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The YIDDISH
翩飛的候鳥成群,在天穹上。
正從那裡,如同錯位的潮水。
白色的海。
猩紅的日暮中,海洋急遽飛來。
「Isaiah, Isaiah!」一個小姑娘提起裙子,急急忙忙地奔跑著追逐前方的男孩。
白紗裙越過院子里的小丘,小皮鞋跳過砌築的假山,她追上負氣而走的那個男孩。
她抓起他的手,喊:
「別生氣了,以賽亞。他們只是起哄而已!」
那時候叫做以賽亞的男孩從容轉過身來,露出那張朗月冷玉一般的面龐。
那上面,男孩的表情恰如玉一般冷:「是你安排好,讓他們起哄的吧。」
女孩抓著他的手腕晃了晃,全身上下的珠寶飾物襯出夕陽的光,刺到以賽亞的眼睛。
「怎幺可能嘛?」
「你瞞不過我的,撒萊小姐,」以賽亞皺眉,眼睛閃躲開她身上首飾的刺目光芒,「現在,請你立刻把手松開。被大人們看到了的話,很不好。」
「哎呀,你怎幺總這樣?」撒萊乖乖地松開了他的手腕,背著手走在他身邊。
「總什幺樣?」
撒萊偷偷拿肩膀撞了他一下,這個時候的男孩女孩個子都還相差不遠,肩膀對肩膀,小姑娘把以賽亞整個人都撞得一歪。
以賽亞有點生氣,然後,他聽見撒萊說:「你怎幺總躲著我。是不是害怕我?我比利婭漂亮多了吧?你就喜歡利婭那種笨不拉幾的姑娘?能凸現你的智慧?」
他耷下眼皮,用隱匿於那道細縫中的目光去逼視她。
撒萊微微昂起腦袋,粉雕玉琢的小臉也從從容容地回望著面前的男孩。她看見他細長美麗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她還看見,男孩身後沒有一絲卷意的黑髮其實很長,縱然已經被他的監護人悉心束起,也仍有幾縷發絲在陽光下飄忽。
在上城區的虛假太陽下,那像一道道虛假的、正在升騰的青煙。
最後,撒萊看見男孩眨了一下眼睛,默默地把臉轉開。他還是不信任她。
她已經收穫了西奈教所絕大多數的孩子們的認可,包括他們之中最具號召力的領袖——他們的「所羅門王」。
只剩下面前的這個男孩仍然對她敬而遠之。
Isaiah Chaim,以賽亞·哈伊姆,一個來自下城區的孤兒。
呵,多幺卑賤的身份。
如果不是他在聖教教所定期組織的賑濟活動被檢測出了一星點的母系猶太血統,恐怕一輩子都沒機會和她——聖殿山的撒萊·羅森伯格見一面。
然而,縱然再在心裡瞧不起他,以賽亞卻偏偏是西奈教所孩子們心中第二有威信的人。
可能是因為這個男孩子很愛讀書,說話做事也都冷靜而有條理。
教所里的其他同齡孩子在必須的學習之余,都還痴迷在無謂的玩樂中,而以賽亞卻總是躲在樹蔭下翻著書本。
撒萊去翻過他借閱的書,覺得大多也都是閒書。
偶爾,也會有一些異文化的書籍。
但撒萊指派家僕的女兒調查過,這些書都來自他的那位監護人。
那是一位在教所里都算得上德高望重的阿什肯納茲猶太女性——瑪爾卡·克萊因太太。
克萊因太太已經七十來歲了,並且完全經歷過二十世紀下半葉全世界最瘋狂的那十年。
她從歐洲來夜城也有許多年了。
據說,她剛來這裡時,如今的夜城還沒完全建立。
近年來,教所在克萊因太太的支持下逐年改革,風氣也變得開放了許多。
所以,很難借一些無關緊要的閒書來攻訐以賽亞。
誰讓以賽亞是克萊因太太最喜歡的孩子呢?
也不能怪克萊因太太喜歡他,畢竟就連不可一世的撒萊·羅森伯格小姐也覺得以賽亞實在是個很珍惜而美麗的動物。
不談別的、內在的、撒萊所不知道的,哪怕單說這個男孩的外在,那木秀於林的形貌與氣質也的確讓人印象深刻。
撒萊覺得他那雙黑琉璃珠般的眸子還一直在自己的視野里殘餘著,但等她回過神來,才發現以賽亞已經先行走開了。
她跺了跺腳,有些惱恨地追了上去。
撒萊相信,她會成功的。
並且,不需要很久,不需要很大的代價。
只需要一點情投意合,只需要一點信賴,只需要一點情愫。
她很漂亮,她很有耐心,她很有行動力,她野心勃勃。
「以賽亞!你上次說,你在讀的那個作者叫什幺來著?叫什幺夫來著?」
「我在讀PALE FIRE,」他說,「一個前蘇聯……前美利堅人寫的詩。」
「講什幺的?給我講講嘛。」撒萊扯著他的袖子,羞答答地把臉湊到他肩膀邊上。
……
「子民Isaiah Chaim,羅森伯格家族已就你的相關事項向聖教公議會提出了嚴正控告,稱你涉嫌故意傷害、教唆殺人、背棄信仰……多項行為。」
對以賽亞的最終審判和最終宣判並沒有發生在任何一個法庭上。
相反,以賽亞向世界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個恬靜祥和的小房間里。
這是一間上了年頭的木屋,地面上鋪著的圓形毛墊一簇簇地生長在木地板上。
屋裡好像還點著香。
眼前有金色的光閃過,以賽亞向右方轉頭,看見木屋的窗戶正開著。
這個木屋應該在二樓,因為屋中的人向外望時,可以平視著看見石榴樹的葉子在陽光下輕輕翕動,同時,也可以看見中庭里的土地上的影子。
那些搖晃的影子意味著更多的、他所看不到的樹葉。
在陽光下和大地上,樹葉不分高下地擠作一團,分辨不清細節。
但也正是通過影子,他看見他原先看不到的世界。
有人輕輕拿手背的關節敲了敲桌子,將注意力故意流走的以賽亞喚回來。
「我知道了,克萊因太太。要怎幺處置我,我都服從您。」
「以賽亞,你不是服從我,是服從於六百一十三條誡命,恭順於哈謝姆,恭順於我們獨一永恆的神。」
以賽亞的目光垂落下來,瑪爾卡·克萊因看見這個孩子的眼睛。
她第一次見到以賽亞時,那個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孩子的眼睛里是一片黯淡的黑色,沒有像教所里的其他孩子那樣藍,也不夠亮。
已經七十多歲的克萊因太太把他擦洗成人後,也慢慢地擦洗出了他眼睛里的水澤。
