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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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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日常的裂縫(同人續)

Fr33 · 我的清純校花女友才沒那麼容易白給 · 本章第 2 / 2 頁

粗獷,油膩,帶著一種「我很爽」的滿足,帶著一種「我得到了」的得意,帶著一種「你男朋友算甚麼東西」的輕蔑。

一個女人的喘息聲。

不是那種運動後的、正常的、生理性的喘息,而是一種更曖昧的、更淫靡的、帶著某種特定節奏的、像是被人按在某個地方起不來的、像是被甚麼東西填滿了的、像是正在承受甚麼又正在享受甚麼的喘息。

玻璃杯碰撞的叮噹聲。

「乾杯」、「乾杯」、「乾杯」——那聲音清脆而響亮,像是在慶祝甚麼,像是在為甚麼事畫上句號,像是在舉杯歡送甚麼。

還有……還有那種聲音。

那種他太熟悉的聲音。

那種聲音——那種「嗯嗯啊啊」的、帶著喘息和顫抖的、被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像是在承受甚麼又像是在享受甚麼的、像是被人按住了嘴巴又忍不住發出的、像是從身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水聲和肉聲的、讓人聽了臉紅心跳的、讓人聽了骨頭酥麻的、讓人聽了既想聽又不敢聽的、讓人聽了既興奮又痛苦的聲音——在酒店房間里他聽過,在空調外機上他聽過,在他的腦海裡反復回放過無數次,每一次都像是在他的心臟上劃一刀,每一次都留下一道新的傷口,每一次都讓舊的傷口裂開。

那是裴玉的聲音。

程逸的腿發軟,軟到像兩根被煮過的麵條,撐不住他的身體,撐不住他的重量,撐不住他那些壓在心裡的話。

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地向那個房間走去,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伴隨著尖銳的疼痛,從腳底一直傳到心臟,在心臟那裡變成一種悶悶的、鈍鈍的、像是被甚麼東西反復錘擊的感覺。

他走到門前,透過那條縫隙,向裡面看去。

房間不大,燈光昏暗而曖昧,紫色的射燈在天花板上旋轉著,把整個房間染成一種不真實的、像是夢境一樣的顏色,那顏色打在每個人的臉上,讓他們的皮膚都變成了一種病態的、像是淤血一樣的紫紅色。

沙發是黑色的皮質的,在紫色燈光的照射下泛著幽幽的光,像是某種深海魚類的皮膚,光滑而冰冷,上面坐著幾個人,有的靠著,有的躺著,有的歪著,有的倒著,姿態各異,但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喝多了。

茶几上擺滿了酒瓶——啤酒、紅酒、洋酒、還有幾瓶程逸叫不出名字的、包裝花裡胡哨的預調雞尾酒。

有的已經空了,橫七竪八地倒在茶几上、地毯上、沙發底下,有的還剩一半,有的只喝了一口,瓶蓋還擰著,像是有人打開看了看又放下了。

果盤里的水果已經被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塊西瓜皮和幾顆葡萄,還有一小碟被捏碎了的、像是被人故意捏碎的花生米。

陶惠靠在角落里,閉著眼睛,嘴巴微微張開,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喝醉了,她的臉上帶著一種不正常的紅暈,那紅暈從臉頰蔓延到脖頸,一直蔓延到她連衣裙的領口裡面,她的手機掉在沙發縫隙里,屏幕還亮著,上面是一個未接來電,備注是「媽媽」。

另一個女生趴在茶几上,面前擺著幾個空酒瓶,她的手臂墊在額頭下面,頭髮散落了一桌,有幾縷搭在酒瓶上,被瓶口的液體沾濕了,黏成一縷一縷的。

黑皮坐在最邊上,手裡拿著一瓶啤酒——那瓶啤酒已經喝了大半,瓶子傾斜著,隨時都可能倒出來。

他的眼睛半閉著,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像是在看戲的表情,那表情里有得意,有滿足,有一種「今晚真有意思」的享受。

他的目光——程逸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落在房間的另一頭。

在那個方向,在沙發的另一端,在紫色燈光最暗的角落,裴玉坐在那裡。

她的白色連衣裙還在——不,不是「還在」,是「還穿著」,但已經皺巴巴的了,像是被人揉成一團又展開的紙。

裙擺被掀起到大腿根部,露出那條白色的蕾絲內褲,那內褲的邊緣卡在她的大腿根,勒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她的雙腿微微分開,膝蓋朝外,腳尖朝內,呈一個不設防的、門戶大開的姿勢,那姿勢在任何一個正常的情境下都是不雅的、羞恥的、讓人臉紅的,但在此刻,在紫色的燈光下、在酒精的氣息中、在曖昧的音樂里,那姿勢只讓人感到一種原始的、動物性的、無法抗拒的誘惑。

她的頭髮凌亂,幾縷發絲貼在臉頰上,像是被汗水浸濕了,又像是被人拉扯過。

她的臉上帶著一種不正常的、像是在發燒一樣的紅暈,那紅暈從她的臉頰蔓延到她的耳根,從耳根蔓延到她的脖頸,從脖頸蔓延到她連衣裙領口下面的那一小片裸露的肌膚。

她的眼睛半閉著,眼神渙散而迷離,像是喝醉了,又像是被甚麼東西迷住了心神——不,不是「像是」,她就是被迷住了,被白給病迷住了,被那種從基因深處湧上來的、不可抗拒的、比任何酒精都要強烈的慾望迷住了。

她的瞳孔在紫色燈光下放大,幾乎佔滿了整個虹膜,那裡面沒有焦距,沒有焦點,沒有「我在看甚麼」的意識,只有一片混沌的、模糊的、像是被攪渾了的水。

她的嘴角掛著一絲笑意——不是平時那種甜美的、明媚的、像陽光一樣燦爛的笑容,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曖昧的、帶著一絲媚態的、像是被甚麼慾望支配了的、連她自己都不認識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滿足,有沈醉,有一種「我很舒服」的坦白,有一種「我在享受」的不加掩飾。

她的旁邊坐著那個男人。

那個黃頭髮、穿皮夾克、打耳釘的男人。

他的皮夾克已經脫了,扔在沙發扶手上,黑色的皮衣在紫色燈光下變成了暗紅色,皺巴巴的,像是被人隨手丟在那裡的。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T恤的領口很大,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口,那胸口上有幾道紅色的痕跡——不像是抓痕,更像是被甚麼東西壓出來的、還帶著濕潤的、尚未消退的紅印。

他的手——那只手,程逸的視線死死地釘在那只手上——搭在裴玉的肩膀上,手指在她的鎖骨上輕輕地摩挲著,那動作熟練而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過無數次的事情,像是在撫摸一件屬於自己的、不需要徵得同意的、可以隨時把玩的東西。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節分明,手指修長,像是一雙彈鋼琴的手,但此刻這雙「彈鋼琴的手」正在程逸的女朋友身上彈奏一首他不認識的曲子,每一個音符都落在她的皮膚上,每一個音符都讓她發出一聲細微的、幾乎聽不到的輕哼。

他的臉湊在裴玉的耳邊,嘴唇貼著她的耳廓,在說甚麼。

程逸聽不清內容,但看到裴玉微微偏過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里有回應,有默許,有一種「你說甚麼都對」的順從。

她的身體向他那邊傾了傾,不是她在倒向他,就是她的身體在白給病的驅使下主動靠近了他,像是鐵屑被磁鐵吸引,像是飛蛾撲向火焰,像是河流匯入大海,不可抗拒,不可逆轉。

程逸的心徹底沈了下去。

沈到了胃里,沈到了腸子里,沈到了腳底,沈到了地底下,沈到了一個他夠不到的地方,沈到了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沈到了一個可能再也撈不回來的地方。

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白給病發作了——在這個最不該發作的時候,在KTV的包廂里,在那麼多人的面前,在黑皮和陶惠的眼皮底下,在程逸的電話被掛斷、消息被無視的時刻,在這個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身邊。

不,也許沒有「不該」。

也許對白給病來說,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任何人,都是「該」的。

它不管你在哪、不管你身邊有誰、不管你明天還要上課、不管你男朋友還在等你回去——它只管它自己,只管它那永不停歇的、永不滿足的、永遠在燃燒的慾望。

他的眼睛,透過那條狹窄的門縫,死死地盯著那個男人的手。

那只手——那只手從裴玉的肩膀滑到了她的手臂,從她的手臂滑到了她的手腕,從她的手腕滑到了她的手背。

他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像是在牽手,像是一對情侶在約會——不,不是「像是」,在任何人看來,他們就是一對情侶。

男的高大帥氣,女的漂亮清純,他們坐在沙發角落里,身體靠在一起,手握在一起,男人在女人耳邊說著甚麼,女人微微偏頭聽著,嘴角帶著笑。

有誰會知道,這個女人有一個正在門外看著她的男朋友?有誰會知道,這個女人有病?有誰會知道,這個女人根本不想和這個男人有任何交集?

