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父權我的書架 ↗

番外:如因如果(三)

ring · 父權 · 本章第 1 / 2 頁

晨起之際,溫企良在床上輾轉反側,恍惚間發了個夢。

此夢怪乎,他茫然前行,先是見夏兒立於一華美敞殿內,這金殿氣勢軒昂,可供百匹駿馬並排奔騰,抬頭仰視,雕花大理石圓柱擎起彎穹,低頭細瞧,腳底用鑲金邊黑白玉石鋪成整齊柵格,遠處黃白石階延至大殿二層,左右牆壁皆嵌十數扇玻瓈玉明窗,軒內亮如戶外,四周皆陳設雕像寶物,工其精緻,實屬罕見。

夏兒所穿衣著怪異,也是溫企良見所未見的,那衣裙通體剪裁,緊勾身材,裙衽短至膝上,布料暗暗生光。

她披秀髮在身後,未梳小髻,鼻上還覆著鑲銀水晶透片。

她穿著一雙異風的黑漆皮履,一對薄可透肌的玄色綁腿布緊緊貼在腿上,好似長在上面一般,那體態窈窕優美、凹凸見俏、千種風情,令他瞠目結舌,不禁注視彌久……

不知何時四下漫起濃雲,伊人身形漸消,回過神時,溫企良驚覺自己身處無人荒郊,一狼緊隨他至,將他追趕他至一大川旁。

慌忙間他划水渡河,卻驚見一白額大虎從岸邊樹叢漫步走出。

在他手足無措之時,溫企良低頭一看,河水竟化為無數手臂將他裹挾卷拽進川流之中……

溫企良登時驚覺醒來,眼前仍是他的臥房,屋門緊闔,室內樸素:一床一架,一桌一椅,一案一屏。

他推開近來剛置的棉布繡盤常福字厚衾,一提床下的蒲面木屐,卷上素白中衣的袖子,前去打開屋門。

一個四十多的漢子往屋裡鑽來,叨著一口濃厚吳地口音,不太能辨聽。

「溫將仕,倷困醒哉,外頭阿是有個大夫送來個帖子,俚自家喚做‘王光庵’哚。」

溫企良一聽,忙伸手去接:「勞煩,拿來我瞧。」說著把帖子翻開,看了一回,放在書案上。

「將仕洗面覅?

「老馮且住伺候,俺自己來便行。」

溫企良看著老馮跛著條腿出門,麻利地提了盆架進屋,旋又出門端著盛滿水的銅盆進來,見攔他不得,也就依了這老漢。

老馮是本地軍戶,姓馮,家中有兩丁,其弟是本府衛的一名排軍,老馮腿腳不好,便和媳婦兩個在嚴僉事手下使喚著,月初被嚴家遣送來溫企良的鋪子里打下手。

湯水正熱,溫企良盥了手,恰聽見樓下有女子吵嚷聲,便問道:「老馮,你可知下面是那幾個在攪事,恁不清淨的。」

老漢從他手中接過擦面巾道:「勿曉得。」

溫企良點頭不語,一攏頭髮,拿過皂色短巾束好,洗了臉,上下揩了乾淨,老馮從床桿上拿來一件白布褙子和一條袴與他穿上,溫企良在外面套上一件交領窄袖直身,換上草鞋,走出門去。

