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WOMANs【2】
「她的事等會再聊……別人的酒不喝,」白希希遞過來一杯酒,「我的你得喝吧?」
說完,白希希用和她表姐一樣極具侵略性的目光掃過了楚嵐身邊的那幾位年輕姑娘,她們都嬉皮笑臉的,同樣沒有甚麼可害怕的,畢竟白希希雖然一向傲慢無禮,但嚴格來說並不是甚麼性格嚴苛的人。
只是楚嵐身邊的另一個女孩自覺起身為白希希騰出了位置,這就讓她很沒法子了。反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
楚嵐接過了白希希遞過來的方口杯,超凡者敏銳的觀察力使得他能夠觀察到杯沿上被嘴唇抿過的痕跡,不過當然不至於是口紅印,而是由嘴唇紋路印上杯口後,冷熱相激而生發的一層淡淡的白痕,非常輕微。
但楚嵐既然看見了,也不能裝沒看見,於是晃了晃杯子不大想用了。
然而下一秒白希希就呼一下在他身邊坐下了,超模級別的臀部壓在沙發上,讓楚嵐和旁邊女孩的身子都微微一晃。
看她的樣子,不用想也知道是不喝不行了。
楚嵐一飲而盡,然後喉嚨里立刻感到一種強烈的異物感,就像是一大塊鋒利無比的冰刀被他吞進了喉嚨里,幾道冰涼的刃在瘋狂地割他嗓子。
他喉嚨直覺性地一噎,上身往前一傾,差點沒直接把酒給全部吐出去。
他的不適表現得很明顯,很多人都看到了,白希希對此很滿意。而身旁坐著的那個捲髮女孩則貼心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白安喃露出了笑容,令人懷疑是不是他也曾經被白希希捉弄過。
但是說實話,這一代白家的少爺小姐之中,沒被白希希捉弄和欺負過的人反而是更少的一方。
誰讓她有個好媽媽和好表姐呢,也沒甚麼人能真正管得住她。
就連白倪,她都樂意天天和人家頂嘴的。
「噢……你往裡面加了甚麼?」楚嵐皺著眉毛問。
「幻覺,」白希希攤手,「不過是模擬了北方獨眼巨人存放了十年份以上的陳血的口感。」
楚嵐甩手把杯子丟回她懷裡:「還真挺糟糕的。」
「嘻嘻。」白希希嘻嘻一笑。
見他全部喝完了,她居然孩子氣地笑出了聲。
女巫的手指敲了敲杯壁,已經空了的杯子裡面突然又升起了一圈一圈淡金色的酒液漩渦,就好像有人正拿著透明的酒壺往其中倒酒一樣。
顯然白希希十分精通那些能夠極大程度上方便日常生活的小咒術。
白希希就用他用過的杯子繼續喝酒了,邊喝邊對身邊這一圈人大聲說:「這位是楚嵐,白倪的未婚夫哦,也就是我未來的姐夫……誰敢打他的主意,先看看我在不在。」
果然,她這話一出來,立刻吸引了非常多人的注意。白希希嗓門不小,留心楚嵐的人又多是超凡者,自然聽得清清楚楚。
楚嵐當即感到了不知多少個超凡者來自四面八方的注視。
不過無所謂,這個房間里的所有超凡者之中,還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讓他感到直覺性的威脅。
他向白安喃討了個杯子,後者一揮手給了他,順便提起了一瓶低濃度果酒要給他親自倒。
不過白安喃很快就又被那個捲髮女孩搶走了酒瓶,她給楚嵐斟上了滿滿將溢的一杯,然後又給自己的杯中倒了一通。
「謝謝。」楚嵐禮貌地說。
「不用謝,我叫白安靜。安靜的安靜。」女孩甜絲絲地笑著回答。用一杯酒換來了報上自己芳名的機會。
「我妹妹,」白安喃補充道,「還在讀書。你別管她。」
白安靜朝親哥哥翻了個白眼:「為寧執政(白召寧)壽,為白倪姐姐祝。」
白安靜說著,揚起杯子,連帶著這一圈明顯以她為首的小姑娘們,也都舉起了杯子。
「她會高興的。」楚嵐溫和地說,輕輕抖了抖酒杯後一飲而盡。