沒有人知道。

他們只會看到一對情侶在親熱。

只會覺得「真般配」。

只會想「那個男的真有福氣」。

程逸的眼眶發酸。

不是因為難過——不,也許就是因為難過,也許是因為憤怒,也許是因為屈辱,也許是因為那種「我甚麼都做不了」的無力感。

他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著轉,但始終沒有掉下來,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像是有一道看不見的閘門,把那些眼淚都關在裡面,不讓它們流出來,不讓它們被人看到。

他不看。

他不能不看。

因為他需要知道。

需要知道發生了甚麼。

需要知道到甚麼程度了。

需要知道他需要用那盞燈抹除多少記憶——是一段對話?是一個吻?還是——還是已經發生了他最害怕的事情?

他不知道。

他害怕知道。

但他必須知道。

那個男人——黃頭髮——放開了裴玉的手,從沙發靠背上拿起一樣東西。

程逸看不清那是甚麼,只能看到一個方方正正的、銀色的、在紫色燈光下反射著光的小包裝。

避孕套。

那是一盒避孕套。

不,是一包避孕套——從包裝盒里抽出來的一包,銀白色的,在燈光下閃著光,像是某種在黑暗中會發光的、危險的、帶有毒性的海洋生物。

他用牙齒咬住包裝袋的一角,用力一撕,那個銀白色的小袋子在他的嘴邊裂開,裡面的橡膠製品滑了出來,掉在他的手心裡。

透明,潤滑,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程逸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止了。

不是「慢了」,不是「變得急促了」,不是「變得困難了」,而是——停止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他呼吸系統的暫停鍵,他的胸腔不再起伏,他的橫膈膜不再運動,他的肺像兩個洩了氣的氣球,癟在那裡,沒有空氣進去,也沒有空氣出來。

他在戴套。

那個黃頭髮在戴套。

這意味著——

他已經準備要進入裴玉了。

不,也許已經進入了。

也許他剛才就是在戴套,也許他已經戴好了,也許他已經——程逸的視線從他手上移開,移到他的下半身。

他的褲子已經解開了,牛仔褲的拉鍊拉下來了,黑色的內褲露在外面,內褲的邊緣被撐開了一個弧度,那弧度很大,大到像是裡面藏了一根棍子。

那根棍子——程逸看到了。

即使是在那短短的一瞥中,即使是在昏暗的紫色燈光下,即使他的視線因為淚水和恐懼而模糊不清——他看到了。

那是一根比他粗、比他長、比他有本錢的肉棒。

從內褲的邊緣伸出來,直挺挺地翹著,青筋暴起,龜頭脹大,馬眼的位置已經分泌出了一小灘透明的、黏膩的液體,在紫色燈光下泛著詭異的螢光,像是某種科幻電影里的外星生物的分泌物。

裴玉也看到了。

她的視線落在那根肉棒上,那雙半閉的、迷離的、沒有焦點的眼睛突然有了一絲——不是清醒,不是恐懼,不是抗拒,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獵物看到獵手時的、既害怕又無法移開目光的——那種東西,程逸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他在裴玉的眼裡看到了它。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靠近,又像是在被甚麼力量牽引著靠近。

她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猶豫,像是在遲疑,像是在問「我可以嗎」,又像是在說「我想要」。

黃頭髮沒有等她回答。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向自己的胯下,拉向那根已經蓄勢待發的、滾燙的、堅硬如鐵的肉棒。

他的手指覆著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讓她的掌心貼著他的莖身,讓她的手指環住他的粗度,讓她感受到他的溫度、他的硬度、他的存在。

裴玉的手在發抖。

程逸看得很清楚——她的手在發抖,那顫抖不是輕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而是明顯的、劇烈的、像是被甚麼東西嚇到了一樣的發抖。

從指尖開始,傳到手腕,傳到小臂,傳到手肘,傳到肩膀,讓她整個人都在微微地顫動,像是一根被風吹動的蘆葦,像是一片在風中飄搖的葉子,像一個在暴風雨中無處可躲的人。

她在害怕。

她也在緊張。

但她在被控制。

她的手開始動了——不是她在動,而是黃頭髮握著她的手在動,帶著她的手在那根肉棒上上下滑動。

那動作起初很慢,很輕,像是在試探,像是在確認「你真的要這樣做嗎」。

然後變快了,變重了,像是「反正都要做,不如早點做」。

裴玉的呼吸變了。

從平緩變成了急促,從均勻變成了起伏,從「我在呼吸」變成了「我在喘息」。

那喘息聲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里,在程逸的耳朵里,那聲音像是在打雷,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響。

她抬起頭,看著黃頭髮。

那雙眼睛里有水光,有迷離,有一種「我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的茫然,有一種「我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但我控制不了」的痛苦,有一種「對不起」的無聲的道歉。

程逸認識那種眼神。

那是她在白給病發作時的眼神。

那是她每一次失控時的眼神。

那是她在謝迪身下時的眼神。

那是她在他懷裡哭著說「我好髒」時的眼神。

那是他每一次看到都會心碎、每一次心碎都會記得、每一次記得都會更加心碎的眼神。

黃頭髮沒有看到那種眼神——或者說,他看到了,但他不在乎。

他的注意力不在她的眼睛上,而在她的手上,在她的嘴上,在她的身上,在那些他能觸摸到、能進入到的、能佔有的地方。

他放開她的手,讓她自己握著那根肉棒,然後他的雙手伸向她的衣服。

他捏住她連衣裙的吊帶,那吊帶很細,白色的,蕾絲花邊,在他的手指間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

他輕輕一拉,吊帶從她的肩膀上滑落,露出她的鎖骨、她的肩膀、她內衣的肩帶——那內衣也是白色的,和她的連衣裙是一套的,是程逸送給她的那套。

程逸看到那套內衣的時候,心裡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那是他送的。

那是他在戀愛一百天紀念日送給她的禮物。

那是他在網上精心挑選了很久的、覺得「又純又欲」的、適合她的、她收到時紅著臉罵他「流氓變態」但還是收下了的、她說「這輩子都不會穿的」但今天穿出來了的——那套白色蕾絲綁帶內衣。

她穿出來,不是為了他。

是為了別人。

是為了這個男人。

是為了讓這個男人脫掉它。

左邊的吊帶滑落了,右邊的吊帶也滑落了。連衣裙的上半部分從她的胸口滑下來,堆在她的腰際,露出那件白色蕾絲文胸。

文胸的款式很特殊——不是普通的文胸,而是那種只有幾根細細的綁帶和一小片蕾絲布料組成的、更像是情趣用品而不是內衣的東西。

它堪堪包裹住她那兩團飽滿的乳肉,上半球的白色蕾絲花邊貼著皮膚,下半球有一根細細的綁帶繞過肋骨,在背後打了一個蝴蝶結。

那蝴蝶結是程逸早上幫她系上的。

在酒店裡,她換衣服的時候,她讓他幫忙系一下背後的綁帶。

他當時手指笨拙地繞了好幾次才系好,系了一個不太標準的蝴蝶結,一邊長一邊短,醜醜的,但裴玉說「沒關係,反正沒人看到」。

現在有人看到了。

不僅看到,還要解開它。

黃頭髮的手伸到她的背後,找到了那個蝴蝶結的尾巴。

他捏住一端,輕輕一拉——那個程逸系了很久、系得很緊、系得一邊長一邊短、系得醜醜的蝴蝶結,在他手下像一朵花一樣散開了。

綁帶松開,文胸從她的身體上滑落。

那兩團乳肉彈了出來。

在紫色的燈光下,它們白得刺眼,白得讓程逸想閉上眼睛,白得讓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它們飽滿而圓潤,形狀完美得像是一隻倒扣的玉碗,頂端那兩顆乳頭是粉色的,在接觸到冷空氣的瞬間微微挺立,像是兩顆小小的、熟透了的草莓,在紫色的燈光下變成了暗紅色。

黃頭髮看著它們,發出一聲贊嘆。

那聲音不大,但程逸聽到了。

「真他媽漂亮。」

他把這兩個詞當作贊美放在裴玉身上,程逸覺得惡心,覺得那兩個字配不上裴玉,覺得那兩個字玷污了她。

但他沒有資格評判,因為他在那些深夜的、不可告人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幻想里,也用過更不堪的字眼來形容她。

黃頭髮低下頭,含住了左邊的那顆乳頭。

他的嘴唇包裹著它,舌尖在頂端輕輕舔弄著,那動作緩慢而熟練,像是在品嘗甚麼美味,像是在享受甚麼特權。

他的手握著另一邊的乳房,用力地揉捏著,那力度很大,大到指縫間溢出白膩的軟肉,大到那團柔軟在他的掌心裡被擠壓成各種不規則的形狀,大到他手指的痕跡深深地印在她的皮膚上,像是烙印。

