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如因如果(三)
「鶴……」魏妜環喃喃開口,似乎想要化解一下尷尬。
「別說,甚麼都別說……」女孩的仍漲紅著臉,提起貼牆角放的銀色大行李箱和食品塑料袋,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說,「魏姐姐,我先走了。」
「去吧。」魏妜環看了眼床上未起的男人,抓住孟鶴奪門而出的時機,拍了拍她的後背說:「穿好看點。」
孟企迷迷糊糊地醒來,花了點時間才意識到自己躺在酒店客房的床上。
家庭房的床並不寬,每張床上枕頭也只有一個,而他的床頭有一對枕頭,他笑了笑,朝安靜的房間問了句:「現在幾點了?」
「7 點 15。」魏妜環從衛生間里走了出來,她正在畫淡妝。
「小鶴呢?」
「回宿舍了,你倆昨晚上哪玩了?可輕點折騰她,都快連軸兒轉了。」
孟企有些心虛地移開了目光,輕咳了一下說:「哪有,就散了散歩。」
魏妜環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甚麼,轉身回衛生間,伴隨化妝品玻璃小瓶的咣當聲,她喊了句:「我讓他們把早餐送上來。」
兩人打理好自己的衣容,收拾完東西行李和房間時已近 8 點。
退完房離開酒店,這時太陽才剛上屋頂,淡淡地融入遠方的雲間,頭頂是大片的藍色,沁人心脾的同時,卻也清冷、令人瑟縮。
孟企搓了搓手,看魏妜環在台階上緊系圍巾,早晨的街道尚沒甚麼人,兩旁樓房底下的店鋪開始張羅生意。
循著導航,他們走過一個街區,來到目的地。
孟企和魏妜環來到一家車行,並按照計劃租了輛家用轎車:標準 4 座車廂,銀灰色,高檔車型。
很快處理完車子和明天的機票事宜後,孟企兩人仍未收到孟鶴的消息,他提議先開車在附近逛逛,也正好熟悉一下車子。
雖說國內駕照可輕鬆申請到這邊臨時的駕駛證,但靠左行駛的規矩足足難到了孟企,他畏畏縮縮,在駛入車道前猛地一頓,兩人的腦袋整齊地朝前一甩,魏妜環當即捏緊車門把手不放了。
「不行我們還是坐火車去吧?」
「我再試試……別擔心。」
魏妜環往後調整了一下坐姿,咽了口口水,把一切完全交給自己左邊的男人去判斷,借此她的忐忑完全消失了。
接著,他們上路了,平穩且緩慢地跟隨在市區街道的車流中,「我啊,就是沒你們那麼容易就能打破規則。」魏妜環看著陽光在車前窗外玻璃上折射出弧狀光暈,懶洋洋地縮進了皮質沙發靠背里。
「挺簡單的,規則從來沒被破壞,你只要想著適應另外一套的規則就行。」
「我學不會……」
「把走路時的經驗套到開車上,你肯定能考過的。」
「不是說這個……」
隨著車在馬路上快速流動起來,兩人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這座城市的不同風貌,古樸繁復的維多利亞式建築與現代簡潔的大片玻璃新式建築錯雜排列在街道的兩側,工業時期的紅色鋼架橋和白色的曲折形人行步道橋架在同一條河上,古老的騎馬英雄塑像的頭頂上極為詼諧地套著一個三角錐形路障……
