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WOMANs【1】
本章簡介:Eva, Helena, Maria, Sophí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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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我們覺得,思考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為思考這一項能力本身即是人類最偉大的本能。
然後,我們接觸到了其他的思考,其他的阻礙,於是能夠開始慢慢地認為,思考其實並不那麼容易。
與思考相對的,祈禱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嗎?如果願意思考起來,祈禱也許並不與思考相對。
思考者也祈禱。
如果刨除一些純粹的迷信,那麼對於人格化神性的追求是否仍然有意味著甚麼呢?
世事無能為力的悲嘆,異端慷慨激昂的仇恨,充滿懺悔與憐憫地報復一切。
尋找到安慰,尋找到父母,尋找到最終的戰友與君主。
逆著時代的洪流,逆著卑劣的混沌,你不是孤身一人。
那麼想來,他們不是把自己交給了那個人格化的神性,而是把自己交給了自體想象中的神性,用來束縛住自己的軟弱與亢奮,用來促進自己的理想與希望。
那就是屬於他們自己的神性。
他和她都漸漸能夠理解這種想法了。
嘩……嘩……
咚咚。
黑暗與黑暗之中的海浪聲都濃密得令人窒息,那道輕鬆的腳步聲也在它面前選擇停下。
洶湧的黑色海浪衝擊著,前赴後繼地撞在腳下的混凝土上。
蔚藍色眼睛的少年女孩仁慈地握緊雙手,孤身站在粗野的堤壩邊上,腳尖剛剛越過岸的邊緣,幾乎搖搖欲墜向狂怒的海。
撲向年輕面龐的海風中帶著濃重的濕氣。
這份濕氣中雖然也有一些腥味,但並不屬於大海的腥氣,而是屬於陸地上泥土的腥氣。
快要下雨了,阿格妮絲明白了。
超級防波堤的頂上風極強大,阿格妮絲身上的黑白色服飾在其中飄飛不住,袖口處漸漸地露出了她白花花的胳膊和小腿,那件散亂的修女服像一片只是裹在軀體之上的布。
瑞秋·芭芭拉剛剛坐了電梯上來,遙遙地就看見那個女孩孤身站在海與工事的交界,潔白頭巾下的棕色發絲被狂風盡情地打散,悠然地向灰茫茫的近海和黑漆漆的天空延伸而去。
大堤頂上密集的燈光連成一線,炫目的光線令人很不舒適。
瑞秋走出檐下,向那邊揮手。
阿格妮絲沒有反應,仍舊面對著大海雙手緊握合十,似乎正在祈禱。
下雨了,瑞秋揮動的手正觸摸到天上的水。
意大利女修拽起修女服厚重的下擺,又捏住自己裁出的開叉,厚底高跟沈重地拍打著地面,向女孩那裡跑過去。
阿格妮絲朝身邊瞥了一眼,然後蹲下,掀起女伴下裝的開叉,撫摸著瑞秋·芭芭拉的右大腿,把其上褪下去的花邊白絲長筒襪給重新捋了起來。
「瑞秋,你最近瘦了嗎?」
「唔……可能是吧。下次應該記得戴上吊襪帶了。真麻煩。不過也可能是胖了。長襪卷邊了。」
「是好事吧?」阿格妮絲歪頭。
芭芭拉搖搖頭,腳後跟磕了磕地面,大腿上的肉似乎在性感地顫動:「你不懂,有品位的男人都喜歡有肉感的大腿的。」
阿格妮絲往下看了看自己纖細而筆直的瓷白雙腿,又看看芭芭拉勒著大腿的白襪口:「從來沒聽說過這樣的說法。我想你是在胡亂編造。」
「哪有胡編?你才是固執的傢伙吧。」
「瑞秋……也許你該‘還俗’,找個男朋友了。明明從小到大都是作為修女所培養長大的,卻要麼是懶懶散散看起來不修邊幅,要麼就總是打扮得像個欲求不滿的……糟糕的女人。」
「又在說教我了,煩死……,你是不是在聖座待太久了?要不,你給我介紹個男人當丈夫?」
「要介紹一下我的男人給你嗎?向好閨蜜說出這句話,未免顯得太婊子了吧。」
阿格妮絲撂下來這樣一句話後就往一邊走,笑起來。芭芭拉隨後去追她。兩個女孩沿著燈光慢慢稀疏的堤岸向前漫步。
「嘛……我說真的,你和他怎麼樣了?」
「他要結婚了。」阿格妮絲說。
「啊?!甚麼啊?不是你嗎?」
「你在想甚麼啊,當然是要和白倪結婚了。雖然已經被聖座女修會除名了,但我可還是聖女誒。」
芭芭拉撓了撓大腿,長筒襪似乎又滑下去了。