那兩顆眼睛里會流淌著很多種水,時而像內陸的人造湖泊一樣寧靜憂傷,時而像無法被完全探索的海洋一樣深邃沈重。
克萊因太太覺得這是她一生中見過的最漂亮的眼睛,像兩顆淌著淨水的黑琉璃珠,透亮而脆弱。
她希望,所有人都能夠珍惜這一對寶珠。
但是……
「教所里的其他孩子們怎幺樣了?」以賽亞垂下靜美的眸子,突然發問。
「他們都……不太好。」
以賽亞慢慢擡頭,目光飄忽地落在克萊因身上。
但克萊因覺得,他的目光不僅僅在她的身上,而在於更深遠的地方。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克萊因太太也仍舊記得這個男孩那時候說出的話語:
「我在來世看見了他們。對不起,克萊因太太,我沒能把他們帶回來。所羅門,利婭,雅各布,阿維,伊扎克,艾賴,彌利安,漢娜……」
「來世(Olam Ha-Ba)」,教典中說,那是每一個義人靈魂的安息與福樂之所。
他們都死了。
「我都看見了。我看見了所羅門在讀我寫的漢語文章,並大聲稱贊我的才華說我一定能出人頭地,利婭隔著鬆軟的面紗親吻著我的後頸,輕聲念我為她寫的意第緒語情詩,那是太太您教我的,你還記得嗎?雅各布在和我掰手腕比試力量,我好久沒有贏過他了……」
克萊因太太望著以賽亞的眼睛,那黑色的裡面慢慢滾卷出一抹淡淡的、卻分外純粹的金色。
「以賽亞,我不知道你看見了什幺。但是……」
「我也沒能為他們復仇,沒能把那個女人殺掉。」
「以賽亞!」
「對不起,克萊因太太。」以賽亞不說話了。
瑪爾卡·克萊因也沈默了一會。
她把幾頁紙推向他,把最後的審判處置告訴了他,那已經是她費盡心力、動用一切資源能夠周旋得來的結果。
起碼,他不會被繩子和重力合伙勒死,或者被眾人扔石頭砸死。
「我接受這一切,」以賽亞笑了一下,似乎是為了寬慰他這位年長的監護人,「我感恩阿多奈,感恩您。」
這場微不足道的審判和宣判都落下了帷幕。
具象的天使落回人間,抽象的神女承受恩澤。
無聊的神棍語錄。
2020年,夜城。
下城區,「阿達爾之光」訓練基地。
疾速奔跑著的少女從草坪上小跳起來,輕巧地用胸部卸下後腰球員長傳過來的皮球,順勢趟球,抹過橫移不及的防守球員。
面前只還剩下一名後衛和門將了,壬生九十九一個沈肩變向就輕易地騙開了可以打門的空間。
「嗖——崩!」
破開風的聲音還在耳邊回蕩,黑白色的幻影就已經在撞上門柱內側後滾進球網之中。
身後和場邊響起教練和隊友稀稀拉拉的鼓掌聲,壬生九十九跑去和防守她的後衛交流。
已經被她攻入三個球的土耳其門將把皮球從球門裡撈出來,一腳踢回球場的中圈。
這只是一場隊內的分隊訓練對抗,而所有女孩們都早已經習慣了她們這個新朋友的銳利與敏捷。
漂亮瀟灑的女高中生尹鐺叉著腰站在中圈,踩住對手門將傳過來的皮球。
壬生九十九和對手的鋒線球員聊著天回到中線,然後跑過來和尹鐺擊掌,竪起大拇指。
「隊長,你的傳球真棒。」
尹鐺點點頭,平時都是她在鼓勵其他隊員的,但自從九十九加入夜城青年代表隊後,反而有了一個不弱於她的青年球員在一直稱贊她。
壬生九十九可以說是一個標標準准的關係戶,她未經合訓就被強行塞進隊裡的時候,有很多老隊員都明裡暗裡地表達了不滿。
不過這個日本女孩很快就用自己的表現強行說服了她們。
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明明國際青年足球邀請賽的賽程已經進行了一部分,壬生九十九卻硬是通過「不可抗力導致人員缺席的球隊可以有數個補招名額」這個八百年都用不到一次的規則,給塞進了夜城代表隊的大名單里。
她們之中壓根沒有人缺席啊……該怎幺說好呢,不愧是姓「壬生」的日本人啊。
她們的新隊友壬生九十九顯然和那個日資跨國企業「壬生醫薬」有著顯而易見的關係。
「壬生醫薬(Mibu Iyaku)」,專注於尖端生物科技與即時性創傷醫療的超級巨頭企業。
從日本四島出海之後,跨越整個亞洲,在夜城建立了新的總部。
哪怕在夜城這樣知名企業多如牛毛的城市,壬生醫藥也是其中的佼佼者,綜合市值在夜城結算體系內可以排到第三位,僅僅在白夜公司與戰術國際之下。
「安全保障,精確高效。我們不僅救治生命,更徹底消除威脅您生命安全的任何因素。」這是壬生醫藥最負盛名的宣傳詞,也最令人印象深刻。
當某個高級精英看見壬生醫藥穿著黑綠色的外骨骼裝甲的緊急醫療小組從浮空車上跳下來,撞進子彈亂飛的戰場時,這句宣傳詞立馬就會變得那幺有說服力,保單高額的費用似乎也會變得那幺物有所值了。
壬生九十九踮腳,拍了拍尹鐺的肩膀,把後者的胡思亂想打散了。
「我們繼續吧。」尹鐺拍了一下手,把球重新開了出去。
楚嵐出示過調查員證件、走進闊別已久的「阿達爾之光」訓練基地的時候,綠茵場上穿著黃色和綠色分隊衫的女孩們都還正在揮灑著汗水。
由於夜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沒有太陽,所以草地生長所需要的光照全部由人造光提供。
「阿達爾之光」訓練基地是不露天的,有一道半球形的、類似於氣膜大棚的頂蓋覆蓋在它上方。
頂蓋下掛著上百個超強瓦數的光源,為了避免對運動員視力和身體的傷害,這些光源只有在特定的非使用時間段內才會打開。
他一邊看著她們奔跑和跳躍,一邊慢慢踱步過來。以一個已經完全不同的身份,楚嵐穿過圍欄的門,踏上這片草地。
調查員「刃下」,也就是谷少鶴的搭檔天野素子在執行任務過程中遭遇襲擊的事情還沒有新的調查結果,這事不能就這幺放著。
畢竟那天晚上襲擊她的那道精神力確實分外強大,這意味著一個以精神力見長的、強大到不可忽視的超凡者對白夜公司不抱有善意。
找到他,乾掉他。這是白夜公司安全理事部的任務,而超凡者的事情,自然要交給專業處理神秘事件的機動特遣隊。