10 點多時他們來到了孟鶴的宿舍樓樓下,女孩手扶著孟企的銀色大行李箱等待著,她在昨天那件深藍色絨毛連身裙外套了件至膝蓋的白色短風衣外套,連衣裙的下擺只比外套長出數公分,儼然從原先凸顯身材的成熟外裝變成了如今沈穩收斂的內搭,她換上了一頂米色毛呢報童帽,灰黑色長襪外是一雙綴著白色蕾絲綁帶的黑色光面低跟瑪麗珍鞋。
她一踮一踮地張望著路面,裙擺和襪緣處裸露的一雙膝蓋活潑地晃動著。
車停下,孟鶴將行李箱先塞進後座,然後解下雙肩包坐了進去。
「呼,累死我了。」
孟企發車前轉頭往後看了眼,說著:「怎麼不多穿一點,不冷嗎?」同時他把手伸到後排。
女孩注意到那只伸來的手,挺了挺腰,湊上臉去,帶著些許笑意說:「一點都不啊?這就冷了,一會兒還有你受的。」
孟企拂走了粘在孟鶴耳朵上的白色粉塵,看起來像是麵粉,附著在照鏡子時看不到的地方。
女孩的眼睛里閃著光輝,睫毛撲撲閃動,她畫了簡單的妝,嘴上塗了唇彩,淚痣處抹了腮紅,並戴上了日拋型隱形眼鏡。
「對了!鶴,來!你坐前面。」魏妜環轉身朝女孩說。
孟鶴目光動了動,搖著頭說:「小孩子不能坐駕駛座。」
孟企不留情面地打斷道:「你還小孩子啊?」
女孩調皮地一笑:「我才…嗯……我才 9 歲呢!」
「多少?」
「9 歲!」說完她小聲補充,「乘個 2。」
一旁的魏妜環被兩人逗得笑聲連連,反讓孟企和孟鶴也忍俊不住,車里滿是歡樂溫暖的氣氛。
向西,駛入 A82 號公路,一直向西,儘管尚沒出市中心,周邊的草甸已多了起來,這邊的草與樹較博物館與大學那邊更廣更密,樹葉漸漸染上了早秋的嫩黃色,溪流穿過起伏的草地中間,遠處黑色臉孔的小羊不時抬頭望向馬路這邊。
「鶴,要我幫你做點甚麼嗎?去宿舍給你收拾衛生甚麼的?下午再出發。」孟企突然想到點甚麼,雙手把著著方向盤上端,一邊看著車外後視鏡一邊問。
「不用啦。」
「你最後一次清掃自己房間是甚麼時候?」
魏妜環轉頭看了看孟企,又回頭看向孟鶴,說:「你別這樣,鶴都這麼大了,這些事還用你說。」
「你不知道,孟鶴從來就不會把心思放在家務上。」
「行啦,孩子有自己想法的。」
「大掃除好麻煩啊,我有日常保持的。」
「唉,那些看不到的角落,很容易積灰的。」孟企回頭快速看了一眼孟鶴。
「可是,你們不覺得灰塵在陽光里飛起來很好看嗎?」女孩答道。
一陣沈默後,孟企無奈地笑了起來,搖著頭看看魏妜環,而魏妜環也是滿臉寫著佩服,眯著眼朝女孩看去。
孟鶴顯然對這個結果很滿意,舒適地靠到了座位靠背里,打開自己用了六年之久的藍紫漸變色雙肩包,拿出手機和一個大保溫瓶。
孟企從後視鏡里瞅見她在包里翻找的動作,瞅見那個與她氣質不太搭的且略為磨損的背包,沒有說話。
公路周圍一直都有兩層高的斜頂房屋隨意散落著,到處可見高爾夫球場和鐵絲圍欄的牧場,接下來的一段道路兩旁行道樹變得厚密了,顯得窗外風景寧靜而優美。
孟鶴往保溫杯蓋里倒了一杯熱騰騰的咖啡,遞給前排的魏妜環,女人接過後啜飲了大半杯,接著遞給了孟企,孟企單手接過,往口中一倒而空。
A82 路很窄,和這邊常見的道路一樣都是正逆行雙車道,然而這麼窄的路卻有著幾乎 90 碼最高時速的限速,一開始孟企只敢把表開上 30 英里/時,不出意外被鳴笛且超了幾次車。
A82 上車流量一直不低,為了不讓身後超車車輛與迎面車撞個碰頭,孟企不得已提高了車速。
