那聲音在安靜的宿舍里顯得格外刺耳,像是一個人在用指甲刮黑板,每一聲都讓人心裡發毛。

「老程,你在等誰的消息呢?」梁洲偉從英語課本上抬起頭——不,從手機上抬起頭,那雙小眼睛里閃爍著八卦的光芒,那光芒像是在說「我知道你有秘密」、「快告訴我」、「讓我也開心開心」,嘴角掛著一絲不懷好意的笑,「看你那樣子,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住,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來。是不是在等嫂子的消息?她去哪了?怎麼不帶你去?」

「沒有。」程逸說,「在等一個朋友的回復。」

「女朋友的朋友?」

「不是。」

「哦。」梁洲偉顯然不信,但他沒有追問,低下頭繼續看書——不,繼續看手機。

程逸覺得自己的心臟被放在了烤架上,下面是炭火,上面是鐵網,他被翻來覆去地烤著,每過一分鐘就翻一次面,每翻一次面就多一道焦痕。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甚麼——等裴玉的消息?

等她說「我沒事」?

等她說「我要回來了」?

還是等她說「出事了」?

他不知道自己更害怕哪一種。

九點十五分,裴玉終於回復了。

「還好。他們在唱歌。」

後面跟著一個笑臉表情,一個小黃臉,眼睛彎成月牙,嘴巴咧得很大,露出八顆牙齒,像是在說「我很好」、「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程逸看著那行字,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

她的回復太簡短了,簡短到像是不想多說甚麼,簡短到像是在掩飾甚麼,簡短到像是手機被甚麼別的人拿著發的,不是她自己的語氣,不是她自己的風格,不是她自己的——不,他又在胡思亂想了,他又在用那顆被白給病和綠帽癖折磨得千瘡百孔的心去解讀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每一個表情。

他問:「甚麼時候回來?」

這次回復得很快,快到像是她一直在看著手機屏幕等他的消息,快到像是她的手一直放在發送鍵上,只要他的消息一到她就按下去。

「不知道。可能要晚一點。你先睡吧。」

先睡吧。

那三個字像是一塊巨石,從高處落下,砸進程逸的心裡,砸得他的心沈到了最深處,砸得他的眼前一陣發黑,砸得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差點把手機捏碎。

裴玉從來不讓他先睡的。

每次她出去玩,不管多晚,不管多遠,不管天氣多冷,不管路有多難走,她都會說「你來接我嘛」——帶著撒嬌的語氣,帶著依賴的表情,帶著一種「我需要你」的篤定,帶著一種「沒有你我回不去」的天真。

她會把定位發給他,會在門口等他,會在看到他的一瞬間撲進他的懷裡,會把冰涼的手塞進他的口袋,會在他耳邊說「想你了」。

但今天,她說「你先睡吧」。

為甚麼?

是她不想讓他去接?是KTV太遠了?是太晚了?是天氣太冷了?是她覺得不好意思?是她覺得麻煩他了?是她覺得——

是她覺得有別人送她回去?

程逸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的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面——那個黃頭髮、穿皮夾克、打耳釘的男人,站在KTV門口,裴玉靠在他身邊,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臉在路燈下泛著微紅,她笑著對他說「不用了,我朋友送我回去」,然後她上了那個男人的車,車在夜色中駛遠,程逸站在校門口,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上還是那句「你先睡吧」。

他搖了搖頭,把那個畫面從腦海裡甩出去。

不是真的。

那是他想出來的。

那是他的綠帽癖在編故事。

那是他的恐懼在製造幻覺。

那不是真的。

不是。

但他不能不想。

因為白給病——那個該死的、不可控的、隨時可能發作的、像一顆定時炸彈一樣埋在裴玉的身體里的、不知道甚麼時候會炸的白給病——就擺在那裡,就擺在他們之間,就擺在每一個她不在他身邊的夜晚里。

他不知道甚麼時候會炸。

也許今晚。

也許永遠不會。

但他不能賭「永遠不會」。

因為如果賭輸了,代價太大了。

九點四十分。

程逸又發了一條消息:「結束了嗎?」

沒有回復。

九點五十分。

他又發了一條:「需要我去接你嗎?」

沒有回復。

十點。

程逸的忍耐到了極限。

他站起身,抓起外套,向門口走去。那動作很快,快到椅子被他帶得向後滑了半米,撞到後面的床架,發出「咣」的一聲巨響。

「老程,你去哪?」謝迪從床上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手機,屏幕上是一個穿著泳裝的女主播在跳舞。