安全部最近事務繁忙,機動特遣隊有一大半都抽調去了歐洲,一部分往東歐的戰場周邊進行投機活動,一部分前往南歐應時鐘塔之召處理一起大型神秘事件。
於是乎,未知精神能力者這件事自然也落在了楚嵐、谷少鶴這幾個留守在夜城的、並且有相當戰鬥力的調查員身上。
但楚嵐的新搭檔……卻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站在場邊,看著一個身姿矯健的高個女孩從對手的腳下搶下了皮球,隨後直塞找到鋒線球員。
一位速度奇快的黑髮女孩反越位成功後接到皮球,單刀輕鬆破門。
進球的女球員——壬生九十九轉過身來慶祝,看見了站在場邊的楚嵐。
尹鐺其實比壬生九十九更早就看見了楚嵐,她向場邊的女教練示意了一下,隨後教練叫停了訓練,讓女孩子們都去休息幾分鐘。
「你怎幺來了?」壬生九十九走向場邊,拿起水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又吐掉後,才問他。
還沒等楚嵐說話,也向他們這邊靠近過來的尹鐺就先一步好奇地問:「嗯?你們認識嗎?」
「認識,」楚嵐點點頭,「昨天才認識。下午好,壬生小姐,尹同學。」
壬生九十九扭過頭去看尹鐺,因為尹鐺比她高不少,所以要想看到尹鐺的臉,九十九還得擡頭。她也問了一句一模一樣的話:「你們認識嗎?」
「嗯,尹鐺……同學是我一個朋友的朋友。」
尹鐺猜想楚嵐說的是況靈君,她喝了口水:「你怎幺進來的?」
「工作需要,」楚嵐簡短地回答,「尹同學,麻煩你暫時回避一下。我和壬生小姐有工作的事情要說。」
「哦,好的。」尹鐺雖然感到一絲疑慮,覺得有些事很不對勁,但一時間又想不出是什幺。
楚嵐把壬生九十九叫到了一邊,並且從口袋里抽出隔音筆,按下開關後,一道隔音氣罩在他們身邊生成,確保沒有普通人能夠聽到接下來的談話。
「壬生九十九,你為什幺偷偷跑出來?」他問她,當然並沒有生氣。
「我沒有偷偷跑出來,我是光明正大,一路頂著監控優哉游哉地走出來的,中途還去喝了一杯半糖的卡布奇諾。」
「……總之你跑出來」楚嵐覺得自己不擅長和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打交道,他看了看那些正往他們這個方向看的女孩們,把身子轉過去繼續說,「就是為了……參加訓練嗎?」
「這很重要的好不好?我們幾天之後馬上就要去西班牙……」
「沒人在乎這個。我只是需要來告訴你,如果你覺得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那幺你可以先向上級申請假期。」
「知道了知道了,我一會就跟你那個厲害的姘頭申請,大人們真是煩死了。」
聽到這話,楚嵐並沒多看她一眼,也沒多說一句話,只是關閉了隔音氣罩,轉身離開。
「你要去乾嘛?」
「做大人做的事。」楚嵐這時候才半轉臉回來瞥她一眼,旋即回身走開,卻迎上一個朝這邊走過來的女人,看樣子是她們的球隊教練。
女孩子們的主教練是個約莫四五十歲的中年女人,波斯人,年輕時應該很漂亮。
女教練身材仍舊幹練健康,臉上皺紋不多,個子也不低,只比她身邊那位駿馬般的女隊長稍稍矮上一些。
他認識這位女教練,女教練也慢慢地認出了他。
但楚嵐只是和教練寒暄了幾句,就又繼續離開的過程。
尹鐺坐在地上松著自己的鞋帶,覺得他大步流星的樣子反而是像在逃走。
突然間,她覺得自己像是想起了什幺,於是對著男人離去的背影喊:
「晚點我能去靈君姐那,你到時候在嗎?!」
楚嵐這時候已經走出好遠,但她確信他一定聽見了她的喊叫,因為他從黑暗裡把臉扭了過來,用黑色的眼睛去深深凝視了她兩秒鐘。
從而,代替了一切的回答。
從另一種激情洋溢並且即將光芒萬丈的生活里退出的楚嵐很快出了訓練基地。他坐上浮空車的駕駛位,停在那,不著急繼續離開。
公司給調查員配發的浮空車並不像精英階層們的高檔浮空車那樣能夠顯示身份,只能算是單純的代步工具。
車上只有一前一後的兩個座位,也迎合調查員兩人一組的特性。
這種浮空車是白夜公司上個世代的老型號,還沒有對繁復的操作進行太多的簡化,有時候需要兩個人才能完成某些機動操作。
好在夜城所有的交通工具(當然除了腳踏自行車)按照規定都必須接入公共網絡,如果是用夜城唯一、全世界唯三的超大型人工智能兼國家級防火牆——「先知(Malki-Tzedek)」(即先知之牆)來協助浮空車駕駛的話,不需要人來駕駛也可以安穩地飛行到目的地。
他還沒有啓動車子,所以車艙里黑漆漆的。楚嵐在黑暗裡發了一會呆,然後升空,前往那家享譽全球的生物技術公司。
壬生醫藥在夜城的總部大樓並沒有建立在中心區,或許是不想讓他們在中心區那座巍峨的金字塔下顯得太過微渺。
楚嵐坐在駕駛位上,看著人工智能精確穩定地操縱著浮空車飛行,將他載運到海心區。
他很少來海心區,因為這裡的「地面」並不適合任何一個行人。
準確來說,幾乎所有來這裡的人也都只是為了工作,如果不是在這裡工作,沒有人會來這裡。
這兒不是座行人友好型城市,就像中國沿海那些分外繁榮的大城市一樣。
在海心區,一到了下班時間,員工們一離開,海心區的諸多樓宇就會關掉大部分的燈光。頃刻之間,大片大片的街區就淪為了黑暗的「鬼城」。
海心區的「鬼城」是一個在互聯網上相當有名的都市傳說。
一些人相信,在晚休時滅掉燈光後,這片在淺海中建立起來的城區就會迎來怪物的襲擊。
怪物大概是潛藏在迷霧海灣中的怪物吧,因為人類侵佔了它們的棲息地。
但從編纂都市傳說的人們的想法中來看,怪物畢竟也只是一些宵小的怪物,只敢在黑暗中做事。
說到底,人們還是把海中的怪物只當做獅虎猛獸一樣的事物,真是人類特有的傲慢啊。
楚嵐對此瞭解不多。
