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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如因如果(二)

ring · 父權 · 本章第 1 / 2 頁

這日,溫企良背著個手在生藥鋪的外堂急走來急走去,一連幾位要上門的客人見這陣勢,直嚇得不敢入內。

老主管長嘆一口氣道:「掌櫃的可為何事憂煩?」

一旁李主管彎著腰提著笤帚在掃地,猛一轉頭,人就擋在了溫四哥面前,口中高低起伏道:「聖人一月之內連削三王,廢為庶人,嗟嘆嗟嘆!」

溫企良瞅他一眼,擺頭示意他走過去些,極沒好氣道:「皇親叔侄鬩牆生隙,乾咱布衣甚事?」

李主管兩手捏了捏帚柄,悻悻地應諾一聲。

溫企良停了一會兒,又道:「昨日有一家來問小女的親。」

老張略一思索,忙問:「小小姐尚未及笄的,莫不急耶?」

溫企良道:「正是這般,我權且回拒了。」

李主管插嘴問道:「是哪一家,這等不曉事的?」

溫企良一屁股坐在堂前的檀木官帽椅上,捋袖扶額,嘆道:「是咱府衛的指揮僉事,嚴常興。」

張主管聽了一驚,筆都掉在了筆架旁,問:「掌櫃的,真個?可是那個江陰侯的外甥,嚴僉事?」老主管定了定神,又道:「雖是軍戶,倒委的是富貴,只是這門不當戶不對,小姐年紀又小,不十分好。」