她按下電梯按鈕後,便轉身回來,認認真真地盯著阿格妮絲:「那克洛伊(阿格妮絲的原名)呢?你有甚麼打算?」
「我沒甚麼打算,對我來說又不會有甚麼變化。該見他還可以見他,哼哼……」
阿格妮絲看起來的確不為此事有甚麼憂慮,言語到最後,甚至輕聲哼起了一首樂曲。
芭芭拉狐疑地注視了她一會,等到電梯上來開門,才後退著進去。
仍然看著不知不覺間就變得奇怪起來的阿格妮絲。
「他就那麼好?上趕著天天給人家送……別被花花公子騙了。」
「你可以見一見他。可能就會改主意的。」
「我可不是只看臉的輕浮女人。或者說,那傢伙原來不好看嗎?」
阿格妮絲微抿著嘴唇笑,仰頭看著電梯的標尺表下降:「那還是挺好看的。」
大約還要有一半的時間才到,阿格妮絲心裡算了算。她們今天來夜城近海超級防波堤進行定期檢修,這是最後一個神官所點位了。
神官所是特殊的休養場合,不僅僅限於某一種特殊的宗教信仰,甚至於連懷揣著無神論的世界觀者也可以使用。
它的主要作用是穩定使用者的精神狀態,造價昂貴,維護起來也不輕鬆,只在一些特殊的設施里才會設置,例如神明遺留研究所、次級維度前哨站和超凡者監獄等地。
至於超級防波堤為甚麼會設置神官所,就是阿格妮絲不太知曉的事情了。
在如今這個講究分工合作和極權政治的時代,成為一個不需要思考的社會零件是所有人的夢想。
而在人類歷史上的無數次種族滅絕和屠殺之中,屠宰流水線上的人們都借此來避免承擔道德責任和心理壓力。
電梯在中途停下了。
外面是三個戴著安全帽的員工,兩男一女,見到在電梯中的赫然是兩名穿著修女服的女人,還都愣了一下,短暫遲疑後才走進來。
並且進來之後還擠在一塊,不敢太靠近那兩位身份緊要的美貌女子。
阿格妮絲和芭芭拉要去最底層,那三個員工則按了中上段的樓層。
只不過電梯很快又停了,這次站在外面的是兩個穿著靜電屏蔽防護服的人,看樣子也是防波堤的員工。
這次是一男一女的組合,男人雖然鬍子拉碴,但有些滄桑的帥氣,而女人是很標準的阿美莉卡金髮甜心模樣,完全不像是兩個普通員工。
同樣的,他們看見電梯里的阿格妮絲和芭芭拉時也微愣了一下。
然後那兩個人也還是走了進來,不過並沒有按新的樓層。閉目養神的芭芭拉這時候睜開了眼睛,而永不疲倦的機械聖女正望著天花板出神。
電梯載著七個人往下落,其中的氣氛突然帶上了一些詭異的緊張。
好在一開始的那三個員工很快便下去了。
電梯門關上了,芭芭拉突然問起那個金髮女人:「你們不下去嗎?」
那個男人回答了:「呃……我們去神官所。」
「神官所今天休息。」阿格妮絲說。
他摸了摸口袋,拿出手機,晃了晃但沒有打開:「我好像沒有看到通知……」
芭芭拉低頭,問身邊的阿格妮絲:「克洛伊,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在讀甚麼嗎?」
「嗯。」阿格妮絲抬起手。
然後她開始念起年輕的瑞秋在花窗旁前所朗讀的經文:「Sancte Míchael Archángele, defénde nos in proélio, contra nequítiam et insídias diáboli esto praesídium……」
(「聖米迦勒總領天使,在戰爭的日子里保衛我們,免我們陷入魔鬼邪惡的陰謀,和奸詐的陷阱中……」)
阿格妮絲的語速很慢,電梯里的另外三個人一開始都這麼覺得,但這是一種錯覺。一種溫柔的麻痹,藏在她的聲音之中,裹挾了聽到它的人。
佛門裡有一種與這種技能所類似的術,稱作「陀羅尼」,意為「總持」,是總攝無量佛法記憶並快速施行的法門。
憑借這種法門,一些法力高強的僧侶甚至可以同時念誦十幾種經文,用以退敵驅魔。
而阿格妮絲此刻所施行的,則是天主座下高階神職者的權能。
「……tuque, princeps milíti? c?léstis, sátanam aliósque spíritus malígnos, qui ad perditiónem animárum pervagántur in mundo, divína virtúte, in inférnum detrúde. Amen.」
(「……天上軍旅之首,敬求汝藉上主的威能,把徘徊人間,引誘人靈,使其喪亡撒旦及其它邪靈,拋下地獄里去。阿門。」)
話音落下,她手中積蓄得越來越熾烈的日光,便終於在這狹小的空間里爆炸而開!