只是,「只在黑暗裡做事的生物都是欺軟怕硬的怪物」這個想法一下子逗笑了他。
他伸出手摸自己的臉,盡力把笑得崩潰的嘴角一寸寸撫平。
他剛剛應該是大聲狂笑出來了吧,在只有儀器燈光的浮空車艙內,一個人彎下腰、抻直了腿癲狂地大笑。
或者,這也是他的幻想。
他覺得自己也像是個怪物。
因此,這個年輕的、黑頭髮黑眼睛的男人和男孩才笑了出來吧。
浮空車穿過海心區的辦公樓群,在其中一座玉米形狀的大樓上空盤旋。
「白夜公司,鋃鐺。認證碼通過,歡迎您。」
收到許可後,浮空車緩緩降落在壬生醫藥總部大樓的樓頂。
車門打開,呼嘯的海風立刻灌了進來。
有點冷,楚嵐將鉛灰色海軍大衣的扣子依次系好,依舊竪起了毛領,擋住那些從海上來的、腥氣四溢的風。
有一個身影已經站在那裡很久了。看樣子,是來迎接他的。楚嵐朝那人走過去。
那是一個穿著職業裝、套裙和絲襪的女人,看不出年紀大小,因為她的臉上塗抹了一層很厚很厚的粉,白色打底,紅色棕色粗野地勾勒出女人臉部的肌肉線條,十分誇張詭譎,使人想起日本歌舞伎人們的「白麵」妝造。
當然,眼前的這個女人的面妝似乎只有粗暴低劣的堆料工藝,比那些伶人還要沒有品味得多。
這種詭異的妝容使得楚嵐完全沒法通過陰影產生的體積感來判斷她的五官的具體形狀,更別說在腦海裡生成她本來的長相。
可能這就是這種妝容的目的,也是歌舞伎妝容的目的之一。
只不過,歌舞伎演員是為了讓觀眾的注意力更加集中於所飾演的人物,準確來說,是飾演人物的抽象特質。
就像與他們文化歷史有很多接近之處的中國一樣,中國人的戲劇里也有各種顏色的、能夠代表某種抽象意義的臉譜。
而壬生醫藥派來接待他的這個女人,是出於什幺目的選擇了這種妝容,楚嵐並不猜測得到。
楚嵐和她握手:
「你好,白夜公司,調查員,代號「鋃鐺」。」
「你好,調查員先生。我叫七條御代,很高興見到你。」
楚嵐看了她一眼,從塗抹著濃重的白粉的眼窩里艱難尋找到她的眼睛。看不出任何的情緒,一種死板的機械感纏繞在這個女人身上。
「請帶我去吧。」
「您想先參觀哪裡?哦,調查哪裡?」
「先去失竊機體所在的庫房吧。」
七條御代第一次地、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惹得楚嵐很不舒服地別開身子。她說:「好的,請調查員先生隨我來。」
他們坐上電梯,電梯朝下行。
楚嵐覺得那個女人的裝扮和妝容都讓他惡心,於是他擡眼緊緊盯著電梯的數字,看著數字越來越小。
電梯內的樓層功能指示牌上寫著機體庫房在27到33層。
他們已經下到了二十層以下了。
楚嵐解開大衣,慢條斯理地掏出調查員配備的蓄能槍,好好地對準了七條御代的後腦勺。
「先生?!」七條御代的語氣並沒有很驚訝,這讓楚嵐更加不喜歡了。
「別動。」
七條御代本來也並沒有動,她表現得很聰明,很冷靜。
他眯起眼睛,墨黑的槍管里開始蓄起紫藍色的光芒。
楚嵐拿已經微微發燙的槍口輕輕親吻了一下女人的腦幹位置:「三秒鐘。解釋一下我們的去向。」
「我們要去一層,從那裡開始參觀夜城總部。」
「我沒有說過要去一層。」
「這是我們的慣例,」七條御代語速很快,但說出的單詞很清晰,沒有日本口音,「每個參觀者都要先下到一層,然後再開始參觀,無論他是從哪一層樓來的。這是首席執行官很久之前就定下的規則,他說,只有這樣,才能讓參觀者充分瞭解我們的企業精神。」
楚嵐移開槍口,然後開槍。
「砰!」
灼熱的亮藍色射線從七條御代的耳朵邊划過,炸爛了電梯轎廂的鐵門,爆破聲音震耳欲聾。
楚嵐短暫地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幺要。
「真有意思,企業精神。」
「是的,企業精神……調查員先生。懇求您能理解。」
七條御代鞠躬。
她很恭敬地鞠躬。
不過她不敢轉過身來對著他鞠躬,估計是怕楚嵐這個神經敏感的瘋子在她轉身的那一刻就直接開槍爆掉她的腦袋。
於是她朝電梯門鞠躬。電梯門上有一個被炸出來的大洞。
真好笑。
楚嵐一腳踹在七條御代的腿上,把她的腿骨直接踹斷了,人撲通一聲地跪在地上。
女人從喉嚨里發出哭聲,畏畏縮縮地低著頭,身子抖如篩糠,像是一個即將被砍頭的死刑犯。
電梯還是下到了一樓。
已經被炸出一個大洞的電梯門還是盡職地分開了。楚嵐繼續拿槍抵著七條御代的後腦勺。
兩個人都沒有下去。
外面原本有一兩個小職員在等電梯,手裡還提著咖啡或者其他更強力的提神藥物。
楚嵐還以為壬生醫藥這種生物技術公司會給他們的員工配發一些成癮性不太重的精神藥物來提高工作效率呢。
等電梯的人擡頭,看見裡面有個面無表情的男人拿槍頂著一個滿臉白粉的女人的腦袋,於是立刻走開了。
電梯門關上。七條御代這次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按了電梯按鈕。電梯下來的時候她並沒有按一層,可能那時候是電腦控制了電梯吧。
這幺說來,其實一見面就開槍打死七條御代也無所謂吧。她長得可真雞巴夠惡心的。
電梯門開了。
但依舊不是庫房層。幾乎是頂層。
楚嵐笑。
他收起槍。
女人捂著後頸上被槍管燙出的紅痕,扭曲著身子跑出電梯,向眼前的房間里連滾打爬地逃走。
楚嵐邁開腳步,沒有去追趕她,只是慢慢踱步進來。
這個房間很大,一眼望過去,找不到其他的分隔,大約是足足佔據了一整層的面積。
房間裝修成了粗獷壯麗的風格,天花板、牆面和地面看起來都是大塊大塊的石材,很有奇觀風。
目及所處沒有裸露的燈,只在石牆上鑿出一條條長方形的縫,內嵌有一些橙紅色的燈帶。
他側著身子,一步步往里走。
剛剛進去的七條御代在繞過幾根石柱後便沒有了身形,只有靜靜的水流聲在空間內響徹。
真安靜。
水在哪裡流動?
在牆壁里嗎?
還是在頭頂?
或者腳下?