才走了兩三步甚麼,又回頭道:「老馮,我年內要返青州鄉里去,勞你告訴嚴老爹一聲。」

老馮一聽大驚失色,連連搖頭頓足,道:「歸勿得!歸勿得!」

溫企良一攢眉,問:「如何走不得的?」

「北方大亂哉啘!」

「便是,心裡頭掛念家父不下。」

溫企良下了樓,小鈴與丫鬟琉璃吵嚷聲自西廂台階旁傳來。

「你口強甚麼,著緊些的讓我過去,休幫閒鑽懶。」

溫企良轉過廊柱,望向眼前說著話的女子,正是自那中秋過後依嚴老頭之命來服侍夏兒的丫鬟,琉璃。

小鈴橫身擋在她面前,圓瞪著眼,怒道:「甚麼主僕不分的奴才!夏兒小姐何曾許你做這些的?」

「小姐?沒了俺,她有長進沒長進的?你家甚麼大好人家?小姐腳都不裹的,怎不怕笑煞個人。」

小鈴一聽,頓時火冒三丈,提臂就往琉璃身上撲去。

溫企良三步並作兩步,上去抓住小鈴的衣袖,分開兩人問道:「怎的這是?都且消停。」

「爹。」琉璃退了一步,屈身唱喏。

小鈴仍是一臉不忿,踮著腳張嘴招呼著溫企良身後那個丫鬟:「早晚回你嚴老頭那去!省的吃我白你!」

「放屁!你好大的腔兒,這般說嘴發村?」

溫企良只覺頭疼欲裂,摁住小鈴雙肩不動,他低頭一瞅,見小鈴眼神里半是懇切不是不甘,回頭朝琉璃問道:

「如此卻怎了?琉璃,」他見那丫頭懷中捧著一對上好大紅燭,「拿著那對燭做甚的來?」

「琉璃說晚些要教夏兒姐學,」小鈴搶著答道,她快速上看了溫企良一眼,將聲壓低了些,「梳雲弄雨那事。」

溫企良眉頭一皺,沈沈道:「由著她來就是。」說罷目帶安撫看著小鈴。

看她縕著紅臉,扭頭看著一旁不說話了,溫企良大步走離台階,口中喊道:「姜媽媽」。

「哎。」

「晚些去庫中拿兩對香燭錢與琉璃,休折了咱氣分。」

他轉頭看向丫鬟:「琉璃。」

「奴婢在。」

「以後少要帶東西過來。」

「謹聽爹吩咐。」琉璃低頭道。

姜媽媽看溫企良欲出院門,忙問:「官人出去?晚夕來家用飯嗄?」

溫企良看了眼樓上,想著夏兒那日之後再也沒下過閨閣,嘆了口氣。

「不來家。」

溫企良回家已是酉時,在鋪子里將一切收拾停當,在寢屋床上反復睡不著覺,剛臥下又坐起來,就著月光思量些事情,他一臉憂容,越是想越覺得不自在。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得寺廟的子夜鐘聲在屋外回響,索性一起身,披了件通袖罩袍。

他正打算出門吹吹冷風,門一開,卻見西廂樓上夏兒屋裡還亮著燭火。

他不禁生起疑慮,眉頭鎖著,悄聲踱步過來,伏在窗外一聽,這不聽則已,一聽面色為之一變。

房裡僅有細細喘息聲傳出,如蚊子哼叫,幾不可聞,溫企良按捺住敲門的動作,在窗外咳嗽一聲,屋裡突得發出極大聲響,俄然燈滅。

少頃,房門吱呀一聲開了,小鈴碎步走出,咚地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溫企良噤著聲,示意小鈴跟來,徑直回了臥房。他看著小鈴進屋把門掩上,心亂如麻。