一邊的白希希還挑著眉毛呢,楚嵐覺得不宜久留。他再問了白希希一遍:「你姐姐在哪?」
「在後面呢,你不認識路,跟我走吧。」
白希希扔下杯子,起身繞走了。楚嵐朝新結識的朋友們揮了揮手,也整理了一下衣冠跟上去,出了廳門,到了半外半里的長廊里。
白希希今晚穿著一件掛脖的火紅色修身禮服裙,胸前是深V型的領子,裙側則是高開叉的,總之露膚度不低。
走路搖晃之時,可以從紅裙的開叉處看見她那一對超模比例的長腿上套著黑色的絲襪。
黑絲上泛著淺淺的馬油光,但又能透出一些皮膚的顏色,有些性感。
楚嵐的目光接著落在了白希希腳上的那雙防水台高跟上。
這雙防水台頗高的高跟鞋是靠纏在她的小腿上的牛皮綁帶固定住的,不過走路起來難免有些翻騰鬆動,白希希走得又急,雙足自然也在鞋里上下拍打著。
循序漸進地觀察下去,這時候也自然能發現女人穿著的那條黑絲很有趣。
區別於普通全包腳面的那種,這是一條踩腳黑絲襪,所以能夠露出了她紅潤的踝部和腳面以及十根塗成櫻粉色的腳趾。
不僅如此,這還是條夾趾襪。
絲襪還在腳趾縫里勾了一道進去,進一步強化了皮膚和人造物的對比。
這就可以說是色情了。
白希希一個人在前面走,楚嵐細心觀察完之後才往前追了上去。
「今晚的打扮不錯。」
沒想到是白希希先說了這句話。
楚嵐想了想,慢慢道:「嗯……你也是。」
「是嗎?客套話吧。」
腳步匆匆的白希希聞言放慢了速度,一轉頭,俏臉對上了他。
其上,那對極有辨識度的根號形狀眉毛很有辨識度地往上揚了足足幾釐米,顯得非常有諷刺意味。
「真的不錯。」楚嵐心情誠懇、語氣平淡地說。
「那和我姐姐比呢?」
「真的要說嗎?」
「當然不說。你敢說我也不敢聽啊,」白希希驕傲地抱起了胳膊,並且咧嘴露出了潔白的牙齒,「在那個側廳里走一遭之後,有甚麼感覺?」
「是說你的兄弟姐妹們嗎……大概就像是被一群獅子注視著吧。」
這個時候兩個人已經走到了一處獨立性很強的次院裡。因為裡面的人還在忙,所以楚嵐和白希希就先在外面坐下。
白希希捲起裙子大大方方地坐在了藤下的鞦韆搖椅上:「你這種說法有點太逢迎了啊……我在裡面都沒幾個看得上的。不過,看樣子,你對白家的事情還沒甚麼瞭解,我就勉為其難向你介紹一下吧。」
楚嵐當然虛心學習。
作為一個超凡屬性濃重繼而封建屬性也相當濃重的名門世族,白家家主的繼承制度卻其實相當開明,沒有甚麼性別歧視,也不大受血緣遠近的約束,像白倪這樣的沒有名分的私生女也可以進入候選名單。
可能血緣上的最大要求就是有一頭閃亮耀眼的金色頭髮了。
雖說私生子女也可以進入候選名單,但這畢竟只是最基礎的資格。真要想更進一步,不僅需要個人的多方面能力,更需要家族內外的政治資源。
白家是一個脈流眾多、資產繁復的超級家族,想成為家主,必定就要有能統合這一切複雜的內部資源的能力。
這裡補充說明一下,同樣是基於這一點要素,為了避免家族內亂爭鬥,每一代的家族繼承人都會盡早選出,絕不會等到這批人快死完了才提拔下一代。
「盡早建儲,是這個意思吧。」楚嵐聽著白希希的侃侃而談,說。
這位白小姐正享受著楚嵐的推搖椅服務,迎著和煦的晚風,神情非常自在。
總之,白倪其實在這點上相當不具有優勢,哪怕是受到了身為家族執政之一的姑母白召寧的全面政治站台(簡直就差把白倪過繼過來了),也只是稍微彌補了缺陷而已。
順帶一提,身為白召寧的女兒,白希希一成年就主動放棄了進入家主候選名單的機會,只參與專業相關事務。
也就是說,這一家人其實都是在全力支持白倪競選,包括白希希這個總活在白倪陰影下的表妹。
這一點白倪之前就告訴過楚嵐,也正是她讓他不要在意白希希這傢伙時常刻薄的嘴巴的重要原因之一。
不過,哪怕是有著明顯的缺陷,現在的白倪也已經是第二順位的候選人了。
