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罪與罰兄弟情深
第一個故事發生在北方。
明斯克政區所屬,布列斯特要塞。
昔日的堡壘早已經收斂了鋒芒,變成遲鈍迂腐的紀念品。
春天的風從白樺林的那頭吹來,亞麻開始搖曳。
春天年復一年地到來了,大地上枯槁的黃被畫筆悄無聲息地塗抹上如紗的薄霧。
多幺無趣而平凡。
無名小卒蒂姆·費利克斯踏上異國的土地,為風中傳來的肅殺感到一陣乾嘔。風吹拂過他已經變得柔軟的絡腮胡,可能該剃一剃了。
人正中年的巫師從巴伐利亞州而來,這次作為大咒樂團的侍從部門,一路跟隨著「締造巴洛克」開撥至同盟前線。
幾天前,他們剛剛踏平了捷克斯洛伐克境內燃燒著的火焰。
咒樂團們是那樣強大,還沒等到他們這群土包子衝進布拉格的古老中去,「締造巴洛克」的咒樂師們就已經不費吹灰之力地鎮壓了本地的反抗軍,長驅直入,不可阻擋地控制住了局勢。
再之後,他們和友軍在華沙合師,他們來自柏林、維也納和其他更多地方。接著,他們一路向東,真正地進入俄羅斯人的領地。
布列斯特要塞前的春草還未生出幾分翠綠,便被他們和他們敵人的腳步踐踏過了。
就在蒂姆正盯著亞麻的桿子走神之際,幾公裡外傳來恢宏古典的弦樂聲。弦樂聲極富層次,像是波浪從遠方奔湧而來。
他不得不打起了精神。他知道,這是三大咒樂團合併後的超級咒樂施法體——「萊茵之聲」在朝敵人發起進攻。
海浪剎那間變得湍急而激蕩,席捲向這方天地內的每一個生靈。
俄羅斯人隱藏在丘陵之中的陣線不得不後退,更多的則是沒入遠處那坨巨大的鉛灰色山峰。
「萊茵之聲」的戰果舉世聞名。但它的上一次出現,已經是在一百年前了。
那時,德國人兵分三路奇襲蘇聯,在本該是最艱難的南線戰場上,卻因為有了「萊茵之聲」的加入,他們一下子將蘇聯的改造人軍團和哥薩克人的術騎兵打得潰不成軍,硬生生打散了數十個編制,飲馬第聶伯河,並且直至鎮壓過歐洲大陸的每一寸土地。
但百年已過,眼前的敵人也已經完全不同了。
俄羅斯人當然不會被動防守。在巫師們視界的盡頭,正矗立著一座巍峨的鋼鐵巨構。
它在那裡扭曲、閃爍著,似乎就在那個方向,可若是在衛星上俯瞰,卻詭異地無法捕捉得到那巨大無比的造物。
可能由於距離太遠,它外表冷酷的金屬色也變得模糊,鉛灰的風在地平線搖曳,恰似炎夏時分草木沁出的濕氣在近地高溫下扭曲景色。
但金色的能量激流已經從超越視距的遠方奔湧而來。
「非實體打擊!」
「神術能量!」
「第一、第七戰鬥巫師團,統一護盾咒!」
「第三、第四戰鬥巫師團,能量抗拒咒!」
「第二戰鬥巫師團以及樂團侍從們,每組需完成10標準份的心智防護咒加持!」
戰時中樞方向傳來一道道心靈訊息,耳邊的單兵信息終端和背在通訊兵後的大部頭抗乾擾通訊器也在同步傳遞信息。
前線心靈網絡中的指揮官和魔靈在協同進行指揮,魔靈高強的算力為蒂姆和每一個巫師都標定了他們的任務。
在眼前的戰場景象中,像是科技側的AR技術那樣,各種標點和指令都無比清晰,甚至還為他提醒了咒語的每個音節。
第一次接觸這種秩序中的迷幻時,蒂姆幾乎要陶醉在其中了。
蒂姆擡眼瞄了一下心智防護咒的咒語。
學校里教授的心智防護咒是最為普通、最為廣泛的類型咒,起源於侯國時代最古老的頭腦封閉術。
而在戰場之上,他們所選擇施展的心智防護咒則應與「萊茵之聲」的特性結合,是從著名歌劇變形提煉而來的特殊咒。
他和另外三個戰鬥小組組員急匆匆地跑到了一起,把手一同搭在了屬於他們四個人的神經復合施咒單元上面。
那是台很古怪的機器,聽說是煉金生物技術與現代科技的結合產品。
約莫一個洗衣機大小的正方體外殼全部為紫銅打造,透過六面體六個表面中心的一輪輪圓視窗,可以看見裡面翻滾的淡青色培養液與巨大的人造腦組織——它和人類的大腦組織很像很像,只是體型更大更誇張,溝回邊也蔓延出了幾根由粗神經纖維組成的觸手,上面附著著一層惡心的結締白膜。
他們各自抓住邊上的把手,感受著。
人造腦開始在布滿培養液的缸中揮舞著古怪的神經觸手,一道呆滯的精神向他們觸摸而來。
他們允許了它的接入與統合,並調動出魔力鏈接上固定器的外殼,語速飛快地齊念咒語:
「黃金啊,我將你熔毀;」
「熔毀後,你仍是太陽的精神。」
「人類啊,你自己強大;」
「因為自由只在人之強權下!」
和戰友們一起,蒂姆將魔杖舉向搖晃的天空:「 「金之誓Goldene Schwüre」!」
在他們的咒語還未成型之際,那道金色洪流就已經駕臨巫師們的頭頂。
離近了,離低了,人們才能看到那道遮住陽光的能量集束究竟是有多幺宏大而震撼,幾乎完全覆蓋住了他們所能看到的天空。
在遙遠的遠方視野中,它明明只該像是一道疾馳而過的金光璀璨的列車,可到了眼前,卻像是另一片海洋從天空傾覆!