從延伸至市郊幾個小鎮旁掠過後,車經歷了一段長下坡路,眼前是開闊的草原,車子開得飛快,如車上幾人的心情。
湛藍的天色下幾近苔蘚顏色的草甸延綿開去,直達遠處綠意盎然的丘陵。
車左側的河流與分開市中心南北的是同一條,它從許許多多橋下淌過,然後在這裡變得寬闊,並將在再往前幾公里處匯入內海。
很快道路拐了幾拐,進入一個傍河小鎮,沒一會兒又將它拋在身後。
孟鶴將目光從窗外收回,脫了鞋,將腿疊在身下,眼睛不住地在孟企和魏妜環兩人之間掃動,然後她低頭看了看手機,是張茗發來的消息,她咧著嘴無聲地笑著,咬著嘴唇敲屏幕回了幾句。
孟企點了一下車載多媒體的收音機按鈕,傳出了輕慢打擊的鼓點,音樂漸起,是一首聲調頹靡、十多年前流行的的曲子。
路牌在車旁迅速划過,沒過多久又到了一個還算繁華的小鎮,眼前已經可以看到國家公園的群山和狹長型淡水湖的小小影子。
小鎮坐落在建在 A82 路右側,小巧有加的房屋掩映在修整過的綠色灌木之中,孟企開著車從小鎮和原野中間駛過,他瞧了一眼藏在鎮子里的教堂,並沒有要減速的跡象。
不知不覺,孟鶴隨著音樂哼了起來,孟企突然意識到電台早已切了首歌,他沈浸在思緒中沒能分辨出來,那是他非常熟悉的一首老歌:《I Want It That Way》。
碼頭出現在三人的眼前,自然而然得,深藍色閃著波光的湖水也出現在碼頭右方,從林蔭道的落黃間顯出身形。
順著湖水望出去,湖上的白色小點似乎是一艘貨船的,不知是否要去對面的山岸。
孟鶴說這是這邊最大的淡水湖,因此該小鎮是去往高地的最熱門路線,但孟企並不打算停車,畢竟開車從宿舍出發來到這裡還沒到一個小時,且眼前環湖公路上的風光更加吸引幾人。
道路轉向正北,令人心情舒暢的大直道,孟鶴和魏妜環齊齊趴到右車窗上,注視著逐漸變寬的寶藍色湖面,湖岸上多彩的樹林在這片鏡子中倒出分毫不差的映像,遠處水面中出現一座島嶼,然後是更多島嶼,每座島都長有茂密的植被,看起來孤獨又人跡罕至。
「鶴,你自己沒來過嗎?」魏妜環問她。
「沒,太遠了,我懶得去。」
「風景倒是真好。」孟企瞟了眼窗外。
「這首我聽過。」魏妜環突然對收音機里的曲子有了反應,點著頭說。
聽著音響里傳出經典民謠,一聲聲重復的「Let it be」的歌詞,孟鶴帶著若有所思的笑意看了看她,然後繼續望著窗外。
三人花了整整半個小時才巡遊完長 40 公里的湖畔公路,又用了差不多一小時車程穿越壯麗旖旎的高地峽谷,車道兩旁是平坦開闊的淡黃色草地,淺水的小溪緩緩在路旁滲過,群山一座接一座從前面的山頭背後鑽出,紅棕色的山體在雲隙下時明時滅。
成片的石楠花像落在山谷間的紫色細紗,白色樹幹的林子間或點綴在丘陵的低窪處,他們還曾看到貌美的牡鹿閒踱吃著草。
何時天氣變得陰沈起來,灰白的雲霧籠上了山峰的圓頂,卻也與「垂淚山谷」之名相得益彰。
孟企為她們拍了很多照片,在各處:如絹潔白的小瀑布、霧氣中的三姐妹山、平靜的湖水、老舊的小木橋、低矮的石垣……車輛一停再停,拖拖拉拉地朝著午前的目的地進發。
在觀景台停車場附近,雨就那樣毫無徵兆地下了起來,三人急匆匆地鑽入車里,甩乾水滴,開起暖氣,分享著黃油曲奇、蜂蜜芥末薯片、熱咖啡。