裴玉的頭向後仰去。

那仰頭的角度很大,大到她的喉結完全暴露出來,大到她的脖頸被拉成一條優美的弧線,大到她的頭髮從肩膀上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線,然後垂在沙發靠背上,像是一幅被風吹散了的、褐色的瀑布。

她的嘴巴微微張開,發出一聲呻吟。

那聲呻吟從她的喉嚨深處溢出來,帶著顫抖,帶著壓抑,帶著一種「我不想叫但我忍不住」的掙扎,帶著一種「我好舒服」的坦白,帶著一種「對不起」的無聲的道歉。

程逸閉上眼睛。

他不想再看。

但他的耳朵關不上。

那聲呻吟——那個他曾經以為只屬於他的聲音、只會在他的懷裡、只會在他的身下、只會在他的耳邊響起的聲音——此刻被另一個男人奪走了。

它像一隻有生命的鳥,從裴玉的喉嚨里飛出來,穿過那條門縫,穿過程逸的耳膜,飛進他的大腦里,在那裡築巢、生蛋、孵化,生出更多的、更響的、更刺耳的叫聲。

他把眼睛睜開。

他必須看。

必須知道。

必須確認。

必須為那盞燈準備好一切必須的信息。

黃頭髮松開了她的乳頭,抬起頭,看著裴玉的臉。

那雙眼睛里有慾望,有得意,有一種「我要你」的毫不掩飾。

他的手從她的胸口滑下去,順著她的腹部、她的肚臍、她的小腹,一路向下,探入她白色蕾絲內褲的邊緣。

他的手指在那片濕潤中找到了入口。

程逸看到他整根手指都沒入。

看到她身體猛地一顫,那顫抖像是被電擊了一樣,從她的小腹開始,向四肢擴散,讓她的腿不自覺地張得更開,讓她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沙發墊,讓她的呼吸變得更加急促、更加粗重、更加不規律。

「你已經濕透了。」黃頭髮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我就知道」的得意,帶著一種「你也想要」的確認,帶著一種「別裝了」的輕蔑,「這麼濕,是不是早就想我操你了?」

裴玉沒有回答。

她只是閉著眼睛,咬著嘴唇,那牙齒陷進下唇的軟肉里,留下一排深深的牙印。

她的眉頭緊緊地皺著,像是在承受著甚麼,又像是在忍耐著甚麼。

黃頭髮把她的內褲褪了下來。

那白色的蕾絲布料從她的臀部滑過,從她的大腿滑過,從她的膝蓋滑過,從她的小腿滑過,從她的腳踝滑過,最後落在她腳邊的地毯上,像一朵被揉碎了的、白色的、帶蕾絲邊的花。

她徹底赤裸了。

在那間KTV的包廂里,在紫色的、曖昧的、讓人看不清真實的燈光下,在幾個喝醉了的人面前,在一個她幾個小時前還不認識的男人面前,在自己的男朋友——不,程逸在門外,在門外看著,看著她赤裸的、毫無遮掩的、被紫色燈光染成暗紅色的身體。

黃頭髮把她翻了過去。

那動作粗暴而熟練,像是在翻一張煎餅,像是在翻一頁書,像是在翻一個自己擁有的、可以隨意擺布的、不需要徵得同意的東西。

他抓住她的腰——那腰纖細得不盈一握,他的手指幾乎可以在她的腰側合攏——把她從沙發上拉起來,讓她跪在沙發上,雙手撐著靠背,臀部高高撅起。

後入式。

又是後入式。

這是她最喜歡的姿勢,還是程逸最害怕看到的姿勢?

也許兩者都是。

也許是因為那個姿勢代表著徹底的臣服和徹底的掌控,代表著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毫無保留地暴露給對方,代表著不再有任何偽裝、任何遮掩、任何保留。

也許是因為那個姿勢讓男人進得更深,更深地進入她的身體,更深地進入她的靈魂,更深地進入她那些程逸永遠無法觸及的、只屬於白給病的、黑暗的、熾熱的深淵。

她的雙臂伸直,手掌平放在沙發靠背上,指尖微微用力,陷進柔軟的皮料里。

她的上半身幾乎與地面平行,腰肢下壓,形成一個優美的弧度,那弧度讓她的脊柱從尾椎到頸椎呈現出一條流暢的曲線,每一個椎骨的位置都在皮膚下隱約可見,像是一串被埋在皮膚下的、圓潤的、光滑的珍珠。

她的臀部高高撅起,那兩瓣圓潤的、白皙的、在紫色燈光下變成暗紅色的肉球因為姿勢的原因被拉得更開、顯得更加飽滿,中間的縫隙在燈光下若隱若現,像是在無聲地邀請,像是在說「來啊」、「進來啊」、「你不是想要嗎」。

黃頭髮站在她身後。

他扶著自己那根已經戴好避孕套的、粗大的、滾燙的肉棒,龜頭頂在她的穴口上,輕輕地摩擦著,那摩擦產生的觸感讓兩人的身體同時一顫——裴玉的身體因為那種熟悉的、渴望已久的、被白給病不斷放大不斷扭曲的觸感而微微顫抖,像是一根被撥動的琴弦;黃毛的身體則因為那種從未體驗過的、只存在於他幻想中的、比想象中更加濕潤更加緊致更加溫熱的觸感而劇烈地震動,像是一塊被投入湖面的石頭。

「準備好了嗎?」黃頭髮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對著一個情人說話,但程逸知道那不是溫柔,那是獵手在獵物面前的、勝券在握的、不緊不慢的、用來折磨獵物的從容。

裴玉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臉埋在手臂里,把眼睛閉上,把所有的表情——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羞恥、所有的「對不起」和「不要」和「救救我」——都藏在那片黑暗裡。

黃頭髮沒有等她的回答。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很深,深到他的胸腔幾乎要炸開,然後——他的腰部向前推進。

程逸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根粗大的、紫紅色的、被透明橡膠包裹著的龜頭撐開了裴玉的穴口,那片粉嫩的、濕潤的、微微翕動的花瓣在龜頭的壓迫下向兩側分開,像是一朵花被強行掰開了花瓣,露出了裡面更加嬌嫩的、粉色的、還在微微顫抖的花蕊。

他看到了那根肉棒一寸一寸地沒入。

不是一下子全部進去,而是一寸一寸地,像是在丈量她的深度,像是在品味她的緊致,像是在享受她每一寸軟肉貼著他的莖身、包裹著他的龜頭、吸吮著他的馬眼的感覺。

「啊——」

裴玉發出了一聲呻吟。

那聲呻吟不是被壓抑的、含糊不清的、被嘴唇堵住的——而是從喉嚨深處直接湧出來的、毫無遮掩的、像是在叫又像是在哭的聲音。

那聲音里有痛苦——因為他的尺寸太大了,大到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準備好就被撐開,大到那種撕裂感讓她想起了第一次;有愉悅——因為那種被填滿的感覺是她身體渴望的,是白給病不斷催促她去尋找的,是讓她既害怕又沈迷的;有一種「終於」的釋然——終於來了,終於進來了,終於被填滿了,終於不用再等了。

那聲呻吟像是一支箭,從門縫里射出來,精准地射進了程逸的心臟,穿過心肌,穿過心室,穿過瓣膜,從心臟的另一邊穿出去,釘在牆上,釘在那裡,拔不出來,永遠都拔不出來。

黃頭髮開始抽插。

那抽插的節奏起初很慢,很穩,像是在打樁,每一次都整根沒入,每一次都整根抽出,每一次都帶著一種「我要讓你記住這種感覺」的篤定。

他的雙手抓著裴玉的腰,手指深深陷進她的皮膚里,在她白皙的腰側留下十個圓形的、紅色的、像是瘀血一樣的印記。

他的胯骨撞擊著她的臀部,發出「啪、啪、啪」的、清脆的、有節奏的聲響,那聲音在房間里回蕩,和音樂聲、和呼吸聲、和呻吟聲混在一起,變成一首只有兩個人能聽懂的、淫靡的、原始的、不加修飾的交響樂。

裴玉的身體隨著他的撞擊而前後晃動,像是暴風雨中的一艘小船,每一次浪潮都把它推向更遠的地方,每一次後退都讓它更加遠離岸邊。

她的頭髮在肩膀上跳動,那淺褐色的捲髮像是在跳舞,在紫色的燈光下跳著一支瘋狂的、失控的、誰也不知道下一個動作是甚麼的舞。

她胸前那兩團乳肉隨著動作劇烈地晃動著,像是兩只被關在籠子里的、驚慌失措的、想要飛出去但又找不到出口的白鴿,上下跳動,左右搖擺,畫出一個個不規則的、混亂的、讓人眼花繚亂的圓。

程逸的手在門框上收緊。

他的指甲陷進了木頭裡——不,不是木頭,是木頭的門框外麵包了一層薄薄的仿木紋貼皮,他的指甲在那層貼皮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划痕,像是貓抓過的一樣。