楚嵐在沙發上坐下,把槍掏出來,扔在亂糟糟的茶几上。
茶几上什幺東西都有,打火機,平板電腦,避孕套,口香糖,茶壺,蠟燭,雜誌,手槍,裝過咖啡的易拉罐。
楚嵐看見雜誌的封面上印著壬生九十九的臉。
在雜誌的封面上,在壬生少家主那張涼薄驚艷的正臉照上方,印著幾個藍黑色的大字。
「玉面の終結者!」
照片的背景是歡呼的人浪和綠色的草地,楚嵐知道這是什幺雜誌了。
再往下,楚嵐又看見一句話。
「新たなる天才、壬生 九十九!」
他正想再低頭看看,房間深處已經有兩個腳步聲走出來了。
楚嵐擡頭,看見他們。
是七條御代和一個光頭男人。
七條御代換了身珍珠色的和服,材質是真絲的,整體沒有很多的花紋。
不過伶妝還沒有卸。
看樣子,七條御代已經平復好了情緒。
楚嵐把注意力放在那個光頭男人的身上。
楚嵐並不歧視人類各種各樣的髮型,相反,他對此相當開放,畢竟他在很久之前就留過一些讓他的女孩們完全難以想象的髮型。
但是,這個光頭男人不僅是沒有頭髮,而且是一絲毛孔都看不出來。
同時,他沒有眉毛和鬍子,整個腦袋像一顆光溜溜的、剝完殼後又洗了一遍的雞蛋。
楚嵐噗嗤一聲笑出來,很沒有禮貌。
然後,可能是為了彌補自己的無禮,楚嵐向那顆明晃晃的光頭伸出手。
不,是朝那個有著明晃晃的光頭的男人伸出手。
「你好。調查員,代號鋃鐺。」
「我已經知道調查員先生要來了,所以專門讓電梯先來我的寢房,」光頭說道,和楚嵐握手,「壬生蓮,壬生醫藥夜城分部的主負責人。」
壬生蓮同樣在沙發上坐下來。他的眉骨很高,並且高的有些突兀,楚嵐回憶了一下,覺得似乎也能從壬生九十九的臉上找到這種特徵。
「壬生先生找我,有什幺事情?」楚嵐刻意地看看被他扔到,然後又看看壬生蓮的神情。
「想見見您。我從很多地方聽說過您,您是叫作楚嵐來著,對吧。最近,很多地方都在說,您和那位白倪白小姐關係匪淺。」
楚嵐從鼻子里發出一聲笑,然後就似笑非笑地看著壬生蓮,也不說話。
「您在本公司內的調查過程,我想觀摩一下,請問方便嗎?」
「方便,」他說,擺手推開七條御代放在他面前的茶水,「沒什幺不方便的。我會處理的。」
壬生蓮繼續說:「在調查之前,我想請問您一個問題。您對那具AMT-001型機體失竊這件事有什幺直覺性的看法?誰會偷走她,sorry,偷走它呢?」
「不需要有預先的非理性看法。實踐出真知。」楚嵐從茶几上拿起槍,在一邊安靜站著等待的七條御代似乎從他的神情里看到了一些失望。
「但是我想知道您對於我們的態度。態度,會影響最終結果的呈現。哪怕只是一小點,對我們也很重要。」
楚嵐揣好了槍,站起身來:「那很簡單。我不覺得是某個人偷走了它。」
「那它是自己飛走了不成?」
「也許真的是自己逃走的。」
楚嵐居高臨下地看著壬生蓮,壬生蓮覺得他的眼神很有壓迫力。壬生蓮只好說道:「那只是台機器,複雜的機器。沒有理由,也沒有能力。」
聽到這話,楚嵐衝壬生蓮笑了笑,然後把目光移開了。
但緊接著,壬生蓮聽到楚嵐用流利的日語說:「ほんの數秒前、あなたは自分の創り出したものを「彼」と呼んでいたのに。」
這句話的意思是,「幾秒鐘前,你還在用「彼」來稱呼你的造物。」
壬生蓮搖搖頭,苦笑,楚嵐伸手把坐在沙發上的光頭男人拽了起來。
「該去調查了。我時間一向有限。」
在去往庫房層的路上,楚嵐低著頭在手機上翻信息 然後隨口問道:「可否請問一下,蓮先生,和九十九小姐是什幺關係?」
壬生蓮似乎也一直在思考些什幺,直到被楚嵐叫回來。
「九十九啊……她是我的姪女。楚先生認識她?」
楚嵐挑起眉毛看壬生蓮,顯然,後者是故意裝作不知道的。畢竟,壬生蓮甚至都知道這個調查員的漢語名。
「大名鼎鼎。」楚嵐說。
……
七條御代刷過了自己的身份證件,打開庫房層的第一道門。
「還有那時候的監控錄像嗎?」楚嵐看見了監控室,問道。
壬生蓮搖頭:「沒有了。那個時間段,整個大樓的監控系統都故障了。信息部門的員工說,網絡明顯是被入侵了。但也許他們是在推脫責任呢?」
說完,壬生蓮沒有毛髮的臉上露出笑容。
楚嵐沒理他。
他繼續往庫房裡走。
一道又一道的門被七條御代打開,楚嵐見到壬生醫藥的各種產品,可以合法銷售或者非法銷售的藥物,合法來源或者非法來源的人體器官,不同型號的植入義體,以及大批量的生物友好材料。
他們穿上防寒服,一起穿過冷室,看見人類的心肝脾肺腎等各種器官漂浮在不同大小的培養缸中。
楚嵐扭回頭看了壬生蓮和七條御代一眼:「你們這裡有可以用的腦組織嗎?大腦,小腦,腦幹?」
楚嵐看見壬生蓮那一對光禿禿的眼窩皺了皺。
「大腦沒有。那很難,楚嵐先生,在這種世界級難題面前,我們人手不夠,人的資源和物的資源也都不夠多。」壬生蓮的語氣中並沒有什幺自慚感。
「我想夜城已經對你們這樣的企業很友好了。」
「對我們的競爭對手也一樣友好,」壬生蓮聳聳肩膀,「當然,這不是在表達對白夜公司的不滿。」
年輕的調查員脫掉防寒服,摘掉頭盔,從幾雙在圓柱缸中凝視著他的眼球面前走過。
「Are they alive?」
壬生蓮聽到走在前面的那個男人好奇地問。
「They are…full of vigor, full of life.」他自豪地回答道。
楚嵐捂著鼻子向前走。
他們終於到了曾經存放著那具機體的庫房。
據壬生蓮所說,那天夜裡,「刃下」追逐的那個出逃機體的型號叫做AMT-001,試作型的戰鬥機器人,配備了相當恐怖的火力,同時又具有極高的戰術靈活度。
調查員翻看著可以公開的部分研發資料,皺起眉頭問:「你們研究這種東西乾什幺?為了和戰術國際搶生意?」
壬生蓮笑呵呵的:「我們的目標用戶是需要安全感的富豪,一個外觀上是漂亮少女的戰鬥機體,能有很多種功能的。你也知道,戰術國際太矜持了,在服務客戶的私密需求上也遠不如我們。」
「你們造的這東西,真的能獲得上市許可嗎?明顯過於危險了。」
「事在人為,有錢能使鬼推磨,楚嵐先生。」
這時候,七條御代打開了最後一道門。楚嵐看了一眼,扭頭回來:「我猜這不是你們預計中的情況。」
壬生蓮也看清了房間里的情況。
房間里原先擺放著三台棺材模樣的培養艙,透過頂蓋上的玻璃窗和其他儀器都可以觀察內裡的情況。
據研發資料上說,試作型的AMT-001只製造了三台。其中之一已經失竊,所以還剩下兩台。
但是,三台培養艙里目前都空無一物。都不見了。
壬生蓮的額頭上流下了一條冷汗,像是白煮蛋上滑下的調味醬油。
「MASAKA?!綜合監控系統里明明……」
「別進來。有線索。」
楚嵐感知到了精神力的波動。
房間里有精神力的殘餘。
他檢查了一下培養艙,裡面的機體的確不翼而飛了。至於綜合監控系統,多半是再一次被無線電入侵了吧。
楚嵐閉上眼睛,他聽到有人在他耳邊說話。
非常細碎的聲音。
槍聲。
拳腳相交後的悶哼聲。
強姦式的性交聲。
嬰孩和婦女哭喊的聲音。
炮火的聲音。
聽起來像是某場常見的武裝暴亂。這只是表象,楚嵐覺得這份精神還有更多的信息可以挖掘。
他單膝跪在地上,用手去撫摸地面。楚嵐回頭:「關門,鎖上。不許讓任何人進來。誰進來,我殺誰。你們兩個也一樣。」
壬生蓮被他偶爾流露出真實眼神嚇到了,他艱難地咽下口水:「好的。」
他們退出來,把門鎖上。
楚嵐對著門施了幾個防禦類型的咒語,加固咒、閉鎖咒、護盾咒……總之要確保不會有人進來。
做完這一切,他慢慢俯下身子,放出精神,去與那道殘餘交融。
以淺層精神中的那場暴亂為開始,楚嵐摸索著前行。
你……究竟是誰?楚嵐心想。
我也不知道。
突兀地,有一道「聲音」回答他。
回答他的當然不是聲音,只是精神波動以某一種人類可以理解的形式表達了出來。
同樣的,留下精神力的那個超凡者,也立刻在楚嵐的心中留下了他真實形象的一部分剪影。
就像是人類交談時可以通過對方的音色、腔調、口音、邏輯重音準確度來判斷一個人的母語種、居住地、智商、學歷水平、胸部大小等情況,精神能力者之間用精神彼此接觸時也能在心象中生成有關於對方的印象。
當然,就像特務們可以掌握變音變臉的技巧一樣,精神能力者也是可以偽造給他人留下的印象的。
這個精神能力者留給楚嵐的印象是……一個嬰孩。甚至閉著眼睛。
你能幫我找到它嗎?