孟鶴打開銀色手提箱,配著「嗒鐺」的口號,拿出用牛皮紙袋包著的十來個三明治,有櫻桃果醬的、沙拉雞蛋碎的、炸雞排酸黃瓜的、土豆泥火腿芝士片的……等等,餡料很厚,用保鮮膜隔開且碼得整整齊齊。
「你們在家應該吃夠中餐了,吃點小麥主食沒關係吧?」孟鶴問。
魏妜環回頭幫著一起張羅開,說著:「還回去做飯了啊,傻孩子。」
「爸要吃甚麼夾餡的?」
「你們先吃吧,我早餐吃得晚的。」
「吃一個再走嘛,給!果醬的吧。」
孟企壓根沒想推辭,定定地注視著女兒弧線緊俏的臉,他接過兩層吐司就放嘴裡啃,第一口咬下去,濃郁的酸甜果味擠進口腔,果肉含量很多,又軟又滑,然後口中突然出現一些硬硬的碎片觸感,他仔細一瞧,三明治一邊表面還融了一層巧克力脆殼。
孟鶴看著他咯咯笑著,說道:「那個是失敗品,我心血來潮弄出來的黑暗料理。」
「甜,開車正好需要補充腦力。」
「你就寵她吧,看你以後老了她給你吃啥。」
「魏姐姐吃醋了?我可是給你留了份料最好的……」
「鶴,咳,咖啡,來點。」
「啊等等,我給你加點奶……」
車廂里頓時充滿了各種食物和飲料香甜馥郁的混合氣味,以及數分鐘前衝進車窗的雨水灑過濕草地的味道,在雨敲打前窗玻璃的細語聲中,孟企開動車子駛離停車道。
短暫的一段時間里,公路前後和對面一輛車都沒有,車廂里也迎來了與之對應的沈默,唯水滴的啪嗒聲、雨刮器的咔咔聲、輪胎在路面上的輕划聲、暖氣的呼呼聲、收音機里的吉他撥弦聲在圍繞。
「愛的反面是甚麼?」孟鶴把頭從手機屏幕前移開時問道,啜了口奶糖加滿的咖啡。
「恨?」魏妜環咽下手頭最後一口三明治,不多想便回答。
孟企挑了挑眉,反問女孩:「怎麼突然問這個?」
「莉剛在群里問我們。」
「鶴覺得呢?」孟企問。
「‘無視’吧。」
「這個‘愛’指的是甚麼?說到底甚麼是‘愛’?」魏妜環托著下巴問道。
「魏姐姐你提了一個太深奧的問題。」
孟企笑著搖頭,看著迎面一輛紅色的巴士經過。
不一會兒孟鶴又抬頭說:「雪兒說是被愛。」
「你呢?」魏妜環轉向孟企,讓他回答。
「權。」孟企的手輕輕帶動方向盤轉了幾度。
「甚麼權?」
「權力的權,不對,權利的權,哦好像讀音都一樣。」
孟鶴歪起頭,目光中表現出對這個回答的興趣:「全力?以赴?」
「所有權。」孟企說。
「我倒是覺得權和愛是一回事。」孟鶴仰頭思索。
「是一回事。」魏妜環也說。
「不對吧?」
「不對嗎?」
「那你怎麼解釋‘戒指’?」魏妜環不懷好意地看了看孟企。
孟鶴突然捂住肚子說:「怎麼辦,想上廁所了……」
孟企笑了出來,道:「再忍忍,爸開快點。」
到達古城堡遺跡所在小鎮時已經將近下午一點,三人下車修整妥當,針對接下來的行程展開規劃。
孟鶴原本想去看《哈利·波特》電影中魔法火車的取景地,但由於天色不佳打算放棄。
孟企先前執意要繞遠路坐輪渡去西北盡頭的「迷霧島」,據他自己所說,「來都來玩了,錯過旅途重點算甚麼,而且 9 月天氣正合適,下次就沒有這種機會了。」但現在這個計劃被孟鶴堅決駁回,理由是太趕了,只能囫圇玩一玩,還不一定來得及回去。
魏妜環則覺得在這附近有不少古建築遺址,觀覽一番也是不錯的選擇。
最後三人敲定,先驅車去孟鶴想看的火車高架橋取景地,然後回鎮上,繼續沿著 A82 折去東北方向的港城,然後打道 A9 號路南返。
