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第六幕間：白倪的一天

「我討厭猴子。」

「中止，最後一個問題是：您討厭這場對話嗎？」

「討厭。」

話音落，金髮女子揉著眼睛，從血紅的嘴唇里發出一聲低低地嘶吼，然後半醒過來，朝自己的舌頭咬下。

檢測室里的燈光變暗了幾分，小春看了一會機器吐出來的報告單，然後揉成一團。

「好的。已經足夠。我們將開始下一個階段，心智校准，請思考任何你想思考的問題，盡量不要頭腦放空。」

「好的。」

「為了幫助您的思維敏捷而充盈，我們將為您提供一些隨機問題，只需在心裡思索即可，無需口頭回答。以下：您覺得什幺是屬於人類的幸福？您尊重宗教信徒嗎，又如何看待這種心理現象？您認為自由是什幺？您如何看待人類？」

白倪靜靜坐在那裡，聽著房間內的擴音器傳來聲音。

大概過了十分鐘，檢測室的燈光全部滅掉，於是她不得不浸沒在黑暗裡。

檢測室那邊的門開了，有人緩步走了出來。

矢吹小春在白倪對面坐下，親自為她摘下刺入身體各處的探針，移開頭頂的腦波接收儀，只剩下面前的攝像頭。

女孩的手很柔軟，也很溫柔。她摘下白倪手腕處的探針時，明顯能感覺到後者的手突然蜷縮跳動，肌肉抽搐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她這個獵物。

矢吹小春心裡猛地慌張了一瞬間，但很快還是努力把心情平復下來。小春按開桌邊的小燈，白倪那張雍容中帶著幾分柔媚的臉出現在她的面前。

「白倪女士，請填寫一下這張問卷，然後就可以結束了。」

小春將一張紙推向靜坐著的白倪。

淡黃色的亮光下，白倪看了眼女孩額頭邊上的粉色櫻花發卡和眼角的淚痣，恍神。然後她撿起手邊出現的筆，一道道回答問卷上的問題。

問卷不長，五分鐘，白倪就填寫完了問卷。金髮的高傲女人放下筆，眼睛擡起，往四周的黑暗裡探索。

小春收起了白倪所寫的問卷，隨後打開了溫柔的橙燈。

白倪揉了揉眉心。

「怎幺樣？」

「唔……白sir最近應該是壓力有點大吧，需要及時舒緩些。」

「可能是有些忙。怎幺了嗎？」

「指標起伏有些大，不過我已經在心智校准過程中申請了黒牆的接入，現在已經沒什幺太大問題了。」

「好的，謝謝。」

「之後還請白sir注意個人生活，呃，也許可以試著加深和別人的聯繫，或者談個戀愛？」

白倪笑了笑，站起身來，小春跟著站起，送這位高挑的女上司走出檢測室的門。

「那也得兩個人啊？」金髮的美貌女郎驕橫地揚起嘴角，微轉頭看向比她矮上許多的矢吹小春。

結束了例行工作的兩個人之間的氣氛緩和許多，徬彿她們本就關係不錯。

矢吹小春撓了撓頭：「白sir這種條件，什幺男人不是呼之即來，招之即去？」

白倪微笑著搖搖頭，伸出手揉了揉小春的腦袋，後者海棠紅色的頭髮被她攪和得亂了幾分。

「還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小春。我的時間可比你多太多。明年春天，給我帶個好男人參加公司年會。」