「出去走走。」

「大晚上的,外面多冷啊。你看你那外套那麼薄,凍感冒了怎麼辦?」

「沒事。」

程逸沒有回頭,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打在地面上,把每一塊地磚的接縫都照得清清楚楚,像是醫院裡的手術室。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嗒嗒嗒嗒」,像是有人在身後跟著他,但他知道沒有人。

他走出宿舍樓,冷風迎面撲來,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扇得他打了個哆嗦,扇得他把外套的拉鍊拉到了最頂端,扇得他把領子竪了起來。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了,天空中沒有星星,只有一輪彎月孤零零地掛在天邊,月牙的邊緣像是被甚麼東西啃過一口,殘缺而不完整,像是一個被咬了一口的月餅,被人隨手扔在天上,掛在那裡,哪裡都去不了。

他掏出手機,打開和裴玉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九點十五分她發來的「你先睡吧」,那行字孤零零地停在屏幕下方,像是一個句號,像是一個終點,像是一扇關上的門,上面寫著「到此為止」、「不要再來了」、「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他猶豫了一下,那猶豫只有幾秒鐘,但在他感覺里像是一個世紀那麼長——他的手指在「撥號」鍵上懸停著,食指的指腹貼著冰涼的屏幕,能感覺到屏幕下微弱的電流在流動,像是在催促他按下去,又像是在警告他不要按。

他沒有發消息。

他不想讓她覺得他在監視她。

不想讓她覺得他不信任她。

不想讓她覺得他在逼她。

不想讓她覺得他和那些控制欲極強的、把女朋友當成私有財產的、動不動就查崗的男人一樣。

但他又放不下心。

那種不安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緊緊地攥著他的心臟,一下一下地收緊,每收緊一下,他的心臟就縮一下,每縮一下,他的血液就停一下,每停一下,他的眼前就黑一下。

那只手不知道是誰的——也許是白給病的,也許是綠帽癖的,也許是顧沁的,也許是他自己的——它握著他的心臟,像握著一顆隨時會被捏碎的雞蛋,不敢太用力,但也不敢松開。

他決定去KTV看看。

不進去,就在外面等。

等她出來,假裝是剛好路過,剛好來接她,剛好在想她,剛好想見她。

這樣不會讓她覺得被監視,不會讓她覺得不被信任,不會讓她覺得他像個變態一樣跟蹤她,也能讓他安心,讓他知道她沒事,讓他知道她沒有被白給病控制,讓他知道她還是他的裴玉。

程逸騎了一輛共享單車,頂著冷風,騎了十五分鐘,到了學校北門的「音樂匯」KTV。

那棟樓的外牆被霓虹燈裝飾得五顏六色的,紫色的、藍色的、粉色的、綠色的、紅色的光交替閃爍著,像是一個發了瘋的畫家在黑暗中亂潑顏料,每一秒都在變化,每一秒都在製造新的顏色、新的組合、新的混亂。

光打在地面上,把柏油路面染成一塊一塊的色斑,像是一條被撕碎了的彩虹。

門口的招牌上寫著「音樂匯」三個大字,字體誇張而張揚,每一個筆畫都帶著一種「看我看我」的喧囂,筆畫末端還有拖尾,像是在故意拉長,像是在故意炫耀,像是在故意吸引路人的目光。

透著一股廉價的熱鬧,透著一股「我們這裡很好玩」的虛假,透著一股「快來啊快來啊」的急切。

程逸把單車停在路邊,走到KTV門口。

他沒有進去。

他的目的只是等裴玉出來,不需要進去,不需要看到她在那樣的環境里是甚麼樣子,不需要看到她被那些男人圍著是甚麼樣子,不需要看到她在紫色的燈光下、在震耳的音樂中、在酒精的氣息里,變成另一個他陌生的、不認識的、讓他心碎的人。

他站在門口的台階下,掏出手機,給裴玉發了一條消息:「我在北門這邊,剛好路過,出來買點東西。你甚麼時候結束?我送你回去。」

發送。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KTV的磨砂玻璃門。

門是磨砂的,看不清裡面的情況,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晃動——有人走過去,有人走過來,有人在門口停留,有人推門出去,有人推門進來,那些影子在玻璃上移動著,像是皮影戲里的角色,被燈光投射在白色的幕布上,看不清臉,看不清表情,看不清他們在做甚麼。