說來也巧,孟企幾人在大橋所在的人車為患的遊客中心停車,步行到橋下的時候,暗紅色古董特快列車噴湧著長長的蒸汽拖尾,「哐當哐當」地從他們頭頂的橋上經過、遠去。
「拍到了嗎?」孟企問,女孩興奮地點頭回應。
照片中一半的畫面都是那一排排高高的拱形橋洞,這樣的角度下列車顯得氣勢十足,濃濃的白煙則遮蓋了畫面另外半邊天空。
三人繼續走,來到山坡上的另一個觀景台,從這裡能看到一整個山谷,鐵軌攀上高架橋,幾乎拐了 90 度的圓弧,划出漂亮優美的曲線,不過列車在這時已經離開,只剩這一座有百年歷史的石橋橫亙在寧靜的山谷之上。
他們又拍了好幾張照片才捨得離開。
「和我想的不太一樣。」孟鶴說。
「怎麼了?」魏妜環拍了拍女孩大衣上的水珠,問到。
「我還以為能在這裡野個餐之類的,結果又是下雨,風也大。」
「是挺冷的,我們快回車上吧。」
「對了,爸,把車門打開,我們就在這吃午飯吧!」
「午飯不是吃過了嗎?」
「哼哼,」女孩溫和地笑著,爬到後排車座里將背包打開,裡面有一個錫紙和泡沫袋包裹下的保溫飯盒,「那你們就錯啦。」她打開魏妜環給她買的真空保溫飯盒,裡面是切好擺放的各色蔬菜丁培根拼火腿粒的披薩,從山一樣隆起的堆料厚度可知是她自己烤的,上面芝士的狀態則表示還十分熱乎。
他們打開一側的兩扇車門,面對西邊低地的寶石般的小湖,或坐或靠在車上,一邊看著被風吹成毛玻璃般模糊的水面、小島上密密匝匝壓蓋在湖面上樹林、微縮成雪糕棍子般大小的紀念碑、短裙上的格子紋般平整的田地,一邊享用著美食,心滿意足。
似乎是不想打擾這片寧靜的景致,三人話少了,只想沈浸在此刻的氣氛中。
「你得多吃點胡蘿蔔,你一直不太愛吃。」孟企把手搭在車門的上沿,任細小的雨滴落在頭頂。
「沒必要,孟哥,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啊,鶴不喜歡吃就不吃,又不是沒法替代的。」魏妜環坐在前座駕駛位的座椅上,雙手捧著一塊披薩。
「魏姐姐,你就讓他嘮叨吧,他就是又母愛泛濫了。」 孟鶴的身子靠在後座椅背上,腦袋杵在彎折的手腕上,用不易察覺的哀愁目光地望著另兩人。
孟企摸著肚子,感覺實在不能夠裝下更多了。
「走吧,該回鎮上了。」
收音機里播著有些失真的歌曲,《Changes》。
返程途中,孟鶴一直低著腦袋,她甚至有些埋怨起孟企,為甚麼急著去下一個地方,時間不算多也不算少,就這樣再一起待一會兒就好,為甚麼不願意?
她覺得也許自己只是孟企計劃表裡的一項待辦事項,一個打卡地點,確認完她的健康和生活狀況,帶她玩了景點,和她做了愛,任務完成,再把她送回家,完美。
他永遠把他當作孩子。
她又想到魏姐姐,因為愛而遷就他人的魏姐姐,她一直都喜歡她,她一直都希望她能獲得幸福,這樣的母女過家家還要再扮演多久。
這從來都不是她想要的想過,她有別的計劃,但是如何實現,她焦躁,真的可能實現嗎?
當然最讓她最生氣、不安的還是她自己,一股子低落情緒湧出她的胸腹,那種情緒和指腹上剛愈合好的傷口如出一轍,平時已不再疼,但一使勁會有脹開般的不適感,她後悔,對孟企的計劃提出反駁,她想再和他一起肆意遊玩下去,翹掉明天、後天、下周的課業。
她懷疑,有讓這趟出行變得更好嗎?