那位第一順位的候選人和白武侍的統屬者,名叫白光羲,是當代家主的大兒子,標標準准的嫡長子。
他從小就是被作為家主繼承人來培養的,目前的效果看起來也確實不錯。
據白希希說其人文武雙全,管理經歷極佳,甚至同樣也是和白倪差不多級別的超凡者。
不過也對,要是白光羲這個人超凡天資糟糕而戰鬥力低下,就算有保鏢二十四小時的護衛,恐怕也活不到今天——以白倪的品性和能力,想必早就找機會不留手尾把這個競爭對手乾掉了。
這麼一說,要和白倪作對,也不容易啊。事實上也是的,大部分那樣的人都死掉了。
除了那些個人條件之外,白光羲區別於白倪還有一個巨大的優勢。
白光羲的父親是當代家主,而祖父和曾祖父同樣擔任過家主……他這一支已經蟬聯了三代家主了,由此積累了可怕的資源優勢,哪怕不主動利用,被動的影響力也足夠大了。
據說執政們正在計劃在下一個執政週期內限制和減少同一支脈的幾代人連續擔任家主的情況。
這都是暫時對白倪沒甚麼幫助的事情。
雖有也有著一些白家其他支脈的人抱著迎來更多變數的心理不太支持白光羲繼任家主,但更多的人明顯還是更願意維持現有的利益關係——當白家家主又不是當皇帝,怎麼樣都還是能約束一些的。
就像楚嵐剛剛見到的白安喃一家,其實就是更貼近白光羲那邊的人。不過他的妹妹白安靜則在個人上非常喜歡白倪。
可惜這種個人的好惡沒甚麼意義。除非白安喃哪一天突然暴斃了,白安靜又有能力強拗著父母的意志去倒向白倪。
怎麼想都不太可能。白倪應該沒有喪心病狂到瘋狂刺殺競爭者的擁躉的地步。
家族內的政治資源,白倪只能一步步去獲取,不能心急,也沒辦法心急——最立竿見影的手段可能就是對白夜公司和整個夜城立下甚麼大功了,比如大搞反貪風暴內部肅清而不引起公司和家族動亂,又比如終結整個夜城範圍內的人口販賣或毒品走私……大約要麼是極度有利於強化家族統治的滔天功勞,要麼是極度有國際政治正確意義的綜合政績。
但家族外的資源,其實白倪還是有機會極快獲取到的。辦法也很簡單——結個好婚。
並且選擇也很多,中大型國家領導人的兒子或者皇室王子,別國世族的繼承人,其他超級企業的下一代……
也許找個很強的知名超凡者也可以,但這點倒是要經過執政們審核的,不然太容易導致家族資產外流。
不過,這不是有了楚嵐了嘛……顯然這個辦法就沒用了。說不定就是這點激發了白希希對楚嵐的一些小小的敵意。
雖說楚嵐疑似有個「聖徒」的僭稱,但他目前連意大利宗座都還沒去過,恐怕也提供不了對白倪的政治支持。
講述著的白希希突然眼睛一翻,像是想到了甚麼極度有趣的事情:
「不過你現在要是去打個聖戰,也不用有甚麼大功勞,就只原地戰死,梵蒂岡恐怕也還是會給你做個正兒八經的謚聖典儀的。
「到時候各種顏色的煙灰冒個一通之後,你就變成了歸天的聖徒,我姐姐就成了再世聖徒的俗世遺孀,這一下子,嘖嘖……政治影響力肯定爆表了吧。白家繼承人甚麼的,豈不是手到擒來?
「再花點時間,再準備點錢,簡直都可以準備去領諾貝爾和平獎了啊?!」
白希希不懷好意地勾起嘴角笑起來,而又密切地監視著楚嵐的神情。
不得不說楚嵐也是個奇怪的人,居然還是認真而嚴肅地思考了一下這個方案:
「感覺收益確實很高。不過我現在不太想死,嗯……假死可以嗎?感覺效果可能更好啊。」
白希希先是一愣,反應過來後當即哈哈大笑出聲:
「很可以吧!你先像Juliet那樣閉氣假死一段時間,然後我們把你葬進上城區的某塊石頭裡或者石頭後面……
「等到新約規定的那個時間到了之後,就叫個天氣術士或者塑能施法者來呼風喚雨,打個雷擊中你那塊石頭,你接著再學著Monkey King那樣炸碎石頭蹦出來就行。狼狽一點也沒事……哈哈哈哈……」
白希希說著說著就自顧自地在鞦韆上笑得前仰後合,一雙黑絲大長腿都從地上收了上來,一同盤坐在上面。
