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The MASSES
墨黑色的下裝裙用的是近似牛仔布的無褶面料,卻又有一份優柔的垂感。
上身上,駁領長開襟毛呢衫的腕邊串著幾道交錯的鎖子樣秘銀鏈——雖然用了真正的超凡金屬,但其實並沒有特別的功用。
這只是白倪閒暇時的在藝術領域的個人創作,在神秘學上是個半成品,只有輔助性的觀賞價值。
他的脖上被阿格妮絲戴上過一具標準的拉丁十字架,那倒是件真正的可以被稱之為聖物的物品。
斯維塔蘭娜沒有告訴他們它的名字,他只知道它來自羅馬尼亞。
那裡是正教逆約派盛行的領地,為什幺會有這件明顯來自羅馬教廷的聖物,想必還有一番故事。
但總之,楚嵐依舊被白倪打扮得很能拿得出手。而這種頗具個性的外在使他一如既往的沈默慢慢地變成他人想象中的憂鬱。
他本來只想隨便穿件西服來的,連正經禮服也覺得沒必要。
但白倪執意要讓他稍微穿得不尋常些,她說:「我可不想你在我身邊像個三流角色——如果大家發現白倪原來只是找了個保鏢當未婚夫,那幺所有人都不會當真的。」
「你需要他們當真嗎?」
「當然需要。也需要你當真,親愛的。」
那時候,白倪朝他輕輕地擠眼睛,充滿幻想地笑。很漂亮,但她什幺樣子都很漂亮。
楚嵐忘記自己當時是怎幺回應她了。
中心市場的更高層是眾多的銷售工坊,它們的主要經營項目是各種超凡物品的現貨和未來的定制服務。
到這裡,中心市場才更近似「市場」這種概念。
市場里的商家很多,主營領域不盡相同,來歷更是五花八門。
有直屬於「戰術國際」的研究室,也有來自全球各地的超級廠家和古老工坊。
來自東方故宮廷和明珠塔的外銷型號法器質量永遠可靠,價格也總是那幺親民。
時鐘塔製造的魔具中烙印著他們的專利魔術陣,登峰造極的工藝與神秘可以扭轉一個局部戰場的局勢。
卡薩布蘭卡和巴黎有全世界最奢靡神秘的工坊,它們的軟科技和單品利潤率冠絕全球。
日耳曼人不多外洩的法器雖然總有缺陷和代價,但它們充滿暴戾的強大依然使得它們價值連城。
從普通超凡者也能負擔得起的低端產品,再到只有資本家和紅利貴族的子弟們才敢看上一眼的高端服務,這裡應有盡有。
既然是銷售場所,沿途的娛樂場所當然不見少。
楚嵐偶爾看見一些氣質冷峻的獨行雇傭兵在臨近窗邊的冷清吧台坐下來,看著夜城的景色慢慢地品味孤獨。
當然,更多的是喝得醉醺醺的小團體,勾肩搭背地去尋歡作樂。
這在夜城和舊港區都並不少見。
只是,真是奇妙。
就在同一棟建築中,有精密的證券交易所,還有全球各地的超凡物品店鋪,甚至還有花天酒地的銷金窟和名利場。
錯亂的世界在這裡交融在一起,服務對象們似乎來自不同階層,卻都追逐著同一種事物。
白倪和楚嵐順著事先鋪好的紅毯往拍賣會場走,一路上吸引了不少目光。是的,當然有很多人認識她。於是,也會有很多人將要認識他。
白倪雖然一直輓著楚嵐的胳膊,但兩人的身體距離依然控制得很得體。
她離他不近不遠,既不顯出一種普通的、失去自我的依附感,又大大方方地向觀者透露出無可指摘的親密。
黑裙下的絕世佳人,好似一隻不甚戀人的神秘渡鴉。羽翼豐滿,優雅而高貴。
「聽說今晚競技場還有一場排位賽?你想去看看幺。」
白倪想起了什幺,問楚嵐。
楚嵐道:「你安排就好。」
「那邊還有位置幺?」白倪問起一直接引他們的侍者。
「會有的,」已經立在會場門邊上的女侍者充滿服務氣質地微笑,「等拍賣會結束,還是我繼續帶您過去。或者,請白女士留一個聯繫方式,到時候會把包廂信息通告給您。」
「辛苦你了。」白倪朝她微微頷首,和楚嵐一起進了拍賣會場。
這時候的會場里已經有了很多人,他們走進時,整個劇院似的拍賣場已經快要坐滿了。
戰術國際所組織的拍賣會從來不開線上分會場,因此是真正的一票難求。
想要獲得入場資格和競拍資格,不僅要經過嚴正的經濟資格審查,還要在拍賣會前三個月內做過背調和第三方保證。
作為全球魔術秩序的白手套,戰術國際當然不會把神秘側寶物賣給一些明顯動機不純的危險分子。
因為里世界某些眾所周知的緣故,戰術國際作為拍賣方一般會為每個競拍者都提供面具。
但在中心市場頂層舉辦的最高等級拍賣會上,基本沒有人會去戴面具。
白倪當然也沒有選擇戴,他們兩個迎著不約而同聚攏過來的視線走進來,在預留出的紅絲絨背座位上坐下。
楚嵐座位的另一邊是一條過道,過道對面則是一個男人的座位。
競拍者坐席上方的燈光頗暗,楚嵐勉強能看出那人似乎是一個穿著簡易工裝的亞裔男性。
那個男人注意到了楚嵐的目光,儘管楚嵐並沒有多幺不禮貌地多停留。男人似乎很熱情,隔著過道也立即向楚嵐伸出手。
「你好,何一別。」
楚嵐看了一眼白倪,見她並沒有什幺反應後,才遲疑地伸出手和自稱「何一別」男子握了握。
楚嵐回答:「你好。」
並沒有報上自己的姓名。
何一別在粗黑色工裝胸前的方口袋里翻了一下,朝楚嵐探出半個身子,又遞過來一張他的名片。
「我是中核重工的工程師,最近單位有宣傳推廣任務,麻煩您一下。通詞我背不大住,總之,今後有戰爭雇傭和火力增援型的委託,都可以給我打電話,或者,您線上下單時也可以在訂單界面里的介紹人欄目里填上‘幽靈’,將會領取到5%的高額補貼折扣。中核重工將竭力讓每一位客戶滿意。嗯,就這樣,謝謝。」
何一別像個連珠炮一樣地說完了不大官方的廣告詞,隨後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探出的身子也重新好好坐回到位子上。
怎幺會有人在這種地方打廣告啊……
看身邊的其他競拍者都並不怎幺見怪的樣子,想必在他之前,已經有很多人被他以同樣的程序推銷過一次了。
楚嵐默默接過名片,沒再說話。
他把名片遞給白倪看,白倪擺手,笑:「你自己拿著吧,說不定真能用上呢。不過,還是希望你用不上中核重工的大傢伙們。」
插曲很快過去,拍賣會在安靜中開始了。
戰術國際在夜城組織的拍賣會一貫外包給了佳士得的人,據說二者存在一定的從屬關係。
台上的拍賣師是個阿拉伯裔女人,整潔幹練,大概來自西奈半島的對面。
楚嵐的大腦自動忽略了開場致辭,等到他回過神來時,拍賣師已經掀開大幕。
第一件拍品是一顆白色的卵,或者說是蛋。
那顆蛋尺寸很大,直徑大約比一個籃球大上幾釐米。
這已經比自然界動物誕下的最大的蛋還要大了,因此,可以斷定這是一顆神秘生物的卵。
會場的大屏和競拍者座位上的屏幕都顯示出了這顆蛋的圖像。
它的外殼粗略看上去是米白色的,如果放大圖像,則能夠看到白色蛋殼上的絲絲灰紋。
它裝在一個精緻的巢里,底下鋪著的不是石頭或者泥土,而是蘊含著陰鬱能量的中美洲血水晶。
血水晶正源源不斷地朝那顆蛋里輸送著能量,供養著那個神秘生物的成長。
「各位尊敬的買家好,如大家所見,本次拍賣的1號拍品是一顆超級大的蛋,」台下響起一點禮貌的笑聲,於是拍賣師也在笑,「想必在場已經有見多識廣的買家認出這是哪種神秘生物的卵了,我也就不多賣關子了。」
但她還是頓了頓才說:「這顆正在孵化的蛋里是一隻高貴的羽蛇。根據《絢爛的朋友——神秘生物們》圖鑒書與多項權威論文中的描述,一隻成年的羽蛇便是一位當之無愧的「精英」級別的戰力,如果捨得投入更多資源,更是能與「英雄」級超凡者對抗。並且,一隻羽蛇在徹底成年之後,仍還有一百五十年以上的壽命。」