她知道,旅途到此已接近尾聲,她能做的唯有盡可能與他們再多呆一秒而已。
當胃里翻湧著暑假即將結束般的哀愁,她已經開始想念孟企了。
鶴,你真沒用,你真是一點也沒變,她聽著收音機里的音樂,心想。
「爸人呢?」才剛回小鎮鬧市,孟鶴就發現去上廁所的男人好久沒回來,她和魏妜環在車里吃著在小攤處買的新鮮的無花果,她問道。
「可能買甚麼東西去了吧,你等等他……」魏妜環緊拉她的手,似乎生怕她去外邊找他。
孟企回來了,提著空空的保溫飯盒。
「再見面就要等過年了,爸,你怎麼……」
魏妜環看向孟企,孟企微微點了點頭,兩人一齊望著孟鶴,搞得女孩不由有些心虛。
「怎……爸,上哪把碗都洗了?」
「借用了路邊人家的廚房,難不倒你爸。」
「我們走嗎?」孟鶴拽了拽魏妜環的手,但魏妜環輕輕掙開了。
「走之前,」孟企去拉她,將她從車座上拉了出來,「跟爸去一個地方。」
他拉著她的雙手,從她背後推著她往前走,魏妜環則在後面跟著,他們穿過滿是行人的步行街,離開商店和旅館林立的鬧市區,走著濕噠噠的拼接石磚路面向下,遠離人群,拐過巷子。
望著內海西海岸的渡口,他們路過遊客登記處、啤酒廠、歷史博物館、郵局,遠處能夠看見海岸旁的舊堡壘遺跡,一條街外有一片金屬圍欄,圍欄後是墓園,她不安地四處觀望,回頭問他:「去哪啊?」
正打算回話的孟企帶著她一起撞上了一個臉上滿是灰色胡茬且紅光滿面,個頭極高卻縮著上身醉醺醺走的本地人,那人起初看了看孟企與孟鶴,點著頭說出一長串混著濃痰音和短促音的外語,孟鶴抬頭看他,生硬地回應了幾個單詞,男人睜大眼睛衝他倆熱情一笑,孟鶴也向他笑笑,然後他獨自走了。
孟鶴的雙手被溫熱地包裹住不放,她發現他的手有些濕濕的。他在緊張甚麼?
繞過墓園來到一個小廣場,引入眼簾的是一座有著正三角形主立面、大花窗、小十字架頂、旁邊立著約 10 米高鐘塔的小教堂。
是教堂,孟鶴猛地回頭去找魏妜環的身影,只尋得一個落寞又欣慰的微笑。
她回憶今天一天發生的不自然的事,包括孟企和魏妜環的「暗號」和眼神交流,她明白了,突然滿心顫抖,她全都知道了。
教堂算起來也是個不大不小的人氣景點,零散遊客在雕像下和樓面外照相,塔樓兩米開外的草坪上有身穿不同顏色裙裝的女孩練習著傳統舞蹈。
孟企走到了孟鶴前頭,拉著她往里走,走進彌撒禮堂,越過出層層長椅,他在宣講台前立住。
「爸,你要幹甚麼?」她輕輕發問,微笑著,答案自己湧了上來。
「鶴。我的唯一。」
「乾啥啦,你又肉麻我。」她注意到周圍的遊客停了下來,她害臊於他們灼熱的視線。
他就是有吸引身邊所有人目光的能力,她無比愛這樣的他,卻也時常感到措手不及。
這個男人,面色莊重的男人,時而穩重時而笨拙的男人,從大衣內兜里掏出一個絨面方盒,緩緩將其打開,拿出裡邊的戒指。
孟鶴看向戒指,那是一顆形狀精緻、浮光璀璨的戒指,是她從未想象過的,她呆呆地看向亮白色的鉑金戒身上鑲著的深邃藍寶石,那藍徬彿蔚藍無垠的海與矢車菊色的澄澈天空相接,那白好像撥開浪花騰空而起的水鳥的羽毛。
這是給她的,她想象這一刻想過多久?
大概是進教堂後閃過腦海的一瞬?
或許是好幾年?