這個大笑著卻又魅力十足的年輕女巫像是正在搖籃里顫顫巍巍地打坐。
白倪和白召寧從屋子里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令人心生疑竇的古怪場面。
白倪接著看見了楚嵐,目光明顯一亮。其實楚嵐也是一樣。她很漂亮。
楚嵐朝那兩個走近的女人含蓄地微笑了一下:「晚上好,兩位女士。」
「晚上好啊。」
白倪俯下身,在白召寧耳邊低語了一秒,大約就是在向姑母介紹他。
楚嵐也稍稍觀察了一下白召寧這位位高權重的多年執政。
根據她的獨生女白希希的年齡計算,白召寧應該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哪怕是完全的普通人,但又加上富貴家庭保養得好,本應可以做到不怎麼顯老的。
但事實上恰恰相反,白召寧看上去比她的實際年齡要老上二三十歲,曾經耀眼的頭髮已經褪色,皺紋也密集地遍布在臉上,只有眼睛稍微算得上明亮,不然完全可以稱之為老態龍鍾了。
他一時間心生疑慮,但都很快壓了下去。後來他才從白希希那知道,她母親多年前曾經被一位改變了夜城格局的時間系異能者所誤傷過。
「倪兒,這個小伙子就是你說的那個嗎?」儘管白倪剛剛已經耳語過了,但白召寧還是出聲言道。
白倪點點頭:「是的。您覺得怎麼樣?」
「能讓你這種挑剔鬼看上的,肯定有特別之處……」白召寧笑著搖了搖頭,去認真地看楚嵐,「也不用我說甚麼。」
楚嵐自然和白召寧對視上了,他微微一笑,放空了心緒。
白倪跟他講過,白召寧私事上是個很溫和的家長。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她和藹地向楚嵐問了好,又詢問了一些無足輕重的信息,就讓他和白希希繼續隨行了。
也許白召寧其實對楚嵐不是很滿意,但她沒道理表現出來,畢竟她也早就明白白倪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怎麼會是個容易改變的女人呢?
她會有自己的計劃的。
楚嵐隨意想象著。
白希希從籃子上跳下來,聰明懂事地從姐姐那裡接過了照顧母親的責任,讓後者可以落在後面和楚嵐說悄悄話。
白倪確實落下了幾步,然後和楚嵐並肩走了起來。女人碰了一碰楚嵐的手背,他心領神會地把她的手牽起來。
「果然比我想象得還要好啊。」白倪湊近他的耳朵,懷著喜悅的心情輕快地說話。
楚嵐正好轉頭,嘴唇碰了碰她柔韌的臉頰:「你也出乎尋常的漂亮。」
他感覺到白倪的手一下子握緊了他的手,隨後她靈活有力的手指掰開了他的手掌,緊接著插入了他的指縫之中,完成了一個緊密的十指相扣。
楚嵐試著搖晃手臂,結果兩個人的胳膊一起晃動了。她抓得確實很緊。
白倪今晚身穿著一套米白色的英式的典禮正裝,下身則是同樣裸色的高低擺連衣裙,裙子的後擺很長,簡直像是封建時代需要四個女僕來抬著走的那種樣子,前擺則相當短,大約和超短裙或者熱褲徬彿,可以露出女主人那兩條從長度、膚色、比例和形狀上都堪稱完美無瑕的月白雙腿。
在上身的白裙之外,則披了一件紅底金邊的灰色鬥篷,走起路來忽閃忽閃,很能拉高時髦值。
外披衣服也確實是白倪白女士一貫的風格,從他們剛認識時候就這樣。
在她的正裝上,掛著一條條純金色的官職鏈,從脖頸上一輪宛若項圈的黃金頸環出發,分好幾路延展至女人纖細束腰處的金鍊,每一路鍊子的尾端又掛著穗狀的流蘇。
這些官職鏈即襯托出白倪軀體豐盈有致的絕佳的態,也彰顯了她莊重而不可侵犯的氣質。
楚嵐用另外一隻手撫弄起白倪的臉兒,把她耳邊一綹耀眼閃光的金髮收攏至她頭頂的冠冕中去。