會場里有一些淺淺的驚聲。拍賣師很滿意,作為熱場的首拍來說,拋出這樣的高級貨,就是要這樣的效果。
「我也不明白我們親愛的委託方到底是遇到了什幺樣的困難,才會讓他忍痛放棄這唾手可得的長期助力……總之,讓我們感謝他吧。」
「1號拍品,已孵化十個月的羽蛇卵。起拍價兩千萬歐元,單次加價幅度最少為一百萬歐元,未設置保留價。」
(注1:「戰術國際」武力租賃公司的前身雖然建立於不列顛群島,但其在全球範圍內的服務一律採用歐元進行結算。與之類似的,時鐘塔的下屬產業之一的流時酒店〔Timeflow〕也是如此。)
(注2:夜城自治政府規定的通用流通貨幣有三種:歐元、阿拉伯邦聯通用磅、人民幣。)
拍賣師宣佈完了增價拍賣的詳情,便立刻迎來了密集的報價聲。這件拍品本身是拍賣行事先炒作的大噱頭之一,所以報價都很乾脆利落。
在一連串的報價聲中,報價很快攀升到了五千萬歐的高度。
白倪還沒有叫過價,畢竟她本身也並不是為它而來的。
不過,既然來了,還是捧個場好些。
「七千萬。」
白倪在座邊的屏幕上按下了報價按鈕,會場的大屏上當即浮現了一個猩紅的數字,42。楚嵐和白倪的序號分別是四十二和四十三號。
隨後全場不約而同地寂靜。
拍賣者們已經在五分鐘前緊急得知了那個數字代表的是誰。
或者說,他們緊急詢問過了白倪的序號。
及腰的耀金色長髮,充滿壓迫感的紅黑眸子,但凡稍有見識的人都知道她是誰。
白倪那淡漠的聲音落下後,拍賣師馬上興奮地大叫起來:「四十二號買家報價七千萬歐元!七千萬一次,42號!」
這位第一次出聲的42號買家卻直接豪氣地加價了兩千萬歐元,但任何人都不對此加以懷疑。
白倪的職務雖然只是白夜公司安全部的部長,儘管薪酬當然是全球頂級的高管水平,但私人財產也不會誇張到哪去,但她姓白。
上一個世代的白家人已經將要老去了,即便仍舊不想退位,也不得不面對後輩的鋒芒。
白倪的年齡在同一輩中只排第七,但資歷和家主繼承順位都高居第二位。
即便將來白倪沒有以第一順位接任白家家主,但現在劃歸給她的分紅、資源傾斜和固定資產都已經到了天文數字。
時鐘塔的學子們不少都來自家境優渥的魔術貴族,家族中不乏各個國家的封疆大吏,但白倪同學的個人財力在其中仍然算得上佼佼者。
當然,那時候的白倪也還遠遠比不上現在的她。
「七千萬兩次,42號!」
「七千五百萬。」
離白倪和楚嵐大約三四排外的座位上,又有人加價了。
楚嵐朝那邊看過去,發現那是一位穿著紅色西裝的白髮男人,他旁邊還坐著一位花枝招展的中年貴婦。
徬彿也只是隨手叫價,白髮男人加過五百萬之後,繼續偏頭去和那位貴婦說說笑笑。
「七千五百萬一次,71號!」
「八千萬。」白倪繼續輕聲拋出更高的價格。
「八千萬一次,42號!」
白倪留意到楚嵐剛剛轉頭去看了那個71號買家,對楚嵐這樣冷漠的人來說,這算得上罕見。
於是她問楚嵐:「你認得那兩位幺?」
楚嵐當然不認得,他搖頭:「巫術提升了我的靈覺,我感覺到了一些東西,那個白髮男人……似乎很厲害。」
「當然,」白倪輕笑,「他是「第七要素」的領袖,羅伊·斯卡德(Roy Skade),一位「英雄」。」
「我記得「第七要素」是個非法的隱秘進化者組織……他們的首領還能夠這樣大搖大擺地出入公共場合嗎?」楚嵐先想後問。
「 「第七要素」還是有一些讓人不太好對它下手的背景的,」白倪被黑絲手襪包裹著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座位的扶手,高傲的目光睨過那邊的斯卡德,「而且它的成員實力也都不差。真要是能夠處理掉這根刺,估計會是一件大功勞吧。」
楚嵐捕捉過白倪的眼神,安靜下去。
聽到八千萬的報價,那個白髮男人也扭頭往他們這邊看。
羅伊·斯卡德留著一頭約莫及肩的浪漫捲髮,顏色花白,顯然年紀不小了。
但他保養得很好,皮膚和精氣神都一點不顯老,微淺的皺紋看起來也只有四五十歲的樣子。
對他這個等級的超凡者來說,這還是壯年。
這位常規意義上的老人有一雙藍眼睛,像所有爛俗的超級英雄電影里一樣,那裡面透露著任何人都能閱讀出來的智慧。
而當這雙走南闖北的眼睛望見高處豪氣的千金之女時,卻不由得搖了搖頭,估計是覺得沒指望勝過她了。
白倪偏過頭,朝他耷拉下眼皮,並稍作禮貌地略一頷首。
他也沒有再報價了。
「八千萬兩次!」
「那顆蛋對你有用?」
拍賣師喊價的間隙,楚嵐低聲問身邊的女人。
白倪滿不在乎地笑:「沒什幺大用,買來玩。起碼,不能給第七要素,不是嗎?」
「呵。」似乎是和著白倪,楚嵐也淡笑了一下。
最終,白倪以八千萬的價格拿下了這第一件拍品。
白倪的闊綽出手為這場拍賣會開了個好頭,難怪會有這幺多形形色色的人都如此尊重和愛戴她。
楚嵐說:「羽蛇……這種生物的卵的平均成交價格是多少?」
「嗯,比這個更貴一些吧。我是說與羽蛇差不多同等戰力的神秘生物,市面上流通過的羽蛇卵很少。」
「哦?為什幺。」
「持有、養殖羽蛇容易被一些守陵人找麻煩,在中美洲守陵人的漫長文化里,這種神秘生物具有一種至高無上的神性。」
楚嵐瞭然。
第二件拍品是一件機械體,模樣像是一具手部外骨骼,可以穿戴在手上,但還看不出有什幺用途。
那個機械裝置做工很精美,黑色的流線與銀色的銘文顯得冰冷而美麗。
拍賣師在兩個工作人員的協助下把機械體穿戴在了右手上。
她揚了揚右手:「各位好,2號拍品是一件來自戰術國際研發的儀器,它具有一定的操控力場的能力,更嚴謹地說,是一定程度上操控引力和電磁力等長程力的能力。接下來,我將向大家展示一下它的效果。」
這似乎沒什幺出奇的,斥力發生器在夜城並不少見,他們頭頂就掛著全世界規模最大的斥力發生器陣列——夜城上城區的浮空基座。
拍賣師打開了手上儀器的保險,擡手瞄准工作人員又搬過來的一片木板。
「撕裂。」女拍賣師用英語說,奇異的力量從她手上的儀器中激發出來,木板應聲而斷。
這就很特別了,如果不是拍賣師剛剛介紹過了這件儀器是操控力的儀器,台下的競拍者們估計都會以為她剛剛使用了某種特殊言靈——那是龍裔術士們的血脈權能。
白倪勾起嘴角,瞥向楚嵐:「感覺到了嗎?」
楚嵐點頭:「嗯,應該是一個異能。」
剛剛,他感受到有一股憑空而生的力量將那塊木板從中間硬生生撕裂開來,應該的確是性質力沒錯。
雖然已經很久沒有成功使用過異能,但他對異能的感知經驗還在,能夠清晰地辨別出異能區別於其他神秘體系的特徵。
而白倪這個四階「撒拉(Sarah)」異能者自然也一樣。
不少競拍者們也立即生起了興趣。
似乎是覺得這樣還不夠,女拍賣師還要請一位競拍者來協助她進行拍品展示。
她最後在人群里選中了那個坐在前排的白髮男人羅伊·斯卡德。
可能因為斯卡德看起來比較和善而好說話,也可能是事先就知會了他。
「71號買家,這位迷人的先生,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嗎?」女拍賣師向斯卡德探出手。
斯卡德笑呵呵地說:「羅伊·斯卡德。需要我做什幺?」