應該是數百年之久。
女孩捂著嘴,皺著眉,漲著臉,掉著淚。
「回到我身邊,好嗎?孟鶴,請讓我用餘生去愛你……」
孟鶴沒有伸手去接,而是踮起腳熱烈地擁抱孟企,她睜眼看向站在孟企身後的魏妜環,朦朧地看到魏妜環抹了抹眼角,衝著她點點頭。
孟鶴轉頭,把臉埋進男人的耳邊,說:「嗯。」
周圍傳來遊客淅淅瀝瀝的鼓掌聲和交談聲,孟鶴不好意思地松開他,看了看周圍,低頭不敢看孟企,突然又笑了出來。
「那個很重要的東西,」孟企說,「我會等你把它找到,無論多久,我等你找到,等你回來。」
「傻瓜,」她又哭了,「已經找到了啦……」
孟企將戒指戴進她的指間,有些不解地問她:「是甚麼?」
「祝福。」
後記
說是後記,其實就是隨便說點甚麼。
至於為甚麼卡在這時發,因為最初寫後記這件事我是交給了雪兒的,「我要寫本小說,完了你幫我寫個後記。」她聽後摩拳擦掌說好啊,可沒想到又鴿了不乾,以至於到現在番外都更了三篇了。
還是沒逃過寫總結,還能怎麼辦呢,自己寫吧。
那麼開頭先說說這幾個人好了。
江雪兒,人很聰明,我倆最早認識,她本身是理論物理專業的,大二修了生物科學雙學位,過來上課的時候和我聊上的。
她完全不像莉莉那樣,我就沒見過她談過男朋友,每天都讓自己忙忙碌碌的。
作為《父權》的隱藏主角、我一直以來的挪揄對象、會默默幫我貼樣本標籤的好哥們,我很期待她寫些甚麼來回敬我。
結果她拿過稿子看了開頭,說了句:「你他媽不告訴我你寫的是小黃書!」然後又看了一眼,「也太那個了吧。」結果就是她不肯幫我寫後記了,說甚麼都沒用。
她在一個星期後的晚上看完了全文,我讓她發表一下看法,她只說了一句話:
「怎麼說呢,對正經文學來說太淫蕩了,對小黃文來說又太素了。」
我無言以對,她說的確實沒錯。
茗兒,沒有她就沒有這篇文章,多虧多年以前她開玩笑時無意透露孟鶴初中時改過名的往事,當時我對那個只見過一面的漂亮女孩印象很深,興趣使然,我深挖著問了下去,然後得知了孟鶴與她爸爸之間不同尋常的關係,我當時聽完後表情應該蠻精彩的,也自然一直沒能忘懷。
我不覺得突破倫理的約束有甚麼問題,我一直是個接受能力比較好的人,大概,我猜。
雖然我經常有意無意向茗問起有關她們的往昔時光,但她並不知道我寫了這個,後來直到我倆住一起,我幾乎聽完了那幾年經歷,慢慢地對那幾年發生的事情有了模糊的印象,好像親眼旁觀過一樣。
剩下的就是把那些碎片組合起來,加以想象填補,湊出幾個場景,照亮那些角色,排練上對白……
我從未見過孟企,正如我給茗兒和她的閨蜜們起的假名,「孟企」這個名字完全是我隨意起的,如果你還對正文前的閒談中「雄鳥孵蛋」這個詞有印象,那麼也許有人可以猜到他的名字非常粗暴地取自「企鵝」,這恐怕純粹是因為我比較喜歡鳥類,而並非是因為「孟企」兩個字拼音首字母縮寫起來正好是小鶴的家庭里缺失的那個成份。
說到諧音,第八十章的標題我確實故意塞了另外兩層意思在裡面。
再說回孟企,原設定里他並不太會做飯,恰好是因為作者在動筆前的一年里廚藝有了很大長進,在茗兒一聲聲誇獎中逐漸迷失了自我。
我遂心想,不會做飯哪成呢?
小鶴是單親家庭,每天每天不是下館子就是訂外賣,那麼在孟企的心裡小鶴究竟佔了多少地位?