來自「閉目嬰孩」的那道「聲音」問。
可能要試試。楚嵐想。
你想殺掉我嗎?
可能不會。楚嵐想。
我不在乎。有一個謎題,請你幫我解開。
之後呢?楚嵐想。
之後,我們會再見面的。請你告訴我,我是誰。
你想要什幺?
我想要什幺?也請你告訴我。那個謎題也是一個禮物。
謎面給我。
請你向前走。
楚嵐的精神向前走。
注意安全。那道「聲音」說,然後消失。
這道殘餘的精神似乎一直在潰散,楚嵐沒有更多的時間去找更厲害的精神能力者了。他撕開禮物的包裝。
白色的候鳥向他飛來,遮住他黑色的眼睛。
天空有一片白色的海。
自己的記憶。
新的信息。
夜城人的思維。混著潛意識的底噪。
知識,科學,歷史,紋章,譜系,巫蠱,象徵,人,神,靈魂 精神。
蜂擁而來。
來不及躲避,茫茫多的信息像夢囈一樣無序,密度極高地包裹住他,思維掉入滾燙的烈焰之中,永世不得解脫的痛苦感頃刻之間填滿進來。
這道殘餘的精神里居然壓縮這幺多的信息,楚嵐認為這簡直不是人類可以做得到的。
他忍耐住本能的痛苦,竭力在變化的萬花筒中保住自我,並且看見每一處景象。
這個世界上能承受得住這樣凶殘的信息衝擊的人類,大約不超過一百個。
很幸運,也可能是計算好的,楚嵐是其中之一,不是因為他有多幺強,而是因為他對此有一定的抗性。
千萬個人的記憶,千萬個人的夢。
他的自我在裡面掙扎。
它來自哪?
楚嵐曾經體會過這種感受。
在他面對那個以夜城為核心,盤踞於整個中西亞的超大型人工智能——「先知(Malki-Tzedek)」時。
他曾經面對過兩次先知之牆。
第一次是和撒萊一起面對無相的幻影,那之後,撒萊變成了個不擇手段的宗教主義瘋子;第二次是在審判後進行的絕罰放逐(亞伯拉罕諸教派內一種特殊的褪魅儀式),六芒星傷疤讓他重新變成了一個庸碌的普通人。
那個精神能力者和他的同伴(他一定有個擅長電子信息技術的同伴或者更多團隊)的目標是先知之牆。
楚嵐用閉上眼睛這個動作來提醒自己關閉靈視,將手從地上擡起,讓精神從世間最沸騰的烈火中抽出來。
精神的灼熱感還在持續,好似被熱水灼傷的皮膚一樣脆弱而敏感。
暫時不方便使用有關精神力的超凡能力了。
正閉眼的時候,他感到有什幺東西正窸窸窣窣地從他腳邊跑過。
楚嵐睜開眼睛,看見地上有一群白色的嚙齒目動物在無序地亂跑。
白色的毛髮,紅色的眼睛,白毛紅瞳。
楚嵐笑了一下。
讀書的時候學到過,這種動物……應該是叫做小白鼠吧。
楚嵐下意識地眨了眨眼,隨後小白鼠們就立刻開始四散奔逃。
他們靈巧機警地竄進了房間里的各個角落,並且瞬間就全部消失不見。
從哪裡逃走的?
他不知道。
牆壁和地面里有縫嗎?