多像大地母親在安眠前掀起她華美的衾被,足可遮蔽日月的窺探。
天上的海洋分化成一道道綿長的河流,向大地上的敵人砸落。
洶湧的河流激烈地撞在友軍為他們撐起的大型護盾咒上,激開擬真的波紋與裂痕跡。
一層層地破裂。
一層層地消弭。
而更多的閃耀洪流還在從遠方駛過來。
那數百道、數百層的金色能量的轟炸與傾覆,完全可以徹底毀滅一個中型城市的核心結構,並且長久地留下神明屬性的精神污染。
可在那滅頂之災下,更多的巫師卻是頭也不擡,繼續完成著以四人小組和一座神經復合施咒單元為單位的施法。
越來越多的魔力匯聚著,結成一層又一層的半透明護盾與能量抗拒環,穩穩地撐住了由天空向大地傾倒的龐大洪流。
在那道半徑約有二十多公里的能量抗拒環也徹底成型的那一刻,俄羅斯人陸行艦發出的一道道金色能量也終於不再變得可怕。
接著是蒂姆等人施放的心智防護咒。
施法單元的輸出口處竄出一道道的青黑色的焰火,它們升入天空,又落在每一處戰士的心中。
古高地德語譜寫出的詩歌在今天變化成同樣偉大的咒語,使人類也有了與神對抗的力量。
形勢剛剛穩固下來,心靈網絡里便翻騰起新的海浪:
「華沙方向最新消息:我方占星觀者在靈界中擊敗了敵方薩滿!」
「更新:已突破敵靈界遮蔽,已破獲敵艦相對位置,觀測進入確定性狀態。」
「更新:已突破敵法術法制,已可發起穿梭突襲。」
「變形師結社與第十三戰術法師團,做好超越距離傳送準備!你們的位置將比「萊茵之聲」更前!」
「其他法師部隊同樣向前遷移,以師、團為單位完成2次最大距離的集體傳送!」
「隨後,即刻施放勒布轟炸咒,掩護模式,人均預計完成0.75標準份的魔力輸出!」
「常規作戰部隊在五公里內建立據點,聽候進一步指揮。」
接下來的消息應該是給突襲者部隊特意發佈的,蒂姆沒有再在心靈網絡里聽到什幺。
但他向遠方看去時,已經能夠在魔靈的幫助下看清楚那座巨大的銀色山峰。
四個人抱起那台施法單元,循照著指令,一同向前方傳送了兩次。
再現形的時候,他們離敵人已經算得上很近了。蒂姆擡頭,太陽的大半已經被山脈的陰影遮蔽住。
天哪,真大……
蒂姆看見了它傾斜的鋼鐵護甲,大約比中國人建造的大壩還要更高,而在那護甲或者說城牆的包圍之中,更有著不知凡幾的冷灰炮管與護盾發生器。
在陸行艦巨大的移動基座上,星星點點的洞口正向外吐露著螞蟻遷徙般的黑潮。
蒂姆知道,那就是俄羅斯人的地面力量了,賜福坦克、自行火炮與改造人集群。
但他一時間只想多看幾眼那座雄偉到無以復加的陸行艦。多幺巍峨錯落的山峰,多幺堅韌堅強的城牆。
在平原之上,世界上質量最重的陸行艦「大雷雨」驟然從空氣中析出。
像是幻影坦克不得不撤去了它的偽裝,不過,既然如此,它的下一步便是雄偉地推進。
那便是陸行艦嗎?
那幾乎是一座鋼鐵鑄就的城市,一座鋼鐵鑄就的山脈。古老的布列斯特要塞在它面前也不過像是巨人膝蓋邊上的石塊。
在這樣龐大而完備的鋼鐵巨構面前,哪怕是擁有磁系力量的超凡者也無法對它進行乾預。
不是只有蒂姆在一時間恍然,當你面臨著一座鐵山碾過丘陵溝壑向你奔來,你也會感到震撼。
剛才覆蓋天地的金色洪流,應該也是這座「大雷雨」號發出的吧。
他們將要對抗它。
他激動了。
誰不曾渴望以戰爭崩毀山嶽,誰不曾渴望以鐵蹄踏破仇敵。自伊甸始,罪惡一直潛藏在我們的內心。
在蒂姆望向陸行艦的一刻,拖著尾焰與流雲的制導導彈已經漫過天空,從他們的身後衝向已經進入確定性觀測狀態的陸行艦,大部分都被攔截,小部分炸裂在它龐大的護盾體上。
不僅有護盾發生器的功效,更有逆約派神術的力量。
那是世界上最強大的移動堡壘之一,一些靠高溫、破片與衝擊波來殺傷的小玩意怎幺可能傷得了它呢。
敵人之所以敢如此遠徵,也多有賴它所提供的後勤與援護支持。一座移動的城市,自然是絕妙的兵營。
但靈咒同盟也並非沒有破局之策。在第一批試探性的轟炸後,短暫的寂靜之中,數十團強烈而浩大的藍紫色星空在銀灰之中突兀地爆開。
黑袍翻飛,頃刻間就已席捲過鋼鐵和人群裡外。
剛剛的試探已經讓他們鎖定了反導系統的部位,於是,他們的突襲第一時間就摧毀了陸行艦外圍的反導系統。
變形師結社和第十三戰鬥法師團突襲加入戰場。
他們還沒被完全包圍之際,靈咒同盟的第二批制導導彈就已經飛了過來。
這一批導彈是專用於特種作戰的導彈,大部分都從夜城的幾大軍工企業(白夜公司、戰術國際、中核重工)採購而來。
特種作戰部褪去外殼,乾擾性的魔術術式發動,魔力裹挾著高壓氣體擴散,詭異地透射過「大雷雨」號的護盾力場與神術屏障,接著將陸行艦裡外的神秘氛圍攪弄成一團漿糊。
變形師們感到周圍的魔力環境立馬變得混亂而不可掌控。
當然,對於敵軍超凡者來說,也是一樣的。
他們所掌握的力量——血脈之力、薩滿魔力與神力也都被導彈釋放出的魔力單對單地吸附,飛速沈降成神秘中的廢渣,無法再作為溝通天地、祖先、神明的橋梁。
而變形師卻是最不怕失去魔力的魔力使用者了。畢竟變形術主要依賴精神力的放出,幾乎不消耗魔力。
三名變形師裹著兜帽,在走廊里被十來個普通士兵、五個術士和三個薩滿堵住了。
就在要決一死戰之際,纏縛住雙足的祖靈藤蔓突然全部縮了回去。
變形師嗅了一口環境中沈降著的廢能,露出冷峻的笑容。
那幾個穿著甲胄的術士向他們衝過來,但隨著鋼鐵之上的賜福也在神遺棄的地方變得無力,甲胄被變形術屈服成束縛住主人的牢籠,最後被胸口彈出的利刃刺穿心臟。
另兩個變形師則乾脆合力將廊道的那頭擰成了鋼鐵聚成的廢紙團,將正要逃脫的十幾個人活生生地攪死在裡面。
內臟和骨骼在強大的力量面前又有什幺分別呢?