「謝謝斯卡德先生。嗯,就請您用最簡單的方式對我發起一道攻擊……當然,請您盡可能地克制一下,我和它可都抵擋不住一位「英雄」的全力攻擊,否則今天接下來的拍賣會就要換我那些不討喜的同事來了。」
台下響起稀稀拉拉的笑聲。斯卡德也笑著說:「好。」
言罷,男人優雅地彈動尾指,一簇赤紅色的火焰登時從他的尾指燃起,繼而脫離,慢悠悠地飄向台上的女拍賣師。
火焰的確是很微弱的火焰,但在飛動的過程中,卻靈巧地變成各種形狀,圓球、方塊、愛心……舉重若輕的掌控力。
拍賣師再一次舉手,對準飄飛過來的那一簇火苗,用她的母語下了命令:
「熄滅。」
起舞的火苗立即停滯在了半空中,被四面八方襲來的力裹挾著風生生按滅。
「水。」拍賣師繼續說。
原先火焰存在的地方,居然出現了約莫半立方分米的水。雖然量很少,估計將將澆滅那一團火,但那的確是儀器所製造出的一團水。
這就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了。羅伊·斯卡德笑著鼓掌,花白的捲髮優雅地顫動。
就連白倪也有了幾分興致。
拍賣師看已經調起了買家們的興趣,便開始進一步介紹起來:
「如大家所想,這件儀器的核心是一具進化結晶(即異能者死後析出的、蘊含其生前能力的遺骸。一線戰鬥人員一般稱之為異能遺骸,進化結晶是美化後的叫法)。」
「而這件進化結晶的能力是‘能夠利用引力和電磁力長程力盡可能達成施展者的主觀意願’,能力等階為二階「雅各(Jacob)」。」
台下有一道很年輕的聲音提問:「那幺它的能力還能做什幺呢?極限又在哪裡?」
說話者的聲音慵懶得讓人發自內心地覺得不悅,眾人循聲望去,才看見一位滿臉貴氣的年輕男人。
那個男人生得還算俊美,波浪形的黑髮,亮晶晶的黑瞳,氣質驕縱異常。
一眼看上去就像個二世祖,身邊甚至有好幾個專門服侍他的侍女。
但比較抓人眼球的,還是他顱頂兩側突破黑髮生長出來的一對犄角,似獸非獸。
但看其生長的形態以及散髮出的負能量,應該是一對標準的魔族犄角,而非其他獸類。
「您提了個好問題……」
拍賣師和顏悅色地開始解答,但楚嵐的心思又跑到了別處。
白倪正輕聲細語地向他介紹那個不算無名之輩的年輕男人。
「克里斯托弗·卡亞爾,來自一個古老術士家族。一個剛剛從法國來的二世祖,除了他家族所具有的煉獄血統譜系,其他的都不必在意。」
兩人的話題回到了拍品上。會場里的大小屏幕上,那件儀器的具體參數詳細地列了出來。
而白倪略略掃了一眼,就把身子朝楚嵐這邊傾過來,艷麗的嘴唇俯在他耳邊講話:「感覺怎幺樣?想不想要?」
楚嵐轉過臉來看她一眼:「對我沒用了。」
白倪知道他的話有兩層意思。
一是,這個儀器的功率上限和能力強度一定不會太高,對已經開始學習變形術的他沒多大用處;二是,他的異能「復刻」已經被巫王級別的褪魅術所拔除,不再能夠復刻其他異能化為己用,自然也不再能夠通過提升「異能·復刻」本身的等階來發揮出那些夭折異能的更高能力。
白倪笑著搖了搖頭,金色的發絲偶爾刮過楚嵐的鬢角。
不重要。
她曾經很看重他那個從未真正登記註冊的異能,並且兩人都對此心知肚明。
只不過,現在卻沒有那幺看重了。
或者說,白倪發現他身上有對他更有價值的事物——一種可以安心寄託的情感。
那件儀器最後被其他人買走了,似乎是某個上城區家族的人。也確實該如此,這種不上不下的超凡物品,最適合那些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普通人。
接下來的四五件拍品都沒什幺太特別的,有一些魔具或者其他體系的法器,大多都是因為工匠們的產物未能達成能讓客戶滿意的出荷效果,而只能流入普遍市場。
白倪只偶爾報報價,擡一擡價,沒有多去爭搶什幺。
臨近後半段,才漸漸又有一些值得他們注意的拍品。
「各位好,這件拍品戒指是一件具有召喚功能的戒指。根據試驗,它能夠聯通某個次級維度,臨時打開一道單向傳送門,隨機召喚一件願意應召的神秘生物。由於召喚物類型完全隨機且不可預測,並且召喚物的第一攻擊對象大多是召喚者本人,所以這件拍品有很大的風險,希望各位尊貴的買家明確這一點……」
因為有這種明顯的副作用,所以白倪沒有幾個競爭對手。
同樣是和第七要素的領袖羅伊·斯卡德先生競價幾輪後,白倪就成功以一個不算高的價格拍下了它。
「希望它連接的次級維度,是我所想的那個。」白倪招手,接過台下侍者送來的盒子。
那個戒指的做工還不錯,中心嵌著一顆不明正體的紅色寶石,在它的邊緣蝕有蜿蜒美麗的龍蛇。
白倪玩心大發,脫掉右手的手套,亮出玉淨的手掌,伸向楚嵐。
他總覺得周圍的人都在看著他們,但楚嵐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他只好拿起戒指,認真地戴在她專門抻直了的中指上。
接著,女上司把手伸到楚嵐的眼前,攤開五指展示給他看。
「好看嗎?」
楚嵐一直看著她的動作:「好看。」
白倪十分用力地眨了眨右眼,傲氣橫生的丹鳳眼此刻卻帶上了一絲俏皮,徬彿在懷疑他是否真心。
在大庭廣眾之下,這兩個俊俏漂亮的人表現得儼然像是一對正處於熱戀期的情侶。
楚嵐低頭,扶起她的手在背上親吻一下。
片刻之後,白家最為跋扈的繼承人滿意地收回手:「你有什幺想要的嗎?」
楚嵐搖搖頭:「拍賣會上都是低性價比的奇怪物品,大家都是獵奇居多。」
「你有什幺需求,你只管想嘛,然後告訴我。」
「嗯……我的魔力總量有點太低了。可能會需要一個方便儲存或者補給魔力的儀器、魔具之類的……」
楚嵐思考了一下,說。
他的魔力量的確很低。
之前提到過,一個普通人代表七標準份的魔力。
普通魔術使的魔力儲存上限在20~30份;有良好魔術使血統的魔術使為40~50份,如果算上一些家族傳承的古老技藝,大約能到70份。
這只是門檻低一些的魔術體系。
而實際上,成為巫師的門檻比魔術使要高上太多太多。
信史以來,巫師學徒們的平均魔力儲存量在95份左右。
隨著巫師們的學識經驗的逐步積累、精神力的緩慢擴展和接受更多的綜合鍛鍊,這個數值還會進一步提高。
而楚嵐的魔力儲存量……白倪為他做過測試,只有約莫13.7個標準份。
別說作為半路出家的巫師了,哪怕是作為一個魔術使來說,這都少得楚楚可憐。而相較於他在其他方面的天賦,這一點更是差得不合常理。
白倪懷疑過,他的魔力量如此差勁是有明確原因的。
或許,正是因為楚嵐不怎幺願意提起的某段過去。
但,既然他不怎幺願意提起,她也就偶爾遷就他。
她也終於學會了這一點,在經歷無法落淚的悲痛之後,這並不那幺容易。
「我想,你能夠得償所願的。」
白倪那溫涼細膩的手掌挪過來,按在楚嵐的手背上,不太緊地握住他的手。但眼睛,重新高傲地望著前方。
白倪記下來。
僅僅十四個小時之後,她就送了一塊表給他,是一份從日內瓦空運而來的禮物。
整表的機械工藝和美學設計都來自Vacheron Constantin的研發團隊,里世界的附加技術則依託於在時鐘塔研發部就職的工匠大師們。
雙錶盤設計,第一層顯示指針計時以及常規功能,第二層顯示佩戴者以及表身中的魔力總量,共計有十四個刻度。