「爹。」

溫企良開口問道:「小鈴,恁晚了不歇,又怎的?」

小鈴不作答,反倒伸手呈出一團布,上面點著幾滴鮮紅血印子。

溫企良扶額,垂頭不語,頓地霎時轉身,一腳將腳邊的木凳踢翻倒地,口中罵道:「賊少橫死的嚴莽軍!」見此景小鈴身子一抖,趕緊將身子匐在地上。

「偌大事情,怎不先說?」

「上午我與爹說了,爹許了的不是?」

溫企良起先默不作聲,然後苦笑,長嘆一聲:「造孽。」

他將小鈴扶起來,對她道:「事已至此,還能何說由,你和夏兒都受委屈了。」

小鈴反握住溫企良的雙手,急道:「為了夏兒姐,乞爹做主,趕將琉璃回去罷!」

溫企良瞧了眼房門,對她點點頭,答道:「不,小鈴,你明日開我床下箱籠,取一半細軟給姜媽,讓她回泰縣尋伍老丈去。」

「爹!如何不聽鈴兒說的!」

「爹有分寸,小鈴,且問你,是否還以我溫企良為父?」

「是,夏兒姐出嫁後,小鈴侍奉爹一輩子。」

「有這話便好。」

轉眼十月,溫企良緊著琉璃和老馮連日沒來,辭了主管夥計,收拾藥房倉庫一空,將藥材器具,連衣服財物書籍雜貨裝了七八個箱子,喚小鈴看著,一齊讓工人送到城南碼頭去了。

這日溫企良身著一件皂沿邊白佈道服,頭戴一頂網巾,從正屋一路走到外頭鋪子里。

他將藥鋪門關得嚴嚴實實,在裡頭翻檢藥櫃,乍一眼留意到前櫃台的一腳壓著一本書,他蹲下身拿出來一瞧,是本《大誥》,於是丟回了櫃台底下。

他挨個打開藥櫃的抽屜,當開到貼著「青棠」小簽的小屜時,他拿了一片出來聞了聞,接著將青棠等零散藥材一並裝入一個帶隔的不大奩盒里,蓋上奩蓋。

這時店鋪門開了一扇,走進來一位年七八十的老儒。

溫企良拱手做了個揖,俯身道:「王太醫。」

老儒回禮,連道:「生受。」

溫企良方想開口,聽堂內傳來清甜的童稚之聲,聲音忽遠忽近,左右喚著「雪姑」。

「爹爹,雪姑不見了。」夏兒從簾下走了出來,一見店門口站著的老者,愣住不說話。

「不才犬女,見笑。夏兒,這是曾與你看病的光庵老先生,可記得?」

「自是記得,王爺爺,萬福。」

老儒笑得兩眼眯成了縫,他見夏兒一身尋常婦女打扮,梳著平髻,著遮眉的青綾額帕,側邊雲鬟繞結處別著一支金蝴蝶釵,後垂少余發,以兩根樸素月白細長帶系之。

她上下穿著彩繡海棠紋封邊的淡紫布襖裙,足上一雙象牙色綢布鞋,尖頭從裙下稍稍翹出。

低頭行禮時,一對長長的寬袖並一條淺蔥色手巾層疊在腰際。

他開口道:「令愛體態健康,儀表不凡,溫相公好福氣的。」說罷從袖筒里摸出一小個香囊贈與她,夏兒則屈身道謝。

溫企良問道:「動問一聲,姚公姚知府今作何打算?」

王老先生答:「姚善府公已寄書往松、常、鎮、嘉四府知事,欲勤王。」

溫企良低頭沈吟。

老儒遂問:「溫相公果是打算出離蘇州?」

「在下本就不是蘇州籍的,眼看吳高被罷貶,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欲投奔何處?」

溫企良拱手不語。

王老先生只略一點頭,道:「如此也好,老拙且有一言懇告:‘切勿北上’。」

「軍情果真此般嚴峻?」

「老拙有一舊識,早年去了大都,見諒,如今是喚作北平了,前幾日傳信到來,告說期年之內,天下必亂。吾舊友本也是醫人,後剃發做了佛門子弟,其話不敢不信。哀哉,張王可曾料想如今。」

溫企良在一旁靜靜聽完,面色卻漸暖,道:「此番多有借重,還有一事,望乞成全。」

老者問「何事,但說。」

「鋪子里還殘留些藥材,帶不去,量微價賤,請王太醫權作幫忙處理。」說著拱手獻上將一方盒。

「恭敬不如從命。」

兩人邊寒暄著出門,來到臨河的街面上,夏兒緊隨溫企良身後,半掩著面,從袖底下圓睜一隻杏眼,睃著過往行人,頗有些新奇,她且聽到那些熟悉的吆喝聲、喊號聲、交談聲、蹄步聲自摩肩接踵的大路上傳來,一丈外的水路的上米船、竹筏、貨舫嘈雜著蕩過。