就像善與惡被強權一視同仁。
變形師摘下兜帽,撕開合金牆壁,走過廢能肆虐的廊道,認真地揮出一道傳訊咒:
「報告臨時中樞:「大雷雨」中疑似不存在牧首級聖職者。神術削弱幅度與其他力量相近。」
「中樞收到。現可通告全軍:逆約派牧首瓦西里二世確已被巫王閣下於聖彼得堡擊殺。」
但他們離讓「大雷雨」號失去功能還遠著呢,攻佔它更是天方夜譚。
變形師心想著,下一秒就在轉角迎上了一個「新瓦爾基里」小隊。
他們已等候多時了。
漆黑的長矛把領頭人的腳面牢牢釘死在鐵柵格上,在痛呼聲中,又一道長矛刺穿護盾,帶著冷風戳進他的心窩。
變形師死前看見那個「新瓦爾基里」紅髮簇擁的臉上洋溢著非人性的嗜血與凶狂。
那是一群聯邦研制的改造人,生化技術和薩滿先祖召喚術雙管齊下的怪胎。
「新瓦爾基里」們的一整個童年都是用心靈控制器輔助培訓的,忠誠度和戰鬥力自不必談。
變形師們賴以成名的精神力也沒有感應到這個小隊,他們早已經遮蔽了氣息,是專門來伏殺變形師的!
改造人手中人造啞石打造的破魔長矛重重地磕在地上,變形師蔓延在空間里的精神力如遭火焰灼燒,又似寒冰附著,短暫地失去了知覺,痛苦地捂住腦袋。
這便是死亡的徵兆。
要讓一個人的腦袋里裝進知識、憐憫、仁慈與更多的道德是很難很難的,有時候,一輩子也不夠。
可用武器戳碎、打爛一個人的腦袋連半秒鐘也用不上。
「新瓦爾基里」們用身後的火焰噴射器焚燒過巫師們的肢體,免得死靈系咒術有可趁之機,隨後又悉心地擦乾了矛尖的腦漿與暗黑色的血。
「我們的增援即將到來。」
阿格拉菲娜舉起長矛,力圖振奮軍心。接著,她領著她的隊員繼續奔赴下一處戰場。
戰友們已經幫他撕開了聖潔印記附帶的神術屏障,於是蒂姆·費利克斯猛地揮舞著魔杖,用一記最大魔力限度的爆破咒炸翻了一輛來自莫斯科基督復活教堂的坦克。
他剛想找個安全的地方灌一口魔藥,又不得不從地上爬起來,躲避並擊落從天空盤旋而下的自爆無人機。
作為樂團侍從,他們正在努力往「萊茵之聲」的駐紮點靠近,試圖為它提供幫助。
咒樂團正緩慢卻堅定地向「大雷雨」號一步步推進過去,俄羅斯人一路的阻擋力量都被咒樂無情地扭曲,變成徒勞的觀眾。
物質世界的規律在那裡不足為道,而敵人竭力驅使的神秘更是無法與他們足以陶醉神明的樂聲對抗。
他們的樂聲里不止富含魔力與感情,更充斥著精神世界的密集感召。
弦樂從九霄垂落,激蕩著大地上的靈魂。仇敵被撕扯,朋友被鼓舞。
蒂姆感受到了新的力量、新的信心正在強制地注入到自己體內,從而溫柔地迫使他和他的戰友繼續向前進。
是不是,在近百年前,他的先祖,他的同胞甚至他的敵人,也如此呢?
他沒法多想,魔靈已經為他們小隊標定了新的路程,路上預計會有一批俄羅斯的超凡者阻撓。術士、薩滿、改造人、神官……還不確定是什幺。
於是蒂姆仰頭咽下兩管流質魔藥,補充了營養、體力與魔力,繼續向前進。
他剛走出兩步,就發現身後的人少了兩個。
「那倆呢?」蒂姆回頭,問那個還跟著他的年輕人。
「啥?」
戰場上太吵了,用小車拖著施法單元的年輕人沒聽清楚。
蒂姆不捨得浪費魔力來放擴聲咒來放大音量,只是把手在嘴前圍成喇叭狀:
「我說——那倆人呢?!」
「哪倆啊?」年輕人這時候才拖著小車趕上他。
蒂姆很無奈,直想罵這個蠢蛋,但他還是按下無名火,繼續問。
他忽然發現自己確實不記得這三個年輕下屬的名字:「就和你一塊來的那倆個!」
「哦,頭,我才明白,你是說韋伯和費捨爾,」年輕人咽了口唾沫,才接著說:「費捨爾剛剛被炸斷腿了,連人帶腿一塊被拖回指揮中樞治療了;韋伯不知道被改造人砍掉了哪個地方,總之也大叫著被拖走了。」
蒂姆皺眉:「當時沒死吧?」
「沒死。」
「那還能救過來,沒事,對了,」蒂姆拍拍年輕人的肩膀:「你叫啥來著?」
「托馬斯·霍夫曼!」
「好,托馬斯小子,你接下來啥也不用乾,就不遠不近地盯著我,一會我要是被什幺玩意炸殘打殘了,你也趕緊把我拖回去。」
「我不用戰鬥嗎?專門保護您?」
「我更強,交給我。打得過的不需要你,打不過的你也打不過,穿梭咒捏著救我就行。」
「哦,您的命確實也更值錢。」
托馬斯木訥地開了個玩笑。蒂姆沒笑,只是指了指他拖著的施法單元:
「比這玩意值錢,到時候不行就丟掉。不過這玩意也挺貴的,我估摸著一個起碼也得個幾十萬吧,實在不行再說。」
培養皿中的人造腦正在祥和地游弋,也許正在戰場上做著美夢。
「好嘞。」托馬斯·霍夫曼說。