我抱著疑問問了茗兒,她提到了那次去看紅葉吃燒烤的經歷,事實證明他確實是會做飯的。
我同樣不知道孟企長多高,有多帥,能力如何,是怎樣性格,我只能進行假設,在後來翻心理相關的文獻和參考書籍時,我總結了一個相當不正經的猜想,即讓一個青春期的小女孩迷戀上自己的父親併發展成跨越紅線關係的五個必要因素:
離異或母親亡故的單親家庭,又或是母親長期不在家的類似離異的環境。
父親對接近成年的女兒懷有超越親情的感情。
父親對女兒發自真心的關心和呵護。
好的性教育和開放平等的父女關係。
父親長得並不寒磣,氣質、生活態度等個人形象方面也沒有嚴重問題。
我想,只要缺了任何一項,事態都不會發展到那個階段。
需要注意的是,這裡指的是親父女之間發展出的健康的戀愛關係(雖不正常但我認為還算是健康的),《洛》書中那種養父女關係不在談論之列,從小分居直到交往後才確認有血緣的也亦然,僅僅就都是忘年戀罷了。
再談健康,當然,藝術作品、黃文、乃至現實中都有不少「亂倫」的故事,卻並不都滿足上述五個點,但我認為它們都是極不健全的性關係,你可以強權脅迫、可以哄騙利誘、可以道德綁架,但重點是這樣的故事中女兒沒有主動選擇權,所成的關係也是扭曲了女方心智的結果。
莉,在當地讀的大學,學的經濟,由於和我們不在一個城市,見她的次數不多。
某次姐妹會的時候認識的她,超級大直女一個,見面就不停八卦茗和雪兒找對象了沒有。
如同和書里的一樣,她爹把她看成掌中寶,養得白白淨淨的,大學時候隔三差五就去學校瞧她,用她自己的話說就是「簡直窒息」。
莉莉在大學里換過七八任男朋友,一次都沒讓他爸知道,至少她自己以為。
馮老師,大家一定不會想到,原計劃里她才是最終boss,為父女兩人帶來最大磨難的始作俑者,她的證言讓兩人被分隔開。
在寫作的過程中,我又問了問茗和莉,得到「馮老師是個好老師哦」的一致答復,加之我個人比較喜歡她,就讓性格非黑即白的馮老師在對待孟鶴的問題上投入了感情,心生仁慈,把女孩推向愛她的那人懷裡。
小鶴,沒錯,因為我喜歡鳥類,而且喜歡給角色加一個意象,「鶴」這個名字就是這樣來的。
我只見過她真人兩次,但茗的手機里有不少她的照片,從初中到高中,學校里的,生活中的,大多是正臉照,不過常常會有點斜偏著頭,笑起來很好看。
她是那種讓人無法控制自己的女孩,乍一眼看很乖巧,其實眉眼會很不老實地上上下下看你,看得你如沐陽光,看得你心生希望。
雪兒事後問我是不是喜歡她,我說當然,一眼就喜歡,她得意地說「是吧?我也是。」
儘管如此,書里的小鶴是我單方面美化的造物,是我將我的憧憬投射到這個角色身上,是我想成為的那個人:獨立,堅定,同理心,熱烈,一往無前。
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和茗剛在一起不久,我和她並沒說上太多話。
第二次見到她是她畢業回國的時候,當時她的眼睛里含著星星,大抵是她被人深深地愛著的緣故,不過那些我到後來才知道。
雪兒說,真虧你能把總共沒見過幾次的人當成主角來寫,你不怕我發給她看?我說我倒是無所謂,反而從一開始就連載在論壇里了。
她咬著牙氣哼哼地說,好啊,你把我寫成那樣,還想讓我給你寫後記?
我說,你不也戀父,我還特意給你也安排了一條父嫁結局的暗線。
她說你才戀父,你全家都戀父,那是莉說的玩笑話好嘛。
行吧,寫都寫了,改不了了。
她白眼看我說,寫得很好,下次別再寫了。
哎呀,雪兒竟然誇我了,稍微有點自豪。
「但是有個問題,修正案十一是前年實施的,真實的小鶴早成年了。」
「就是為了這點醋包的餃子。」
「有必要嗎?給他們這樣的磨難,為甚麼不再隱秘點,兩人私下幸福地過完一生?」
「像你那樣?」
「差不多得了,二設入腦了是吧?」
「14歲還是16歲根本不重要,我問你,假如沒有那三年他們沒有分離,你覺得生活中那些綿密細碎的壓力會更讓她倆輕鬆一些?」
「鶴看起來有那麼不堪一擊嗎?」
「當然不了,能勇於走上這條路都讓我敬佩。」
「說到底這是你自己理想中的愛情形式罷了。」
沒錯,我理想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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