全表有13689個機械零件,使用了53種珍惜材料,月均誤差控制在0.1second以內,擁有橫跨表裡世界的102項功能,從自動時區校時、雙月相顯示到超大份魔力儲存、緊急發信時鐘塔……一切應有盡有。
共計七年的製作週期,設計壽命為一百二十年。
這是一塊很貴重的名表,也是一件實用得誇張的魔具。
小小的一塊手錶,居然足可以儲存約八十四份的魔力。
也就是說,在有十四個刻度的第二重錶盤上,一個刻度就代表了六份魔力,可以施展十二次普通昏迷咒。
楚嵐有些不太想收這件貴重的禮物:「這個多少錢?」
「無價之寶。」白倪坐在辦公椅上,翹著二郎腿,優游地偏頭看他。
楚嵐想摘下來,但這塊魔具已經開始品嘗他的血,估算起他身體的魔力總量。
「好吧……那就算……謝謝領導了?」
白倪笑了出來,拿腳踢他:「訂婚禮物。」
當然,這是後話了。
眼下,他們還要完成今次最重要的任務。
「1.1億元三次!42號買家!」
楚嵐拒絕了侍者的幫助,單手提起沈重的黑色皮箱,和白倪一起走進濕漉漉的夜幕中去。
他們最後拍下的那件物品,正好好地存放在楚嵐手中的皮箱中。那是一具異能遺骸,和那件置放在儀器里的異能遺骸相同,同樣是二階。
但是,這件異能遺骸的攻擊性極度地強,遠比操縱一定程度的長程力要危險得多。
下面是對它的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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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能·超斬」,最初發現於一名下城區擴展區的拓荒工之身,此人以下稱為對象。
對象以該異能重傷、致死過總計十七位安全部專員,並且一度重傷過兩位特遣隊調查員。
最終,由某位偶然路過的雇傭兵完成對對象的擊殺,該雇傭兵代號為「白羽織」,已於戰術國際完成註冊,身份清明。
該異能遺骸的回收工作由戰術國際完成,預計將在最近的高級拍賣會上進行公開拍賣。
「異能·超斬」,已明確的功能如下:選定一個感知範圍內的目標,在任意儀式性動作後,對其發起一次斬擊。
該目標的選取存在概念限制,必須是可被稱之為「單體」的目標,如一棵樹,一個人。
但,部分單體物體同樣無法作為目標,如建築體中的某一根柱子。
可以選擇該建築體,但受到其他因素制約。
該次斬擊具有一定追蹤性,不必中,可被抵擋或高速閃躲。
超出遺骸本體範圍時,斬擊將會以類衝擊波的劍氣形態存在,斬擊強度並無差異。
劍氣會沿途斬開阻擋物,直至擊中目標或失去全部能量(能量取決於異能施展者的該次投入)。
擊中目標後,如能量還未耗盡,劍氣仍會爆發並以最後方向持續滑行一段距離(具體數值請參見附件2的對照表)。
異能發出的斬擊最常以劍氣形態存在。使用異能發出劍氣形態的斬擊時,選擇斬擊目標實際為選擇斬擊目標中的某一個有限二維平面。
選擇的該有限二維平面存在面積限制。
該異能目前定格為二階「雅各(Jacob)」,選擇的面積限制最大約為3.3m*3.3m的正方形或近似正方形(長短邊長可在一定範圍內進行遞補,但無法測試得出準確規則),面積限制最小則約為0.01m*0.01m的正方形或近似正方形。
該次斬擊強度不定,基礎破壞力已知。
基礎情況下,斬擊物理層面的破壞力可切斷一根大理石柱,能量層面的破壞力可擊碎一層由常規護盾魔術陣生成的常規全身護盾,余勢仍可對普通生物或機械體造成有效殺傷效果。
近戰狀態下斬擊強度與上同,但近戰狀態下需要考慮異能承載體——即該異能遺骸本體——的物理剛度。
該異能遺骸由對象的右臂整段臂骨(包括撓、尺肱骨)和手骨變形、異化而來。
異化後的遺骸形態近似為一柄紅黑色單手劍,長度為0.847m,約合一名1.8米成年男子肩峰至中指尖的距離。
實驗室環境下測試得出,該異能遺骸的物理剛度遠超人類骨骼,莫氏硬度超越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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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嵐放下箱子,和白倪一起坐在貴賓包廂的外台,兩個人端著杯甜膩膩的烘焙拿鐵,俯瞰著大競技場內的景象。
比起現代田徑運動場,大競技場的形制明顯更像是古羅馬人的鬥獸場。
別說那闊大的、布滿青灰色沙粒的戰鬥場地,就連高聳的拱門、石柱和裝飾用的精美拱券,也無不透露出追慕先賢的優良風氣。
去年大競技場與超凡世界知名廣播電台頻道「Wuxia」達成了合作協議,就像是某些足球俱樂部的主場會因為贊助商而冠名一樣,大競技場也應該更名叫做「Wuxia大競技場」。
Wuxia大競技場里的一圈觀眾席上已經坐滿了人,嘰哩哇啦地唱著各個民族的歌曲,希伯來語、漢語、英語、阿拉伯語、日語……不同語言的聲音混合在一起,但卻近似同一種音調。
是某種戰歌,在透明的大吊頂下顯得激情澎湃。
這座大競技場也是戰術國際的產業,主要用於舉辦每個年度的「終極夜魔」超凡格鬥賽事。好吧,一個很爛俗的名字。每個人都這幺覺得。
該賽事的最大特點是獎金豐厚和對暴力血腥因素的低限制。
主要面向的群體是一些想掙外快的雇傭兵和想打出名氣的新人。
當然,隨著轉播、商業贊助等外資進場,「終極夜魔」也能夠養活越來越多的、專以參加比賽為生的專業格鬥運動員。
在整個西亞、東南歐以及北非地區的里世界中,「終極夜魔」綜合格鬥賽都算得上小有名氣,每年度選出的最後勝者——「魔王」,也往往會被各種勢力招攬走。
綜合格鬥賽採取先瑞士輪後淘汰賽的經典賽制,每年七月末開賽,四月末完賽,決出「魔王」。
他們今天來觀看的這場比賽,是淘汰賽階段一場八進四的比賽,堪稱萬眾矚目。
並且,對戰的雙方分別是上一任的格鬥賽冠軍和本年度瑞士輪賽段的綜合評分榜首(在瑞士輪賽段中,每個比賽週期完賽後將會進行評委和觀眾投票,決出本輪中觀賞性最佳的比賽以及其勝者,該勝者會在積分榜上額外加分)。
來看這場比賽的人很多很多,約莫七萬人的競技場都快要坐滿了,楚嵐在不遠的地方看到了白倪說過的那個法國二世祖——煉獄術士卡亞爾。
不過,像他這樣明目張膽地把魔族犄角頂在腦門上的人,這裡可一點都不少。
在楚嵐座位的前面,就坐著一位渾身纏滿繃帶的怪人,五官除了眼睛全部封死,簡直是一個行走的埃及木乃伊。
但他的身上,卻又穿著一套筆挺得體的西裝,反而讓人想起瘦長鬼影的都市傳說。
放眼望去,全場的觀眾基本都是各種稀奇古怪的體徵與穿搭,充斥著或詭譎陰森、或狂狷豪邁的叫聲與氣場。
觀眾們用各種語言唱著助威的歌曲,高舉著點燃後的煙火。
主辦方放飛了他們飼養的某種似鷹似鴿的神秘生物,它們開始在觀眾席的頭頂飛翔,用超凡能力散布興奮激動的情緒。
也只有夜城這樣偉大且強大的獨立城市,才會容許這樣的比賽,才會容許有幾萬個超凡者群聚在一起!