他們正要往前走的時候,天黑了。
天真的黑了。
明明遠不到落日時候,可天卻黑了。
太陽與雲朵並駕齊驅的天空搖身一變,眨眼間變化成深沈的黑夜,沒有繁星的黑夜。神子法厄同頃刻墜落。
這瞬間中的轉變突兀得徬彿神話故事,太不真實。
「敵方幻想種編隊……戰場,請…地做……聲學……精……」
心靈網絡中的訊息變得失真而斷續,不過蒂姆也根本沒有暇裕去聽。
一陣陣尖利、悚懼的叫聲從漆黑的天上傳來,它已經超過刺耳這個形容詞可以形容的限度,開始直接地折磨著巫師們的靈魂,並且完全遮蔽住了咒樂團的號召。
蒂姆什幺也聽不到,卻好像什幺都聽到了。
他趴倒在地上,無濟於事地捂住耳朵,痛苦打滾。
喉嚨里、氣管里或者是肺里湧出了汩汩的鮮血,從他的七竅和皮膚上瘋狂地淌出。
「夜女巫」,Баба-яга,Baba Yaga,一個令歐陸聞風喪膽的名字。她們已經從凍土襲來,開始在黑夜中獵殺。
有什幺東西在他們的旁邊疾速地俯衝下來了,無法用耳朵去分辨的嚎叫聲驟然增大,讓蒂姆無法組織出任何思維。
那道身影好似游隼一般迅捷,又如金雕一般雄壯。
她,或者它,從地上擄起了什幺,然後重新飛上天空。
在這可怖的黑暗中,蒂姆數不清楚時間。甚至於,他感覺只要自己稍有放棄的念頭,那撕扯他靈魂的聲音就會立刻成功。
天上炸開了一團團明亮刺眼的照明彈,是後方友軍的支援。一般的照明彈是無法突破異種們的封鎖的,顯然,這也是超凡特化的產物。
儘管黑夜還遠未散去,但心靈網絡已經恢復了,他的大腦似乎也多了一層屏障。不過,蒂姆並沒期待從心靈網絡中聽到什幺別出心裁的計策。
依據戰爭開始前關於如何應對「夜女巫」的預案,他們要做的只是盡可能聚集在一起,像羊群一樣抱團取暖,用集體的力量讓自己的身份從獵物中逃脫。
「 「夜女巫」正與我方神秘生物學家和變形師纏鬥,請各單位不要驚慌,依照預案,盡可能聚集,抵禦敵軍俯衝。」
蒂姆開始趴在地上慢慢地蠕動著,直到兩秒鐘內都沒有任何事物關注上他,他才立馬開動四肢,飛快地爬去找托馬斯和其他友軍。
可他剛剛觸摸到了托馬斯的手指尖——這可憐孩子的手指正不住地痙攣著——心靈網絡里又響起一道急促到有些失格的聲音。
「各單位注意:立即散開,立即散開,立即散開——!」
草,什幺狗屁東西。
感覺耳朵似乎又被摧殘了一番,蒂姆用手砸了砸自己的腦袋,有點想把那道聲音從自己的腦海中驅逐出去。
不過,為什幺讓他們散開呢……
托馬斯的臉上鼻涕和眼淚流得不成樣子,幾乎要比那些鮮血顯得可怕了。蒂姆突然擔心那些半透明的黏液里會不會混著這孩子的腦脊液。
「托馬斯!你怎幺樣?」
「我……我沒事……」
有意識,還能組織語言,應該沒什幺大事。
蒂姆把自己剩的最後一管治癒劑掏出來,把口服的治癒凝膠像擠牙膏一樣擠在手上,往那孩子顫抖著的嘴唇上摸。
他看起來好多了。蒂姆拍了拍托馬斯的肩膀:「我稍微起來看看,你記得掩護我。」
「好……好的。」他還在哆嗦。
一代比一代差,蒂姆心想。
他撐著托馬斯的胳膊半爬起上身,在照明彈慘白的光下,從影影綽綽的事物——倒下的人和沒倒下的人、倒下的亞麻與沒倒下的亞麻——之中望向遠方。
他一開始還擔心天太黑什幺也看不見,準備給自己施個夜視咒,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是多慮了。
那毀滅的青影,誰都可以輕輕鬆松地看見。
哪怕是在數百公裡外的華沙,人們也可以在天的盡頭看見淡青色的風。
和「夜女巫」們不同,那道淡青色的風不止從明斯克和陸行艦的方向來,他們還從更偏向南的方向而來。那兒是基輔。
蒂姆已經認出那是什幺了。
古代戰爭中最令人心神激蕩的王牌力量,騎兵團。
而毫無疑問,出現在這片超凡肆虐戰場上的騎兵團,也只可能是暫時領命於聯邦的哥薩克術士騎兵團。
哥薩克術士騎兵團,蒂姆只能用這個名字稱呼他們。
可能他們也有個威風凜凜的名字,就像蒂姆側前方的咒樂團們,但這個世界和他一起忘記了。
那道青影——不,已經不能夠用「道」和「影」來稱呼他們了,那是一場橫掃過布列斯特州的風暴。
上承著天,下接著地,騎兵群向戰場衝鋒而來。
戰場很大,騎兵群當然不可能全部覆蓋,但蒂姆一開始就發現他們是衝著他這兒來的。
他立刻拖著托馬斯往旁邊跑,跑到一半又想起來可以用穿梭咒。
剛要施咒的時候,青色的罡風已經划破了他的臉頰。
可敵人還離他那幺遠,人影還只不過手指長!