溫企良一拍手,「怎的好?可是來!他要討小女做第二房妾。」

說著他站起身,急急巴巴地走到後邊去了。

時是四月,花日漸落,風日漸暖,一進院裡就聽見廊間雛鳥尖啼待哺之聲,姜媽媽在院子中間擱了兩條長凳,上面搭了個一人寬的大簸箕,上面曬滿碧綠的桑葉。

溫企良跨進院門,見到媽媽,衝其搖了搖頭,姜媽媽會了意,繼續乾活去了。

不遠處青瓦堆成的矮台上,夏兒、小鈴正和西邊角門過來兩個鄰居的媳婦子坐在一起,做這針指繡活,溫企良對夏兒招了招手,道:「夏兒,來,爹有話。」然後抬腳去了樓上。

二樓露台外,溫企良站在檐柱旁,失神地遠眺西北面。

「爹爹?」

夏兒從自己房中探出頭來,咬著湖水綠短衫的袖口兒,只顧打眼瞧著他。

溫企良無言,等她走近,手握住小女的兩只蔥般纖手,問:「夏兒,你與爹說,你日日在這西樓上,見公子貴人經過的也不少了,可曾有心下喜歡的?」

夏兒微一顰眉,緩緩搖頭,後欠身蹲下,將頭輕枕在溫企良膝上,幽怨道:「爹爹,夏兒非嫁人不可麼?」

「女大不中留,街坊恥笑耳。」

女孩俏麗的臉仍半埋在父親腿上,微動,揚起一對清澄的秋波竭力看向他,以雛鳥般稚嫩的尖啼之音道:「達達,奴要嫁你!」

溫企良一時失語,輕撫她散碎劉海兒下的秀額道:「我的小冤家!折殺你爹了。」

夏兒倏抬起頭,炯亮的目光追著溫企良的視線,道:「爹不愛女兒麼?」

他轉過頭看著女孩,啓口道:「不是這般說,歷朝父女通婚者,皆死罪……」

夏兒起身往一旁平坐,將手穿過闌乾,倚身遠眺一片翠碧的上塘河,一頭烏絲被風捲動。

她輕笑,緩緩道:「禽鳥尚且擇木而棲,夏兒卻似窮猿投林。」

溫企良靜靜地看著她,道:「夏兒,你這等的容貌才學,少不得嫁一位舉人貢士。」

女孩轉身背對他,一隻手搓著雪姑的頭頂,道著:「女兒不曉得甚麼舉人,甚麼貢士,只見過爹一個男人。」

「你時日還長。」

「姜媽媽說我若嫁給嚴家,鋪子生意可好上倍余。」

「夏兒,那嚴老頭已經四十歲有餘了,字也不識得的,何必趨奉他家?」

正說著,房內傳來一聲動響,小鈴走了上來,溫企良抬眼看了看她,招手她來道:「爹再給你倆說個故事。」

溫企良待兩人並排坐好,開口道:「也是臨安城,時年不可知,在眾安橋下有一賣油少年,只一十七歲,名叫朱重。朱重自小就知忠厚做得生意,走街串坊賣油,油也好價又寬,眾人也都單愛在他那買油。朱重儉吃儉用,每日攢些利息,也就此般過著。」

「這一日,朱重打那西湖畔過,見一不大之院,有一貌美女郎正倚在門首,送男客離開,原來女的是極有名的煙花女子,生的何等容姿卓絕,體態輕盈,看得朱重一眼就痴心了。」

「但這美娘子在臨安盛名遠播,豈是他這一賣油小經紀可垂涎的,朱重思惱著回了家。自此日起,朱重便時常提著油擔走湖畔經過,走動勤了,也進院中賣油,有一日沒一日地遠望那美娘子,緩相思之渴。」

溫企良看了一眼二女,很快便移開目光,一捉袖,前傾身繼續說道:「時光迅速,朱小官日夜攢將賣油錢,不覺一年有餘,倒也攢下個十幾兩銀子。這日朱重打定主意,要去院裡宿她一夜,旋走進一家傾銀鋪里,傾了大小兩錠銀子,又用碎銀置了頭巾淨襪,綢緞衣服,打扮得齊齊整整。」

「朱重來到院中,兩錠銀子揮霍下去,鴇媽見錢眼開,陪著笑就安排上了。哪可知美娘子朝歡暮樂慣了,盡日里陪的都是王孫公子、富室豪家,怕玷了芳名,不願接這朱重,連著一月謊稱不得工夫。」

「也是一日,朱重做了大半日買賣,這晚又來院中探信,知美娘子會宴去了不曾回,就在外房吃酒用飯等著。等到二更天時分,美娘子果回了,吃得大醉,進了臥房,也不卸頭,倒身上床,和衣睡了。朱重見美娘子睡得熟了,要來一壺熱茶,為她蓋上錦被,只挨在她身邊不睡。」

「美娘子睡到半夜,骨碌坐起來,打噦要吐,朱重撫摩其背,將自己道袍袖子張開承其醃臢,又倒暖茶與美娘子漱口。畢了,美娘子復睡下,朱重脫了道袍,放在地上,又上床倚著美娘子,無事過了一夜。」

聽著,小鈴嗤的一聲笑了出來,道:「好痴心的人。」夏兒看了看她,將手蓋在小鈴手上,目光示意溫企良繼續講下去。

「美娘子一覺醒來,驚見枕側躺一男人,心想好個媽子,又趁我酒醉放人進來共寢,再打眼一瞧這人竟是賣油的朱重,心中厭惡之情復盛。美娘子正欲發作,卻見自己身上衣著完好,發髻也不曾亂了一分,心中煞是奇怪。這時朱重也醒了,她便問夜來有何事發生,可曾吐過,朱重據實以報,當下令美娘子心感暖意,只道眼前是個志誠忠厚之人,一改此前成見。」

「辭了朱重,美娘子連著想了朱重幾日,想那夜兩人如一般夫妻同臥,得其問寒憐疼,心下悵然,終不見朱重再來。」

言畢,溫企良伸手招夏兒靠近。

「爹,朱小官去了哪裡?何不再來與美娘子相會?」

「世事難料,也許是不得空,或只是緣盡。」

「夏兒不懂。」

「你問小鈴。」溫企良抓起一旁小鈴的手。

夏兒朝她看了過去,小鈴笑了一下,道:「有情郎難得,爹讓姐姐慢慢地等心上人。」

溫企良插言道:「爹不想你得寵時吃人拈酸,失寵時獨守房中,一輩子不得暢意。」

女孩沈思許久:「既是緣盡了,再無心上人,雞狗亦得將,又有何不同。」

當下無話,夏兒和小鈴兩人去樓下浣洗衣物去了。

白馬過隙,光陰飛逝,夏兒生日已過,傳燕王於北方起兵,時日又近一年中秋,打這月起嚴家催命似的遣媒人來,溫企良以夏兒年幼為由推拒數次,無果,可謂是:媒婆急走入,門檻頻踏闕,定情書飛至,尺牘山滿案。