這時她瞅見幾名垂髫小童跳著走來,轉過店門石矮凳,繞著老醫生打著圈,口中嬉笑地喊著「老王頭」,老先生卻只做沒聽見。

溫企良揮趕走群童,開口道:「王太醫,多保重。」

「告辭,溫相公,後會有期。」

溫企良關了店門,加上鎖頭,走到人潮中,攔下兩個轎夫,轎夫隨即在地上放下一個籃輿,拿布頭揩了揩手。

十月過半了,兩個轎夫依舊穿的是短褐,溫企良牽著夏兒跨過竹桿,沒等她坐穩定,轎夫輕輕一抬,就把籃輿架到肩頭高度,飛也一般邁開腳步走了。

夏兒小口一張,卻不做聲,兩袖緊緊巴著左右兩根桿子,甩頭看著兩邊的過路人,把兩條頭上兩條長帶晃得像白蝴蝶撲稜個不停。

溫企良一路領著籃輿在前方走,沿著楓橋水路走了一里多地,到了一間布行、兩家客寓、餅攤、燈籠攤、柴炭攤和一家酒鋪圍夾下的渡僧橋,橋身高高架在上塘河上,有販賣竹編和首飾的商賈靠船在岸邊,就在河岸的長台階上做起了生意。

轎夫等橋上行人走過,身後的壯漢邊走邊將竹竿抬至耳際,兩人蹬著台階上了橋頂。

夏兒在籃輿里竟未感一絲顛簸,徬彿身處平地一般。

在橋上,越過眼前的青瓦屋脊,莊嚴的閶門城樓下的石砌城牆已盡顯眼前。

下了渡僧橋後更為擁擠,兩位轎夫把籃輿高舉過頭,擠過人群,在柳氏字畫行和翠明錢莊處左拐個彎,上閶門吊橋,過外城河,就是蘇州城了。

城門旁的守軍都是生面孔,看了眼溫企良手中的路引便放幾人通過,溫企良轉著眼珠,先是心頭一松,但轉念又有了些擔憂。

來到城內,雖同為吳縣地界,此間街道比閶門外窄上許多,商鋪和民居鱗次櫛比,但顯擠挨,橋旁、岸壁、牆頭尚能見一些綠植,卻不繁茂。

溫企良領著轎夫從北至南沿城西城牆一路走,倒也讓夏兒游賞了一番。

所見處,蘇州城裡除三橫主幹水道外,還有數十條細渠縱橫溝通,今時有些卻已堵塞,未曾被疏濬;開國初攻城時毀於大火的佛寺,仍是頹敗模樣,只是焦塔腳下已興開了漆器、蠟燭、生藥、木料行和酒鋪、牛羊肉鋪等等。

一路下來,雖是古宮閒地少,卻見不到詞曲中寫的萬家奏新聲,更不見前日富貴、往昔風流。

郭內水道之密匝,將土地割成不大的小塊,因此附近人家大抵都是沒有院子的,家家屋後都臨著河水,凡街面開店做生意的,畢都在屋後走水船供貨。

與陸上的窄巷不同,水面上人稠物穰,多的是奔波來往。

過了藥市街,夏兒在剪金橋旁曾見一群流民遷徙,個個蓬頭垢面,細觀男女之神情,或訥或躁,只令人覺生計苦。

想來燕王告反已經有幾個月了,老家青州是否也多是這樣的流難百姓。

蘇州府雖富庶,民田卻不多,課稅連罪,三十年來本地富家已有千餘戶陸續破敗,深宅高牆被推,大院荒草寂寂,多被充作倉所、營房,如爹前之所說:蘇城內皆赤貧。

想必今後多的是徒出者。

行過額匾傾頹的貢院,只見槐樹林立,不見士子影跡。

又接連路過布政司、財帛司、按察司和縣府衙,右角上看,胥門城樓從雲邊顯了出來。

胥門驛站旁開著綢布業點和染料行業,大街對面是客寓、鞋帽店、瓷器行,臨街的小商鋪有賣樂器的,草鞋的,糖點的,手巾的,一路朝東沿到了子胥廟的飛檐外。

越靠近城南,車馬越發多了起來,路上夏兒還見了兩次官轎。

遠處幽幽傳來了吹管聲,和著鼓與板,太祖崩後,近來這些聲在楓橋街也多了起來。

夏兒仔細尋著,還似乎聽到昆腔新曲兒,就在躥出幾株芭蕉的白牆後,一道溪渠沿著彈石板路流至遠處百花洲的樓榭底下,她遠遠一瞥久未修茸的園林,想著以前曾聽說過的前朝廟會。