灼目的光中,四個人一邊閉眼一邊抽出兵刃。濃烈的高溫將電梯轎廂的鋼鐵都加以融化,銀紅的鐵水開始激烈地四散!
芭芭拉向身前的那個「男人」撞過去,赤金色的神力同時噴灑而出,匯合成一柄赤金色的長槍,搠刺過去。
「真麻煩啊。」那個一瞬間就被刺穿了身體的傢伙說。
在芭芭拉帶有「懲戒」特性的神力灼燒之下,他依然輕易地化身成一團寒冷的霧氣,向後散開。
芭芭拉握緊赤金長槍,緊跟著向前突進了數米,勢不可當地劈開四周凝聚阻截而來的寒冰與血浪。
「還以為能那麼輕易地藏住臭氣嗎?!活死人!」
這是兩個異種。
對兩個神職者來說,隔著老遠就能聞出她們身上的氣息。
這只是巫妖,那只是……血族。
阿格妮絲的手掌捏碎了將要刺穿她面門的數根血刃。
我們的巫妖女士——黎契·露西婭·畢加索·奧爾特加公主——和吸血鬼小姐——梅菲絲·採佩什侯爵——今天的運氣實在不好,誰能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碰見兩個高階神職者,甚至還是一個戰鬥修女和一個在職聖女呢?
凜冽的聖光已經變成了一道河流,從敵人的拳尖不住噴湧。
在視界的前方,聖女的拳風危險地閃耀著。
別說是一個吸血鬼,就算是一個普通超凡者,若是被這種程度的攻擊型的聖光吞沒,也一定有魂飛魄散的危險。
梅菲絲把手猛地戳進自己的心臟位置,用力一拔後,整個人形瞬間消散成一團夜鶯模樣的小鳥兒,緊接著四散飛舞,以此閃開機械聖女的攻擊。
阿格妮絲這記樸實無華的聖光拳一路摧開數道牆壁,差點直接炸穿了堤壩的外牆。
而另一位穿著高跟鞋的修女小姐一躍而起,揮舞著赤金色的神力長槍,去截擊現出原形的巫妖露西婭。
雖然是施法者,但露西婭也絕對不憚於近戰,再加上墮落後的肉體有更強的物理強度,兩人頃刻間便纏鬥在了一起。
身為被選中成為戰鬥修女的孤兒,芭芭拉天生就擁有能將經籍中特定的意象(經查其人與「懲戒」「審判」和「偉力」此類相性較強)所具象化為實質兵刃的「奇跡」級固有能力。
剛剛突襲時所刺穿露西婭虛構之身的以及現在所握著的這柄長槍,則是「穿刺」與「審判」的融合具現。
「仰望·穿刺審判之槍(Hasta Aspectus et Iudicii)」。
作為傳說的摹擬品,審判槍也擁有一定程度的「即死」力。
在芭芭拉用它它刺中露西婭的那一瞬間,那具身體便其實已經死去了。
即便巫妖當然也算是不死生物,也不得不立即放棄那具皮偶了。
露西婭揮手,巨大的冰刃在一瞬間浮現,逼得芭芭拉猛一下腰做出了拉丁舞wave般的動作才躲開。
緊隨而來的是,是露西婭從自己腹部裡拔出的骨狀穿刺劍,精准地扎向芭芭拉背後舞動的聖痕。
赤金色的長槍幻化消失,取而代之出現在芭芭拉手中的是一柄巨大無比的鐮刀。
在主人騰空難以閃躲的瞬間,鐮刀轉動著回護過來,凶狠地掃蕩開了那柄穿刺劍分外墮落的鋒銳。
利刃交擊的一瞬間,芭芭拉就感到了一絲蹊蹺。
「Colada? Ei Cid?」
芭芭拉握著已經碎裂開大半的鐮刀,面色凝重地望向敵人手中那柄骨瓷質感的窄刃穿刺劍。