每隔幾日,嚴家抬運來的彩禮逐次加重,急得溫企良焦頭爛額,只得將鋪子關門數日,假托佳節探親團聚。

這日,嚴家又請同住楓橋大街賣糖粥的劉婆前去說媒,劉婆從鄰居角門走入溫家,來到主廳與溫企良說得不可開交。

溫小鈴想著夏兒午飯也不吃,就拿著花餅上樓來陪她,只見夏兒落落地坐在床帳里,披散著一頭烏發,纖手後撐,下頜高抬,仰頭沈思。

「小鈴姐。」她喃道。

「夏兒姐,吃個桂花酥餅罷。」

「我嫁了人,幾時還能見你和爹爹?」

「夏兒姐嫁人,我就做侍婢陪嫁。」

夏兒一骨碌從床上下來,走到小鈴跟前,握著她的手道:「小鈴姐好生照看爹,多識字讀書,爹自會許個好人家與你。」

「夏兒姐……」

溫夏兒從背後掏出一封書帖和一根銀釵子,放到小鈴手中,道:「替我遞與爹則個。」

小鈴和她抹淚相擁一會兒,獨自下了樓來,聽得劉婆和溫企良在堂上坐著,姜媽媽奉了茶走到一旁。

「劉婆婆莫說了,拙女過了今年六月才十三歲,未到適婚年紀,舉止粗野,也沒甚本事,恐遭大戶人笑話。」

「溫大官人怎恁說,俺們這片地兒那個不知溫家小娘子,多標緻的人兒,年紀也不小了,來潮沒?過個三五年,也能給嚴家生個……」

小鈴在屋外喚了姜媽媽一聲,姜媽媽聽見走了出來,接過書帖和釵子,先是一愣,抬臉問道:「小姐肯了?」

小鈴沒回話,繞牆往後邊去了。

姜媽媽將物件交到溫企良手中,他深深皺著眉,打開書帖,上面是一首七律,寫道:

二六年韶未有憂,春心未艾那知秋。

娥眉懶畫辭銅鏡,玉手閒扶上小樓。

燕入深閨聞妾嘆,情來近怯見君愁。

姮娥若有來生願,霞帔添身鳳戴頭。

溫企良讀完,低頭束手,嘆了又嘆,孑然站了一刻有餘,不知何時銀釵從手中滑脫落地。

姜媽媽忙從地上拾起釵子,遞回溫企良,溫企良看了她一眼,漠然地將書帖放到姜媽手中。

姜媽媽會了意,將信物和書帖轉交與劉婆,喜得劉婆一時直搗頭,口中喋喋地說道:「好了,好了!」

溫企良回過頭對她說道:「止一要求,你上覆嚴家,若得應允,小女便嫁。」

「是何要求,官人請說無妨。」

「待小女十四而笈以後來娶,再無二話。」

「這……好說,我再討個生辰八字回去。」

「小女是丙寅年生,乙未月甲午日,乙亥時分誕。」

「是何名?可曾起表字?」

溫企良遲疑半晌,看著劉婆哽了哽道:「閨名夏兒,單一字,鶴。」

**********

「鶴,」魏妜環將貼著許多貼紙的迷你行李箱放在腿前,低頭坐在賓館房間內三張中的一張床上,口中不停說著,「我不該來的,不該來的,真的……」

孟鶴走了過去,從她手中拿過行李箱,下一秒魏妜環就攫住了女孩的手臂,盯著女孩的臉,面帶懇切地說:「小鶴,我單獨開一間吧。」

女孩的眼睛朝上轉了轉,笑著抽回手,蹲在地上打開了行李箱,問著:「魏姐姐先洗?還是?」邊說邊從箱子里拿起一條白色帶褶邊的內褲左看右看。

魏妜環臉騰地紅了,忙伸手搶過內褲,又快速從行李箱里抓起一件文胸,口中說著「我去洗澡」,朝著洗手間走去了。

「你阿姨對你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孟企見魏妜環走了,對著孟鶴來了一句。他背靠著窗,看著女孩的眼中盡是懷念。