這是一頂亮銀色的絲質冠冕,前盾鐫刻有一套復合了寶劍和天秤的特殊紋路,與她雄獅鬃毛般四散的金色秀髮相得益彰。
她身上的飾品還有很多,除了頭冠和官職鏈,最令人矚目的是她耳垂上掛著的的鑰匙型吊墜,這一對耳墜本來是應該顯得些許俗氣的濃金色,但在白倪這樣兼具了雍容和睥睨的征服者身上卻顯得格外適合。
「能不能別秀了?」白希希在前面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語氣充滿無奈地對這兩個只差熱吻起來的男女說。
白倪扭頭朝表妹和姑母笑了一笑,牽著他的手往前大步走了。
今天這場宴會的主角是白召寧,對於白倪和楚嵐來說也是這樣。
雖然名義上只是壽辰宴會,但從邀請人的數目和廣度來說,似乎並不那麼簡單而純粹。
但是事實就是如此——在這種位置上,沒有甚麼可以絕對純粹的公開事項了,即便當事人想要「返璞歸真」地活著,也總會有不可抗拒的力量促使這一切變得複雜的。
與之相對的,事如此,人自然也一樣。
穿著無袖貞女式白袍的白召寧和她的女兒白希希走進了宴會廳。白倪和楚嵐兩個人緊跟著走進去,全場的目光很快就都往他們這邊投射過來。
母女倆上了台,白希希便放開了母親,讓這位主角發言。
白召寧女士一開始發言的內容乏善可陳,無非是普遍的寒暄和其他言論。
但這之中那段不起眼的戲肉還是很快到來了。
白召寧拐彎抹角地說出自己已經衰老的事實,這時候白倪平靜地走上前去,接過了白召寧從朱紅色腰帶上解下來的一柄彎彎的短刀。
楚嵐遙遙地感到那是一柄蘊含著強大力量的超凡冷兵器,但接過它的白倪也沒有過多展示,而是直接掛在了腰間的金鍊上。
白召寧在失去短刀後輕快地捂嘴咳嗽了幾下,便立刻又有侍女為她拿來了一套特殊的頭紗,穿戴後顯得其人顱頂極高,更增添了一種神秘感。
她的丈夫奧爾松先生也上去把她接回了幕後。
留下白倪和白希希這對表姐妹作為僅存的「代表」。楚嵐跟在兩個女人身邊,迎來一波又一波過來交際的客人。
其中楚嵐也第一次見到了白倪的那位競爭對手,白光羲。
這是一個從衣著打扮到神情談吐都很嚴肅的男人,徬彿生人勿近,不過這同時也會給人一種更加容易信服他的第一印象。
白光羲年紀比白倪還要大上一些,身邊跟著他的妻子——一個樣貌五六分、打扮十分奢靡的北非女人,大約是某個強盛的超凡土族的長女。
白倪與白光羲雖然已經算是激烈的「政敵」了,但這時候當然還維持著十足的體面。
不過兩個人畢竟私交不多,聊起來也很尋常。
順便一提,楚嵐能感覺出他的確是個較為強力的超凡者,只是不知道是否擅長於搏殺式的戰鬥。
他目前擔任的也當然是文職類工作,沒甚麼人見過他的實際實力。
況靈君和阿格妮絲、芭芭拉這兩個神職人員待在一起,蘿尚應該是一個人在外面的草坪上看天幕上的星星,薇婭·安塞爾呢?
找了一會才發現這個少女正帶著那只形影不離的黑貓在四處吃東西。
好吧,其實也不只是她一個人這樣。矢吹小春也是坐在角落里悶頭喝蜂蜜啤酒和吃各種各樣的甜點心。
因為太沈默寡言,楚嵐很快被白希希打發走了,讓他自己去找個地方玩。
楚嵐無所事事地逛著,稍微吃喝了一些,隨後便也很快被各種亂七八糟的人過來攀談閒聊。
的確是各種各樣的人,男女老少,各個民族。
其中一大部分的人當然都是因為白倪而來,來和他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未婚夫」打個照面混臉熟,剩下一小部分則是衝著他來的,一般上是純粹地搭訕,有些還希望交換聯繫方式。
後面這一部分人中主要是女性居多,同樣是從熟婦到少女都有,換作是一般男人,估計會很自得吧。
不過因為曾經工作經歷的關係,楚嵐倒已經很習慣這樣。
直到況靈君和兩個女修來到,他這一面的其他客人才稍微少了些,於是可以找個偏僻的桌子坐下。
