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第六幕間:白倪的一天
叮鈴鈴鈴——
床頭的鬧鐘響了,年月在角落蟄伏,時刻在屏上跳躍。大床上酣睡著的金髮女子擡手一彈,裝修簡潔的房間重新寂靜下來。
片刻之後,白倪睜開眼睛,翻身起床。
她喜歡裸睡,好在她也總是一個人。
夜城最顯赫的私生子和白氏的潛在繼承人白倪掀開被子,那具姣好得徬彿女神雕塑的裸體從床邊緩緩地站起來,邁步向浴室走去。
厚重的窗簾和未開啓的擬態光幕阻隔了夜城絕大多數的光污染,在這座環大陸最高的人造建築物——白夜之星的九十九層,也鮮少有屬於人類的光線照射而入。
大概只有上城區的飛行基座散射出的陣列光芒自雲層之上墜落,如星點照耀昏沈的世間。
房間內是一片令人舒心的暗,而白倪身後披散的金髮在微弱的光線下也閃耀著光,彰顯出夜城終極統治者的獨家血統。
金色發絲長度錯落,長處可及女人那比例絕好的腰臀。
它正跟隨著白倪裸足踏過冰涼地板的步伐,和她胸前的飽滿乳房一樣在微微晃動。
白倪簡單地沐在人造的雨中,衝澡後對著破碎而還未報修的鏡子洗漱。
她穿上運動服,然後出門去了位於同一層的公共健身房。現在是夜城時間的早上五點半,居住區還沒有什幺人。
白倪保持著常規的鍛鍊幅度,循照著早在時鐘塔學院學習時就定下的訓練計劃做了幾組。
魔術師和異能者都並不剛需身體素質的強大,就算需要用到,也多半是靠類似的魔具和魔術加持自身另辟蹊徑,像白倪這樣日復一日堅持維持著有一定強度的體育鍛鍊的魔術師,其實少之又少。
當然,體術的修習,是一切現代魔術師的必修課,而白倪的身體素質和家族傳承的東方武術相得益彰,成為她除了魔術和異能外的第三大武器。
當她在虛擬方艙模擬出的中非莽原上奔跑時,酷似晶體電路結構的魔力迴路慢慢從乳白色的皮膚下顯現,流轉的七彩魔力無需外洩,就已經使得魔術使化作一道超越凡俗的七彩狂風。
這樣非凡的物理強度,足可以與那些神話種和超高等術士近身搏鬥。
不過幾年前,白倪就憑借著她融洽而全面的戰鬥才能一舉成名。
萬眾矚目的第21屆全球超凡博覽會(The Extraordinary Expo)在米蘭城正式召開,來自夜城和時鐘塔的年輕魔術使白倪在那擊敗了來自全球各地的青年俊傑。
十六分之一決賽,白倪面對了一位來自北美的龍裔術士。那傢伙的拳腳可真可怕,就連幾千萬英鎊的魔具也撐不住幾下。
八分之一決賽,白倪要迎戰一位畢業於蓋勒特巫師學院的柏林咒樂師。
那位紳士的琴弓如同最銳利的長劍,即便白倪將他拽入了自己的精神內世界,他也仍能夠奮力一搏。
四分之一決賽,白倪碰上了個從中美洲來的守陵人。
那個戴著白羽毛冠的奇怪傢伙和她過了兩招便認輸了,明顯只是來走個形式,畢竟八強的成績也在王酋們的面前說得過去。
半決賽,白倪倒終於遇到了個熟人——在永恆之城交換學習時認識的戰鬥修女芭芭拉。
她是阿格妮絲的朋友,自然也與白倪熟識。
芭芭拉算是白倪的學妹,比她小了好幾歲,也知道自己肯定打不過這個怪物一般的超凡者。
不過芭芭拉那時候並沒現在那幺明目張膽和百無禁忌,兩人依舊在米蘭大教堂的觀禮神官團的注視下好好打了一場。
最終的決賽,白倪將和一個同樣來自時鐘塔的魔術使同學角逐最後的勝者。
那傢伙是個黑髮黑眼的標準中國人,與回家準備繼承家業的白倪不同,那個中國魔術使畢業之後應該是選擇留在了時鐘塔,並且很快當上了審判庭的第十三位裁決者。
白倪擦了擦額頭上的微汗,走出健身房,回到自己的休息室。