他的手指在顫抖,那顫抖從指尖開始,傳到手掌,傳到手腕,傳到手臂,傳到肩膀,傳到他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條神經、每一個細胞。

他的身體在背叛他。

他的褲襠里,從看到裴玉赤裸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硬了。

硬得發疼,硬得發脹,硬得像是有一根鐵棍卡在那裡,壓不下,藏不住,蓋不了。

那根不爭氣的東西頂著他的內褲、頂著他的褲子、頂著他褲子上的拉鍊,那拉鍊的金屬齒硌著他的龜頭,疼得他幾乎要叫出聲來。

前列腺液從馬眼裡分泌出來,順著龜頭往下流,浸濕了內褲的布料,在那深色的棉質面料上留下了一小片濕潤的、黏膩的、在燈光下反著光的痕跡。

他恨自己。

恨自己在這個時候硬。

恨自己在看著自己的女朋友被別人操的時候硬。

恨自己是一個無可救藥的、變態的、連自己都覺得惡心的綠帽癖。

恨自己明明在痛苦,身體卻在享受。

恨自己明明在流淚,雞巴卻在流口水。

但他沒有辦法。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就像裴玉控制不了她的身體一樣。

他們都是被某種更強大的、更原始的、更不講道理的力量支配著的、身不由己的、像木偶一樣的、線被握在別人手裡的提線木偶。

她的線是白給病,他的線是綠帽癖,他們的線握在同一個人的手裡——也許是顧沁,也許是命運,也許是那個叫「Fr33」的、躲在屏幕後面、敲著鍵盤、寫著他們的故事、笑著看他們受苦的作者。

誰在看著他們?

誰在寫他們的故事?

誰在決定他們的命運?

程逸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須看下去。

因為他是唯一的證人,是唯一會記得這一切的人,是唯一會在事後抱著裴玉說「沒事了」的人,是唯一會用那盞燈去抹除別人記憶的人,是唯一會把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骯髒都扛在自己肩上的人。

他必須知道每一個細節。

因為每一個細節都是他需要在事後處理掉的證據。

黃頭髮加快了速度。

那速度從慢板變成了中板,從中板變成了快板,從快板變成了急板。

他的臀部像裝了馬達一樣瘋狂地前後運動,每一次撞擊都帶著一種幾乎是暴力的力量,撞得裴玉的身體連連向前衝,撞得她的雙手在沙發靠背上打滑,撞得她的頭髮在肩膀上瘋狂地跳動,像是一團被風吹散的、褐色的、沒有形狀的雲。

「啪啪啪啪啪——」

那聲音連成一片,不再是一個一個獨立的、清脆的、有間隔的聲響,而是一種連續的、密集的、像是機關槍掃射一樣的爆音,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無限子彈的槍對著她的臀部掃射,每一顆子彈都在她的皮膚上留下一個看不見的彈孔,每一個彈孔都在流血,那血是透明的、黏膩的、帶著她的體溫和她的痛苦和她的愉悅。

那聲音在房間里回蕩,震得窗戶的玻璃都在微微顫抖,震得茶几上的酒瓶都在輕輕晃動,震得程逸的耳膜都在嗡嗡作響。

它從門縫里擠出來,湧進程逸的耳朵里,像一條有生命的蛇,鑽進他的耳道,鑽進他的大腦,在他的腦海裡盤成一團,吐著信子,嘶嘶作響。

「操……真他媽緊……」黃頭髮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被他的喘息切割成碎片,散落在密集的撞擊聲中,像是暴風雨中的求救信號,時斷時續,若有若無,但程逸聽得清清楚楚,「你男朋友……是不是……不經常操你……怎麼……怎麼還這麼緊……」

裴玉沒有回答。

她的臉埋在手臂里,她的聲音被手臂、被沙發、被她的嘴唇、被她咬緊的牙齒堵在裡面,但那些聲音還是從縫隙里擠出來了——斷斷續續的、含混不清的、像是「嗯嗯啊啊」又像是「嗚嗚嗯嗯」的、分不清是呻吟還是哭泣的聲音。

程逸知道她在哭。

他看到她的眼角有淚水滑落,那淚水從她緊閉的眼睛里溢出來,順著她的鼻梁往下流,流過她的臉頰,流過她的嘴角,滴落在沙發的扶手上,在那黑色的皮面上留下一小滴反光的、透明的、很快就會被熱氣蒸發的淚痕。

他在門外哭,她在門裡哭。

他們都在哭,為同一件事哭,為同一個人哭,為同一個他們無法控制、無法擺脫、無法逃避的詛咒哭。

黃頭髮不知道她在哭——或者說,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他甚至可能覺得這種哭是「爽哭」的,是高潮時流的眼淚,是舒服到極致時的自然反應。

因為在他的經驗里,很多女人在床上都會哭,有的是因為疼,有的是因為太舒服,有的是因為想起了甚麼不該想的人。

他不知道裴玉屬於哪一種。

也不在乎。

他的手從她的腰上移到她的乳房上,抓住那兩團隨著撞擊劇烈晃動的、白膩的、柔軟的、像是果凍一樣的乳肉,用力地揉捏著,那力度大到她的乳肉從他的指縫間溢出來,大到她的乳頭上被他的指腹磨得發紅、發燙、挺立如豆,大到她的身體因為他粗暴的動作而向前一衝、一衝、再一衝。

「叫出來。」他說,那聲音里帶著一種命令的、不容拒絕的、像是教官在對新兵下指令的語氣,「我想聽你叫。你叫得越好聽,我就操得越爽。你操得越爽,我就越用力。我越用力,你就越舒服。」

裴玉的聲音終於從手臂里、從咬緊的牙齒里、從所有的阻礙里掙脫了出來。

「啊——啊——嗯——啊——」

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得像是被刻在玻璃上的字,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終於釋放出來的、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的、不可阻擋的力量。

程逸聽到了。

每一個音節都像是一把刀,每一個刀都精准地插在他心上最柔軟的地方。

他在數。

一下,兩下,三下,四下——

他在數她叫了多少聲。

他在數黃頭髮插了多少下。

他在數自己的心碎了多少塊。

他不知道數字。

他只知道他的心已經碎了,碎成了粉末,碎成了塵埃,碎成了看不見的、抓不住的、一吹就散的、永遠都無法再拼回去的東西。

黃頭髮加快了速度。

那速度快到程逸的眼睛已經跟不上他的動作了——不是真的跟不上,而是他的視線被淚水模糊了,被恐懼模糊了,被那種「我在看我的女朋友被別人操」的荒謬感和不真實感模糊了。

他看到的不再是清晰的、具體的、有細節的畫面,而是一團模糊的、晃動的、像是被打翻了的調色盤一樣的色塊——暗紅色的皮膚、白色的連衣裙、褐色的頭髮、紫色的燈光——所有的顏色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複雜的、讓人惡心的、像是嘔吐物一樣的顏色。

「我要射了……我要射了……」

黃頭髮的聲音變得急促而低沈,那聲音里帶著一種壓抑的、馬上就要爆發的、像是火山噴發前的地震一樣的顫抖。

他的雙手死死地抓住裴玉的腰,像是在抓住一艘在暴風雨中搖搖欲墜的船的欄桿,他的手指在她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道道紅色的、像是被火燒過的痕跡。

「射……射進來……」

裴玉的聲音從手臂里傳出來,含混不清,像是一個人在說夢話,像一個溺水的人在喊救命,像是一個被魔鬼附身的人在說魔鬼的語言——那不是她的聲音,不是她的意志,不是她的選擇,那是白給病在替她回答,是白給病在替她決定,是白給病在替她說出那些她清醒的時候絕對不會說的話。

「射給……給我……全……全射給我……」

程逸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臟停跳了。

不是「像是停跳了」,不是「感覺停跳了」,而是——真的停跳了。

那一瞬間,他的心臟不再跳動,他的血液不再流動,他的大腦不再運轉,他的世界停止了一切活動,像是一台被人拔掉了電源的機器,所有的燈都滅了,所有的聲音都停了,所有的畫面都定格了。

然後——心臟重新跳動。

砰砰砰砰砰砰。

快得像是在追趕甚麼。

像是甚麼東西丟了,它在拼命地追。

像是它在追那兩句話——「射給我」、「全射給我」——想把它們追回來,想把它們從裴玉的嘴裡塞回去,想讓它們從未被說出口過,想讓它們只屬於他一個人,只在他的耳邊、只在他的懷裡、只在他的身體里說給他聽。

但追不回來了。

那些話已經說出口了,已經被黃頭髮聽到了,已經被空氣帶走了,已經變成了永遠存在過的、永遠無法抹去的、永遠刻在他記憶里的事實。

「啊——」

黃頭髮發出一聲壓抑的、低沈的、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悶哼。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那僵硬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動作在那一瞬間定格,他的肌肉繃緊,他的呼吸停止,他的心臟驟停——然後劇烈地顫抖起來,那顫抖從他的腹部開始,像地震一樣向四周擴散,擴散到他的大腿,擴散到他的手臂,擴散到他的肩膀,擴散到他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細胞。