幸好,他們所處的地方還沒有被敵方薩滿的法術反制鎖定,從陰影中錯進錯出後,他們已經穿梭到了離剛剛的地方數百米之外的一個小山丘的背面。
不過顯然的,不是所有友軍都和他們一樣幸運。
托馬斯突然打翻了他的手,往他們剛剛趴著的地方跑去。
「你他媽要去乾啥!」
「頭,施法單元!」
那孩子跑得真快,眨眼間居然已經跑開幾十米的距離,看來他給自己施了咒才去的,還算有分寸。
「穿梭咒!找到立馬回來!」
蒂姆好像聽到托馬斯努力地嗯了一聲,然後沒入了星光中。
這是蒂姆聽到的,他最後一次用喉嚨發出的聲音。
只是不到三秒鐘,那道凶狂的風就已經卷過他們剛剛所處的地方。
怎幺會……
怎幺會這幺快……
術騎兵不該是殺向咒樂團的嗎?
他們的命才貴啊。
蒂姆難以置信地跪在地上,看著青風的尖滑過了側前方的咒樂團,避重就輕地繼續加速衝鋒。
數百米外,青色的罡風尖將他所關注的那道微不足道的黑影釘死在了原地,好像很慢,又好像很快。
那道黑影的右手拖著什幺東西,左手仍還在不斷地揮舞手中的木棍。
蒂姆的心臟揪起來了,他清楚地知道,足夠龐大的術騎兵群衝鋒所產生的護陣罡風足可鎖死空間,穿梭咒無法使用了。
然後,黑影終於丟下了拖著的小車,往蒂姆的方向努力地跑了幾步。最後,他在風中四分五裂。
那孩子的肉體被攪碎成更微不足道的細雨,和其他的腥血匯合在一起,只作了暴力美學的序幕。
術騎兵的人與馬甚至還未殺到。
他認識不到一個星期、甚至沒想記住名字的下屬——托馬斯·霍夫曼死了。
蒂姆在自己的褲子上抓了抓,只抓到軍褲上的口袋,然後他爬下小土丘。
騎兵們仍在衝鋒。蒂姆明白了他們的去處。
在靈界里不間斷的拉鋸與撕扯中,巫師們也終於露出了一絲破綻。
臨時中樞的位置暴露了。或許是被薩滿占卜出來的,或許是逆向追溯的。
於是,敵人打出了他們的王牌。
相比於那座巍峨雄偉的移動堡壘「大雷雨」,巫師們的指揮中樞一定更脆弱,而「布爾巴」術士騎兵團的物理攻擊力,也極有可能是全世界最強的。
「夜女巫」的聲勢雖然駭人,但並沒有達到最核心的戰略目標——阻攔咒樂團前進。
而在「萊茵之聲」咒樂團已經逼近「大雷雨」號陸行艦,並且清掃出了一條相對安全的道路的情況下,聯邦人其實更先在這場會戰中退無可退。
那幺,他們就要甩出足以扭轉勝敗的王牌了。
並且,希望收穫「莫斯科維納斯」的垂青。
只有名號與只有血氣的「哥薩克人」一齊裹在狂烈的青風之中,朝著唯一的目標衝鋒,在那之前,沒有什幺可以阻擋他們了。
制導武器被輕易地卷飛,地面武裝被撕碎成紅雨和鐵流,溝壑被超凡的力量填沒,丘陵被堅實的鐵蹄踏平。
衝鋒!
長矛握在手中,敵情盡在掌控,勢已再起,何須遊獵。
衝鋒!
為那芬蘭灣旁的明珠復仇!
他們撕破了層層的法陣,魔力被屈服成無力的煙霧,在巨箭般的青光中變成歌頌毀滅的禮焰。
指揮中樞與後勤部門是多幺不堪一擊,以至於未讓他們減慢分毫。
騎兵群徬彿一桿最凶狂粗野的長槍,不由分說地搠入敵人的心窩。
心靈網絡斷流的那一刻,蒂姆便明白臨時中樞已經覆沒了。但事實上,他認為那些前線指揮官的死活並不太重要。
對蒂姆來說,重要的是安在臨時中樞旁邊的傷兵營。
蒂姆的嘴唇動了動,突然在這個半白半黑的天空下感到一陣憤慨與哀傷。但這份憤慨與哀傷,又不全全是對他和他們的敵人。
戰爭是多幺殘酷啊。可超凡者的戰爭比世界上的一切戰爭都還要殘酷,因為它的最大戰果永遠是有生力量的消滅。
只有死,才能夠將一個超凡者永遠放逐出戰場。
受傷了、殘廢了的普通士兵可以離開戰場,被俘虜的普通士兵有可能得到存活以上的優待,可是超凡者只有被殺死的命運等待著他們。
只有死,才能讓他再不能殺戮自己的同胞。
在蒂姆痴痴呆呆地沈浸在情緒中時,新的心靈網絡鏈接上了。
「這裡是華沙,同盟前線。上一批前線指揮官95%以上已英勇殉職,接下來我們將繼續進行指揮,請不要氣餒。」
「對騎兵特種戰團的戰士們已按照預案減緩了敵騎兵的衝鋒速度。」
煉金藥劑、泥石類咒術、地形變形、特異系神秘生物……應該是靠這些和人命填吧。
「天氣術士,預案進行。」
蒂姆擡頭望的時候,夜魔與巫師們所爭奪的天空仍還呈著半邊白晝半邊黑夜的奇觀。
掌握禁忌的人體變形法術的變形師在五顏六色的光里變化成各種模樣,用最原始的力量去和面容格外俊美、四肢雙翼卻分外凶戾的夜魔們廝殺。
兩邊都具有高度的施法抗性,所以,拳腳、爪牙與附魔冷兵器反而成了效率最高的殺戮手段。
他撞進她的懷抱,用拳刺捅進她的心口,她尖叫著揮起鈎爪,熱情地撕開他的喉管,甘甜的鮮血離體,頃刻便被暴戾的神秘蒸騰成鮮紅色的霞霧。
慷慨的天光與冷靜的寂暗將紅霧折射出斑斕的顏色,我們在這壯麗的其中一齊墜落。
好似大天使米迦勒在帶領他背生羽翼的從屬,與那些漆黑而變化無窮的墮天使和紅龍們展開創世的戰爭,多幺史詩!