隱約的音樂聲從門縫里飄出來,是一首程逸沒聽過的歌——不,是一首他聽過但想不起名字的歌,旋律纏綿而憂傷,像是一個人在深夜自言自語,說那些不敢在白天說出來的話,唱那些不敢在清醒時唱的曲子。

他等了五分鐘。

十分鐘。

沒有回復。

他撥通了裴玉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很久,久到程逸以為她不會接了,久到他的心跳從「砰砰砰」變成了「咚——咚——咚」,每一下都慢得像是在敲鐘,每一下都重得像是在錘擊。

然後——「嘟」的一聲長音,然後是一陣忙音。

她掛斷了。

程逸的心跳驟然加速,像是有人在他的心臟上按了一個渦輪增壓,砰砰砰砰砰,快得像要爆炸,快得他的手指都開始發抖,快得他的眼前一陣發黑。

那種不安——那種從下午就開始在心底滋生的、像霉菌一樣蔓延的、像癌細胞一樣擴散的、怎麼都壓不下去的不安——瞬間爆發,像是一顆原子彈在腦海裡炸開,把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靜、所有的「也許沒事」都炸成了碎片,炸得他的耳邊只剩下嗡嗡的耳鳴聲,炸得他的眼前只剩下白光,炸得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為甚麼掛電話?

是她不想接,還是她不能接?

是她在忙,還是她在——和別人忙?

是他打得不是時候,還是他永遠都不會是「時候」?

程逸不敢再想下去。

他又撥了一次。

這次響了不到三聲就被掛斷了,速度快到像是一個人在電話剛響的時候就看到了來電顯示,然後毫不猶豫地按下了紅色的掛斷鍵,那動作乾脆利落,像是一個人在做一件已經做過很多次、已經不需要思考、已經形成肌肉記憶的事情。

再撥。再掛斷。

第四次。

電話接通了。

但接電話的不是裴玉。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低沈,沙啞,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像是剛被人從沙發上叫起來的、還有點不耐煩的調子。

那聲音里有一種「你是誰啊」、「甚麼事啊」、「有話快說有屁快放」的不客氣,有一種「你打擾到我了」的煩躁,有一種「我比你重要」的優越感。

「餵?誰啊?」

程逸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那凝固是從心臟開始的,從心室開始,血液在那裡被泵出去,但還沒到動脈就被凍住了,凍成冰柱,堵在血管里,堵得他的胸口一陣劇痛,痛得他幾乎要叫出聲來。

他的手指在手機殼上收緊,指節泛白,青筋暴起,像是要把手機捏碎,像是要把那個聲音從手機里捏出來,像是要把那個男人從手機里拽出來。

「你是——裴玉呢?」

他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到他自己都覺得可怕。

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像是火山噴發前的沈默,像是死刑犯走向刑場時的從容。

「裴玉?」那個男人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這個名字,像是在想「哦,是那個女的」,像是在確認「你找的是她」。

然後他笑了起來,那笑聲粗獷而油膩,像是有人在用砂紙摩擦木板,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每一聲都讓人起雞皮疙瘩,每一聲都讓程逸的血液冷一分,「哦,那個穿白裙子的?她在忙。你是她男朋友?」

程逸沒有回答。

他的大腦已經停止了運轉,只剩下那個問題——「她在忙」——在他腦海裡反復回蕩,像是一句詛咒,像一個宣判,像是一個被刻在墓碑上的銘文,每一個字都在發光,每一個字都在燃燒,每一個字都在告訴他——她沒空接你的電話,她有更重要的事在忙,她在忙別人。

「餵?還在嗎?」那個男人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種「你是不是啞巴了」的不耐煩,帶著一種「你女朋友在我手上」的得意,帶著一種「你算甚麼東西」的輕蔑,「我跟你說,她現在沒空接電話。你過半個小時再打吧。或者——別打了。她今晚可能不回去了。」

然後電話被掛斷了。

「嘟——嘟——嘟——」

忙音像是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程逸的耳膜,每一下都割在同一個位置,每一下都割得更深一點,每一下都讓血流得更多一點。