手中的「終結·末日收割之鐮(Falx Messis Diei Novissimi)」在短暫的接觸之後就被它所腐化了。
這個特性很有名。
結合巫妖手中那柄武器的形狀,芭芭拉漸漸地回想起來,這曾是卡斯蒂利亞名騎士熙德(羅德里戈·迪亞茲·德·維瓦爾)佩劍之一的「科拉達(Colada)」的著名特徵。
熙德是西班牙收復失地運動中的領軍人物,如今他的劍卻被一個徹頭徹尾的異端所竊取腐化,實在令人憤怒。
「很識貨嘛,「兵主(Domina Armorum)女士,」露西婭也很快認出了芭芭拉,畢竟瑞秋·芭芭拉當然不是籍籍無名的女人,「你不是還有四把武器嗎?快讓我見識一下?」
「對付你這個無名之輩還用不著。」芭芭拉咧開嘴,依然笑。手中的鐮刀碎裂開來,神力重新聚合成長槍。
面對無法抵抗的攻擊,最好的方式不是拿出自己最堅硬的盾牌,而是使用自己同樣讓對方無法抵抗的攻擊模式。
芭芭拉側身震動槍刃,散髮出金光驅散開周圍越來越強烈的霜寒之氣。露西婭悠然地浮在半空中,幽森可怖的紫火正在醖釀。
接下來的戰鬥,就該倚仗兵械格鬥的技術了。不能招架,只能盡可能地躲閃。
露西婭對年輕修女的牙尖嘴利不以為意:「也許你知道我是誰呢?」
聖痕開始淌血,釋放出身體的神力在周圍形成簡易的結界,用以抵抗這位巫妖同時施放的複數個削弱術法,同時增強自身的能力強度。
儘管是不適宜戰鬥的裝束,下一刻就裹著金色霧氣的芭芭拉仍舊迅速地像是一道金黃色的閃電,繼續穿梭在四面橫生的骨柱、霜刃與幽火之中,陷入了等待決勝時機的纏鬥之中。
露西婭並不願意和一個戰鬥修女進入瞬息萬變的近戰,尤其是在這傢伙的頑劣與乖張(無論是品性還是戰鬥風格)相當出名了的情況下。
瑞秋·芭芭拉,機械教廷戰鬥修女,上一任的駐夜人,出於未知原因仍滯留在夜城,自身所具的「奇跡」使她能夠使用六種性質各異的神聖兵戈,第二十一屆全球超凡博覽會的季軍選手,僅僅位列在兩個時鐘塔天才之下。
其人有著超過一百項的公開裁決擊殺記錄,稱號「兵主(Domina Armorum)」。
芭芭拉優美地下腰,拿長槍砸向大地,逼得露西婭不得不極速後退,而芭芭拉已經將自己的身體猛地彈起,躲閃開巫妖在四面八方布下的法陣里射過來的十數道奧術能量。
緊接著,修女彎折身體,徬彿一張蓄勢的重弓,繼而怒聲投擲出了她的長槍。
赤金色的長槍在剎那間就失去了肉眼的形狀,變成一道猝烈的赤金色光錐砸向敵人。
露西婭只能狼狽地拿穿刺劍去格擋,結果是整個身體的一小半都被突然爆炸開的神力瞬間覆蓋了。
戰鬥還在繼續。
巫妖吸取了教訓,決定和敵人保持距離。
她一抬手,使用結合了擬態術式和死靈法術的特殊召喚術,召喚出一些不受神術特攻但物抗並不降低的偽死靈生物去圍攻芭芭拉。
高傲的修女笑起來,高舉雙手拿出了第三把武器。
這是一把巨斧,十分巨大的斧。
十多米長的大小,讓人誤以為這柄武器簡直是為了獵殺巨人。
畢竟就連它現在的主人,在握住斧柄一頭時也顯得那麼渺小。
可是,這個渺小的人影,卻一步步開始轉動起它。
露西婭目睹起了這場金色的旋風,感慨起這個女人真像個刺蝟。
不愧是個給小白帶來過麻煩的傢伙,但是,如果只是和這種已經過分出名的對手戰鬥,還是有些無趣啊。