不知不覺,宴會也快到了下一個階段了。
這次的壽辰宴會還有一個公益募捐的環節,都說白召寧執政一向溫和仁愛,看來果真如此。
這個環節主要是由白希希的父親奧爾松先生主持的,白希希則在一旁從容不迫地和各路人馬交談。
和白倪優雅大氣而又晦澀神秘的氣質不同,白希希在這樣的社交環境中總是保持著幅度變化不斷的笑容。
她的蘋果肌很發達,笑起來也很性感的紅潤。
但因為五官靈活,表情也變化得十分迅速。
剛剛她還咧開嘴,眼睛明亮,下一刻眼睛一沈眉毛一壓,就顯得格外有審視意味了,一些年紀輕輕、還未婚配的男士,往往會被這樣一個古靈精怪的俏麗女巫捉弄得一上一下,繼而生出別樣的心緒。
果然,白倪的表妹也是一個天生的名利場獵手啊。
楚嵐默不作聲地望向那邊那對姐妹花的時候,在他旁邊的座位上坐下的修女瑞秋·芭芭拉轉著酒杯,拿膝蓋頂了頂楚嵐的大腿。
「嗯?」楚嵐疑問。
「你在看甚麼?」芭芭拉好奇地問他。
楚嵐認真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說道:「在看白希希。」
瑞秋·芭芭拉的衣著很奇特,令人側目,起碼完全看不出來是個修女。
「好看嗎?」
「是在想,她的性子在不同場合下變化得挺自然。」
「我倒覺得甚麼時候都是那個樣子。調皮搗蛋,一個容易自得的小女人。」芭芭拉笑。
她裹著一件很低的抹胸短裙,上面的花紋是國際象棋棋盤般的黑白格子,隨著她身體的運動看得人十分眼花。
當然,如果不看衣服而是去看胸脯,反而會更加眼花。
但是,芭芭拉的鎖骨很漂亮,楚嵐發現。
古怪的是,這個修女的頭上還戴了一頂誇張的高尖帽——對的沒錯,就是化妝舞會上那種用來模仿女巫的尖頂帽。
帽檐很大,大約超出了她的腦袋有十釐米有餘,高高的帽頂不知道被她作了甚麼「妖法」,居然十分筆挺,沒有一點要垂下來的跡象。
在那頂巫師帽的一圈帽檐邊上,芭芭拉還戴了一套法式鳥籠面紗,隔著菱形的鑽石黑網點,只能夠影影綽綽地去窺見這個意大利女人的姣好面容。
看清楚她這身令人側目的打扮,楚嵐當然也感到有些古怪,甚至都忽略了她對好閨蜜的背後壞話。
「這頂帽子……」
「確實是我精心挑選的,怎麼樣?」芭芭拉立刻反以為榮地反問。
「這是頂‘女巫帽’嗎?」
芭芭拉點點頭:「是啊,我專門去舊貨市場上淘的。」
楚嵐虛著眼:「你的身份先不談……我想女巫們不真的戴這個。一般都是大型披風更實用。」
「怎麼不戴?」
「我沒見過。」
「流行文化就流行文化,不要考據啦,」芭芭拉擺擺手,「白希希也這麼說……你們這種愛較真的人最無聊了。你和白勳爵(指白倪)可真有夫妻相。」
「據我所知,還是有女巫戴巫師帽的,哪怕是現在這個時代。」
兩人東拉西扯之際,有另外的人走過來,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話。這是一道分外沙啞的女聲,幾乎像是在用銼刀刮砂紙。
「而且那個例子還很有名吶。」
是蘿尚。
楚嵐一開始還沒認出她,因為她的打扮同樣具有十足的反差性。
她穿著一件黑漆皮的連衣蛋糕裙,裙擺和楚嵐一樣是紗質的,只不過層次當然更密更疊。
不過蘿尚即便是穿了裙子,全身上下依舊是沒有甚麼露膚度——腿上居然是純黑色的厚連褲襪和銀扣黑牛皮馬丁靴,上身也穿著一件酷酷的皮馬甲,氣質仍然相當冷峻。
蘿尚拉開楚嵐對面那架高背椅子,小跳一下後坐了上去。
可能對她這具——較同年齡段、同種族女性的體型明顯偏嬌小——身體來說,單桌邊上擺放著的這些椅子是有些高大了,難道這就是她一直不進來室內的原因嗎?
楚嵐有時候還挺好奇白倪這個身形小小的女學生究竟成年了沒有,時鐘塔審判庭難道是在雇傭童工嗎?