黑暗與光明在邊緣彼此撕扯又彼此交融,比西斯廷和聖伯多祿的天頂還要雄偉不知多少。
這是多少藝術家夢寐以求的畫面,若是見上一見,又何恨不能將生命澆築其中,創造出傳唱整個文明的雄篇!
而就在那交錯的黑夜與白晝之中,慢慢地,不可阻擋地,烏雲開始淤積。
天的蒼色被徹底攪亂了,黑色的城越來越墜落在他們頭頂,多幺溫柔的自然開始對這群不珍惜自己的凡人發出它憤怒的咆哮。
那會是什幺?一場洗淨天地的淒厲洪水嗎?
也許靈咒同盟第三軸心的目標,一直都並不是那座陸行艦,而是最難培養的術騎兵們。
現在,聯邦的術騎兵幾乎在這無有遮擋的大平原上傾巢出動了。
「超級咒語「終末阿斯加德Endzeit-Asgard」就緒中。」
蒂姆看見無數個光點從戰場各處升上天空,烏雲將魔力無情地吞沒,作為毀滅的燃料。
烏雲已經綽綽有餘地覆蓋了後方的術士騎兵團的撤退區域,但增長的速度卻並沒有絲毫減緩。
所有人都震撼得失去了言語,站在原地看著那包含著無數道猩紅色閃電的黑雲蔓延過他們的頭頂。
聽,那滾滾而來的雷聲已經第一次暗示了它可怕的暴力。
「最新消息:控制程序部出現嚴重乾擾情況。」
「全軍注意:由於敵方施法者乾擾,超級咒語的控制出現嚴重偏差,攻擊範圍將會擴大至整個戰場,請諸位做好自身防護,往地勢低處躲避。」
「最後,超級咒語「終末阿斯加德Endzeit-Asgard」將在三秒後降臨。」
「祝你們好運。」
「終末阿斯加德Endzeit-Asgard」,由一萬道次序嚴謹的天氣咒作為引子,再經消耗四十萬標準份的魔力後方可匯聚出的超級咒語,代表著共同施法領域最高的傑作。
在戰略意義和施法行為上,是可以與中國法師們開發出的「湮滅極光Aurora」並駕齊驅的傳奇禁咒。
現在,它砸落在所有人頭頂。
第一道猩紅色的雷電劈落而下。
天使與惡魔們停下了廝殺,紛紛撲閃著羽翼,開始疾速下落。
他們忙不迭地從危險的天空中逃離。
面對這等只有在現代超凡體系中才可能出現的力量,那些單薄的神話與幻想又算得了什幺?
雷雨,大雷雨。無雨的雷雨。雷落如雨。
蒂姆抱著頭轉身跑。
沒跑兩步,就在離他不到十米遠的地方,一處粗壯如信號塔的紫紅色光柱從地面無徵兆地升起,與烏雲萃取出的猩紅雷霆接續起來,徹地然後通天。
他被那股強大的衝擊力震得整個人都飛了起來,摔在地上的疼痛才讓他意識到他還活著,還有爭取活著的空間。
和普通的天氣咒不同,「終末阿斯加德」不僅是召喚生成了一片史無前例的雷雲,更是將不知多少平方公里的大地變成了另一處恐怖的電極。
而他們,戰場上的所有人——咒術師、變形師、煉金師、神秘生物學家、術士、薩滿、改造人、異種——通通變成了這可怕暴力夾縫之中的螻蟻。
蒂姆相信,就連那座巍峨的移動堡壘,也終究不能抵抗它的力量。
的確,「大雷雨」在無邊的雷雨之中顫抖。
在生命不斷淪落的這片大地,卻沒有一聲人類的哭喊,只有密集的、彎折而不可預測的紫紅電柱像風暴一樣席捲過這個失去聲音的世界。
蒂姆連眼睛都不敢睜開,生怕被那極致的光灼傷了眼睛。他摸索著跳進了一個坑里,戰壕或者彈坑。然後,他蜷成一團,顫抖著向上帝祈禱。
他聽不到自己的哭聲、祈禱聲和嘴唇哆嗦著相碰的聲音。
咆哮的雷電之海切斷了這裡的一切通訊和聲音,將它不可冒犯的意志從耳朵灌進人們的大腦。
那是一切防禦咒語和防禦工事都無法抵抗的毀滅力量。不過,可是,又有什幺大不了的呢?人類的矛,不一直都比盾堅固、鋒利許多嗎?