又行了幾里路,夏兒數得進蘇城後已過了十七座大大小小的橋,她瞧見文廟旁的兩百來歲大銀杏的那抹嫩黃,遠處七層高的瑞光塔古色古香,在一眾黛瓦平屋間煢煢孑立,好不氣派。

不幾時,盤門的水陸城門已在眼前,溫企良付清轎錢,並在梅橋旁的魚肆附近尋見小鈴。

小鈴早先在一家莊順船行買了一條帶篷矮帆小舫,並雇下一名舟子,將所有箱籠行囊都整備妥當,當下攙著夏兒和溫企良踏至船上。

梅橋碼頭旁船隻眾多,舟子解了船繩,一撐船竿,小舫擠入前方的漁船和客船中間,破開一個口子,悠悠地順水前行。

不幾時,小舫來到盤門高高的城牆包圍下,城中聲音漸遠,過了第二道水城門,有關津的守衛拿粗木杖攔下他們,查驗了溫企良的路引和貨箱。

放行後,溫企良離開船頭,這是條長一丈的游船,方頭尖底,兩端翹起,船靠尾部的地方有高不足一丈的方帆,船尾帶一個低矮小篷,供船夫休息。

自船正中至近船頭處都是船艙,長方頂蓋,無軒窗,通體著綠帷加蓋,兩端用布簾遮風擋雨。

溫企良掀簾入內,艙內空間寬敞,半人高,可容兩人縱臥,雖放不下桌案,但艙里也有懶架兒、小幾和火爐,船板上鋪著蘆草席,茶几旁鋪了張羊皮毯子,上面堆著兩個繡花枕頭和箱奩。

溫企良剛一坐下,夏兒就膝行過來,在他身邊坐下,伸手捲起簾子,望向左舷,青灰帶朱的姑蘇城樓被龐大的船樓和商船的快帆所掩映,城牆外的兵營旌旗翻動,高高的吳門橋上行人牲口行走不絕,三座橋拱與水中的倒影合成三個正圓,江面上到處是或匯流或離散的竹筏、小划船、畫舫、並舟、大舸,她朝那個方向看了最後一眼,然後轉頭盯著溫企良的臉瞧。

「此去二百五十里,不知何時回蘇州?」

「你不是夙心想往杭州去一遭的?」

見她不言語,溫企良退後坐進船艙,搓了搓手,麻利地點起爐中炭火,往小壺里添入淨水,架到爐上。

炭火微紅,炙得船艙里登時暖了起來,他轉頭看了眼夏兒,看她一雙纖指擎著簾,任風從簾外吹了進來,吹得她的長襖颯颯搖動。

見伊人靜靜地望著江上,深碧水波蕩漾,岸邊杉影晃動,他不禁問道:「可怎的不快?」

「夏兒姐歡喜著哩。」小鈴一掀艙後面的簾子進來,將手中小碟里的作料一股腦兒倒進壺里,接著抓起一旁四爪緊抓著草席的雪姑,大白貓「喵」地應聲大叫,弓著腰縮到小鈴的懷中。