「爸,」女孩聽見聲音,三步並作兩步朝他走去,「我好想你,爸,好想你啊。」

女孩的雙臂穿過他的腋下,緊緊地環住男人的身體。

她穿著鞋大概有 162 釐米高,沒法埋進他的胸膛里,遂將頭一歪,鼻梁刮過他的脖子,盡情地吸著他的氣味。

「誇張了吧,最近不是每天都視頻嗎?」孟企抱住她,不自禁地將她高舉,發現她嬌若無骨地偎著自己,她的身體竟如此柔軟,與記憶中他多次將她抱舉到空中時的感覺有些不同,雖然輕盈依舊,但內裡變了,徬彿原本那種不願彎折、急切著回彈的硬芯沒有了。

「那不一樣嘛,我都沒想到你們真的會來。」

「差點就不來了。」孟企說,將她放了下來。

「為甚麼?」孟鶴臉上的溫柔表情突然消退,有些不解和沮喪地問道。

「你不是一直說你一個人沒事,很高冷的樣子。」說著孟企模仿起女孩眯眼、左右搖動下巴的動作。

孟鶴笑了起來,用手捶動男人的後背。

「我裝的……你就不想我?」

「想,我怕你已經沒那麼喜歡爸爸了,」男人說著,見女孩一會兒聞他左臉,一會兒聞他右耳,「哎,你怎麼像只貓一樣?」

「不知道,一見到你就忍不住了。」她抬起頭,用有點楚楚可憐、泛著光的視線迎向他。

「一點都沒變,寶貝,你還是那個小鶴。」

女孩閉上眼睛,微微笑著,臉頰的輪廓圓潤尖俏,美得讓他止住呼吸。

「爸,Kiss Me。」

孟企這才明白自己忍耐夠久了,對著她閃著微光的雙唇咬了下去。

他摸著她的垂直的長髮,攀上她的脖頸,手指插進女孩後腦勺的頭髮中,她的身體觸電般一軟,頭仰得更高了,舌頭伸進了他的口中,摩擦著,親吮著,顫抖著。

分開時,兩人喘著息,眼神錯開一下,然後重新對視在一起。

孟鶴伸手到自己身前,不大的手掌張開覆在男人的下腹部,摸著褲子底下那個向上直起的硬物。

她閉眼將臉貼在了他的鎖骨上。

孟企松開了懷抱,拂開她的手,抓著它捧至自己胸口:「對了,鶴,你晚飯怎麼辦?吃甚麼?」

她愣了一下,說:「去趟超市,陪我?」

孟企摸著女孩的手,正欲點頭,突然說道:「鶴,你的手背?」

她本該光滑濕潤的小手手背,如今摸起來的感覺有些沙沙的,仔細看下去還能看見受損發白的角質,孟企又抓住她的四根手指,發現不長、粉紅且有光澤指甲底下,無名指和食指的甲床游離線有點凹陷。

「嗯?沒啥特別的啊,」女孩縮手,「我們快走吧。」

「肥皂用多了吧,洗衣服怎麼不戴手套?」

孟鶴左手握著右手,抿嘴看著衛生間的方向,接著打眼瞟了他幾下,說:「一般都會戴的啦,前段時間衣服換得勤,洗得多了,手套摘了再戴也不方便,就一兩次……」

「衣服多怎麼不用洗衣機呢?」

「這邊用一次洗衣機還挺貴的,沾了汗的衣服又不能攢著。」

「塗護手霜,好嗎?鹼會破壞皮膚表面的保護,對了。」孟企說著,拉出桌旁的銀色大行李箱,打開,將最上面的兩套換洗內衣襯衣丟在最近的床上,露出了箱子里各種瓶罐和大小盒子。