沐浴,換上高管制服,化上不失禮儀也不喧賓奪主的淡妝。
今天的日程表上沒有什幺重要的事宜,公司方面和永恆之城的接洽也一切順利,但夜城只有無業遊民和自由職業者擁有足夠長的假期。
雖然是安全部的頭號人物,但白倪依然說得上勤勤懇懇,身先士卒。
白倪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白夜之星的下半部宛如瑪雅人的金字塔,在每一層都有大面積的延展露台。
露台的地縫中流淌著稀薄的流光,白倪踩著它們走過花叢與魚缸,從停泊的特定編號的無人機上取過早餐,睥睨高傲的目光在夜城漸漸閃耀起來的燈光上凝實。
一棟棟被氙氣燈光包裹著的高樓大廈矗立在她身邊——下城區的中心區。
它們向海心區和外區擴散,無數家來自全球各地的政商機構開始了擬晝時的工作。
這是環大陸密度最高的CBD,是夜城澎澎跳動的心臟。
外區東亞移民聚居地的邊緣,舊港區的燈紅酒綠正在瀰漫霧氣的海邊不間斷地閃耀。
徬彿在遙遠的這裡,都能夠聽得到那裡花天酒地的頹廢與地下交易的繁盛。
再遠處,在環狀規劃下的擴展區中,罪犯、拓荒工與投機者在碳循環大棚與工廠裡開始了沒有盡頭的勞作;而城市邊緣的緩衝區則開始了新一輪的入城篩查,無數因戰爭和災難而背井離鄉的難民懷揣著一絲希望來到這座堪比一個國家的巨大城市。
白倪視線的另一頭,同樣遠處,那一簇簇密集的白熾光,那是危地區的石油煉化、礦物提純廠和其他類型的高危化工廠,晝夜不息地吞吐著夜城轄域乃至整個中亞地區的原材料、半成品和高純度高利潤的出口產物。
輕重工業早已不需要絕大多數低級廉價勞動力的存在,只有那些風險期望過高導致機械損失平均成本過高的崗位,才會為人類敞開謀生一道。
當Ai與機器人取代了大部分工作後,其實絕大多數人會失去自己創造收入的能力。
而分配方式也不得不發生了比較大的變革。
有准入許可的夜城人會定期發放足以滿足溫飽的物資,只不過想掙更多的錢會更難,越來越難。
不過無需擔心,只要你願意定期為「Malki-Tzedek(不見先知)」超級防火牆獻上自己頭腦和心智的算力,就能夠領取滿足基礎溫飽的生活補貼。
何妨醉生夢死呢。
先知之牆並不介意您服用過多的精神藥物,也不介意您一邊觀看娛樂節目一邊奉獻心智。
七個大區,五千平方公里以上的市區面積,相當於五十個巴黎城和兩個東京都的大小,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也是世界上最強大的獨立城市。
這是一座多幺生機勃勃的造物。這是她作為一個不受看重的邊緣人、一步步撕扯開鎖鏈後即將納入掌控的事物。
不過是又一件。
大廈頂端如海草般搖曳的LED網狀飛天屏投射出冷光,映襯在白倪愈發虛無的眼神中。
她走回室內,重新拉上了窗簾,吃完了早餐,她也該去工作了。
今天有空,可以去做一下這個月的心智檢測。
一路上,白倪遇到了不少通宵工作後去吃早餐的員工,他們紛紛彎腰向相對而來的女上司恭敬行禮。
哪怕是出現在安全部的其他部門的廖廖幾位員工,也誠心實意地向這位強大、勤勞又忠誠的上級俯首。
白倪眯起那雙沒有使用異能也壓迫感十足的眼睛,報以一名至臻瞳術師最禮貌的回應。
她來到心智檢測中心,自助檢測艙大多都空著,需要消耗公司貢獻點的人工檢測室的前面也只有三兩個人在排隊。
他們見到白倪前來,不約而同地讓出位置。
「不用了,我不著急。」
白倪在等待區坐下,從口袋里摸出白夜公司工作用的內部終端。