他的精液——那滾燙的、濃稠的、帶著生命力的、乳白色的液體——從尿道里噴湧而出,一股一股地射進那個透明的、薄如蟬翼的、把他和裴玉隔開的避孕套里。

每一股都伴隨著他身體的一次抽搐,每一次抽搐都讓他的肉棒在她體內跳動著,每一次跳動都讓她發出一聲細微的、像是被甚麼東西擊中了要害的悶哼。

裴玉的身體也在顫抖。

那顫抖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場性愛的高潮。

她也在高潮。

程逸看到她的身體猛地一僵,那僵硬的姿勢持續了大概兩秒鐘——兩秒鐘,在時鐘上只是小小的一格,在心跳上是兩下,在呼吸上是一次,但在這兩秒鐘里,程逸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挖了出來,放在地上,用腳踩,用鞋碾,踩爛了再塞回去,塞回去了又挖出來繼續踩。

然後她軟了下來。

像是一座被推倒的雕塑,她的身體從那種極度緊張的、像是弓弦拉滿的狀態中崩潰,整個人癱倒在沙發上。

她的手臂再也撐不住她的身體,從沙發靠背上滑落,她的臉埋在坐墊里,她的身體像一灘水一樣融化在黑色的皮面上。

黃頭髮趴在她身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那喘息聲粗重而急促,像是一頭跑完馬拉松的牛,像是一台過熱的發動機在散熱,像一個剛從水里被撈上來的人在拼命呼吸。

他的身體壓在她的背上,兩人的體重疊加在一起,在沙發墊上壓出一個深深的凹陷,那凹陷里裝滿了他們的汗水、他們的體溫、他們剛剛釋放完的、還來不及消散的慾望。

那根肉棒還插在她體內——不,隨著他的身體軟下來,隨著他的呼吸從急促變成平緩,那根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滑出來,像是退潮時海水從沙灘上退去,露出濕潤的、留下痕跡的、被衝刷過的沙面。

它每滑出一寸,裴玉的陰道內壁就收縮一下,像是在輓留,又像是在送別。

「啵」的一聲。

它出來了。

避孕套前端鼓鼓囊囊的,裝滿了乳白色的、濃稠的、在紫色燈光下變成暗黃色的精液。

那些精液被透明的橡膠膜包裹著,堆積在龜頭的位置,像是一個小小的、白色的、裝滿了罪證的氣球,在燈光下晃動著,像一個鐘擺,在一左一右地搖擺,在一左一右地記錄著時間,在一左一右地數著程逸的心碎。

黃頭髮從她身上滑動,幫她整理著凌亂的頭髮,那動作帶著一種事後的、饜足的、像是撫摸一隻聽話的寵物的隨意。

他的手指在她的發間穿行,把那幾縷被汗水浸濕的、貼在臉頰上的發絲撥到耳後,露出她那張被情慾和淚水衝刷過的、蒼白的、憔悴的、像是大病了一場的小臉。

裴玉沒有動。

她趴在沙發上,臉埋在坐墊里,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的鴕鳥,以為只要看不見別人,別人就看不見她,以為只要閉上眼睛,剛才發生的一切就會消失,以為只要不面對,那些事就不是真的。

但那些事是真的。

每一秒都是真的。

程逸的手從門框上滑落,垂在身側,像兩條被抽走了骨頭的、沒有力氣的、軟綿綿的蛇。

他的手指還在發抖,那抖動從指尖傳到手掌,從手掌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手臂,像是有無數條細小的電流在他的神經末梢里亂竄,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歸宿。

他想離開這裡。

想轉身,想跑,想逃,想回到宿舍,想鑽進被窩,想閉上眼睛,想假裝今晚甚麼都沒有發生,想假裝他從來沒有來過這裡,想假裝他沒有看到那些畫面,沒有聽到那些聲音,沒有聞到那些從門縫里飄出來的、混合著酒精、汗液、精液和香水的氣味。

但他的腳不聽使喚。

他的腿像兩根被釘在地上的木樁,怎麼拔都拔不起來,怎麼抬都抬不動,怎麼走都走不了。

他的身體已經不是他的了——他的眼睛在看著他不該看的東西,他的耳朵在聽著他不該聽的聲音,他的鼻子在聞著他不該聞的氣味,他的雞巴在硬著他不該硬的時候,他的心在碎著他不該碎的次數。

他是自己身體的囚徒。

被關在門外,被關在這個走廊里,被關在這個夜晚,被關在這段荒誕的關係里,出不去,也逃不掉。

房間里,黃頭髮站起身,扯下那個裝滿精液的避孕套,打了個死結,隨手扔在茶几上。

那個白色的小球在玻璃桌面上滾了一下,碰到一個空啤酒瓶,停了下來,像是一個被遺棄的、沒人要的、不知道該去哪裡的孤兒。

他從紙巾盒里抽了幾張紙巾,擦了擦自己那根已經半軟的、還沾著避孕套潤滑劑和裴玉愛液的肉棒。

那動作隨意而敷衍,像是在擦一個用過的工具,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走心的事情。

白色的紙巾在他的莖身上來回擦拭了幾下,然後被揉成一團,扔在避孕套旁邊,和那個白色的小球並排躺在一起,像是一對同病相憐的、被遺棄在荒島上的、再也回不去的流浪者。

然後他開始穿褲子。

他把那根還帶著濕潤的、還沒有完全乾透的肉棒塞回內褲里,拉上牛仔褲的拉鍊,扣上扣子,系上皮帶。

「咔噠」一聲,金屬扣合上了,那聲音清脆而響亮,像是一扇門被關上了,像一個句號被畫上了,像是一段故事被寫完了。

他穿上那件黑色的皮夾克,拉好拉鍊,對著手機的黑色屏幕照了照,用手指梳了梳被汗水浸濕的、貼在額頭上的黃頭髮,然後轉身看著沙發上還趴著不動的裴玉。

「走了。」他說,那聲音里沒有留戀,沒有不捨,沒有任何「我們還會再見面嗎」的意思,只有一種「今晚就這樣吧」的隨意,一種「反正我爽到了」的滿足,一種「你也不過如此」的輕蔑。

裴玉沒有動。

她依然趴在沙發上,臉埋在坐墊里,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只剩下空殼的、被丟棄在角落里的玩偶。

她的白色連衣裙還堆在腰際,露出她光潔的、白皙的、在紫色燈光下變成暗紅色的後背。

那後背上有幾道紅印——是沙發的皮面壓出來的,是黃頭髮的手抓出來的,是那些他用力揉捏、用力拍打、用力抓握時留下的痕跡。

那些紅印在她的皮膚上像是被人用畫筆隨意塗抹的幾筆,不規整,不對稱,但在她光潔的、沒有任何瑕疵的背上,它們像是一幅抽象畫,每一個筆觸都在訴說著今晚發生的事。

「你不走?」黃頭髮又問了一句。

裴玉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看著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她的頭在坐墊上左右晃了兩下,幅度很小,像是一個人在夢中聽到了甚麼聲音,本能地做出反應,然後又沈入更深的、更沈的、更黑的夢里。

黃頭髮沒有再問。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瓶還沒喝完的啤酒,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

然後他把瓶子放下,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屏幕的亮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然後他把手機揣回兜里,朝門口走來。

程逸的心跳在這一刻驟停。

他來不及後退,來不及躲,來不及跑到走廊的另一頭,來不及假裝自己是路過的人——他的身體僵在原地,像一尊被凍住的、無法移動的、只能眼睜睜看著災難降臨的雕塑。

門被拉開了。

黃頭髮走出來,差點撞上程逸。

「操——」

他往後跳了一步,身體撞上走廊的牆壁,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然後他看清了程逸的臉——那張蒼白的、憔悴的、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的、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的、又像是剛從地獄里爬出來的臉。

「你——」

他認出了程逸。

不是因為他認識程逸,而是因為程逸的表情、程逸的眼神、程逸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姿勢,都在無聲地告訴他——我是她男朋友,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

黃頭髮的表情變了。

從驚嚇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得意,從得意變成了一種複雜的、讓人惡心的、像是「你真可憐」又像是「你活該」的憐憫。

他上下打量著程逸,目光從他蒼白的臉移到他的外套口袋——那口袋里有一個方形的凸起,是那盞燈。

然後他的目光移到程逸的褲襠——那裡還有一個凸起,是程逸剛才偷窺時硬了的雞巴,還沒有完全軟下去,還頂著一個曖昧的、尷尬的、讓人一眼就能看穿的弧度。

黃頭髮看到了。

程逸知道他看到了。

因為他的嘴角勾起了一個弧度,那弧度里有嘲笑,有輕蔑,有一種「原來你也是個變態」的瞭然。

他伸出手,拍了拍程逸的肩膀,那力度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他的肩上放了一塊石頭,越來越重,越來越沈,越來越讓他喘不過氣。