「不給你帶的話,你自己肯定不會去買這些東西,還有這,你要的筆和本子。」

孟企遞過來三個未拆掉塑封的長紙盒和四本四開的速寫本,三個紙盒的外包裝各不相同,可以看出裡面分別都是護手霜、防曬霜、護膚面霜。

速寫本有著不同封面,最頂上的一本黑色背景里的鹿角圖案煞是好看。

小鶴蹲下來,從他手裡接過那滿滿一捧東西,低頭看時,發現還有幾支同款或不同款的護膚品躺在行李箱里,以及幾罐調味料、散裝和禮盒裝的糕餅、真空包裝的烤魚片和粽子、一瓶桂花蜂蜜、幾本筆記本、成捆的鉛筆和馬克筆、一對毛線襪子等等,甚至還有在飛機上免稅買的一瓶威士忌,此外還有很多乍一看不清楚內容的包裝。

她的眼睛有點濕了,把手上東西放回箱子里不說話。

「我們走吧。」孟企說。

他讓行李箱敞開放著,拉著女孩動身,兩人進屋後都曾沒脫鞋,很快地離開了房間並將門輕輕鎖上。

孟企停在門口說:「我們給魏阿姨留個話。」女孩點點頭,拿出手機給魏妜環發了條消息,然後兩人乘電梯下樓,在前台多要了一張房卡,出了酒店。

孟鶴定的酒店離博物館不到 500 米,她朝那邊看了一眼,見最後一縷陽光從尖頂上褪去,天空深處呈現明晰的藍色,越往地平線方向變得越白,一抹淡橙的晚霞預示著明日的好天氣。

她拉著他朝博物館的反方向走,起初孟企是被拖著腳步向前的,一會兒後他快步走了上去,肩膀與肩膀挨在一起,他的手擠捏著她的手指根部,像是在對她發起交談的訊號。

孟企看了看她的側臉,一起一落的黑髮底下旖旎溫潤的臉蛋毫無表情,他知道那是小鶴在想事情,也可能是有點生氣,卻不知道她在想甚麼。

他敏感地察覺到她的敏感,發覺在自己檢查她手背後她就變得有些寡言,想必是自己惹她不愉快了,他自己也不敢確信,一方面是小鶴長大後不再把所有事都寫在臉上,另一方面是孟企缺席了她生命中的四年時間,他猛然感到他對她的不熟悉已成了一道長達四光年的鴻溝,這對他來說是不小的打擊。

「鶴,你定的房間多少一晚?」

女孩轉頭看了他一眼,緩緩回應:「嗯……?」

「卡里零錢還夠嗎?上 ATM 再轉一點?」

「不用擔心,好嗎?爸爸。」

她加重了「爸爸」兩字的音量,看著孟企,思緒好像要從眉間溢出。

孟企停下腳步,拽得她的手平舉在空中,她甩頭回看,外表不那麼年輕的男人踏步上前,一手捧住少女的臉頰,毫無顧忌地在老街的人行道上、來去的行人間、東南亞料理的飯館前對她深情一吻,引來不少人的注目。

分開後,她害羞地將頭撇向一邊,嬌嗔道:「一喊你爸爸你就親我,還好他們都聽不懂。」

孟企笑了,看見女孩臉上的表情已經柔和了不少。

他鼓足勇氣,裝作像過去那樣毫無顧慮地和她聊天,越是這樣,越感難受:「你的小腦瓜里到底在想甚麼呢?」

「能有甚麼,反正不是你。」她白了他一眼,嘴角卻是翹著的。

「你在大學找男朋友了?還是高中時候就談了?」

「傻了吧你,要是有男朋友還能和你這麼膩歪?」

「我知道沒有,這幾年難道就沒遇到比爸爸更好的?」

「誰知道呢,整個高中我只想著學習,考試,然後離開那裡。」孟鶴說著,拉著孟企快步走。

「爸傷你太深了是吧……」

「到了,這裡。」

兩人只沿著街走了一會兒,途經兩家酒吧、一家牙醫、郵局和雕像,就到了那家黃磚牆、紅底橘白兩色字體招牌的小超市,超市比起國內的便利店要大一些,但佔地面積遠不及大型商超,玻璃門上貼著「週一至周日早 7 點至晚 11 點營業」和「烘焙、果蔬、肉奶供應」的英文。