要是我年輕時候好好學了至高之術就好了。
露西婭揮揮手,終於準備讓梅菲絲過來,找准機會一並將她們收拾掉。
雖然隱秘行事是沒甚麼指望了,但是速度夠快就行。
但是,梅菲絲也並不那麼輕鬆。
在四人的捉對廝殺之中,梅菲絲和阿格妮絲的戰鬥明顯要比露西婭和芭芭拉更加激烈。
在阿格妮絲那一拳險些打破壩體之後,這兩個會飛的「人」已經不約而同地將戰場轉移到了防波堤上方。
雖然戰鬥雙方加起來的「人類」含量大約還不到一個普通人類,但是顯然都還是很關心社會影響的。
至於她們之間的戰鬥,就是純粹血腥的了。
滿身赤紅鮮血的梅菲絲已經把阿格妮絲背後的八條機械翅臂全給暴力拆卸下來一半了,在聖女美麗的裸背上,斷裂的鋼觸點周圍滿是嫣紅的鮮血。
當然,阿格妮絲收回的拳頭也感到十分遺憾,畢竟她差一點捏碎了梅菲絲的心臟。
被聖女擊落的血液完全來不及回收或者用來攻擊,就被她隨時爆發的聖光用純粹的物理性高溫給蒸發了。
該死的,這傢伙施術完全不用吟唱嗎?!梅菲絲看著眼前保持著拳擊預備式的阿格妮絲,忍不住心想。
她們之間完全是一場瘋子與瘋子之間的戰鬥。斷裂的鋼鐵肢體和被淨化的血四散向翻騰的黑色大海。
一般來說,由於屬性克制,吸血鬼是沒辦法和實力相近的修士戰鬥的,但阿格妮絲附帶神力的拳腳並沒有對面前的女吸血鬼產生甚麼立竿見影的消滅作用。
沒有打中嗎?打中了,靈性上也感覺得到。
這具身軀是假身嗎?應該不是,製造能夠承受「巔位」級別能量釋放的假身代價太大了。
階位太高了?不可能比我的神性高太多。
外神庇護?有幾個做得到呢?靈界之上的智慧神性,顯然沒有能勝過主的。那麼,是降世之神嗎?
另外……一些特殊的血族血系也確實不畏懼天主神力。
那些血族不同於一般的幻想種吸血鬼,他們自誕生之初就是神話種,具備能與其他種神性所對抗的自體神性,並且一個成年體的神話種就是標準的「巔位」級戰力了……
究竟有多高貴啊,這個吸血鬼?真的是神話體?
但看起來年紀也不小了。
這個血族目前表現出來的戰鬥力也就差不多剛剛越過「巔位」的邊。
「阿姨,你多大了?」
阿格妮絲如此想著,就直接問道。
她抓住血族掏向她胸前的手臂,上面的手已經逆化成鳥類般的利爪,只要輕輕一下就能切割開凡俗鋼鐵和血肉之軀。
梅菲絲甩開波浪般的暗金捲髮,冷冷地掃了阿格妮絲一眼,並不打算回答。
她並不知道面前這位見多識廣的聖女小姐已經將要推斷出她的身份了,只差一步——如果阿格妮絲能夠知道梅菲絲因為多次「犧牲」還沒完全取回自身的實力,同時也因為某種原因一直沒有去真正領受某位「降世之神」的恩禮的話。
血族斷臂重生,與此同時完全展開了它似蝠似雀的帶爪巨翼,徬彿鷹隼撲擊獵物一樣,它將猙獰的陰影投向阿格妮絲。
然而阿格妮絲已經不管不顧地舉起右手,伸向天空,似乎是在呼喚甚麼。
梅菲絲的多重切擊最終和她身外的三層護盾相撞,一如既往地沒有建功。
但女侯爵看得出來,這一次的神力護盾是聖女借用了聖物神性的極速施法,並且是借用了等級相當高的聖物才可以即刻施放出如此強度的防護術式。
那麼,施放程序簡單的神術時根本無需吟唱的聖女,為甚麼要借助聖物來快速施法呢?