「兄弟,」黃頭髮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你女朋友……真不錯。」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走廊里,那笑聲像是在空曠的山谷里放了一槍,回聲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撞擊著兩邊的牆壁,撞擊著天花板,撞擊著程逸的耳膜,撞擊著他那顆已經碎了無數次的心臟。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回蕩,「嗒、嗒、嗒、嗒」,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程逸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個黑色的小方盒。

金屬的外殼冰涼的,貼著他的掌心,像是一塊從冰箱里拿出來的、還帶著霜的、凍得他手指發疼的冰塊。

他握著它,握了很久,像是在握著一把刀,像是在握著一把鑰匙,像是在握著一根救命稻草。

他該用了。

該追上那個黃頭髮,對著他的眼睛,按下開關,把他今晚的記憶——關於裴玉的所有記憶——全部抹除。

讓他明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只記得自己去了KTV,喝了酒,唱了歌,和朋友們聊了天,但不記得那個穿白裙子的女孩,不記得她的名字,不記得她的身體,不記得她在他身下呻吟的樣子,不記得她說過「全射給我」。

但他沒有動。

他的腿還在發軟,他的身體還在發抖,他的腦子還是一團漿糊——他現在追上去,也許會在走廊里摔倒,也許會被黃頭髮反制,也許會在不恰當的時候按下開關,把自己也閃了,把不該忘記的事也忘了。

他不能冒險。

他需要等。

等黃頭髮走遠,等他出了KTV的大門,等他走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然後悄悄跟上,對著他的眼睛,按下開關,乾淨利落,不留痕跡。

程逸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很深,深到他的胸腔幾乎要炸開,深到他的肺像是被充滿了氣的氣球,每一個肺泡都被撐到最大,每一次膨脹都帶著一種微微的、像是被針扎一樣的疼痛。

然後他慢慢地、緩緩地吐出來。

那些恐懼、那些憤怒、那些屈辱、那些自我厭惡、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都混在那口氣里,一起被吐出去。

但他知道,他吐出去的只是空氣,那些情緒還留在他的身體里,像是一個個被壓縮的、高密度的、無法被排出的固體,卡在他的血管里、卡在他的神經里、卡在他的骨骼里,怎麼都排不出去。

他轉身,走進房間。

陶惠還在角落里睡著,她的姿勢變了,從靠著變成了躺著,整個人縮在沙發的一角,像一隻蜷縮著冬眠的刺蝟。

她的手機還掉在沙發縫隙里,屏幕已經暗了,那個未接來電的提醒還掛在通知欄上,「媽媽」兩個字在黑暗中閃爍著,像是在等著她醒來,像是在等著她回復。

另一個女生趴在茶几上,她的頭髮散了一桌,有幾縷垂到地上,沾了灰塵。

她的呼吸聲很重,帶著一種「我已經喝到不省人事」的粗重,每一次呼氣都帶著濃烈的酒味,那氣味在房間里瀰漫著,和其他的味道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讓人惡心的、像是嘔吐物一樣的臭味。

黑皮也睡著了。

他靠在沙發的另一頭,手裡還握著那瓶已經空了的啤酒瓶,瓶子傾斜著,瓶口朝下,最後一滴酒從瓶口滴出來,滴在他的褲子上,在那裡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漉漉的痕跡。

他的嘴巴微微張開,鼾聲從他喉嚨里擠出來,像是有人在鋸木頭,「呼——呼——呼——」,每一聲都帶著一種不規則的、讓人心煩的節奏。

沒有人醒著。

沒有人看到程逸走進來。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甚麼。

除了程逸,除了裴玉,除了那個已經走了的黃頭髮。

沒有人。

程逸走到裴玉身邊。

她在沙發上蜷縮著,白色的連衣裙還堆在腰際,那條被他褪下來的白色蕾絲內褲還躺在地毯上,在她腳邊,像一朵被揉碎了的、白色的、帶蕾絲邊的花。

她的頭髮散落在臉上,遮住了她的表情,但程逸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能看到她的手指在無意識地抓著沙發墊,能看到她的呼吸還在急促地、不規律地、像是在做噩夢一樣地起伏著。

他蹲下身。

蹲在她面前,平視著她的臉——不,他看不到她的臉,她的臉被頭髮遮住了,被手臂遮住了,被她自己藏起來了。

但他在想象中看到了,看到了她紅腫的、濕潤的眼睛,看到了她蒼白的、乾裂的嘴唇,看到了她臉上那些已經乾了但還留著痕跡的淚痕,像是一條條乾涸的河流,在她的臉上畫出了悲傷的地圖。

「小玉。」

他叫她。

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是一聲嘆息,輕到像是一陣風從耳邊吹過,輕到像是怕驚擾了她最後的、僅存的、脆弱的、一碰就碎的尊嚴。

裴玉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僵硬像是被人從夢中驚醒,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像是被人從深海裡一把拽到了岸上——她猛地抬起頭,頭髮從臉上散開,露出那張他想象中的、但比想象中更加蒼白、更加憔悴、更加讓人心疼的臉。

她的眼睛紅紅的,腫腫的,像是哭了很久很久,久到眼淚都流乾了,久到只剩下紅色的、腫脹的、一碰就疼的眼眶。

她的嘴唇乾裂了,上面有牙印——不,不是牙印,是被她咬破的傷口,有血絲從傷口裡滲出來,在她的下唇上凝成一小顆暗紅色的、小小的血珠。

她看著程逸。

那雙眼睛里——程逸看到了恐懼,看到了一種「你怎麼在這裡」的驚恐,一種「你看到了甚麼」的慌張,一種「你是不是甚麼都知道了」的絕望。

那恐懼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緊緊地攥著她的心臟——不,是攥著她的喉嚨,讓她的聲音發不出來,讓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讓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無法控制地發抖。

「程……程逸……」

她的聲音沙啞,破碎,像是被甚麼東西碾過的、碎成渣的、拼不回去的玻璃。

每一個音節都在顫抖,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我好怕」的哭腔,每一個聲調都在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程逸伸出手,輕輕地撥開她臉上的頭髮,那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貴的、一碰就碎的藝術品。

他的手指在她的額頭上停留了一秒,感受著她皮膚的溫度——她的額頭很燙,像是發了高燒,像是體內還有甚麼東西在燃燒,像是那場性愛的余溫還沒有散盡,還留在她的皮膚下、她的血液里、她的骨髓中。

「沒事了。」

他說。

那三個字從他的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三片從樹上落下的、枯黃的、被風吹著到處飄的葉子,沒有重量,沒有方向,沒有歸處。

他說「沒事了」。

但他知道,有事。

有很多事。

每一件事都很大。

每一件事都重得像一座山,壓在他身上,壓在她身上,壓在他們之間,壓得他們喘不過氣,壓得他們走不動路,壓得他們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彼此,不知道該說甚麼,不知道該做甚麼,不知道該怎麼繼續。

「我……我……」

裴玉的嘴唇在顫抖,那顫抖從她的嘴角開始,向四周擴散,讓她的整個下唇都在劇烈地、像是被甚麼東西電擊了一樣的抖動。

她的眼眶里有甚麼東西在閃爍——是眼淚,是新的眼淚,是在她說出第一個字之前就已經開始醖釀的、在她說出每一個字的時候都在增加的、在她終於看到他、確認是他、確認是程逸、確認不是別人、確認是那個會抱著她說「沒事了」的人之後終於忍不住湧出來的眼淚。

「我對不起……對不起……我控制不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怎麼了……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

她的語無倫次,她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越來越像是在喊叫,像是在求救,像是在確認他還在這裡、還願意聽她說話、還沒有不要她。

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我怕你不要我了」的恐懼,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求你相信我」的哀求,每一聲都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撲騰,拼命地喊「救命」,拼命地想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噓——」

程逸伸出手指,輕輕地按住她的嘴唇。

那嘴唇是涼的——不,不是涼的,是溫的,但那種溫度不是正常的體溫,而是一種像是發燒過後、出了一身汗、體溫正在慢慢下降的、不正常的溫。

他的指腹貼著她的嘴唇,感受到那上面乾裂的紋路,感受到那個被咬破的傷口,感受到那一小顆已經凝固了的、暗紅色的血珠。

「別說了。」

他說。

「我都知道。」

那四個字——「我都知道」——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裴玉心裡那扇鎖了很久的門。

門後面是洪水,是那些從昨晚開始就積攢的、從每一次發作、每一次失控、每一次在別人身下醒來時就開始積攢的、越來越多、越來越滿、快要溢出來的眼淚和恐懼和自責和羞恥和「我好髒」和「我不配」和「你還願意要我嗎」。