「嗚，怎幺可能的啦……」

兩人走到了樓道里，矢吹小春便也晃頭逃開。

白倪轉過身去，剎那間就已收起笑容。無論是面若冰霜還是從容微笑，她的美貌都可以稱得上不可方物，只可惜此刻無人得見。

矢吹小春從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那張問卷和揉皺的報告單，憂慮地皺緊眉頭。

對一個資深超凡者來說，這種程度的檢測結果算不得什幺。

只是，連白倪這樣事業有成、家境優渥的天才超凡者也都會這樣幺？矢吹小春嘆了口氣，合上白大褂回到崗位上。她還需要繼續工作。

既然是申請了黑牆介入，那幺想必又要扣一批不菲的貢獻點了。

白倪在心裡想了想，感到有些無奈。

白夜公司內部除了常規的錢幣流通，還存在著貢獻點這種特殊的價值體系，一視同仁地限制著在白夜公司就職的任何人，實行高等級權限基本都要付出一定的貢獻點。

看來下次進聖物庫的時間又要推遲了。另外，聽說信息部最近正在全力推進一個驚世駭俗的項目，希望不會有什幺太大的風險。

白倪翻閱了今日日程，決定先去處理些安全部方面的文書工作。她坐在辦公室里，翻開最新的人物檔案。

新一批的疑似進化者已經經由各種渠道記錄在案，或許是情趣用品的購物記錄，或許是暴露在全城監控下的各種衝動和超凡能力。

作為機動特遣隊的主理人，白倪需要從檔案中挑選出那些個需要重點關注和採取措施的傢伙。

她發現一份很有意思的檔案。

「這個男人……？和燕洛陽？」

燕洛陽……如雷貫耳的名字。

哪怕燕洛陽身在遠東，但對已經身居里世界高位的白倪來說，這個名字所代表的事情也早已不再是一片迷霧。

白倪只知道這位燕姓女子曾經在夜城生活過一段時間，但還沒有注意原來夜城還有她的這位老相好。

她生起了一絲興趣。

「這個男人還被聖教……？居然沒有直接被處理掉。」

白倪把那份檔案劃歸在重點關注和引入特遣隊的欄目下。

處理完關於進化者的這項事務，白倪把注意力集中在和靈咒同盟的接洽上。

這一事務明面上本不應該在安全部的負責範圍內。

但對於同盟方面除去所謂商業和文化交流之外的真正需求，兩方高層其實都心知肚明，自然就會將安全部帶入場內。

「真是在低聲下氣地獅子大開口……」

白倪看著布魯塞爾方面發送來的文件，勾起嘴唇。

夜城擬晝時下午時分，白倪結束了幾個小時的伏案工作。她翹著二郎腿躺在辦公椅上閉目養神，稍事休息。

該出去活動活動了。

白倪挑選中某個最關鍵的外勤事務，對其強制接管。擴展區的邪神祭祀儀式，值得她親自出馬。

調查員「白倪」的名號覆蓋過該事務的「處理人」這一項，而白倪也換上專用的作戰服。

看樣子不過是一套適宜運動的加裝披風的PowerSuit，但實際上卻是一件技術含量極高的魔具。

眾所周知，自從用於魔術師魔力迴路的承接型迴路結構被中國法師協會下屬的研究院實施了第五次優化之後，接入式魔具的魔力轉化和處理效率就完成了質變的量化飛躍。

接入式魔具，也進而在可生產型魔具的領域中佔據了行業的大頭。

在現代，不管是魔銃、魔毯、附魔護具，還是煉金刀劍等，只要是為實用性考慮，大多都會加上幾道不同位置的承接型迴路結構，用以提高魔術師對魔具的操縱性，也為魔具對魔術師本體各種素質的強化提供了更多途徑。

無論如何，這當然是一件好事，但技術的發展道路總會不斷面對新的問題。科學如此，魔術界亦然。

器物上的承接迴路精簡而高效，但魔術師肉體之上的魔力迴路的輸出結構卻不一定能符合理想情況。

這種問題，主要體現在輸出結構的數目與位置都可能與魔具的承接迴路對不上。

單一的、指定接入位置的魔具——比如必須手持（爪持）的魔銃還好，畢竟基本上所有魔術師的魔術迴路都有向雙手（或四肢）中的某一隻延展出輸出結構的基本趨同性。

但那些需要多點供給魔力的復合功能魔具就無法隨意了。

這些魔具，雖然從定義上可以說是魔導工業的產品，但只要是高檔些的做法，實際上已經是完完全全的量身定制了。

價格不菲的同時，也是一件難求。

白倪正貼身穿上的魔導作戰服非同凡響，緊身內襯上面的二十一處煉金軟式基座的位置都是精確按照她身體魔力迴路輸出結構的位置來確定的，量身定做，多次測量數據，並且要考慮白倪小姐可能的身體發育，連設計圖都換了不知道多少版。

確定好了位置，便要開始製作了。

這些基座全部由蘇格蘭的專業大師級匠人手工縫製，接著再用日蝕精金和奧林匹亞晶體等超凡材料在神秘生物「厭氧火山羊」的後頸皮基座上蝕刻出最高效的魔力承接迴路。

再之後，還要選出最符合白倪個人魔力性質的一批古玉髓、黑晶、龍心礦、地中海珠和東亞玉，將其以多次試驗後確定的比例混合研磨成細粉末，再將這些珍稀的粉末嵌入承接迴路中，來作為魔力流通和識別的關鍵觸點。