她的本體神性,在醖釀甚麼呢?
很快,梅菲絲收穫了答案。
棕頭髮的高盧裔聖女探手向天,在嘴唇與胸腹微微顫動之後,手心的靈光便聚合出了三重光輪,由小及大,朝向天空綻放出璀璨的光芒。
光由地上渺小的人射向廣大的天空,在漆黑的夜幕與墨藍色的大海之上勾勒出一個倒圓錐體,剎那間照亮了烏雲的形狀。
被照亮的烏雲之中生出了金色的繁星,星子勾連成線,繼而成網,成座,成河成海。
明明是如此浩大的聲勢,但成型的速度又顯得如此之快。
別說剛剛來到地面上的巫妖和女修,就連近在咫尺的血族侯爵梅菲絲也無法阻止聖女的施術。
一個隨身帶著「奇跡聖物」的高神性高靈性聖女,就算她是要施放禁咒級神術,大概也確實是難以阻攔的吧。
芭芭拉如此心想著,但還是大喊出聲:「阿格妮絲,別來真的啊!」
耀眼的繁星已經具現為了實體,將處於烏雲隱晦之中的那座倒圓錐體給拖拽了下來。
那是一座倒懸的山。
金光璀璨,卻又飄渺虛幻。所含神秘分外沈重的倒懸山之下,現象界的外殼被無限壓縮,繼而碎裂。
外殼的碎片被過於活躍的神性組織著,想要重新引導成一個全新的透明球狀體,極有目的性地將要把四個人連同一部分的自然物質關進去。
阿格妮絲悠然浮於半空之中,衣袍在大風雨中翻飛,正輕聲喃道:
「Interdictum Abraham
「Caelo Descendens
「Mons Inversus.」
「亞伯拉罕禁咒·召天倒懸山」。
先知受啓的延伸途徑,登天之路的逆施行。
霎時間,梅菲絲的身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頃刻地從四面流出鮮血來,山嶽般的質量最先真正地壓制在她身上。
並且,倒懸山還極大地壓制了她所具有的超凡力量,如果再弱上一點,只怕就會是全面禁絕了。
但是,這並不是全然由阿格妮絲的神秘(神性)與力量所造成的效果。從生效路徑上看,「亞伯拉罕禁咒·召天倒懸山」更像是一種召喚術。
只是召喚的是「天堂」。
當然,這個「天堂」並不是那個由人格化至高神性所創造的真正的神性世界。
準確來說的話,更像是「太一」之下,靈界之中的一片投影,時有時無,虛無縹緲,結構強度和神秘濃度上更貼近一個超大型次級維度。
因為更多地結合了靈界「包容現象界萬物之象徵」的特質,所以,如「摩西受啓十誡之西奈山」、「地上天國聖城之錫安山」、「彌賽亞降臨第一地之橄欖山」和「聖子受難犧牲歸天之各各他」等奇跡作為術源依照的「亞伯拉罕禁咒·召天倒懸山」是可以一定程度上與虛構天堂形成呼應,借用力量的。
虛構天堂的投影力量撞碎了現象界的界域外殼,構築出了一個有全新秩序的小世界。
這是全世界所有禁咒級術式都具有的引導效果。
無論是大多數時候儀式要求格外複雜的禁咒神術,還是引導時間更長、參與人數更多的禁咒魔法,基本都會在術法生效前的引導時間內預先進行極大範圍內的自動索敵。
有些禁咒術法自誕生起就有這樣的特性,比如阿格妮絲正使用的「亞伯拉罕禁咒·召天倒懸山」,術法的生效程序就決定了它自身即能生成困敵的外殼;有些則是因為引導時間過長又需要保證實際的命中率則不得不捆綁進術法程序里的預施法機制,比如另一種在超凡世界里更出名的禁咒神術「死海禁咒·征服海洋之赤流」(注:古希臘文名為「Απαγορευμ?νη Κατ?ρα τη? Νεκρ?? Θ?λασσα? Κ?κκινο? Χε?μαρρο? Υποταγ?? των Ωκεαν?ν」,即「死海中被封禁的詛咒之術·令海洋也為之臣服的赤紅色激流」)。