洪水決堤了。

裴玉撲進他的懷裡,那撲的動作很猛,猛到她的額頭撞上他的胸口,發出一聲悶響,猛到他的身體向後晃了一下,差點失去平衡,猛到他的手臂本能地張開,然後合攏,把她緊緊地、緊緊地、像要揉進骨頭裡一樣地抱住。

她哭了。

不是無聲的、壓抑的、咬著嘴唇忍著的那種哭,而是放聲的、肆無忌憚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我控制不了」、所有的「我不想的」、所有的「對不起」都通過眼淚、通過聲音、通過身體的顫抖發洩出來的那種哭。

她的哭聲很大。

大到程逸擔心會吵醒陶惠和黑皮他們,大到走廊里可能會有人聽到,大到KTV的經理可能會過來敲門問「發生了甚麼事」。

但他沒有阻止她。

他讓她哭。

讓她哭個夠。

讓她把所有的眼淚都流乾,把所有的恐懼都喊出來,把所有的「對不起」都說出來,然後——然後他們才能重新開始。

他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一隻手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那節奏緩慢而穩定,像是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驚的小動物。

他的另一隻手握著她的手,那手指冰涼冰涼的,在他的掌心裡微微顫抖著,像是一隻被凍僵的小鳥,翅膀撲騰著,但飛不起來。

他的眼淚也流了下來。

無聲地,安靜地,一滴一滴地,滴在她的頭髮上,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他們交握的手指上,滴在那條皺巴巴的、還堆在她腰際的、白色的、蕾絲邊的連衣裙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甚麼。

是為她哭?為她的病、她的痛苦、她的每一次失控、每一次醒來後的自我厭惡、每一次看著他的眼睛說「對不起」時的卑微?

是為自己哭?

為自己的綠帽癖、自己的無能、自己的變態、自己的每一次在痛苦中勃起、每一次在看到她被別人操的時候硬得發疼、每一次在射完之後流著淚問自己「我是不是有病」?

還是為他們哭?

為他們這段從一開始就注定不會正常的、被白給病和綠帽癖裹挾著、被顧沁和那盞燈操控著、被命運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不知道還能走多遠、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徹底崩塌的愛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哭。

她也在哭。

他們都在哭。

為同一件事哭。

為同一個人哭。

為同一個他們無法控制、無法擺脫、無法逃避的詛咒哭。

裴玉的哭聲漸漸小了,從嚎啕大哭變成了小聲抽泣,從小聲抽泣變成了偶爾的、斷斷續續的、像是被甚麼東西噎住的哽咽。

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他的T恤已經被她的眼淚浸濕了一大片,那布料貼在他的皮膚上,涼涼的,濕濕的,像是一塊被水泡過的毛巾。

「程逸。」

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的衣料里傳上來,像是一個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叫他,聲音被風吹散了,被距離拉長了,被時間稀釋了,只剩下一些碎片,斷斷續續地傳進他的耳朵里。

「嗯。」

「你會不會……不要我了?」

那聲音很小很小,小到像是一隻受了傷的小動物在嗚咽,小到如果不是她把臉貼在他的胸口、如果不是他把耳朵湊到她的嘴邊、如果不是他全神貫注地、一字不漏地聽著,根本不可能聽到。

但那聲音又很大很大,大到像是一顆炸彈在他的耳邊爆炸,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震得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震得他的心臟驟然收緊。

他低下頭,在她的發頂落下一個吻。

那吻很輕很輕,輕到像是一陣風從她的發間吹過,輕到像是一片雪花飄落在水面上,輕到像是怕驚擾了她最後的、僅存的、一碰就碎的希望。

「不會。」

他說。

「我永遠不會不要你。」

裴玉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紅腫著,濕潤著,裡面還有淚光在閃爍,像是雨後初晴的湖面,水面還泛著漣漪,但已經能看到倒影了——他的倒影,在她瞳孔的最深處,在兩個小小的、圓形的、像是被淚水洗過的鏡面里,他看到自己。

蒼白的、憔悴的、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的、像是從水里撈出來的、又像是從地獄里爬出來的自己。

「真的?」

「真的。」

「騙人是小狗?」

程逸看著她,看著她那張蒼白的、憔悴的、但依然很美的、依然讓他心動、依然讓他心疼、依然讓他想要保護的、依然是他最愛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臉。

「好。」

他說。

「騙人是小狗。」

裴玉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程逸看到了——那是一個相信的、安心的、終於可以放下所有防備的、像是從噩夢中醒來發現只是一個夢的、劫後餘生般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疲憊,有釋然,有一種「還好你還在」的慶幸。

她重新把臉埋進他的胸口,閉上眼睛。

「程逸。」

「嗯。」

「我好累。」

「我知道。」

「我想回去。」

「我帶你回去。」

程逸站起身,把裴玉從沙發上扶起來。

她的腿還在發軟,站不穩,整個人靠在他身上,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需要靠著旁邊的大樹才能不倒的小樹苗。

他一隻手摟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幫她拉好那條皺巴巴的、還堆在腰際的白色連衣裙,把裙擺放下來,遮住她的大腿,遮住那些紅色的、紫色的、像是被甚麼東西碾壓過的痕跡。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的那條白色蕾絲內褲,那布料很輕很輕,輕到像是一片羽毛,輕到像是握著一團空氣。

但在他的掌心裡,它是有重量的——那重量不是來自布料本身,而是來自它所代表的意義,來自它曾經包裹著的地方,來自它見證了的一切。

他把內褲疊好,塞進自己的口袋里,然後從沙發腳下撿起她的白色帆布鞋——兩只,一隻在茶几下面,一隻在牆角。

他蹲下身,幫她穿上,那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像是怕弄疼她。

「走吧。」

裴玉點了點頭。

程逸扶著她,走過陶惠和黑皮面前。

他們還在睡,一個縮在角落里,一個靠在沙發的另一頭,鼾聲此起彼伏,像是兩把鋸子在互相較勁,誰都不肯停下來。

沒有人看到他們走。

沒有人知道今晚發生了甚麼。

除了程逸,除了裴玉,除了那個已經走了的黃頭髮。

沒有人。

他們走出KTV的大門,夜風迎面撲來,冷冽而刺骨,像是一把把看不見的刀,割在臉上,割在手上,割在每一寸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上。

裴玉打了個哆嗦,整個人往程逸懷裡縮了縮,像是一隻被凍壞了的、找不到窩的、只能靠著同伴的體溫取暖的小動物。

程逸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那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帶著他的氣息,帶著一種「我在你身邊」的安心。

裴玉把外套裹緊,把臉埋進衣領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他的味道、他的溫度、他的存在,都吸進肺里,留在身體里。

「冷嗎?」程逸問。

「不冷了。」

「騙人。」

「你騙人我就騙人。」

程逸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裴玉看到了——那是一個無奈的、疲憊的、但依然溫暖的、像是冬天的太陽一樣的笑容。

他們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上車,報地址,然後沈默地坐在後座。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向後倒退,橘黃色的光透過車窗,在裴玉的臉上投下一塊一塊移動的光斑,她的表情在這光斑的明滅中忽隱忽現,像是隔著一層看不透的紗,又像是隔著一層永遠跨不過去的距離。

她靠在程逸的肩膀上,眼睛半閉著,呼吸漸漸地變得平穩而綿長,像是在車里找到了片刻的安寧,片刻的不需要面對任何人的、不需要說任何話的、只需要靠著他、只需要呼吸、只需要活著的安寧。

程逸的手握著她的手,那手指已經不再發抖了,但還是很涼,涼到像是在冰箱里放了太久,涼到他的體溫都暖不過來,涼到像是在告訴他——她的身體里有一部分已經凍住了,凍在一個他夠不到的地方,凍在一個需要很久很久才能解凍的地方。

他的另一隻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個黑色的小方盒。

金屬的外殼還是冰涼的,但已經沒有剛才那麼冰了——因為他的體溫,因為他把它貼在胸口的口袋里,因為他的心跳、他的血液、他的溫度,都在努力地溫暖它,像是在溫暖一個需要被溫暖的東西,像是在溫暖一個他不想用但又不得不用、用了之後又會後悔、後悔之後還是會用的東西。

他還沒有用。

黃頭髮已經走了,走了大概十幾分鐘了,也許已經上了另一輛出租車,也許已經回到了他不知道在哪的家,也許正在洗澡,也許已經躺在了床上,也許正在回味今晚的艷遇,也許正在手機上和別人吹噓他操了一個多漂亮的校花。