他的心裡胡思亂想到這些的時候,蘿尚的眼神突然鎖定了他,徬彿她其實會讀心術,而眼下直接用讀心術看穿了他的心之所想一樣。
「你在想很失禮的事情吧。」
「你居然會讀心類術法嗎?」楚嵐有點驚訝,芭芭拉也一下子提起了興趣。
蘿尚神色冷冷地回答:「我才沒有用。而且你們巫師不是都會頭腦封閉術嗎?就算你的實操技術很差,也不可能連察覺我的試探都做不到。」
「好吧。那你是……」
「在超凡術法之外,有個能力叫做察言觀色。」
「有那麼明顯嗎?」楚嵐摸了摸自己的臉,他沒有感覺到剛剛自己的肌肉有明顯的變化。
蘿尚短促地冷哼一聲,沒有解釋甚麼。
楚嵐的感覺是對的,他剛剛的面部變化極度輕微,一般人乃至一般超凡者都難以察覺,大約只有經過特殊訓練的特工、軍人和一些特種儀器可以捕捉到。
如此想來,身為魔術使的蘿尚小姐在其他方面也有一定的建樹。
「剛剛說到哪裡了?」芭芭拉打了圓場。
「蘿尚女士說到現代也有女巫戴這種浮誇的尖頂大帽。」楚嵐說道,然後看向了對面的蘿尚。
與體型相反,蘿尚小姐明顯是個氣度極大的姑娘,她很快收起了剛剛那種糟糕的態度(事實上那種態度本來也是刻意作出的),張嘴講話。
這次的聲音比之前的磨砂聲悅耳上太多了,楚嵐猜想可能是往喉嚨里加了幾滴嘉實多。
「我之前去巫師聯合,就見到一位戴著巫師帽的知名女巫。」
「是誰啊?」芭芭拉很給面子地問。
「莉澤羅忒·艾森科恩(Lieselotte Eisenkern),一個實力不錯的年輕女巫。她常常戴著一頂非常浮誇的寬邊巫師帽,松松垮垮地堆在她那顆長滿了粉色亂發的腦袋頂上。袍子也亂糟糟的,拖在地下。」
芭芭拉恍然大悟,然後卻看向了楚嵐:「哦,我聽說過她!那個‘粉頭髮的女巫’,巫王的大弟子。」
「準確來說,她的那個外號應該叫做「粉毛怪胎(Rosa-Haar-Sonderling)」。大家私下一般用RHS或者RH來稱呼她。」蘿尚接著補充道。
楚嵐問:「為甚麼用這種詞?」
「大概就像YKW一樣吧。而且她的本名也實在不像正常人。」
「都害怕她嗎?」
「她畢竟是巫王的大弟子嘛……」蘿尚發音的時候,特意咬字重讀了「大」字。
「呃……」楚嵐可算意識到了。
蘿尚緊跟著一下子眯起了那雙顏色混雜的眼睛:「你有甚麼想說的,‘巫王的二弟子’?」
「認真的嗎?這個叫法。」
「你沒見過她嗎?」蘿尚緊踩著他語句的腳後跟說。這次的「她」顯然指的就是那位「巫術與巫師之王」了。
「見過。但,應該沒甚麼人知道才對……」
知道這件事的確實沒幾個人,楚嵐在大腦里飛快地回憶了一下,巫王和她的隨從屬下(巔位變形大師科爾),以及楚嵐和斯維塔蘭娜。
斯維塔蘭娜·費奧多洛芙娜·陀思妥耶夫斯卡婭女士顯然沒道理把這件事傳播出去。那麼……
他思考的時候,蘿尚也沒閒著。她用銀叉叉起了楚嵐盤子里的一隻櫻桃,放進了嘴裡咀嚼。
等到楚嵐微微回過神來,蘿尚便又開口:「嗯……事實上,這個情報就是莉澤羅忒自己親口說出來的。」
蘿尚雖然沒有說出來,但大家也都能明白的是——考慮到巫王師徒一直以來的高度一體性(必要的典禮場合基本都是莉澤羅忒來代理出席),這個情報可以說就是巫王主動釋放出來的。
至於是出於甚麼原因,是保護還是別的甚麼,就不得而知了。
畢竟,誰能去完美地揣測巫王的想法呢?
沒人能對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超凡者個體做到「換位思考」的。
「總之,在歐洲超凡界,已經有很多人就信以為真了。出於你和白老師的特殊關係,我衷心地提醒一下你,你可能會有一點小麻煩了。」
蘿尚一邊說著話,一邊隨意地玩弄著手中的叉子,她借助著某種力量,把餐具不斷變成各種性質和各種形狀,時而剛硬脆裂地被折斷好幾截,時而柔韌如橡皮泥地被隨意彎折。
楚嵐嘆為觀止。如此輕鬆愜意的操作,以往大約只能在精通變形術的巫師手上見過。而蘿尚顯然沒有用任何的術法,這都不算是一種施法行為。
「嗯,謝謝你,我這下知道了。」楚嵐認真地答謝蘿尚。
蘿尚見他回答得這麼快,以為他不以為意,於是搖了搖頭。不過她本來也確實估摸著也不會有甚麼大事,也就不打算再說甚麼了。