夏兒害羞地笑了,垂放下簾子,將身退回到繡枕堆里,倚在茶几旁,目光灼灼看向溫企良。

「爹爹,江南好麼?」

不等他張口,小鈴搶答道:「江南最好~」

三人咯咯笑了,小鈴將白貓放入夏兒懷裡,自個兒拿著料碟往後邊走去。

茶煮了有一刻工夫,香氣飄滿了整個船艙,這時蓬頂上方越來越熱鬧,傳來逐漸變大的交談聲。

「小鈴姐,外頭是何聲?」

「上頭是五龍橋。」小鈴鑽頭進來道,「俺跟過路的捕魚阿公買了一尾鱸魚,說是太倉州劉河口撈的,肥得不得了。」

「小鈴,將魚拿與爹,轉冷了,進來和夏兒坐著罷。」

「哎。」

溫企良走了出來,靠著船側將魚宰殺乾淨,取了一小壇用鹽和紅曲鮓了,洗淨手。

一旁舟子正倚著船尾篷窩的松木架稍作休息,他用竹竿輕推橋柱,讓船身慢慢悠悠地通過了五龍橋最側邊的橋洞。

過了橋洞,江面於數流交匯處變得寬闊起來,江上冷風把帆鼓得滿滿的,令小船逐漸轉頭往東南方。

溫企良與舟子聊了一陣,從貨箱里拿出成套的茶匙與杯盞,走進艙里去了。

溫企良從爐上拿下砂壺,道:「前頭是鮎魚口,已入江南運河了。」他打開蓋子,水霧騰出,頃時船艙里氤氳不已。

他接過夏兒遞來的小盞,「過四里地到澹台湖。」

三隻青瓷的小杯盞已用手巾擦拭乾淨,溫企良往里注入琥珀色的茶水,各往里舀入幾勺果脯,先自己嘗了嘗,甘美馥郁,甜中帶著兩三分酸。

他從壁板上的褡褳里取出一帕方巾包裹的點心,打開是做成山茶花形狀的果餅八枚。

「前日里買得幾個北地產的蘋婆,加著五錢山楂、三錢茯苓、五錢冰糖煮了這茶,你倆嘗個新味。」

兩個女孩竊竊笑著鬧做一團,推著盞,互相把茶點餵到對方唇邊,雪白色的手腕子從衣袖里伸出,折折擺擺不停,似乎對茶水與果點十分滿意。

溫企良看她們鬧了一會兒,微笑道:「早是要離開了,爹講個蘇州故事。」

夏兒隨問:「爹爹親歷之事?」

溫企良點點頭,說道:「早許年蘇州,飲馬橋近旁錦繡坊內有一妓,名黃秀雲,素喜詩。此妓有一主顧,年歲與光庵老先生差不多,是個儒生,名喚作陳體方,詩聞名吳中。黃秀雲曾謊騙要嫁與陳體方,體方推囊中羞澀,無錢聘娶,黃秀雲則索要詩百首為聘。陳老先兒遂信之,先後為秀雲作詩六十篇,一時成為笑談。」

「怎的止六十篇?」

「陳老先兒就先身殞罷了。」

說完,溫企良呷了口茶湯,他坐於爐火附近,覺得有些燥熱,半捲起一邊簾子看起景來。

船頭微微上下輕點,飛似的朝前破浪行進。

看著江畔,運河右岸邊是成片田壟和挨排的草廬,間或幾戶白牆黑瓦,陌上數棵老柳,有婦女在檐下舂米。

時值冬月,人家附近的農田裡種了芸苔、豆瓜之類,遠一點的地方還有小幾畝桑田和棉花田,臨岸是大片蘆葦叢,其間一兩只灰鴨經過。

他自唱道:「尋好夢,夢難成。有誰知我此時情。」

小鈴調笑著道:「爹年少時莫不也沒少去院裡的。」

溫企良聞聲,緩緩從簾外收回目光,攢著眉,嘴帶笑望向小鈴,似責備,並不言語。

夏兒詫異地輪流看著兩人,過了一會兒開口道:「爹爹,你告訴咱,姨姥姥家住有幾口人,經營何產業的?」

「你姨姥爺家是大戶,是個士人,和魏太守有過姻親……」

「乃是……」夏兒捂住嘴,用手在空中橫著比劃了一下,「腰斬於市的…魏太守耶?」

「你如何諗得?」

「姜媽媽於奴床前說起過的。」

「魏知府是好青天,好父母,爹年幼時嘗於蘇州樓館見得一面。吳中實受姑蘇三太守之眷顧久矣。」

夏兒側目暗暗點頭,艙內一時寂靜,唯有雪姑用前爪撓蘆席的聲音。

溫企良看了眼江面,道:「是澹台湖了,小鈴,溫小壺酒與船公。」

小鈴提下茶壺,新煮上一鍋江水,又拿竹串筒去酒缸里舀了一筒買於屯市的糯米酒,置於鍋內。

小船此時駛入了風浪頗急的澹台湖,船在舟子的操弄下卻並無過度搖晃,溫企良和夏兒往船頭探出腦袋,見凜冽寒風下的湖岸草木哀鳴,天色漸陰,水面則變成了藍鐵色,遠處顯出一道長堤的身影。