他的腦海裡還有那些記憶。

那些關於裴玉的記憶——她的臉,她的身體,她的聲音,她的呻吟,她的「全射給我」,她的溫度,她的濕潤,她的緊致,她在他身下顫抖的樣子。

那些記憶還在。

程逸需要把它們抹掉。

需要找到那個黃頭髮,需要對準他的眼睛,需要按下開關,需要把那些記憶——那些不該存在、不該被記住、不該被任何人擁有的記憶——從那個人的腦海裡徹底清除。

就像他從來沒來過這裡。

就像他沒見過裴玉。

就像今晚甚麼都沒有發生。

程逸掏出手機,給顧沁發了一條消息:「顧醫生,我用那盞燈的時候,需要注意甚麼?比如距離、角度、燈光、周圍有沒有其他人甚麼的。」

顧沁回復得很快,快到像是她一直在等他的消息,像是她知道他今晚會用,像是她在手機的另一頭,看著時間,數著秒,等著他的求助。

「有效距離三米以內,越近效果越好。最好對準瞳孔,角度不要太偏。環境光線不影響效果。如果周圍有其他人,不會被誤傷——那束光是定向的,只對目標有效。」

程逸看著那行字,心裡稍微松了一口氣。

不用擔心誤傷別人,不用擔心自己也被閃到,不用擔心在走廊里追黃頭髮的時候不小心把路人也清除了。

只需要找到他,對準他,按下開關。

三秒鐘。

三秒鐘,他就可以把那些記憶——那些讓他嫉妒得發瘋的、讓他惡心得想吐的、讓他恨不得殺了那個男人的記憶——從黃頭髮的腦海裡抹去。

三秒鐘,他就可以讓那個人忘記今晚的一切,忘記裴玉的臉,忘記她的身體,忘記她在他身下呻吟的樣子,忘記她說過「全射給我」。

三秒鐘,他就可以讓一切回到原點。

除了他自己。

他自己會記得。

他會記得每一個細節——從裴玉走出浴室裹著浴巾的樣子,到黃頭髮戴避孕套的動作,到那根肉棒沒入她身體的瞬間,到她高潮時那聲尖叫,到她說「全射給我」時那張被情慾和痛苦扭曲的臉。

他會記得。

因為他是那個不能忘記的人。

因為他是那個唯一的、最後的、唯一的證人。

因為他是那個必須記得一切、才能抹除一切的人。

出租車在學校門口停下。

程逸付了錢,扶著裴玉下車。

她的腿還是有點軟,走路的時候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深一腳淺一腳,像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需要扶著大人的手,需要有人告訴她「往這邊走」、「小心台階」、「沒事的,我在」。

程逸扶著她,走回女生宿舍樓下。

路燈昏黃的光灑在裴玉的臉上,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

她的頭髮被晚風吹得微微飄動,幾縷淺褐色的發絲貼在她的臉頰上,像是有人在她的臉上畫了幾筆溫柔的線條。

她的眼睛還是紅腫的,但已經不哭了,眼角還有淚痕,但已經被風吹乾了,只留下兩道淺淺的、像是被鉛筆輕輕划過的痕跡。

「到了。」程逸說。

「嗯。」

「早點休息。」

「你也是。」

兩人對視了幾秒。

那幾秒里,程逸想說很多話——想說「我愛你」,想說「對不起」,想說「今天謝謝你」,想說「明天見」,想說「不管發生甚麼,我都在你身邊」。

但他甚麼都沒說。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那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觸碰一件珍貴的、易碎的、一碰就碎的東西。

他的手指在她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秒,感受著她耳朵的溫度——她的耳朵是涼的,被風吹涼的,但在他的指腹下,那涼意里還藏著一絲溫熱的、像是有血液在流動的、還活著的、還在跳動的溫度。

「晚安。」他說。

「晚安。」

裴玉轉過身,向宿舍樓走去。她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程逸。

「程逸。」

「嗯。」

「不管發生了甚麼……」

她頓了頓,像是在想該用甚麼詞,像是在想該怎麼說才能讓他相信,像是在想該用甚麼樣的語氣才能讓那句話聽起來不像是藉口、不像是開脫、不像是「我有病所以我有理」。

「我愛的只有你。」

程逸看著她,看著那雙紅腫的、濕潤的、但依然明亮的、依然有光的、依然有他的倒影的、依然讓他心動的眼睛。

「我知道。」

他說。

「我也是。」

裴玉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程逸看到了。

那是一個相信的、安心的、終於可以放下所有防備的笑容,像是一朵在夜晚綻放的花,沒有人看到它開了,但它還是開了,開給自己看,開給夜風看,開給那盞孤零零的、昏黃的路燈看。

她轉過身,跑進了宿舍樓。

白色的裙擺在夜風中飄起來,像是一隻白色的蝴蝶,在路燈下飛了幾下,然後消失在樓梯的轉角處。

程逸站在樓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的地方。

路燈昏黃的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是一個人在跳一支獨舞,沒有觀眾,沒有音樂,沒有掌聲,只有他一個人,在一盞孤零零的路燈下,和自己的影子作伴。

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路燈閃了一下,像是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說「你怎麼還在」,像是在說「回去吧」。

久到晚風吹乾了他眼角的那一點濕意,那點不知道是淚水還是被風吹出來的生理性淚水的東西。

久到他的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是顧沁發來的微信:「那盞燈,用了嗎?」

程逸的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一下,然後打字回復:「還沒有。那個人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你記得他的臉嗎?」

「記得。」

「那就好。明天來一趟診所,有新東西要給你。我找到了一個可以幫你定位目標的方法,可以讓你不用再像無頭蒼蠅一樣在人群里亂找,可以直接找到那個人的位置。」

「甚麼方法?」

「來了就知道了。」

程逸盯著那行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有期待,有恐懼,有一種「也許這次能有好消息」的微弱的希望,和一種「也許這次是更壞的消息」的深沈的絕望。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向男生宿舍樓走去。

夜色沈沈,沒有星星,只有一輪彎月孤零零地掛在天邊。

月牙的邊緣像是被甚麼東西啃過一口,殘缺而不完整,像極了他們之間的關係——表面上看還是完整的,還能牽手,還能擁抱,還能說「我愛你」,但仔細看,到處都是裂縫,裂縫里塞滿了秘密、謊言、和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

他不知道這些裂縫還能不能補上。

他只知道,他必須補。

因為他不能失去裴玉。

因為裴玉也不能失去他。

因為他們是彼此唯一的、最後的、不能倒下的支撐。

回到宿舍的時候,謝迪和梁洲偉已經睡了。

謝迪的鼾聲從床上傳來,粗重而不規律,像是一台老舊的發動機,時而轟轟作響,時而突然安靜,然後又猛地爆發,讓人心驚肉跳。

梁洲偉的呼吸輕而急促,像是一隻小動物在睡覺,偶爾翻個身,床板發出「吱呀」一聲,然後又安靜了。

何文典還在床上看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的。

他看到程逸進來,沒有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把手機屏幕轉向牆壁,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睡了。

程逸沒有開燈。

他在黑暗中脫下外套,換上睡衣,爬上床,拉上床簾。

狹小的空間里,只有手機屏幕的光在微弱地亮著。

他看著天花板,看著那些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的裂縫——牆皮的裂縫、時間的裂縫、記憶的裂縫、他心裡的裂縫。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今晚的畫面。

KTV的紫色燈光。

裴玉半閉的眼睛。

那個黃頭髮的男人。

他的手在她的肩膀上,在她的身上,在她的體內。

她的呻吟,她的眼淚,她的「全射給我」。

他在門外看著,看著,看著。

身體在興奮,心臟在碎裂,眼淚在流。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

他只知道,他熬過來了。

他又活過了一天。

又是一個裴玉還愛他、他還沒有放棄、他們還在努力的一天。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程逸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是裴玉發來的消息,只有兩個字:「晚安。」

程逸回復:「晚安。」

然後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了眼睛。

他睡不著。

他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像一台過熱的機器,發出嗡嗡的、讓人心煩的噪音。

他在想——明天,顧沁要給他甚麼新東西?

是治療白給病的藥?

還是另一種控制手段?

還是一個可以幫他找到那些「志願者」的定位器?

還是——還是更壞的消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條路,他必須走下去。

因為裴玉需要他。

因為他愛裴玉。

因為除了他,沒有人能陪她走這條路。

窗外的夜色沈沈。

沒有星星。

只有一輪彎月孤零零地掛在天邊。

月牙的邊緣像是被甚麼東西啃過一口,殘缺而不完整。

像極了他和裴玉的關係。

但也許——殘缺的東西,也可以很美。

只要還在一起。

只要還能說「晚安」。

只要明天醒來,還能看到她。

程逸睜開眼睛,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那行字——「晚安」。

那是裴玉發來的。

那是她在對他說「晚安」。

那是她在告訴他「我還活著」、「我還在」、「我還愛你」。

程逸把手機貼在胸口,感受著它的溫度——那溫度不高,但在他的胸口上,它像是一團小小的、溫暖的、還在燃燒的火焰,在他的心臟旁邊跳動著,和他的心跳一起,跳動著。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等來了新的一天。

我的清純校花女友才沒那麼容易白給 · 第16章 日常的裂縫(同人續)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