亞非歐三大洲的交界地是這個世界上最混亂的地區之一,無論是表世界還是里世界,盡皆如此。
在這樣充斥著古老文明、匯集著衝突與混亂的地帶,神秘側也蓬勃發展。
楚嵐和白倪坐下不久,環繞整個競技場的揚聲器里便傳出一聲洪亮而浮誇的號聲,聒噪的觀眾們便立刻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手中燃燒的煙火還在釋放瀰漫全場的煙霧。
「各位渴血的寶貝們——晚上好!這裡是Wuxia大競技場,本年度的‘終極夜魔’四分之一決賽即將在這裡打響!」
「對戰的雙方分別是兩位大家都已經非常熟悉的選手!」
「選手季朔VS選手詹妮弗·馬丁內斯!」
「閒言少敘,我們那兩位強大勇敢的戰士已經在更衣室里等得拳頭都發癢了吧!」
解說的尖聲未落,全競技場的燈光便驟然黯淡下來,下一刻,又轉變成聚光燈,向黑暗一片的場地中射過去。
數百道光柱的簇擁之中,一個高大得近乎偉岸的身影緩緩從光中走出來。
「第一位選手,本年度瑞士輪賽段的積分榜首,季朔!代號——「騎士」!」
「從無名小卒到半程冠軍,他只用了不到八個月!」
「年輕的騎士,為著他的榮耀而來!」
全場的叫聲一直沒有停過,特別是在提到這位名叫季朔的選手的代號時,浪潮一樣的口哨聲幾乎要掀翻穹頂。
那道逆著光的身影最後勝過了光的耀眼。
所有人在看台的環繞屏上看見季朔的臉。
出乎意料的是,相較於他那一米九以上的高大身體,季朔的長相還有幾分稚氣,仍像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他沒有穿戴著什幺鎧甲,渾身上下的粗布衣衫反而像是個苦行僧。
雖然是個漢族名字,也留著黑頭髮,但季朔的五官還是能看出有幾分南歐的拉丁特徵,推測是個混血。
季朔大踏步上前,從背上放下如碑石般的灰白重劍,無鋒的刃重重砸在競技場的地面,閉目冥想。
與此同時,他的對手,也已經開始被越來越大的歡呼聲鼓譟著。
尖利的風從入場通道的對面傳來,攝魂的氣息遠勝自然界最危險的野獸。
如果是普通人面對上自己的對手,恐怕立刻就會因為覆蓋在心頭上的壓力而暈眩過去吧,季朔閉著眼睛,但心中的警惕感水漲船高。
「第二位選手,衛冕冠軍,上一任的‘魔王’!」
「不好意思,我怎幺突然記不太清她的名字了?!請觀眾朋友們替我呼喚她好不好?Jen——」
「Jennifer!Martínez——!」
這次的呼聲是在楚嵐和白倪的身邊響起的,澎湃的歡呼聲炸開來,如同雷霆又如同浪潮席捲過這個超凡者的巢穴,全場的觀眾都高呼著同一個名字。
解說員尖聲喊:「詹妮弗·馬丁內斯!尊號「神王」的魔王!」
在季朔的對面,聚光燈也分出一些,落在了那裡。詹妮弗·馬丁內斯揮開大手,將眼前濃郁的光揮灑開來。
湧來的光立刻變得晦暗,詹妮弗的皮膚吸收過光線後,自身也散射出一種新的、獨屬於她自己的鉛灰色光芒。
在漸漸成型的背光的襯托中,「神王」燁然如神。
詹妮弗露出那張剛毅得幾乎像是一個斯拉夫男人的臉。
強壯結實的肉體,鼓漲又完美的肌肉,筆直幹練的女式寸頭,連臉部的線條也筆直堅硬。
確實不能用性別來界定一位超凡者,楚嵐在屏幕里看見詹妮弗時,差點以為看見了另一個道夫·龍格爾。
不愧是衛冕冠軍,全場的歡呼聲一直在變得更大。
楚嵐座位前方的那位西裝木乃伊也激動地舉起被繃帶包裹的雙手,悶聲悶氣地大吼一聲:「Godking!」
有人從休息包廂里出來了,坐在楚嵐旁邊的座位上。
楚嵐轉頭看,發現也是個剛剛見過的人。
花白的捲髮,暗含智慧的藍眼睛,酒紅色、略帶一些風騷的西裝……是第七要素的領袖——羅伊·斯卡德。
羅伊身邊的女伴似乎又換了一個,從拍賣會場里的貴婦變成了一個戴著圓眼鏡、捧著報告本的女秘書。
他們在楚嵐身邊的座位坐下。
羅伊朝楚嵐擠了擠眼睛:「How do you think?」
「Em,what?」楚嵐不解。
「比賽。」羅伊指了指場內相對而站的兩個人。
「哦,我完全不瞭解,沒法做預測。」
老人笑:「哈哈,那就和我一起支持季朔選手吧。」
楚嵐笑笑,沒有回答他。但羅伊依舊很自來熟地和他搭話,並且伸出右手:「Roy Skade.」
「楚嵐,你好。」楚嵐伸出手和這位「英雄」級別的超凡者握了握手,突然感覺今天不止一次這樣做了。
羅伊·斯卡德的手心很熱,使人想象其中一定蘊藏著激情的火焰。
白倪一直在旁邊看著。大競技場的負責人真有意思,把白夜公司高管和第七要素匪首的座位安排在了一起。
羅伊向白倪問好。
「白小姐,晚上好。」
白倪的眼睛斜了過來:「你也是,斯卡德先生。」
「嗯……容老人家八卦一下,這位楚嵐先生是你的男朋友嗎?」
「Accurately,fiance.」
「楚小哥一表人才,手底下人也和我提起過他……兩位真是郎才女貌啊。我能有幸被邀請去參加您二位的婚禮嗎?」
羅伊的言談舉止都分外跳脫,完全不像是個白頭髮的老人。
「謝謝老先生了,會有機會的,」白倪頷首,把臉轉開,「不過,比賽開始了。」
剛剛交談的三人把目光聚回到場上。
灰砂石鋪就的場地上,少年模樣的季朔擡起重劍。
面前的詹妮弗是全夜城聞名的冠軍格鬥手,收穫的勝利與手下敗將都不計其數,強大的力量和開放的打法都相當吸粉。
而籍籍無名的季朔雖然也是夜城長大的超凡者,但今年卻是第一次參加「終極夜魔」格鬥賽。
當然,季朔的身上也背負著一些賭徒的期待,這個年輕人初出茅廬就一舉進入了八強,在第一個賽段也未嘗一敗,是妥妥的黑馬。
原先站在場地裡的解說兼裁判員乘著個人飛行器飛上了半空中,季朔卻感到耳邊依然有解說員的聲音響起。
看來那個金頭髮的王牌解說員也是個有些花樣的超凡者。
整個場地內也響起同樣音色但響度更高的聲音:「那幺……戰鬥開始!」
金髮解說員話音還在全場觀眾的助威聲中回蕩,凶戾的身影就已經搶先衝向季朔。
身比風還快,季朔只來得及扶起重劍,以粗厚的劍身抵住詹妮弗掄過來的拳頭。
季朔不知道詹妮弗出生於哪個國家,只知道他的對手是一位異能者和獨立術士。
獨立術士指的是那些沒有家族或者明確血繼的術士,他們的全部能力往往和異能者一樣難以猜度。
好重!
手中如墓碑般的重劍也為此顫抖,傳入手指與戶口的巨大力道讓思維感到酸麻。
「守護!(安寧)!」
季朔低喊道,將守護的對象設置為了「自己」,血紅色的能量從全身散射出來,霎那間包裹護住他和他的劍。
詹妮弗·馬丁內斯抵在劍身上的五指被季朔釋放出的血紅能量迅速隔開,並且立即感受到了一種酸澀的腐蝕感。
明明代號是騎士,驅使的力量卻如此……
「楚,你介意旁邊有個公益解說員嗎?」羅伊突然說。
「嗯……?」
在場地內一聲激烈的碰撞聲後,飛行器上的金髮解說員浮誇地尖叫出聲:「一如既往地,神王搶先出招!騎士少年也披上了他百戰百勝的猩紅鎧!」
被稱作神王的冠軍女拳手絲毫不畏懼騎士的猩紅色能量,哪怕季朔曾用這份充滿陰毒與折磨的能量去生生腐蝕盡敵人的骨肉。
一種鉛灰色的光微微浮現在詹妮弗的體膚上,騎士的血戒無功而返。
季朔推出重劍,想要用厚重如山石的巨型兵器將敵人進一步隔開,進入舒適的作戰距離。
然而,詹妮弗攤開手,十指抓握住了那柄重劍,然後發力。
「Wow——!」
觀眾們張大了嘴巴,齊齊發出低沈的驚呼。場地上,那個女拳手居然生生將敵人連同他的武器一起舉了起來,然後重重背摔過去!
「澎——!」
砂石沸騰,騎士落入大地的海!
「標誌性的背摔!神王無人可擋!年輕的騎士上來就被上了一課!」
季朔就地翻身,躲開詹妮弗凶獸般地撲咬。
無字的碑插入滾燙的砂石之中,季朔滾身起來。
在具現化的血戒加持之下,他扶著劍側踢向詹妮弗的胸膛。
「守護,力量。」
猩紅如血的腿甲撞出激烈的風,迎上詹妮弗自信的雙臂。
「騎士開始反擊了!讓我們看看!」
季朔是一名很有來歷的少年騎士,但這份來歷卻一直不為人知。
甚至於,連賽事的主辦方和最大股東——那位很有閒情的金髮解說員也一直替他保密。
正在高空中大喊著的那位解說員有著一頭金髮,而且姓白。
身為產業老闆還一直親力親為,實在是白家子弟們的榜樣。
不過,單憑季朔一路上已經展現過的力量,大家也都能斷定他必定是一名「騎士」,一名遵守戒律並從抽象概念(神明信仰、非信仰性戒律、強大的宗主超凡者等)中獲取力量的傳統超凡者。
只不過他的力量屬性過於邪道,太招觀眾朋友們喜歡,所以才有如此熱度。
詹妮弗並沒有被季朔的腿擊嚇住,她架住胳臂,不算費力地招架住了。
但緊接著,細微的光在眼前出現,紅色的光匯聚成短刃,越過她的防護,陰險地殺向她的眼睛。
「守護。」
季朔並沒有講完,詹妮弗也根本聽不懂漢語,但她已經知道他選定「守護」的是什幺了。
她的世界陷入了黑暗,一絲光都不曾透出!完全無法從視覺上捕捉敵人。
解說員像個蜜蜂一樣在天上飛來飛去,並且大叫:「守護之暗!果不其然,我們的騎士永遠是這幺不擇手段啊!」
「守護溫馨的暗」與「猩紅衛護之手」,這是觀眾朋友們為季朔的能力起的親切名字。
被強制性致盲後,詹妮弗依然不以為意。不過是看不見而已,感知遠不止一種。
下一秒,猩紅色的細碎刃光被她在黑暗中全部砸碎。還來得及。
但,緊接著,巨刃整個碾過她的胸膛!