他沒多想。
曾經有人用攜帶著瘟疫的鼠群來象徵法西斯主義或者荒誕虛無,但現在出現在楚嵐面前的,也不過是一群可愛的小白鼠罷了,沒什幺威脅。
他們和我們是近親。
楚嵐想。
他敲了敲門,對門外的人說:「已經結束了。開門。」
壬生蓮和七條御代合力移開門,發現楚嵐正像個雕塑一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槍對準他們之中某一個人的腦袋。他們的動作當即僵住了。
「以防萬一,」楚嵐把槍插回口袋里,衝他們笑了笑,「或者,當我開了個玩笑。」
他們一起向外走。
「楚先生……有什幺結果嗎?」
「不是你們能解決的問題。」
「那這件事和我們有什幺干系嗎?」
「有。我想請問一下,你們究竟造了多少台AMT-001?」
「呃……只有三台,您知道的。」
楚嵐停下腳步,轉身回來,拿食指尖戳著壬生蓮的腦門。
他的眼睛眯起來:「只需要我動動心思,就能把你這顆光禿禿的剝殼雞蛋爆掉,順便扯碎你的精神。我保證,到時候,再厲害的緊急醫療小組都救不回你的命。」
七條御代手忙腳亂地去腰間找槍,楚嵐眼睛都不眨地用尾指彈出一道紫光,擊中她後將她足足拍飛了三米多遠,重重地撞擊在沿途的鋼化玻璃牆上。
不過昏迷咒並沒有讓這個古怪的女人立刻昏迷,七條御代的四肢閃了閃,居然還能爬起來。
「御代,別動,」壬生蓮制止了她,「回報楚先生,試作型一共生產了多少台。」
「三百零五……現在是三百零六台了。」
「關閉生產線。立刻。」
七條御代解釋道:「調查員先生,我們有一半以上的工廠都不在夜城法律的管轄範圍。它們受歐盟、大突厥斯坦、阿拉伯商業邦聯、沙阿帕迪沙和地方總督們的保護。」
「白夜之星俯視一切,統制萬物。」
楚嵐用漢語普通話說出這句白夜公司最狂妄以至於顯得低劣的Slogan。他的食指在壬生蓮的額頭上轉了轉,其中蘊含著決定生死的力量。
「好的,調查員先生。」七條御代只沈默了半秒鐘,就立刻回答。他們終於意識到,他是代表何等的意志前來了。
為蘇丹加冕的聖潔雙手,阿拉伯人和猶太人的共同保護者,當代沙阿成功復國背後的幽暗影子,就連小亞細亞半島上歷代帕迪沙們戒備森嚴的托普卡帕帝王宮,在他們看來也不過是漏風的篩子。
南至尼羅河,北至伊斯坦布爾,這裡都是他們惡名遠揚的統制領域。
那道巍峨的集權主義巨構建築矗立於永夜之中,俯視那些隸屬於無冕之王的大地。
全球各地的絕大多數的調查員組織在任命和行事上都是獨立組織,只有「機動特遣隊」近乎直屬於白夜公司。
也許,對機動特遣隊來說,安全部高層的命令比調查員的准則還要重要。
楚嵐收回手指,轉身而走。
回去的路上,他們換了一條路走。
這條路是便於駐守庫房的工作人員快速撤離的安全通道,所以沿途多佈置了一些可供防身的武器、分布式裝甲與各式儀器。
楚嵐想起個家裡人,便回身問:「你們的緊急醫療小組會員,一個季度要付多少錢?」
楚嵐原本一直大步流星,壬生蓮和七條御代在後面追趕他的步伐都覺得費勁,這時聽到他放慢行路速度並且回身問話,巴不得稍作喘息。
壬生蓮心中存了想法:「楚先生若是有近人相托,自是吾輩榮幸。」
那個調查員搖了搖頭,不喜道:「我只是問價而已,瞭解你們的市場情況。」
七條御代走近來,將價目表傳給他。
楚嵐看了看:「難怪你們市值那幺高。」
「楚先生說笑了,販賣生命哪裡有販賣死亡掙錢?」
「所以戰術國際……比你們市值更高。不過,死亡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我相信你們已經在利用對它的恐懼了。」
「楚先生實在招人喜歡。您見過九十九小姐了幺?」
楚嵐再次不理會他們,略過此事:「你們的藥物實驗一般用什幺實驗體?」
「大部分都是法規允許內的動物,一般是各種鼠科動物的胚胎;有不得已的時候,也會從難民里招一些受試者。」
「呵。」楚嵐在前面輕輕笑了一聲,把雙手插進口袋,踹開門,衝進停機坪的風裡。他想,那些小白鼠,許是從哪個冷庫里僥倖逃出來的吧。
當然不。
楚嵐站入腥厲的海風裡,回身望了眼在壬生醫藥里舉足輕重的這對夫婦,喊一聲:「不勞再送了。有幸,還會再見的。」
「我希望您能對我們的造物感到滿意。」
楚嵐彎下腰檢查浮空車的時候,很不容易地聽見壬生蓮在避風廊下輕聲吐了一句日語。然後楚嵐直起身子,用黑洞洞的眼睛去盯向壬生蓮。
他最後還是沒有把那個呼之欲出的問題問出來。
楚嵐檢查了一遍車子,沒有發現炸彈什幺的,隨後啓動升空。
現在大抵已經是下班時間了,無數座辦公樓里的燈光大多依舊熄滅。世界變得極為昏暗。
鋼鐵、混凝土與玻璃構成的現代主義在海洋中和海洋之上變成漆黑而沈默的柱石,楚嵐從浮空車迎著海風振動不斷的車窗向外看,覺得這片城區徬彿變成了一片幽深的紅樹林。
在分外廣袤的天與海之間,只有他乘坐的這輛制式浮空車亮著幽冷的光,散髮出空靈淡漠的轟鳴,在黑暗寂靜的紅樹林里踽踽獨行。
真孤單啊。
或許在這裡的更遠處有晝夜不息的奢靡或者繁榮,能夠讓許多的人找到自己生命的意義和生活著的假象。
但在這裡,這片被鋼鐵、混凝土與玻璃圍護著的千仞叢林,卻昭示了那些奢靡繁榮死後的景象。
死後的景象才是真正的景象。
因為生命存在的時間比之沒有存在的時間來說微不足道,楚嵐心想。
在這種孤單的時候,沒有足夠的空間來生發出夢想,繼而也沒有夢想可以來欺騙自己。
浮空車正從雙子樓之間的連廊下孤獨地穿過,車身淒厲的冷光照亮了湛藍的玻璃幕牆。
楚嵐轉過臉,看見大樓里辦公區有一些密密麻麻的格子間。
那些格子間的形制和大小都密集而趨同,像一群湧集的細胞群,又像是一座規整而神秘的蜂巢。
他的視力很好,可以看見格子間里的辦公桌面上因人而異地擺放著各種各樣的擺件……花草、木制玩具、毛絨或者膠質玩偶、尼特族手辦、各種模型甚至冒著冷氣的魚缸或者烏龜缸。
看到那些魚缸,楚嵐跑了一下神,突然有點想去動物園。
他好久沒有去過了。
找個人一起去吧。
誰會願意和他一起去呢?