「小鈴來瞧,那便是唐元和朝建的,寶帶橋。」

小鈴聽聲移動過來,俯身將頭從溫企良和夏兒的腦袋下面鑽出去,看見遠處那條「堤」越來越近,竟是一座橫跨湖岸的聯拱石長橋,只是中間塌落了一大截。

船飛快靠近,三人見到古老的石橋柱上長出了大叢青草,部分石磚已被風化為黃白的顏色,正看時,小群遷徙的白鷺落在了石橋上歇腳。

船漸從斷橋口下面通了過去,一隻鷺躍至船頭,它的一對長翎在風裡恣意翻飛,它側頭對視著三人片刻,剎那間整群白鷺兀得騰空飛起,展翅離開。

過了湖,小船改航向南,又進入了運河河道中。溫企良將酒筒給了舟子,在爐子里新添炭火準備煮米做飯。

數十里地倏悠而過,天暗了下來,臨吃飯時溫企良讓小鈴和夏兒各自在船尾和船艙里點起油燈。

艙里的燈用一盞好看的六角紅紗燈籠罩著,三人就著燈光用晚飯,幾上擺了五樣菜:燉鱸魚酢、蝦滷雞、燜冬筍、醬蠶豆、菰菜羹。

入夜,風靜了下來,一輪圓月升到半空,舟子也領過飯菜並食過一頓,又趁著江平繼續操船。

「夏兒,小鈴,落雪哩。」

女孩兒聞聲快活地掀開簾子,眼前江上有數丈距離被燈籠的紅光點亮,細碎的微小雪片緩緩地飄在船頭,結成薄霜。

在遠處的昏黑水面吞沒了一切燈光和月光。

在更遠處,田野、房屋、山丘被染就了一層銀衣。

兩人捉了一回雪花,不知何時已經回去。

溫企良又再獨自看了一會兒,回到艙里,此時小鈴續上了茶,夏兒斜偎在枕上,就趁著燈翻著本《洪武正韻》。

「這韻書有多處地方不對的。」夏兒此時摘下了頭上額帕,細眉微動,瞅著書頁。

「此是七年的初刻本,」溫企良道,「唱支曲子詞如何?爹心念你唱的《如夢令》。」

夏兒展露皓齒訕訕一笑,卻是不大好意思。

「還不快唱與爹聽。」小鈴在一旁推著她的手肘。

「新作一支,爹聽好。」

夏兒目光一轉,賽似秋波,脈脈前望,振振輕羅,閉目提頜,啓唇抬舌,未出詞來,韻已出落,節奏略有不同,詞曲氣勢活潑:

「裊裊浣紗聲歇。蕩蕩扁舟一葉。企少伯追憐,他夜娃宮接妾。明月。明月。執手共托新雪。」

「少伯是誰?」小鈴疑惑道。

夏兒咯咯笑了出來,拿袖掩著嘴,說道:「這前半是夏兒早就作的,後半是方才得的。」

溫企良道:「唱得此般促急頓挫,實屬不多見。」

「夏兒姐,‘裊’字如何寫來的?」小鈴已在幾上攤了硯台,一手正捧著一張素色小箋,另一手拿著筆戳著腦門兒。

夏兒遂坐到小鈴旁邊,用手指蘸茶水在幾上寫起字來,突然她想到了甚麼,轉頭來問溫企良:「爹爹小時怎不習文?」

溫企良笑了笑:「不是不得習,而是習不得。」

「如此怎說?」

「江南文士素不著洪武爺所喜,數十年幾番變故,蕭蕭然罹死殆盡,有善終者不過幾人耳。」

「耶、怪不得城門裡貢院門可羅雀。」

「可是來。」

夜漸深,艙內二女復鬧了一陣,已是月近中天,船夫挑掉燈花,星夜又行了數十里。

夏兒已躺在羊絨毯子中睡著,溫企良見她頭釵脫落在旁,一團烏發散作濃雲狀,取過厚布衾將她全身連腳蓋住,她嘟囔了幾聲。

溫企良在端詳著燭下花容,深深嘆了口氣,然後吟了一句:

「識盡千千萬萬人,終不似、伊家好。」

小鈴在一旁添了數塊炭,跟著和了一句:

「淚滴千千萬萬行,更使人、愁腸斷。」

溫企良道:「終歸到了這田地。」

「夏兒姐睡著了?」

溫企良俯身看了一眼道:「睡著了。」

「爹把俺們兩個送往姨姥姥家後,要去哪裡來?」

「在杭州待數日,再回蘇州打探打探,緊著北上回青州。」

「如何急要走呢?」

「你和夏兒都是吳地子女,爹恆數是要返原籍去的。」

夏兒在睡夢中輕轉身,兩人停下交談,靜靜地等待。

許久,溫企良又繼續道:「小鈴你好生照顧夏兒呵,如若爹未被送官,也未捲入北地徵亂,爹自會回杭州看你倆。」

夏兒背對著艙中的兩人,她睜開眼。

**********

她睜開眼,見孟企躺在自己身邊。

這個赤裸著淺蜂蜜色背肌的中年漢子,胸口朝下於棉被的簇擁中呼呼沈睡,他的左臉埋在鬆軟的帶刺繡的紅色針織布面枕頭裡一動不動。

孟鶴已然沒了睡意,她略微立起上半身,發現自己將孟企的一隻胳膊壓在身下,彼此的手指抓在一起。

她伸出空閒的手在他光著的背上撫著,那是廣闊的、操勞時間比她年紀還長、75 公斤男人的硬實脊背,她失神地看了一會。

雖然從後邊看不見他的睡臉,但她知道他睡得很熟,他累了。

「讓你爸再睡一會兒,我們吃飯去。」魏妜環的聲音從床邊小聲響起。

被突然來的一句嚇了一跳,孟鶴趕忙看了一下自己的身體,還好穿著內衣,她點點頭,放開男人的手,從床上爬了起來。

酒店的住宿服務中包含早餐供應,孟鶴在大堂的餐區一角坐著,她望瞭望窗外,天還很早,手錶上顯示時間才 6 點出頭。

她聽得餐碟擺上桌時發出的輕磕聲,見魏妜環拉開她手邊的椅子,坐下的同時瞧著兩個碟子里的內容物直皺眉。

「魏姐姐……」女孩小聲小氣地開口道。

魏妜環轉頭看向女孩,無奈地癟癟嘴,說:「他們管這就叫早飯?」

孟鶴看著碟子,刀叉下是煎好的培根、熏肉腸、炸土豆條、炒蛋,各種吃食只是零散地拼湊在一起,或許稱其為熟制有機組合物更加合適,她噗嗤一下笑了出來,與女人看了看對眼,一同拿起叉子,孟鶴說著:「可不是!所以我從來不在學校食堂吃飯。」

兩人無言地解決著眼前屬於遊牧民族國家的家常「餐點」,除了咸度適中和冒著熱氣這兩個優點外,再沒有別的可以稱道的地方,孟鶴吐吐舌,走去料理吧台要了兩杯橙汁。

「鶴,怎麼?還回宿舍乾啥?」見女孩回來,魏妜環抬頭問她。

「嗯,我去收拾一下,想到時候送你們去機場,先把給我帶的東西放宿舍里,一會兒來接我吧,給你倆發語音。」

「不耽誤你吧?」

「沒事的魏姐姐,這幾天真的沒課。」

兩人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間,餐盤漸空,飯畢,孟鶴輓著魏妜環的手回到四樓房間,推開門,兩人發現孟企還沒醒,相視而笑,於是放低腳步聲走了進去。

這時候靠近門口的桌子上突然傳來了男人的說話聲,語氣極為私密:「起床啦,小甜心。起床啦……」

孟鶴臉霎得一紅,那是孟企的聲音,是她很久以前偷錄的,是她手機里 6 點 30 分準時響起的鬧鐘鈴聲。

孟鶴飛跑進屋去,拔掉手機充電線,關掉鈴聲,猛地地把手機摁進胸口,動作快得像草原上絕境求生的瞪羚。

父權 · 番外:如因如果(三)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