後者曾在君士坦丁堡歷代攻防戰史上多次見用,事實上,它在大部分戰鬥場合和中小規模的戰役之中都有著極大的影響力,在大型國際戰爭之中也是有較高戰術價值的武器,有史記載下的戰果堪稱所向披靡。
君士坦丁堡(一作「伊斯坦布爾」)最終的陷落之戰中,奧斯曼蘇丹率領的阿拉伯混合軍團正是通過獻祭類術式攪亂靈界來破壞了該禁咒神術的索敵程序,以此讓其釋放後無甚建樹,隨後又對越級施展禁咒後處於萎靡狀態中的施術者——當時的代理牧首阿塔納修斯二世執行了飽和式的刺殺戰術,才得以大獲全勝,得建全功的。
但施術者阿格妮絲當然不止於此。
她曾經見識過「啓明星」的戰鬥,因此學會了更高級的技術,她借助虛構天堂這一外源性的神秘,以自身在一定程度上聯結上了「太一」,途中穿過靈界和多個次級維度,最終以此利用了遠超個體所有的神秘和力量,對敵人展開壓制。
超越了單一術法和單一超凡者的極限,也超越了固有索敵程序的極限。
就連梅菲絲和露西婭這樣堪比巔位超凡者級別的個體,也當然在其中難以逃脫。
天堂之山即將降臨。
但是,也有即將超出施術者預料的事情。
芭芭拉握緊了槍,感覺到了更危險的事物的臨近,現實世界不僅被禁咒神術的索敵程序所擠壓,更將面臨著被這一禁咒吸引過來的某種事物。
就像走在隧道里的鐵路上時,突然察覺到遠方傳來了微弱的光亮與大地的震動。
就像於大海之中游弋時,忽然發現原先洄游的魚群一下子全然朝四面散開。
但是,事物的真身還未顯露。
芭芭拉只後悔沒有及時告訴阿格妮絲,在夜城全境以內最好不要施放這個禁咒。
因為夜城是全世界離某個次級維度最近的現象界地帶,甚至有複數個維度裂縫可供穿行。
夜城陷入永夜,就和它有關。
然而在此刻,阿格妮絲和那兩個敵人也渾然不知這件事。
阿格妮絲只知道那個次級維度的存在,卻並不清楚「亞伯拉罕禁咒·召天倒懸山」對它的影響。
而梅菲絲和露西婭,此刻要做的事情就只是自救。
首當其衝的血族侯爵已經嘗試了數種方式來逃脫禁咒索敵程序,但都沒有明確的效果。
所以哪怕阿格妮絲並沒有去阻攔她逃離,她也似乎就要困死於其中了。
就當天上晦暗的月都要為這個高潔的血族垂淚之時,露西婭有動作了。
明明也被倒懸天堂山所壓制著身軀與超凡,但巫妖還是從容地昂起身來。她的雙手展開,徬彿亞洲僧侶一般地掐了一個神秘的手訣。
「沒想到一上來就用得上這招。真巧啊。」
無形的偉力從她身上噴湧而出,一步步地將天堂山的壓制抵消,並且連整個人的氣勢也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不是魔力……這種力量的特質,無形的,侵入性極強……是精神力嗎?!
這種濃度的精神力外放……芭芭拉想起了不好的回憶。
她只在白倪身上見過這樣如水流般凝聚的精神力,連聖座那些擅長靈修的高階神職者之中也沒有幾個能做到的。
可能教宗廳里有幾位年輕俊傑或是大德長者可以。
露西婭濃郁的精神力撐開了初步的空間,接著才是魔力的完全解放,在完美的轉化儀式之後,她已經不需要再在魔力的使用上斤斤計較了。
密密疊疊的白骨從她周圍浮現,似是人或動物普普通通的遺骨,在銜尾組合在一起後,又徬彿構成了某種巨大獸骸的一部分。
足以熔煉一切金屬的超凡紫火在骨中升騰,愈演愈烈。
最最詭異的是,露西婭的眉心出現了一枚倒轉的佛教萬字符,並且就在她的背後,也升起了一隻暗紫色的光形法輪。
長光一丈相?開甚麼玩笑?!