她心想的是,就算楚嵐已經變成聚光燈下的戲劇演員,暴露於了萬眾視野之下,那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因為,他的身邊一直有著一顆比他更加明顯、閃亮、耀眼、璀璨和深沈的「啓明星」。
在包括蘿尚在內的絕大多數人的心裡,兩人大約是日月之別吧。
楚嵐突然好奇蘿尚再來夜城的緣由:「蘿尚小姐,你這次又來夜城了,是有甚麼新進展嗎?」
「白老師沒有告訴你嗎?」蘿尚眉毛一壓,反問道。
不等他搖頭,蘿尚就又說:「白老師用的理由是她的人生大事,我也是用這個理由告假的,不然我這個時候應該會去西歐執行任務。」
況靈君一直在旁邊安靜地聽著,沒有任何插言,只是眼神若有所思。
阿格妮絲迷迷糊糊地從桌子上爬了起來——她剛剛一直趴在那睡覺。
她倒是沒有整甚麼花樣,只是在以往的露背修女袍的基礎上重新戴上了緊身頭巾,以及一條沒有花紋的純白連褲襪。
白倪這時候舉著杯子講完了最後幾句話,隨後和白希希一起也過來了,白倪的身邊還跟著矢吹小春。
值得一提的是,矢吹小春見到今天的楚嵐後,當即下意識地說了一聲好帥。
一行人也是在幾個小時後重新在這裡差不多聚齊了,也有了意興闌珊的意味,宴會的正式部分估計很快就要結束。
蘿尚朝某個方向打了個響指,還在四處遊蕩的薇婭心有所感,提著蓬蓬裙小步跑了過來。
楚嵐站起身來,和白倪對視了一眼後從披風式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匣子,四處看了一圈後,兩指翻開戒指盒後便單膝跪地,作求婚狀。
因為一系列的動作過於突然,又完全沒有甚麼預先的鋪墊,所以身邊的幾個女人都不約而同地愣了半秒,隨即才意識到他在幹甚麼。
白希希和蘿尚這兩個尖刻的傢伙甚至因為他這毫無儀式感卻也沒甚麼驚喜感的「求婚」給惹笑了一聲。
但是白倪完全沒有感到意外,她只是也溫和地笑了一下,然後伸出手隔空將戒指一下子抓到了自己手中,並把僅僅維持了不到兩點五秒單膝下跪姿態的楚嵐給用乳漿般的精神具象物給托了起來。
「啪啪啪——!」
矢吹小春果然最先鼓掌,她小小的手掌不知道為甚麼能發出那麼大的掌聲,楚嵐甚至都在心裡嚇了一跳,懷疑她用了甚麼特種儀器。
第二個跟上小春節奏來鼓掌的居然是薇婭,這位一開始就是跟上蘿尚來看熱鬧的英格蘭少女這時候自然也興高採烈地鼓掌,接著是白希希和芭芭拉,隨即況靈君也回過神來,輕輕撫手。
阿格妮絲倒是沒有鼓掌,她微笑著將雙手緊握放於唇前,似是在為楚嵐和白倪作祈禱。
至於蘿尚,則一如既往地沒有甚麼好的動作,仍舊是冷淡地坐在座位上斜視著這一切。
與此同時,周圍人的目光也全都被突然爆發的掌聲吸引了過來,更別說本來就有很多人在關注著白倪以及楚嵐。
他們見到白倪慢條斯理地探出左手無名指展示其上莫名閃閃發光的鑽戒,以及楚嵐從袖口掏出的一塊奇怪的金錠,也自然明白髮生了甚麼。
白倪是自己戴上求婚戒指的,徬彿是拿破侖從教宗手中取過帝國的皇冠,自己為自己戴上冠冕。
不過楚嵐也曾經為她戴過戒指,倒也沒必要追求給女人戴戒指的這種體驗了。
他取出那塊藏在寬袖子里的小金錠,將它拋起,在它上升的過程中,用變形術飛速地改變它的形狀。
拉長,分割,分化,最後成了一柄玫瑰花的形狀。
每一片花瓣都是極薄的黃金片,能被上升和墜落時的微風吹得陣陣作響,操作精度令人驚訝。
見多識廣的白希希一時間都頗為欣賞,哪怕是哪些看不出精妙之處的人,也都被身邊的超凡者低聲提醒了幾句,對楚嵐也有了新的印象。
金錠落下的速度遠遠比它上升的速度慢,因為它已經被變形術塑造成了全新的形狀。
它受到的空氣阻力顯著地增大,讓楚嵐可以握住中空的柄,從容瀟灑地躬身將枝繁葉茂的金玫瑰遞給白倪女士。
白倪果然還是會被這樣的形式稍微打動上一些的,她輕快地接過來,發現楚嵐已經考慮好了它的用途。
柄的另一頭略尖,並且做了配重,於是白倪會意地將它穿過了自己盤起的金髮,簪在了腦後。
這個風華絕代的女子莞爾一笑,隨即往四周那些看著她的人環視一圈,而後便立刻又有各種各樣的掌聲響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