那聲音在他的顱腔里回蕩,和血液的湧動聲、和心臟的跳動聲、和耳鳴的嗡嗡聲混在一起,變成一首刺耳的、混亂的、讓人發瘋的交響樂。

他站在KTV門口,手裡握著手機,身體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冷——雖然夜風確實很冷,冷到他的手指已經失去了知覺,冷到他的耳朵已經沒有了感覺,冷到他的鼻子已經凍得通紅——而是因為恐懼,一種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無法抑制的、像是要把整個人吞噬的、像是大海深處的暗流一樣的恐懼,從他的腳底開始,向上蔓延,經過小腿、膝蓋、大腿、腹部、胸部,一直蔓延到頭頂,讓他整個人都沈浸在那片黑暗的、冰冷的、沒有盡頭的恐懼之海裡。

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他知道的。

因為這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在溫泉山莊,他也是這樣站在門外,聽著裡面的聲音,看著門縫里的畫面,感覺到自己的心臟被一寸一寸地撕裂。

那一次,是謝迪。

這一次,是那個黃頭髮、穿皮夾克、打耳釘、他不知道名字的男人。

程逸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深很深,深到胸腔幾乎要炸開,深到肺部像是被充進了過量的氣體,每一條肺泡都被撐到最大,每一次膨脹都伴隨著一種微微的疼痛。

然後他慢慢地、緩緩地吐出來,把那些恐懼、那些憤怒、那些屈辱、那些自我厭惡、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都混在那口氣里,一起吐出去。

他吐出去的,只是空氣。

那些情緒還留在他的身體里,像是一個個被壓縮的、高密度的、無法被排出的固體,卡在他的血管里、卡在他的神經里、卡在他的骨骼里,怎麼都排不出去。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強迫自己的大腦重新運轉。

強迫自己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那盞燈。

那個閃光燈——顧沁給他的那個黑色小方盒——在背包里。

那個背包在他宿舍的椅子上,在那個他坐了一整個下午、等了一整個晚上的椅子上,在他的筆記本電腦旁邊,在他那本根本沒有翻開的《管理學原理》旁邊。

他必須回去拿。

必須回去拿那盞燈,然後回來,找到那個男人,對準他的眼睛,按下開關,把他今晚的記憶——關於裴玉的所有記憶——全部抹除。

讓他明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只記得自己在KTV唱了歌、喝了酒、和一個漂亮女孩聊了天,但記不清那個女孩的臉,記不清她的名字,記不清她的身體,記不清他曾經進入過她、佔有過她、在她體內留下過他的痕跡。

至於裴玉——他會陪著她,會抱著她,會告訴她「沒事了」,會告訴她「我會處理」,會告訴她「你不需要記得這些」。

這就是他的角色。

這就是他在這段關係里的定位——不是男朋友,不是愛人,不是保護者,而是一個清潔工,一個專門清理那些不該存在的記憶、不該存在的痕跡、不該存在的男人的清潔工。

他在裴玉失控的時候站在窗外看著,在裴玉清醒的時候抱著她說「沒事」,在那些男人佔了便宜之後用一盞燈讓他們忘記一切,然後自己一個人扛著所有的記憶、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秘密,像一隻蝸牛扛著它的殼,爬到哪背到哪,背到死。

程逸騎上單車,瘋了一樣地蹬回學校。

冷風在耳邊呼嘯,像刀子一樣刮著他的臉,刮得他的臉生疼,刮得他的眼睛睜不開,刮得他的眼淚——他不知道那是眼淚還是被風吹出來的生理性淚水——從眼角溢出,在臉頰上結成冰。

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的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那盞燈,他需要那盞燈。

十五分鐘的路程,他用了不到十分鐘就騎完了。

他衝回宿舍,門都沒敲,直接用鑰匙打開。

謝迪和梁洲偉同時抬頭看他,謝迪嘴裡還嚼著薯片,梁洲偉手裡還拿著手機,兩人的表情都帶著一種「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的驚訝。

「老程,你不是出去走了嗎?」謝迪問,「怎麼臉色這麼差?跟見了鬼一樣。」

「沒事。」程逸說,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說「我出去買了瓶水」,「回來拿個東西。」

他走到自己的椅子前,從背包里翻出那個黑色的小方盒,握在手心裡。

那金屬的外殼冰涼冰涼的,貼著他的掌心,像是在提醒他——你要去做甚麼,你又要去做甚麼,你又要去做那個你不想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你又要去當一個清潔工,你又要去當一個旁觀者,你又要去當一個在窗外的、在門外的、在所有人之外的、不屬於任何地方的人。