怎幺會?!這幺快!
缺乏一切跡象的,巨刃突然地來到了她的身前,胸前未成下一勢的拳架完全阻攔不住,直接被季朔手中的如碑重劍拍飛出去。
甚至連殺意也沒有。
詹妮弗自覺有些內臟已經快碎了。
看著上一屆的「魔王」被騎士砸飛,看台上的助威聲都為之一滯,觀眾們先是驚訝,然後在心裡升起一股狂熱的興奮。
誰不想見王者落寞呢?哪怕是她的粉絲。
而騎士屹立著,在猩紅色的精美盔甲之下。鋼鐵手套攢動,發出貨真價實的金屬碰撞之聲。
解說員在高空之中尖叫:「騎士擊倒了神王!」
「重創了嗎?!我們又將見證一位新的傳奇嗎?!!!!」
「新招式啊。」
VIP看台上,羅伊·斯卡德輕輕鼓掌。
詹妮弗不明就里,但觀眾們都看得清楚。
那些襲向眼睛的細碎短刃的確只是佯攻,這一擊真正的威脅在於騎士的重劍。
而那道重劍十分突兀地出現在詹妮弗的身前半米,就算是一個五感健全的人都來不及反應,更何況一個連光也被剝奪了的人。
不對,她的聽覺也被剝奪了。詹妮弗擦了口血,注意到。原來,「守護」是可以複數次使用的啊。藏得真深。
有些動態視力好的觀眾可以看明白,在近乎決勝的一瞬間中,季朔手中的巨劍分化出了一道模樣相仿的淺紅色刃。
而這把復合能量與神秘的光刃,先消失後顯形,完完全全是傳送到了詹妮弗身前!原來,「猩紅衛護之手」不是只能用些落葉飛花似的碎刃!
當然,也不是同一時間只能傳送一把重劍的!
這次,輪到季朔了。
「HU!」
令觀眾們發自內心感到顫慄的一幕出現了。
季朔抖腕,足有六道巨刃從碑劍的本體上脫出,帶著無與倫比的動量與動能,沒入空中,隨後在三十釐米的距離驟然現型,從詹妮弗的六個方向同時橫掃而來!
「OMG——!」解說員激情破音。
神王嗎?魔王嗎?敬請見證血色騎士的護主重劍。
「守護,寂寥之冬!」
微光四散,一道能夠遏制再生能力的特殊領域形成了,這是騎士們曾經專用來克制邪魔們的技藝。
楚嵐微不可見地轉頭,去看不遠處那個魔族術士——克里斯托弗·卡亞爾。
卡亞爾似乎沒受到什幺影響,只是嫌棄地讓僕從擋住騎士血戒朝這個方向的擴散。
「Is that all?」但詹妮弗咧嘴笑。
鉛灰色的背光終於不再晦暗。
六把重劍頃刻在其中消磨,反而讓詹妮弗氣勢大盛。
神王擡拳,積蓄到極致的力量在一瞬間全部釋放出來,鉛灰色的光飄飛成一道逆流的長河,幾乎是以牙還牙地殺近季朔身前。
「是吸收了能量嗎?」楚嵐說。
「我想是的。」羅伊攤手。
白倪眯了眯眼睛,沒透出其他的任何表情:「斯卡德先生看好的選手,要有麻煩了呢。」
羅伊笑:「哈哈,反正他還年輕。」
……
楚嵐和白倪走出大競技場的時候,舊港區正在下雨。雨很稀薄,但還帶著初春的涼意。
他把外套解下來,披在白倪的黑裙上,隨後又撐起一把傘,另一隻手拎住裝著拍品的箱子,隨著身側的女人一起走進雨夜中。
「我們去哪?」
楚嵐彎下腰,鑽進超跑的駕駛位里。
「回家啊,不然去哪?」白倪翻了他一眼。
「我是在想,中心區現在肯定還堵車。」
白倪翻了翻自己的手提包:「嗯……你有什幺好地方嗎?」
「我們繞去外區吧,這離我一直住的公寓也很近。」
「誒?真的嗎?」副駕上的白倪前傾身子,扭過頭,在儀錶盤冷色調的光下去看楚嵐的臉,「今天怎幺願意帶我去你的小窩了?」
「從來沒有不願意過。」楚嵐說完,踩下油門,讓發動機的轟鳴堵住兩人之間還有的話。
楚嵐一個人的時候所住的地方很普通,但也不算太糟糕。
他租住的單身公寓位於外區一處較為偏僻的大樓里,離傳統的東亞移民社區有些距離,但離況靈君所居住的社區倒不太遠。
說起來,他回這個家的頻率已經很少很少了。
並且可以預見的,還將逐步變少。
況靈君許多次都建議他可以搬到她那裡住,那個老院子的房間還很充裕……
大樓里很安靜,因為這裡租金並不便宜,但唯一優勢也只有安靜。
頭頂偶爾有浮空車高高飛過,也許是自治政府的治安序列浮空車,向地面射下刺目的光線,驅趕著在公共場所逗留的流浪漢。
他們擠開旋轉門,走進大樓。
門廳看起來還算金玉其外,但一走進樓梯間里,光線立刻就變得很暗,光下的人和牆上的影幾乎一般色調。
物業沒捨得開很亮的燈,可能以為夜城人已經習慣了黑暗。
他和白倪站在電梯廳里,這裡的燈卻很明亮,但射落的白光冷而刺眼,依然使得人不願意多待。
等電梯落下來的時候,路上一直安靜著的白倪開口說話:「靈君最近怎幺樣?」
「嗯……?她一切如常。不缺錢用。」
「我是說,異能。」
「哦。」楚嵐在她身前搖了搖頭,幅度很輕微,白倪覺得那像是麥草在夕時悶熱的風中打著擺子,她聽見他說:「她的異能不適合開發,完全沒有摸索著進階的方向。怎幺了?」
「我在想,她要不要到公司來,在我身邊做事。你覺得呢?」
「特遣隊?」
楚嵐發問的時候,白倪看見他扭回頭,短暫地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又轉了回去。燈光有點刺眼,反而和暗處一樣,令人看不清對方的眼睛。
她回答:「文職也很好安排。」
「你需要她?」
「嗯,我看好她。你的想法是?」
「靈君自己的想法更重要些。改天你們聊吧。」
「好,」她能感覺到談話的對象明顯不想聊這件事情了,於是果斷說起了其他話題,這是她非常擅長的技能,「楚嵐。你也知道,你的魔力量很低,精神力強度卻相當不錯。有想過更深層地開發精神力嗎?」
「我考慮過,並且在練習。」
楚嵐說完,手上下意識地多按了兩下電梯按鈕,徬彿在催促轎廂一樣,白倪突然間又一次覺得這樣的他很可愛。
白倪話鋒再轉:「有一項技術,能夠極大程度地解放一個人的精神,你聽說過嘛?」
「嗯,太一寄體,OSA。」
哪怕沒有轉過身,楚嵐也能夠想象到,白倪那雙紅黑色的眼睛一定正幽深地看著他。
人類的精神,或者說心靈,是一種很奇妙的事物。文學、藝術、哲學、心理學……諸多領域都曾經試圖追尋過它的究竟。
在各種神話、傳說故事中,讀取他人心靈的能力永遠都是那幺惹人青睞,並且給人以無限遐想。
可是對於人類來說,在真實的世界中,真正的、毫無保留的心靈感應是不存在的。
就像他們此刻。白倪大概是整個夜城在精神心靈領域方面最為強大的超凡者,況且還有異能的加持,但她也讀不穿他的心中所想。
這個世界上有關心靈感應的超凡能力屈指可數。
歷史和學術上最出名的能力有三種。
第一種是巫師們的讀心術,第二種是佛教高僧們的他心通,第三種是靈能者們對靈界的溝通。
除了公共懺悔之類的共感神跡,這些有記載的超凡能力都能夠不依靠神明力量來完成「讀心」,也在里世界戰爭與特務史上創下了赫赫威名。
但讀心者們都清楚地明白,即便技藝再是精妙,他們也僅僅能夠接觸人心的冰山一角。
兵器切入骨肉時候的疼痛與興奮,熱冷侵襲身體時的悲傷與喜悅,想要如何置人於死地的細節,這些淺層感官如同沙灘上的刻痕,隨時隨地都可能被時間和空間的浪潮衝刷逝去。
可這份短暫淺薄的體驗,卻是讀心者們的極限,雖然這已經足夠強大。
哪怕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讀心術使用者——瑪蒂爾德·馮·海因里希,也無法真正走進一個人的內心,獲知他的全部思維與回憶。
某個夏末看見蜻蜓墜入青蛙的紅舌中,追逐幻影追逐進空無一人的大樓,拳頭大的蜘蛛正在天花板上結網,它身上有對稱的四十七個灰白斑點,願意犧牲自己以全某事,繼而升起無限的自以為永久的慷慨熱忱,暗戀對象夕陽之中的衣擺會偶爾飄起,被詆毀的愛,被時間藏起的深刻衷心,披著外套獨自走進雪夜卻感覺自由,望見不公平與苦難時卻發現了自我,自卑、不甘、惡念與詰問,深夜裡枕頭上會生長出淚水,喉嚨里的惡心與哽咽,激情洋溢地喊出夢想,一生最輝煌的不輝煌。
「你愛我嗎?」與「我愛你。」積雪融化,戀人彼此怨恨著分離。
你撒謊了。
我沒有。
我當時沒有。
誰能知道?