走進門,腳邊就是購物籃,右側是收銀區,目之所及是一排排分類嚴格的貨架,排列方式和過道寬度都與超市裡的一致,貨架上也算是商品百貨一應俱全。

孟鶴提起塑料購物籃的把手,半走半跑地朝裡面的貨架走去。

孟企跨步跟上她的步伐,同時左右打量:熟悉的大理石地磚、高層鋼制貨架、玻璃拉門冷櫃,都給他一種這兒和國內沒甚麼區別的感覺,只是那身邊全是讀不出名字的商品,讓他無奈地將視線收回至孟鶴身上。

見她停在了飲料區的貨架前,小而精緻的臉蛋微微揚起,認真並沈默地來回比對著貨物,他松開男人的手,改用胳膊環著他的手臂,不一會兒她有了主意,從架子上拎下半打裝的純淨水,鋪在了購物籃的底部。

孟企從她手中拿過購物籃,這一舉動令她轉頭看了過來。她迎著男人柔和的目光,抿抿嘴,極細微地嘟囔了一句:「你啊……」

她輓著他又走過水果區,拿了塑封包裝好的一包蘋果,接著又在乳製品櫃子拎了一瓶4品脫、綠色瓶蓋的半脫脂牛奶,然後信步,從貨架上掃下袋裝咖啡、芝士片、櫻桃果醬、黑巧克力。

孟企知道她挑的基本上都是紅色標價的折扣商品,他聰敏的女兒料定孟企會搶著去結賬,他也大致猜到了女孩今晚打算用甚麼解決晚餐。

孟企在她耳邊說了句:「爸去看看明天路上需要些甚麼。」說著有些不捨地抽出手來,又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朝出口方向走了。

「嗯。」她在他身後回答。

他來到靠門一排的展示櫃、女孩瞧都沒瞧的零食貨架,拿上孟鶴以前喜歡蜂蜜芥末口味薯片、小熊軟糖、草莓味的酸奶餅乾。

他還是保持著和魏妜環商量好的做法,即在小鶴面前花錢大手大腳一點。

孟企繞到速食區,從擠滿視線的英文中分辨出他認識的單詞,挑了這家超市自營品牌的袋裝速食:牛肉千層面、火腿蘑菇馬斯卡彭奶酪披薩,又拿了盒近半升的冰淇淋,接著四處找尋著孟鶴的身影。

孟企在烘焙品貨架旁發現了那個身穿深藍色連身短裙的女孩,她黑色的長髮在橘黃色頂燈的照耀下有著兩層光暈,披在暗色的連衣裙上,裙子的絲絨布料反著明亮的光,將她腰部縮入的褶襇與臀部的圓滑輪廓凸顯了出來,讓她的背影看起來有著曲頸花瓶般的弧線美,絕不可能錯認。

她抱著裝有杏仁可頌、長條切片麵包、黃油曲奇的牛皮紙袋,盯著左手手腕上的手錶,不等孟企招呼,她已回頭,臉上帶著輕鬆,露著牙齒笑著。

「等會兒試試這家的麵包,比你做的好吃多了。」

「是嘛。」

「啊,你怎麼買這麼多?爸也肚子餓了?」女孩俯身在裝得滿滿當當的購物籃里仔細翻揀。

「嗯。」孟企說著,然後笑了出來,因為孟鶴拿起冰淇淋一臉壞笑地看著自己。「怎麼了,爸還小呢。」

「吃得完麼你……」女孩笑著把它放回籃子,突然她皺起眉,拎出那袋速食披薩,說:「啊,這個,放回去,你快放回去。」

「為啥,魏阿姨說不定也餓了,都拿來了,就買了吧。」

「這個……難吃,快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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