他把小方盒塞進外套的口袋里,那口袋在內側,貼著胸口的位置。

金屬的涼意透過衣服的布料,傳到他的皮膚上,像是一小塊冰,貼在他的心口,冰得他的心臟縮了一下。

「老程,你拿的甚麼?」梁洲偉的眼睛尖,看到了那個黑色小方盒的一角,「看著挺高級的,是甚麼高科技產品?」

「沒甚麼。」程逸說,「一個充電寶。」

「充電寶長那樣?」

「新型的。」

程逸沒有再多說,他拉上外套的拉鍊,把那盞燈藏在衣服里,然後走出了宿舍。

七

他又騎了十五分鐘的單車,回到了KTV門口。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沒有在外面等,沒有在門口徘徊,沒有在台階上站著發呆。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走廊里燈光昏暗,紫色的光從天花板的射燈里灑下來,把整條走廊染成一種曖昧的、不真實的、像是科幻電影里的外星基地一樣的顏色。

地毯是深紅色的,上面印著繁復的、看不清紋路的花紋,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一層厚厚的積雪上,每走一步都陷下去,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來。

兩邊的牆壁上貼著一面面巨大的鏡子,鏡子里的走廊被無限延伸,一個接一個的紫色走廊通向看不見的遠方,每一個走廊里都有一個程逸在走,每一個程逸的臉上都帶著同一種表情——那種表情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如果是別人看到,大概會說「那個人好像很痛苦」。

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門,門上有號碼牌,金色的數字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微光,像是黑夜裡貓的眼睛。

301、302、303、304——他一路走過去,每一個數字都像是一個門牌號,每一個門牌號後面都藏著一個他不知道的故事、一群他不知道的人、一種他不知道的人生。

音樂聲從各個房間里傳出來,有的在唱流行歌,有的在唱老歌,有的在嘶吼,有的在低吟,有的在唱周傑倫,有的在唱陳奕迅,有的在唱那些他聽不出名字的網絡歌曲。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嘈雜的、讓人心煩意亂的、像是有無數個人在他的耳邊同時說話的白噪音,每一個聲音都在爭奪他的注意力,每一個聲音都在說「聽我」、「聽我」、「聽我」。

程逸不知道裴玉在哪個房間。

他給裴玉發了一條消息:「你在哪個房間?」

沒有回復。

他又撥了一次電話,這次沒有人接,直接轉入了語音信箱。

那機械的女聲說著「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一個字一個字地,冷漠而不帶任何感情,像一個沒有靈魂的、只會重復指令的機器人,每一個字都是平的,沒有起伏,沒有溫度,沒有「我很抱歉」的意思,只有「無法接通」的結果。

程逸在走廊里來回走著,像一隻被困在籠子里的野獸,焦急而無力,每一步都在重復,每走一步都回到原點,每走一步都離出口更遠。

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沈悶的「撲撲」聲,那聲音被他自己的心跳聲蓋過,被他自己的呼吸聲蓋過,被他腦海裡那個「她在忙」的詛咒蓋過。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一個一個房間敲門?那太蠢了。KTV有幾十個房間,等他找到裴玉,也許一切都已經發生了。也許——也許已經發生了。

也許已經結束了。

也許那個男人已經射了。

也許裴玉正在穿衣服。

也許她在對著鏡子補妝,擦掉嘴角那一點不知是誰留下的痕跡,然後對著鏡子笑一笑,假裝甚麼都沒發生。

也許她在等他的電話,或者在等他的消息,或者在等他來。

也許她在想他。

也許她甚麼都沒想。

就在他手足無措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從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里傳出來的,那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兩指寬的縫隙,那縫隙很窄,窄到如果不是程逸正對著那個方向根本看不到,窄到像是一道被刀切開的傷口,暗紅色的光從傷口裡滲出來,滴在走廊的地毯上。

聲音從那條縫隙里飄出來,被走廊里的音樂聲、被其他房間的歌聲、被那些嘈雜的白噪音掩蓋了大半,但還是有一些碎片——一些斷斷續續的、被切割過的、像是一幅被撕碎了的畫的碎片——落進程逸的耳朵里。

一個男人的笑聲。

我的清純校花女友才沒那麼容易白給 · 第16章 日常的裂縫(同人續)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