謊言在懷疑產生之初就失去意義。
多幺巧妙的構思。
精神力高深者可以輕鬆對低位者施加幻術,或者碾碎他的精神。
然而,卻不能知道他在死前那一刻的心緒,卻不能知道他愛不愛那個人。
在人類彼此侵吞心靈的過程中,有一項禁忌永遠難以跨越。人的深層次思維和記憶。
每當一個讀心者,或者說精神能力者,妄圖深入他人心中的荒原,都會被一種無形而堅固的壁壘而擋下。
哪怕是對於里世界一無所知,也沒有任何宗教信仰的普通人,也同樣一視同仁地受到這道壁壘的永世保護。
在蒙昧時代,神秘側中人說,這是神最後的慈悲。
我們有一種未發現的身體結構,它抵擋住外界對我們的終極窺探,保守下一片神靈也在此死亡的荒原,也阻礙著心與心之間的交聯,使我們生而孤獨,由偉大的懷疑!
偉大的懷疑!
偉大的懷疑——來引領我們走進漫漫長夜。
「太一寄體(OAS.)」。
這是每個人生而有之的、一種實實在在的身體器官,只是因為它不處在我們本體所在的物質世界主位面,而一直無法被巫醫和喇嘛們在無辜的「殉道者」上解剖出來。
白倪問:「那幺,你解開過OAS嗎?」
聽說,那些在精神領域很有天賦的超凡者可以借助極其特定的契機來解開OAS對於他自己的保護。
這個契機,一般是經由極致的情緒波動或者直面「太一(ONE)」,傳說,那是一切神秘的來源,也是我們的究極歸宿。
「我失敗了。」楚嵐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
電梯門開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去,在繼續冰冷的光中向天上升。
解開OAS束縛的精神能力者能夠立刻收穫其他人難以想象的進境。
世界上第一位確認到OAS存在的研究者是一位十七世紀文藝復興時期的法國學者,他的名字叫做馬修·佩蒂特(Mathieu Petit)。
但世界上第一個解開OAS的超凡者卻並沒有記載,有人說,馬修·佩蒂特就是第一位,但也有人說他終其一生都沒有能夠解開OAS的天賦和契機,不然也不會在人世生命的末路將自己轉化為巫妖。
後者明顯更可信些,這位大巫妖與大學者——馬修·佩蒂特——最後在法國大革命中被支持雅各賓派的高等術士們圍攻殺死,據記載,期間他並沒有展現出超常的精神能力。
目光放回二十一世紀初,前時鐘塔學者和議席擁有者白倪和她的學生與繼任者——蘿尚·穆賈希德都借助這一手段完成了更高級的科研任務,針對於個體與群體「精神場(Spiritual Realm)」生成與干涉的研究,並且在將學術成果轉化為個體戰力的路徑上已經走出很遠。
只是目前普及性還太低,實操也太難。
然而,對於那些解開過OAS的天才們,他們也面臨著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的精神危機。
OAS對人類精神的保護是一次性的。
只要你曾經解開一次,就不再有這份終極的思維防護。
跳出襁褓,拿起長矛,更加輕鬆地殺死獵物。
但有朝一日,你的心將同樣可以被你的同類抽絲剝繭,奴役吞噬,遠比那些被你征服的人還要悲慘。
一切故事都是這樣。想成為最佳獵人的獵人,也會變成超越所有獵物的最佳獵物。
這是「太一」對於染指禁忌領域者的懲罰,一種最陰險、最巧妙的懲罰。
正如神話中,盜取火種的先知普羅米修斯被縛於山崖之上,遭受鷹隼的啄食;解救他的、比諸神更耀眼的赫拉克勒斯最終將人性葬在火焰之中,只剩它的神性回歸神山,獲得大團圓式的幸福。
你想要一個和自己一樣優質的獵物?
不。
不,我想要一個和我一樣優秀、脆弱、孤獨的獵人。
在這個多幺冰涼多幺寂靜多幺黑暗的荒原上,只有獵人才懂獵人。
只有一個獵人才願意對另一個獵人敞開心扉。
也只有一個獵人才能走入另一個獵人的內心。
我懷疑。我抱有偉大的懷疑。在荒原的火堆邊上,我們只是偶爾一同取暖的路人。火堆先熄滅,或者我們先彼此仇殺。
電梯年紀久了,在運作時發出尖細的鳴叫,聽起來使人一陣心悸,然後手心出汗,然後眼神渙散,然後思維停滯。
楚嵐突然幻想,或者預感,這間電梯將會突然故障,機械保護裝置也沒有啓動,然後他們一直往下掉,砰——!
好大一聲。
他們砸落在電梯井的底部,然後他死在她的懷裡或者她死在他的懷裡,腦漿搖勻了從耳朵或者鼻子里流出來,然後剩下的那個男人或者女人就默默流淚或者嚎啕大哭,或者兩個人都乾脆利落地死掉了,矢吹小春或者況靈君或者阿格妮絲或者其他人來到現場默默流淚或者嚎啕大哭,但是或者說這個世界上卻也少了兩個貪婪的禍害,或者兩個人都完全沒事,白倪一拳頭砸開電梯轎廂或者楚嵐用變形術炸開鋼鐵,然後他們報修後繼續上樓,點大餐大吃一頓或者在他的床上劫後餘生地大肆做愛或者兩者交替進行。
電梯門開了,他們到了他居住的樓層。
楚嵐放下箱子和還打開著的傘,從懷裡取出鑰匙,擰開房門。
他猜想裡面說不定有具屍體,腐臭生蛆,或者有一群喪屍或者流浪漢,立馬朝他撲來。
白倪走進來。
「還不錯,就是太簡潔了。」
單身公寓的裝修非常簡樸,非常功能化,非常現代主義,非常少即是多,非常貧乏,非常無趣,非常服從,非常效率。
牆上只貼著幾張16:9的海報,似乎是有關足球的。
一個棕色皮膚、留著爆炸頭或是蓬蓬頭或是髒辮或是地壟溝的男孩正在幾份褪色的海報紙上不約而同地笑著,露出牙齒。
海報邊上,大片大片的白牆露出來。
看樣子是原來的牆紙已經脫落了一些,然後一個有強迫症的住客把它們乾脆全撕了下來。
常用的電器都還備著,但能看出來許久沒有用過了。
楚嵐靠在門邊的牆上,拿後腦勺輕輕撞牆,或許是撞在了腦幹或者小腦上,他清醒了一點,但也麻木了一點:「我交一下過濾器費用和水電費,等會再給你倒杯水。」
他不知道自己都在說什幺,覺得只是後天的經驗和本能在驅使他面對世界和她。是他的「識神」在完全驅使他,是他的一部分取代了完整的他。
白倪在他不大不小的房間里轉了一圈,然後優游地回到他身邊。
楚嵐看著她蹁躚的黑裙子,覺得她像一條配得上最精緻最精緻的豪華魚缸的黑色孔雀魚。
黑色的魚兒游回到了他身邊,傾身子,輕輕用手指摸他的臉頰,然後溫涼柔膩的手變成了一條玉做的魚,鑽進領口,摸著他的心口位置。
「你怎幺了?心跳得很快。」紅色的嘴唇好像在動,好像在笑,但楚嵐感覺頭很燙,胸口很燙,肩膀很疼,皮膚上一陣滾過燥熱,一陣滾過惡寒。
楚嵐把白倪撲倒了,把臉埋進她的胸口。
「哎呀你……」
兩個人擁抱著摔到了懶人沙發上,她白皙纖長的腿高高翹起,聖羅蘭晃晃悠悠地從腳上滑下來,啪一聲掉了一隻在地上。
那套優雅的黑裙子沒有落地,一對男女的呻吟直接在小房間里響起。
……
疼。
楚嵐爬起來,身邊美人的模樣睡得正熟。
思維感到痛苦,肉體也徬彿在撕裂。
他穿過白倪散在地上的高跟鞋,晃晃悠悠地撞進洗手間。
楚嵐打開水龍頭,一陣聲嘶力竭之後,水管里吐出過濾器過濾過的清水。
他把頭頂在玻璃上,皺起眉毛,各種紛亂的記憶頻繁地湧集入腦海,各種極致的情緒還沒來得及釋放就又落下。
有一種、或者更多種力量,在被壓制後努力抗爭。
戰場是他的身體和精神。
楚嵐不能確定這場神秘意義上的戰爭是不是因為巫王的法力。
但就連後肩上那道多年沒有疼過的傷疤最近也開始間歇地疼了起來,一切並不太平。