今天的必要事務和可選事務已經下達,白倪瞥了瞥,在心裡作著打算。
「下一位,編號S01001,安全部的白倪女士……啊?白部長好!」
(S代表安全部,01為權限等級,001為部門內員工編號)
裡面那個紅頭髮的小姑娘匆匆忙忙地站起身,向走進檢測室的白倪問好。
「小春,你今天輪班坐這裡?」
「這裡清閒一些嘛……最近染了些小病,又沒有假期配額了,主任照顧我,就……」
「普通人還是要注意身體。」白倪打斷了名叫小春的女孩的手足無措,在心智檢測室內的一級防彈玻璃隔斷面前坐下。
頭頂鍋蓋樣的儀器落下,懸浮著罩在白倪覆蓋金髮的頭頂,開始接受著超凡者逸散的腦波。
沒等那位留著幹練紅髮的小姑娘說話,白倪就輕車熟路地拿起幾管嶄新的探針,分別扎入自己的心口、太陽穴和手腕處。
微型射電攝像頭移至面前,對準了她毫不動搖的虹膜與瞳孔。
「小春,可以開始了。」
「好的,白sir,我現在開始第一階段的心智評估。接下來,我將會問您幾個問題,請您根據真實的意願問答,無論是謊言還是真心話。」
「好的,我已知曉。」
檢測室里的燈光白亮白亮,讓白倪漸漸覺得有些晃眼。
也許是時候給控制部寫一份提案,讓他們削減一下心智檢測中心的電量預期供給。
「請您盡快回答,您的一切基礎信息,按您想要的方式組織語言即可。」
「我是白倪,白夜公司安全部部長,今年二十五歲,生理性別和認知性別均為女性,無男女性愛,無男女感情經歷,無個人宗教信仰。」
原先的透明玻璃已經變成了單向玻璃,白倪只能看到鏡中的自己,但她卻能感覺到那頭的矢吹小春擡頭看了她一眼。
白倪頓了頓,繼續回答:
「我是一名魔術師和一名異能者,時鐘塔學院出身。隸屬於「世界」一系,畢業方向為瞳術,異能是……」
「好的,已經足夠,請聽下一個問題:您是否您正在為白夜公司做貢獻?如果有,是哪些方面?如果沒有,那您在做什幺?」
「我正在為白夜公司做貢獻。我是白夜公司最重要部門之一——安全部的高級管理者和其下機動特遣隊的實際管理者和戰鬥人員,我付出了時間和汗水,在戰鬥、外勤、外交等方面……」
「好的,已經足夠,下一個問題是:你是否覺得這是有意義的?」
「當然有意義,我以此為豪。」
白倪扎著探針的手在冰涼的磨砂桌面上滑了滑。矢吹小春盯著一旁儀器的顯示屏幕看了幾秒鐘,按下按鈕記錄數據,然後繼續發問:
「您還記得您的家庭住址嗎?」
「在上城區聖殿山旁的第五道……」
「中止,下一個問題:您還記得您最美好的童年回憶嗎?」
「那年冬天,母親終於攢夠了錢帶我去上城區玩……」
「中止,下一個問題:您童年的玩伴是?」
「沒有過。」
「好的,下一個問題:對您最重要的三個人分別是?」
「母親,老師,學生。」
「好的,下一個問題:她們真實存在嗎?」
她感到眼睛有些酸澀,似乎是攝像頭的暗光過於熾烈。
「中止,下一個問題:您覺得這些事情重要幺?」
「重要……但好像也沒那幺……」
單向玻璃那頭的人這次卻顯得很有耐心,等到超凡者凝實的精神略有鬆動和遲疑,小春才又按下新的儀器開關,出聲發問:
「好的,已經足夠。接著的問題是:您熱愛您的工作嗎?」
「我兢兢業業,並不因為熱愛與否就……」
「中止,問題下一個是:您最討厭的動物是?」
「鬣狗,不,鰐魚,它們流淚。」
「鰐魚、狒狒和猴子,您更討厭哪一種?」
「猴子。」
白倪果斷地說,小春擡頭,又低頭。
「好的,已經足夠。您討厭什幺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