在死亡與生命如此相近的時刻,靈界里的命運被徹徹底底地遮掩,神明不曾停止的呼喚被信仰的真空短暫地隔絕,沒有人知道他自己會怎幺樣。
在每一個呼吸中,戰士們都在被雷電無情地融化成碎末。
在死亡與生命如此模糊的時刻,蒂姆的心卻詭異地平靜下來。
沒有什幺可回憶的事物,不美好的童年,差強人意的成長,庸碌的愛情與戰爭。
那些事物在大腦里急遽地翻卷,消逝。
這世界徬彿一個巨大的墳墓,他只是其中的一具屍體,還有感情,還會流淚。
直到,直到,皮囊再也包裹不住腐爛的那一刻,便是他們再度沈睡的時候。
雷雨停了。
安靜。而還沒有喧鬧起來。
蒂姆晃晃悠悠地從地上爬起來。他先摸了摸自己的褲腰帶,後來又爬高了些,在戰壕邊上露出半個毛毛躁躁的腦袋。
他努力睜開眼睛來看,被雷電洗禮過的大平原上已經完全變了一番模樣。
地面翻出來的泥土從飽滿生機的有機物黑色變成了令人絕望的焦黑色,到處是還未死去的人的哀嚎。
他看見腳邊的地上有一坨黑黢黢的肢體,來不及感到惡心或是悲傷,蒂姆飛快地拍打自己的身體,慶幸地感到自己還沒有少了某個部位。
他猛地掐住自己的喉嚨,在窒息感來臨前放開自己,用生物的本能來將生命的實在感貪婪地吸回來。
那道席捲天地的超級咒語完完全全地阻斷了敵我雙方的通訊,蒂姆再三確認沒有能從心靈網絡里聽到任何上級的指令。
華沙、柏林、慕尼黑、維也納……去他媽的……都他媽的是一群廢物玩意……
他從變形大師造就的深壕溝裡手腳並用地翻了出來,那是剛剛用來阻截哥薩克人的。
烏雲一掃而空後,天空一時間還顯得很明亮。
但很快很快,從他前面和後面起飛的自爆無人機群就又將垂落的陽光遮蔽。
銀灰色的、墨綠色的……那些機器和家鄉田野上的蝗蟲群一模一樣,嗡嗡地鳴叫著,衝向彼此,衝向地面上還活著的人。
蒂姆站直了身子,從褲腰帶里抽出魔杖,隨手擊落了一批直衝他而來的無人機,然後又給自己上了三次反制咒和五次護盾咒。
煉金脊椎和附魔戰紋都還能工作……這很好……
學校里的戰術素養課上說,反制咒和護盾咒應該各上九次。
而戰場手冊上說,兩種咒語應該各上七次。
但蒂姆此刻感到自己的魔力所剩不多,魔力補給物品已經磕光了。
於是他決定在自己的性命上稍稍偷工減料一下。
這一番功夫下來,蒂姆感到自己更加疲憊了,魔力的空洞、精神的乾涸和肉體的勞累同時襲擊著他。
他一時間只想找個地方好好坐一會,休息那幺幾分鐘。
但在他的左前方,還沒能完全看清的塵土堆里,又響起了直衝他而來的馬蹄聲。
蒂姆一下子又有了力氣,他轉身就往不遠處的壕溝裡跑。正要跳下去的時候,他遲鈍的大腦終於使他意識到那馬蹄聲是那幺的單薄。
似乎只有一個人。
他轉過身,看見一個單槍匹馬的哥薩克騎兵揮舞著銀亮亮的馬刀向他殺過來。
那個哥薩克騎兵很年輕,身上連衝鋒長矛都沒有,估計是在剛剛的雷暴中弄丟了,像他和他小組成員的施法單元一樣。
他舔了舔嘴唇,轉身直面那個比他還要菜鳥的敵人。
那個哥薩克人明顯也是外強中乾,見他不躲不避,心中也沒了底,但還是勉強驅使著身下的戰馬衝過去。
蒂姆努力按向自己的太陽穴,榨乾最後一絲精神。他們的距離很近,眨眼間,哥薩克人的刀鋒就將凌駕於巫師的脖頸。
巫師勢在必得地擡起手,馬蹄腳下的焦黑泥土猛地擡起,變形成一道符合EN14889歐盟標準的混凝土牆體,將難以提防的騎兵連人帶馬一起絆倒。
那個藍眼睛的斯拉夫男人在傾斜的馬背上剛有幾分滑落的勢頭,蒂姆就猛地一揮右手中蘊含魔力的木棍。
那道綠色的光宛若死神的召喚,冷冷地射向半空中無處著力、無法躲避的騎兵。
在這生死的一刻,哥薩克胸口的某個護符奇詭地閃爍了一下。
騎兵的身遭出現了一道肥皂泡樣的屏障,將巫師的死咒偏導了幾寸,正中他身下的戰馬。
「不——!」
在哥薩克騎兵悲傷的叫喊聲中,那只掙扎著的戰馬疲軟地倒在地上,死去的矯健四肢彼此打結後困在一起,滑稽地像是一隻被扣下電池後隨意擺弄的大毛絨玩具。
蒂姆並不只是冷眼地看著這一切,他拔腿衝上前去,用魔杖端上聚集的最後一絲魔力戳破了哥薩克人的護符屏障。
年輕的哥薩克男人轉瞬間紅了眼眶,他借著翻身下馬的勢頭,揚起的馬刀重重地劈向巫師的頭顱。
騎兵雖然比巫師要年少得多,但還比後者高大概半個頭。他經受過賜福的彎馬刀斬落在巫師預先準備的護盾咒上,大概只砍碎了一層多。
男人把更高大的男人撲倒在地上,顫顫巍巍的魔杖正要抵著後者的脖頸念出咒語,但魔力的空洞讓他眼神一空。
騎兵擡起馬靴把身上的巫師踹得打了個滾,抽出腰間的手槍,來不及瞄准就往巫師借力翻滾的方向開火。
馬卡洛夫里只有八發子彈。
他的前三發都空了,打在蒂姆短袍的邊角,濺起火星與泥土。
第四發第五發,他打中了巫師的身體。
但蒂姆預先設下的反制咒生效了。
這一秒鐘里,兩道比子彈更快的琉璃色流光從巫師的身體表面彈出,剎那間擊中了騎兵的身體。
「啊—啊——!」
疼痛,劇烈的疼痛!
雖然蒂姆的魔力已經短缺到了無法再主動施展任何咒語的程度,但最基礎的、沒有任何加成的反制咒也足以致死一個普通人。
唯一的幸運是,對於一名祖先來自頓河、現今為聯邦奮戰的血脈術士來說,騎兵只需要忍受超越極限的痛苦。
疼痛激活了騎兵的精神,術士古老的血脈也終於沸騰起來,曾於莽原上馳騁的野性在生命將要逝去的那一刻回光返照。
他丟掉手槍,馬刀卻仍還握在手上,於是騎兵向前衝鋒。
所謂獸血沸騰,並不是文藝的敘述!
屬於古老術士和偉大聯邦的血確實是在貨真價實地沸騰!
難近的高溫將皮膚表面的汗水與淚水蒸騰成白色的霧氣,若有若無地遮住他的半邊身子。
騎兵的毛孔沁出源源不斷的鮮血,血色的氣息凝而不散,包裹住他從強健變得衰弱的肉體。
術騎兵美麗的藍色眼睛染上亢奮和憤怒的紅色,帶著一決生死的慷慨射穿了迷霧。
那個騎兵裹著一團血色的霧氣向巫師衝鋒,驅散沿途的陰霾!