芭芭拉艱難地邁開步伐,想要阻止露西婭那明顯是要放某個大招的「技能讀條」。
露西婭閒庭信步地單手結印,另一隻手和芭芭拉格鬥。
不出所料,巫妖的各項數值此時都有了明顯的強化,即便不用那柄神兵,也已經在和芭芭拉的近戰對抗中不落下風。
儘管已經祭出了第三把武器「罰罪·黎巴嫩之重斧(Securis Punitiva Libani)」,但芭芭拉還是難以阻止巫妖精神力的始終外放。
在一次碰撞之後,芭芭拉終於被迫向後退。
白骨升天,法輪倒轉。
無量的術式已經完全展開。
一點靈光從她眉心湧出,頃刻化開成萬千顆人骨念珠,布滿了倒懸山下的黑夜。
人骨念珠宣洩出的魔力並不暴虐,反而有一種通明透徹之感,這份莫名的詭異讓芭芭拉的心中甚至都產生了一絲畏縮。
屬於露西婭·畢加索的精神世界,將要依託於她的本體存在而降臨了。
露西婭座下的巨大骨骸現出了全貌,那是一頭沐浴在紫火之中的白骨飛龍。飛龍盤旋騰飛,朝半空中的聖女阿格妮絲咆哮起來。
在即便是這條飛龍,也不過是在更龐大的骨骸的腹中。
或許是已經墮落為了非人生物,露西婭的精神世界形狀並不是標準的球體。
它的邊界布滿了一圈圈彎折崎嶇的白骨,像是一具巨大骨架的腹部骨架,整體空間大約呈紡錘狀,斜斜地嵌入了禁咒索敵程序形成的球狀外殼之中,和它進行著你死我活戰爭。
「[b:「SPIRIT REALM 卍 ONE FOR WAN」]!」
[b:「精神世界 卍 緣起性空我即我」]——這便是它在超凡世界的第一次廣大亮相。
精神世界的降臨果然混淆了禁咒神術的索敵判斷——這片空間內只能有一種秩序。
當界域的秩序遭遇了新的挑戰者,那麼執行秩序的優先級當然就不如鎮壓敵人了。
梅菲絲如釋重負,抽身回至露西婭身旁。
「‘一念之心,具足三千世界一切諸法’,我確實從未想過,開悟的契機,竟會在這句偈語中。」
露西婭低頭,單手依然成掌,如果忽略她鬼氣森森又有幾分驕縱跋扈的樣貌,以及她周圍升天旋轉的層疊白骨與身下猙獰嘶吼的猙獰骨龍,那麼她也算有那麼一兩分高僧風範。
可惜總還是不倫不類。
外殼的碰撞還在繼續,短時間難以直接分出勝負。
精神世界並未覆蓋到阿格妮絲時,「精神世界 卍 緣起性空我即我」的特殊秩序還不能對她們生效,只能增強精神世界的主人的屬性和施法過程。
但如果這樣僵持下去,那麼勝出的必然還會是阿格妮絲。因為禁咒神術的殺傷性還未真正生效。
對於潛入敵人工事的二人來說,此時的最優解當然是立刻撤離,或者說,她們應該立刻逃跑。但巫妖選擇了另一種方案。
在天堂山砸落之前,殺死施術者,擊潰禁咒術式。
洶湧的幽冥能量宛若火焰,從飛龍的口中激射向阿格妮絲,但芭芭拉揮動重斧,替同伴劈開了這一擊。
但敵人的攻擊遠遠還沒有結束,數以萬計的人骨念珠像浪潮一樣席捲向了她們。
雖然不知道那些「珠子」有著甚麼樣的超凡特質和象徵淵源,但芭芭拉已經可以確信這些「珠子」全部都是高密度的能量實體,哪怕是被其中一顆攻擊到,也絕對討不了好。
在釋放了自己的精神世界之後,巫妖的攻擊效率和密度明顯提升了一個極其過分的幅度,魔力消耗卻又反常理的低,幾乎相當於用一份魔力做到了可以比擬一萬份魔力才能做到的攻擊面。
以芭芭拉所表現出來的戰鬥力,顯然已經左支右絀。
阿格妮絲不得不在最低限度維持禁咒施法吟唱的同時,騰出一部分神性來進行驅散性的神術。
事到如今,藏拙待時也沒有甚麼用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