六芒星在夜裡散髮著一種微妙的白光,在其中徬彿可以看得到許多種彩色,無垠星空的藍,大氣層折射日光後的藍,哲思的藍,涓涓鮮血的紅,乾涸而暗沈傷疤的紅,慷慨的紅,夢境中陰森樹林的綠,萬人吶喊之下的綠,生命的綠……
他也不知道是自己精神世界的混亂影響到了現實,抑或是反過來。
他在短短的時間里說過很多話,扮演過很多角色,認識了許多許多人和事,太亂了,太混亂了……
他現在明白了「異能·復刻」的副作用是什幺,精神和肉體的高負荷只是其中之一,更在於對精神與肉體之上的一種本質的、可以被稱作靈魂的、奇異的事物的時時刻刻的磨礪。
異能用不出來,但副作用仍然像眾神的債務一樣糾纏著他。
這不重要,也不值得憐惜。
因為絕大多數異能者都要面對異能的副作用,但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也都沒有告訴過其他人自己異能的副作用是什幺。
或許是進化者的名號太過於實至名歸,他們之間充滿忌憚和憂慮的隔絕,也與人和人、精神能力者與精神能力者之間的隔絕不謀而合。
就像楚嵐至今不知道白倪異能的副作用是什幺。
時下的負荷症狀與過往留下的殘疾一同衝擊著他,他的世界里已經出現了分不清現實過去與幻想的症狀,也不知道此時此刻內心的聲音究竟是什幺樣子的,是過去的自己做的粗暴判斷,還是自己扮演的某一個角色該有的「正舉」。
這種非疾病性的精神撕裂無法依靠現代醫療手段治療,楚嵐本以為這個痼疾已不會再凶殘到如此程度。
哈——
最近的時間里,楚嵐被迫地想過很多。
已經有的記憶被打碎了,變成殘片隨時隨地地撞擊他的頭腦,想提醒他他本來是什幺樣子,被掩蓋的記憶也在逐步復蘇,茫然與釋然同時衝擊著他。
對於楚嵐這個社會身份生活的他來說,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什幺太多重要的事物。
他不渴求世界上絕大多數人渴求的事物。
原來他真正的命運,在童年時候就已經確定,剩下的生命好像不過是消磨時光。
總是這幺想是一種很不負責任的行為。而且,他真的這幺覺得嗎?你還記得兒時的夢嗎?記不得了。
無論從任何角度,白倪都當然是一個非常特別而罕有的女人,哪怕對於楚嵐這樣的人也一樣。
可是,當楚嵐越發明顯地感到她對他的一種真正的、接近愛情的需要感時,首先激發的是他的痛苦與惶恐。
如果一個人去做不需要他做的事,那才意味著自己選擇出的幸福。
除此之外,一切基於期望、希望和需求的事情都是一種枷鎖。
在曾經面對天上的主時,他如此心想。
他純潔而殘破的靈魂里,的確已經孕育出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不不不,早就有了這個混蛋,讓其他人替他去死,然後自己苟活著,說是為他們背負罪孽和更深重的苦痛。
啊,我殺了人搶了錢,祈求上帝原諒我。
仁慈的上帝原諒了我,那幺是不是上帝賜給了我一筆錢?
他是不希望被任何人需要嗎……?
無論是況靈君、阿格妮絲、白倪、斯維塔,或者其他人。
他總是表現得過分善良,以此來方便自忖楚嵐不虧欠任何人。
他為什幺能這幺高高在上地想自己?
聖彼得堡的冬風飄過,「時雨落」隨機地觸發,讓他在鏡中第二次看見他自毀的命運。
自從被烙印上大衛之星之後,他一直都以為自己可以逃脫命運的,因為已經有一個辜負他的人為他承擔了那一切。
哪怕他覺醒了那道可怕的特殊聖痕,他也依然那幺覺得。
可是,況靈君也成為了進化者,她的異能是那幺特別,一定是為了讓他能看見未來。
多幺可恨可怖,一切的一切,都在時時刻刻、按部就班地告訴他,他一直都是個絕佳的犧牲品。
這無情命運的偉力借助出現在他身邊的人——白倪、阿格妮絲、況靈君,將血淋淋的屍體吊死在他的頭頂,然後嘲笑他的心智。
你配嗎?
你配讓命運戲弄你嗎?
你是被風吹起的一粒芥子罷了!
楚嵐的手指不知不覺地插進了頭髮里,抓扯著頭皮。
是啊是啊,在涅瓦河銀亮如鏡的藍色冰面上,只有他自己看見那天使如火墜落,海岸四處咆哮雷聲。
他多幺希望,沒有人需要他。
他在撒謊。
是記憶在撒謊。
在阻隔了勇氣與責任後從過去撒謊。
哈哈!
人類是多幺脆弱的一種生物,僅僅稍稍地干涉一下他們的精神,混淆一下記憶與現實出現的頻次與先後,他們就開始像捕捉了錯誤信息素的蟻群一樣,瘋狂地自亂陣腳。
他決定終止過熱的頭腦,勒住一切在認知里四處衝撞的胡思亂想。
當楚嵐轉身越過隔斷回到臥室的時候,看見床頭的燈已經亮著。
白倪醒了,開了夜燈,正在等他回來。
「怎幺了?」她拿胳膊撐著腦袋,有點慵懶地看著他。
「做完一個夢,醒了一會。」
楚嵐坐回到床上,鑽進被子,兩條勻稱修長、如蟒蛇般的腿立刻溫溫熱熱地纏了上來。
「好涼。把涼風帶進來了哦。」她閉上眼睛,側臉蹭了蹭他的胳膊。
「抱歉。」
「哼——」
白倪的腦袋靠在他躺下來的肩膀邊上,突然又睜開紅黑色的眸子:
「楚嵐,你覺得,我們時候結婚好?或者是,怎幺訂婚?」
「……不知道。也許,該等天再暖一些。」
「我才明白,我是這幺需要你。我愛你。」
女人重新閉上眼,在他的耳邊熟悉地親吻了一下。楚嵐從被子的另一邊探出手來,關掉夜燈。
外面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他們能聽見水乘著風拍打在建築的外牆上。
淅瀝瀝的水珠順著紅白色外牆上的石灰勾縫往下流淌,在夜城低飽和度冷光的照射下,宛如五彩斑斕的油或者漆或者油漆從牆中析出。
一切本質都在表象下開始析出,不僅僅是個體的理性致使了群體的毀滅,各種人類文明與自然世界的本質也在這個時代中被打碎了,隨後,在個體和集體的共同沈淪之中,無數種本質逃脫了被解構的命運,剝離成可以被剝離的事物。
但終究,它們正在那些我們看不到,但是能夠聽到的地方,油油膩膩地、有機地、頹廢地混合在一起。
雨下得真大,外牆上黏糊糊的水珠與水流像建築體在星光下紙醉金迷地舞動後排出的汗水。
我們可以把它稱之為後後現代主義下的現代,但也大可不必為它起一個完全沒意義的名字。
後後現代也是後現代,前現代是現代,現代也是後現代,未來的時代也會是後現代,也可能是前現代。
復古的未來在呼喚他們前去。
楚嵐的額頭有點燙,他忍不住把手探入女床伴的腋下,脅一樣地緊抱著她溫柔而迷人的身體。
白倪呼出的氣中有一些濕潤,使他想起被大雨浸透過的廢墟上那股出離醉人的氣味。
落在地上的水在土地上重新升騰起來,把大地廣袤包容的胸懷向人類短暫地敞開,卻讓生在大地母親這座囚籠之中的人更幻想自由的天空是什幺模樣。
我也愛你。他心裡突然有話想說。但又不確定是否是發自真心。他覺得自己沒多愛她,這幺說恐怕會讓他自己覺得慚愧。
「睡覺了。晚安,白姑娘。」
白倪一聲不吭,他極克制地親了親她的嘴唇,貼一貼她的臉頰。最後他放開她,放開這座令人難以忘懷的美麗囚籠,這幺說道。
末了,在暗金色的夜裡,他聽見那朵驕傲的向日葵發出一聲輕佻而靈巧的笑,然後他也盡力露出笑容。
晚上好。
溫柔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