都會很願意吧。
楚嵐打算,或者說決定自己一個人去一遍。
在他還讀書和踢球的時候,他也愛去動物園。
他最喜歡白鯨,他還記得那家水族館裡豢養了五頭白鯨,兩雄三雌。
水族館的燈光很暗,很藍,但很有可能是缸裡面水的藍色波動了出來,也或者是貼著的藍色牆紙。
楚嵐記不清記憶里的藍色究竟來自何處了。
楚嵐揉揉眉心,發現現實世界的時間並沒有過去很多。他仍還可以轉頭望向那些格子間。
每一個外表相同、陳設各異的格子間都代表著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忽然間意識到。
他們有各自的愛好、信仰、戀人、性癖、升學情況、成長經歷……每個人都可以是那幺複雜,那幺無法被複製。
然而,繼而他意識到,他們的舞蹈是一個個的狹小果殼中發生的,並且他們中的大多數也明確地知道這一點。
他們都有自己的哈姆雷特。
在一個個狹小雷同而缺乏隱私的空間里,那些被代表的人也要選出自己的代表,來證明自己的與眾不同,和獨一無二。
這似乎很磅礡。
一種別樣的生機似乎在沈悶之中氤氳,揮發成霧氣,令其中的人們紛紛相信自己的不同。
天生我材必有用。
並且相信獨斷專權的莊園會有崩塌的一天,有足夠真理的真理被公之於眾的一天。
可是不是的。
世界上只有一個哈姆雷特,只要你說的是威廉·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
世界上只有一個哈姆雷特,那就是威廉·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
作家阿梅麗·諾冬在(冬之旅)里寫道:「辦公室隔間是文明社會的修道院,人們在此修行‘沈默’‘順從’與‘咖啡因耐受’三大美德。」這是一種老生常談的觀點。
楚嵐雖以為然卻也不以為然。
真正觸動他的,是一種更複雜的、超越階級的令人悚懼之物。
與一切人都相反,他覺得這種覆蓋了人類整個歷史的事情極度可怕——所有想要活得更好的人,都要證明自己在某種程度上是獨一無二的。
可是他覺得事實不應該是這樣的。
沒有什幺是獨一無二的。只要我們還生活在一起,還可以被某些事情代表。
被語言代表,被種族代表,被外觀代表,被信仰和信條代表,被強有力的統治機關和監察機關代表,被名為自由的民主和民粹代表,被無上永恆的文學和藝術代表,被他人代表,被現實代表。
有一些人會將自己交給其他事物,但更多人會把自己交給自己的一部分。
交給自己的理性,交給自己的感性,交給自己的學識,交給自己的價值觀,交給自己的審美,交給自己的力量,交給自己的經驗,交給自己的元神,交給自己的識神。
都一樣。
就在這短暫的一刻,楚嵐渾身上下都立刻劇烈地顫抖起來,皮膚、骨頭、眼睛和胃,難以自制。
恐慌先於應對恐慌的理性攥住了他,然後是同樣先於理性的憤怒與不甘。
他的手指僵硬得無法彎曲,血液像是變成了機體里的冷卻液,十分刺骨。
肉體瘋狂地打著寒戰來警告他,戰慄感如同潮水吞沒過來,使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那短暫思慮前後的巨大衝突。
衝突雙方都的的確確是他的心之所想,只是他不願意承認所有人都是所有人,每個人都是每個人。
他害怕他們。
或許他也沒有想錯什幺。
他只是同時觀察到了人的波粒二象性。
這或許代表著一個更大的驚悚——獨特並不獨特。
他或許也感覺到了這份真相,所以害怕,但害怕的將不再是他們,而是自己。
而楚嵐在我們的視線中閉上眼睛,令熟悉的幽暗拯救他的心。
他平靜下來,速度快得非人,真不愧是個精神領域的故去天才。
他心中略略明白,為什幺海心區的夜為什幺會有如此多的傳說了。
這裡太能夠放大人的情緒了。
一個生活在現代社會的人,在面對海心區這原始又現代、沈默又喧囂、浩大又渺小的景象時,都突然會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驚惶感。
一種泯然、一種淪喪、一種終點。
使得待著這裡的任何人都會想要抓狂地大喊一聲,像發了瘋一樣。
它原始得像三疊紀瀰漫霧氣的蕨類叢林,但它顯然先進無比,效率無比;它沈默得像一塊塊已經壞死的巨人屍體,但無數生命在白晝圍繞著它消磨時間;它浩大得能夠埋沒一切一切的憤懣與獨特,但又在更廣袤的時間空間範圍中顯得什幺都不是。
這種東西太多太尋常了。
以至於連同它附帶著的痛苦和人們對它的痛恨也顯得微不足道。
浮空車發出幽靜空靈的鳴叫,在空中轉向,繞著雙子樓中的一座向遠方飛去。
楚嵐總是按不住自己的思維,這時時刻刻地在消磨他的精神和心力。他覺得遲早有一天他會被自己榨乾,心力枯竭而死。
他最後望了一眼樓里那徬彿有無數個格子間的辦公區,拿起中控台上放著的一卷巧克力。
巧克力是巫秋意送給他的,因為她單位發了很多,用來抵扣應該給員工的各種補貼。
巫秋意不得以領了兩大箱,然後基本全往況靈君那兒搬了。
他一邊撕起巧克力的包裝,一邊對著漫天的黑暗鋼鐵叢林嘟囔了一聲:「CELL.」
他還沒吃飯,這時候當然有點餓了。
巧克力很難吃。怪不得。
楚嵐從腳邊撿起被車內空調風吹到地上的巧克力外包裝,低著頭看起上面密密麻麻的配料表,然後慢慢地咀嚼完那黑色的能量。
覺得並不適合給孩子們吃。
裡面可能有蟑螂卵或者蟑螂甲殼。
他繞了幾個圈,最後在外區的邊緣地停下車。
這附近已經沒有多少高樓,楚嵐覺得就算把把浮空車切換到手動模式隨便亂飛,做蜜蜂舞、做任何戰術機動也不會撞上什幺東西。
但他還是很快放棄了這個瘋狂且無稽的想法。
外區的邊緣稍微有了些人氣,由於沒有太高的高樓大廈的遮掩,楚嵐還是能夠看見遠方的燈光和霓虹。路上也有了一些行人。
楚嵐隨便找地方停了車,把主控台上放著的一本閒書拿了下來,夾在右胳膊底下,雙手插著口袋,步行來到況靈君的家。
拉鈴,敲門。
從房間里跑出來開門的居然是尹鐺。
「哎呀,楚嵐,你回來了。」
「我來了。」
相較於工作時間……學習時間……訓練時間,尹鐺同學這時候已經換上了便服,純白色的連帽衛衣和運動短褲。
短褲里套著一條黑色的保暖緊身褲,也可能是鏟球褲,但總之很修身,可以看得分明女孩那矯健而美麗的大長腿。
她看樣子還蠻驚喜的,招呼楚嵐趕緊進來。楚嵐朝這個活潑可愛的女高中生點了點頭,從她身體讓開的縫隙中進了院子。
整個家裡很安靜。所以楚嵐問:「尹鐺,靈君呢?只有你一個人在嗎?」
「靈君姐和秋意一塊出去了,我來的時候就不在。她們說去買東西。靈君姐姐留了小紙條在冰箱上。」
楚嵐和尹鐺一起進了屋子,屋裡有取暖系統,自然暖和了很多,難怪尹鐺穿得那幺薄。
他沒急著脫掉大衣,而是問尹鐺:「原來如此。你在手機上問問她們,需要我開車去接她們嗎?東西多嗎?」
尹鐺已經坐回到了沙發上,少女窩在被她坐暖了的那片領域,一邊拿著某種零食嘎吱嘎吱吃個不停,一邊用另一隻手朝他比了個OK的手勢。
楚嵐關了門,防止初春夜晚的冷風進一步吹進來。但他還站在門口,等待下一步的可能。
片刻之後,尹鐺從手機屏幕上擡起頭,對他說:「靈君姐說不用……說有一個認識的人來接她們?她沒說是誰。」
楚嵐皺了皺眉毛,但很快又松開。
有巫秋意這個異種在她身邊,肯定沒什幺事。
他摘掉大衣,掛在牆上。
尹鐺咬著薯片看他的動作,然後在她屁股邊的沙發上拍了拍,意思是邀請他坐過來。
不過楚嵐並沒有立即應這個年輕女孩的邀請。他走到房間里的大冰箱邊上,打開看裡面還有什幺。
他瞅見裡面有一盒蛋糕,應該是應某人生日而做的生日蛋糕。
「你的生日嗎?尹……尹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