這複雜的一角也只是單單一項接入式基座的工藝，在該魔具更核心的法陣模塊，更是大手筆地投入了一具取自埃及阿佩普族神話種的骨殖。

這具骨殖是白倪在完成時鐘塔畢業課題路程中收穫的私人收藏品，香榭麗捨浸淫魔具一道多年的洛里大師都從未用過如此奢侈高檔的材料，雙手微微顫抖著接過白大小姐的信任。

白家財大氣粗，白小姐也從不缺錢。

在這身緊身作戰服上，甚至連其他不太重要的部位的織物也用的是高級貨——不同種來自巴黎、雅典、孟菲斯和卡薩布蘭卡的異種工坊出產的生物織線，它們已被世界基礎超凡物品進出口協會評定為有最優越的魔力傳輸性能和對極端環境的適應性。

這份真正不計性價比的奢侈可比時鐘塔那些財力不足又愛顯擺家室的二世祖同學強多了。

這一套下來，單消耗的材料成本價值就以億元計，更別提因為工匠稀少而導致的人工成本和各種溢價了。

拋開目前有市無價的情況，這一件魔具如果要拍賣，大概預估成交價在四十億歐元左右，相當於兩架B2轟炸機。

幸好白倪有個便宜的遠房表妹，她的大學專業就是魔具製造，並且也算是學業有成，也讓白倪能夠順利地得到這件難得一遇的高級復合魔具，讓她本就凌駕同齡人的實力更上一層樓。

這件魔具在世界超凡工匠協會的登記名為「白珀暗蛇」，由於製作流程中所涉工匠甚至大師都太多，就只有由白倪作為擁有者親自起名了。

「白珀暗蛇」這種層次的魔具，論工藝，是僅在那些可以干涉時間、空間的「傳奇魔具」之下的第一等魔具，它們被魔術師們稱之為「大師魔具」。

比起基本無法批量生產、使用的限制與代價極大、可遇不可求的傳奇魔具，「大師魔具」明顯才更是魔術師們一輩子幻想擁有的對象。

不過，對於「白珀暗蛇」本身，因為那具神話種骨殖的存在，它的等級從原本的「大師魔具」已經一躍升為與「傳奇魔具」幾可相仿的特殊類魔具——「神話魔具」。

作為神話魔具，「白珀暗蛇」的性能相當強悍，財大氣粗的堆料更是讓它擁有極為豐富的功能。

隨意抵抗任何常規動能火藥武器的基礎物理防禦，對一定當量以下的爆炸物傷害免疫；

可對高塔學者級的巫師釋放的精神系咒言產生國際標準以上的抵抗程度的心靈庇護牆（這個對大瞳術師白倪倒確實沒什幺用）；

魔具主人三倍存量的魔力儲存上限，裝配魔力汲取法陣，可在閒暇時自動儲存魔能，無需有「充電」焦慮；

基礎槍械刀劍類魔具模擬；

水下、高壓、高空、極圈、火山噴發、邪神祭祀等多種複雜環境維生；

飛行與滑行；

神話與傳奇級以下的超凡物質材料存儲；

視環境神秘氛圍濃度在30%到100%之間浮動的魔力放出強化幅度；

輔助校准使用者施法時的魔力模型；

對標空天戰列艦艦載AI的智能輔助魔靈；

魔靈陣列為白倪小姐量身定做的特殊算法；

最後是釋放和汲取那具神話種骨骸的魔能量的變身系魔能力，大師們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幺樣子的。

不過至今，也確實沒人完全見過「白珀暗蛇」的完全能力。

對有朝一日能夠擁有一座世界級城市的白倪白大小姐來說，這輩子她最需要殺的那個人，她一點也不想殺；而最想殺的那個人，她已經不需要殺。

白倪長長吐出一口氣，以飽含惡意的情緒為引子啓動她獨有的四十二條魔力迴路，均質而充沛的魔力開始流轉在身體和魔具里，「白珀暗蛇」的每個模塊漸次亮起而後熄滅，一切正常，狀態良好。

她從桌子上的糖罐里挑起一塊矢吹小春托人送來的軟糖，是蘋果味的，咀嚼起來讓精神為之一清。

白倪坐電梯下到地下，瑪雅金字塔形制的白夜之星的地下空間龐大得如同一片新的王國。

漆黑色的McLAREN Senna緊接著嘶吼著衝出地面，在一路綠燈的大街上超速飛馳。

位於左舵駕駛位的白倪很是放鬆，一邊慢悠悠嚼著軟糖，一邊單手操縱著方向盤，而跑車卻像是出籠的巨獸，狂野地甩開霓虹。

飽含惡意的魔力正隨風流轉，如七彩的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