巫師蒂姆也沒有了選擇躲避的理性,背後的煉金脊椎最後一次挺直扭動,為他提供了超越設定閾值的出力。
他再一次施展變形術,對那根陪伴他一生的魔杖。
是的,他的魔杖就是他最忠誠、最仁慈的戰友,就像眼前堅韌頑強的哥薩克術騎與堅韌頑強的頓河戰馬。
橡樹幹與雙頭鷹羽毛製成的魔杖在他手中慢慢地扭曲,令人迷幻地變形成一柄有十字護手的長匕首,或者說短劍。
他本想讓它變成某種重武器的——雙手劍、狼牙棒、長槍……好在他精疲力盡前決定生死勝負。
但他的精神力也不再夠支持那幺大幅度的變形術了。
不過,這也夠用了!
四肢表面的附魔戰紋正在積極地榨取他肉體內的最後一絲魔力,同時忠誠不倦地為他調動自然中稀薄的魔力。
來自蘇格蘭的技術符文使得它們還能夠對一些超級咒語留下的魔力廢渣進行再利用。
戰紋是那些名門巫師們分外鄙夷的下三流手段,在他們看來,只有不通咒言的野蠻人才會如此粗暴而低效率地用魔力來強化肉體。
蠻族的戰士是野蠻人,術士改造出的獵巫人也是野蠻人,而和他們一樣征服了世界的魔術使們,也盡是投機取巧的庸才!
可在這時候,蒂姆還是覺得它足夠簡單而可靠,慶幸自己還算及時地擁抱了新潮。
煉金脊椎正一節節吸附著他的脊溝,從無針模式切換成接入狀態,冰冷的銀針像真正的生命那樣迫不及待地刺向他體內的脊骨椎柱。
那可怖的金屬骨節在巫師的指令下激動地彈跳著,其上刻錄著的金色符文在短袍的幽暗中浮現出煉金大師們嚴謹理性而帶有少許瘋狂的光。
那個巫師向騎兵揮舞魔杖變形成的鋒利短刃,以他前所未有的爆發力!
血氣撕碎魔力,護盾衝撞胸膛,巫師擰身躲開騎兵揮出的那一道血腥的刀風,耳畔的頭髮都被凜冽的風斬斷了幾根。
蒂姆壓低身子,一刀砍向騎兵腰間沒有皮甲保護的縫隙。術騎身邊那一陣變得更加濃郁的血氣告訴他,他得手了。
但下一秒,他就被騎兵抓住了袍角。那個年輕人強大的力量幾乎要把他直接扯翻在地。
天知道,那個術士是怎幺穿過護盾咒抓到他的身體的!
可能是佩戴的某個薩滿護符,也可能是他沸騰血脈代表的特殊力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對他們來說,對方和自己的防禦已經不再有用了!
哥薩克人粗獷地大吼著。他一手捉住蒂姆,另一手中的彎長馬刀折返回來,當即就往蒂姆的胸膛中攮去!
他所刺的地方正是要害。心臟的保護大概只有一層薄防彈衣和幾件衣物,在術士憤慨血氣的加持下,必然一擊致命。
煉金脊椎竭澤而漁地舒張後繃緊,蒂姆用同胞造物的力量在生死的角力中扳回一城。
巫師將身奮力一扭,寶貴的心臟避開了奪命的鋒銳。
而騎兵的刀也絲毫不容小覷,被祖先和信仰賜福過的長刀刺穿了陶瓷與布帛,去勢不減地沒入巫師單薄的肉體。
那個哥薩克人凶狂憤怒的刀頂著蒂姆一寸寸碎裂的肋骨,將他的左肺捅了個對穿,從後背露出了半截沾上血紅氣泡的彎刀尖!
儘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超越生理極限的痛苦還是讓蒂姆的表情一瞬間扭曲成人類最醜陋的模樣之一。
暴怒與無助!你們是多幺醜陋,多幺骯髒,一樣的醜陋,一樣的骯髒!
煉金脊柱和附魔戰紋接管了他因疼痛而無法動彈的本能,蒂姆機械般地擡起胳膊死死夾住騎兵插進自己胸膛的馬刀,魔杖變形成的短劍同樣凶狠地撞破騎士蒸騰的血氣,破開滾燙的血肉,從哥薩克人的腰側搗了進去。
兩個人同時癲狂地大叫起來,抽刀,撥劍,痛苦與給予痛苦,仇恨與釋放仇恨。
蒂姆在殘酷的忍耐與搏鬥中贏了。他更成熟,更有經驗,也更冷血。也許也更有不能死去的理由,他已經有了一個家庭。
他把那個哥薩克人壓在身下,拿短劍去捅後者的脖子。騎兵拿手死死抵住劍鋒,蒂姆的劍尖戳不穿他滾燙的手掌。
於是他換了個姿態,用橫過來的劍刃細細地去切割那個年輕人的手筋和動脈。在騎兵的慘叫聲中,鮮血如注。
但哥薩克人還是沒有放棄求生的慾望,他手掌中的骨肉仍然頑強地夾住了巫師的短劍。
與此同時,他的身體仍然在激烈地掙扎,腿腳不住地撲騰著,像最貞潔的處女面對一個強姦犯。
多幺滑稽啊。
蒂姆感覺自己有點按不住這個騎兵了,於是他有心直接念出死咒,結束身下人的反抗與痛苦。
他並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足夠的精神力和魔力,只能先試一試。蒂姆低下頭,死死地盯著那個傢伙的眼睛。
年輕騎兵的眼睛真藍,使常常面對著南德農田的蒂姆也能幻想到這個世界上那些個和平而偉大的海洋。
可是,他現在將要殺死這片年輕的海洋。
蒂姆看見那片藍色在搖晃,在閃爍,在巫師可怕的眼神中變得軟弱。
他想不起來死咒該怎幺念了。
太陽仍舊在天上不痛不癢地照耀著他們,照耀著這片殘酷的戰場。
大雷暴之後的空氣很是清新,但炸藥與槍械開火的氣味很快將這份虛假的美好拖入人間。
可是,他沒有向他求饒,他也仍將要殺死他。
是啊,如果不殺死他,讓他活著,以術士的強大體質,他回到那個城市般的堡壘後一定又會很快恢復健全,然後繼續殺戮我的同胞。
蒂姆痛苦地心想。
為什幺我們能夠如此地蔑視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