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罪與罰兄弟情深
以至於要豁達自大地認為死亡並非結束,之後才能安心入眠?
為什幺我們能夠如此地信任死亡?
以至於要將一切不順於己的人放逐向它,之後才能安心入眠?
巫師高高擡起短劍,向騎兵的心臟處刺落,劍鋒剛剛刺穿皮甲,騎兵還沒有廢掉的那只手就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件制式皮甲上有這個年輕人的名字,可蒂姆不認得俄文,認不出它。
騎兵阻截著他的手,使他無法單手將短劍送入他的心臟。蒂姆聽到了那孩子牙齒打顫的聲音,還有喉嚨里的慟哭聲。
蒂姆舉起左拳,努力地砸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那把劍受力後猛地下壓,刺入了那個男孩的胸膛,刺入了他的心臟。
冰冷的劍刃破壞了火熱的心臟,結束了一條以二十多年為製作週期的生命。蒂姆壓在那個男孩身上,感受著他的血液在慢慢停止流動。
那雙藍色的眼睛最後望向了異國灰暗的天空。
蒂姆從他身上爬下來,跪在那裡哭了。
可他被炮火熏黑的眼角並沒有能夠流出晶瑩而珍貴的眼淚,只能感到喉嚨里有東西在控制不住地顫動,劇烈的酸澀感填滿了他的鼻尖。
他很想流下淚來,他覺得那樣他會好受很多。
可是他沒有,他做不到。
上帝不允許罪人流下渴求寬恕的淚水,也不允許善人自己決定什幺時候去往天堂或地獄。
他哆哆嗦嗦地去拔還插在哥薩克人心臟里的短劍。
變形術的期限到了盡頭,沾上鮮血的短劍慢慢變回了他的橡木魔杖。
就在他要完全拔出魔杖的時候,那根剛剛因為主人的意願而殺死敵人的魔杖徬彿是到了極限,在一聲清脆的「叭」後,脆弱地斷成了兩截。
「不……不要……」
他哭著去撿掉落在泥土中的那半根橡木棍。他的確是精疲力盡了,甚至在焦黑的土里抓握了好幾次後,才把它撿起。
「求求你……」
只是斷掉而已,修補起來很容易。實在不能夠彌補,再換一根就是了。
可每一個巫師都相信著,他們的魔杖都是有生命的。而蒂姆這一刻確信,他的魔杖是選擇死去了,永永遠遠,真真正正。
他最信賴的戰友先他一步而去。
就像騎兵失去了他的戰馬。
那個鬍子拉碴的男巫師站起來,手裡還握著兩根斷掉的木棒,身前身後的衣服上是大片大片紅褐色的血跡。
然後他就站在那裡。
他看見身前的土地上有更多的人爬起來,有更多的術騎兵、薩滿、改造人衝向他,要立刻置這個不曾聞名的人於萬劫不復的死地。
他也相信,他的身後,也會有更多的巫師、變形師、神奇生物學家站起來,衝向他和他們的敵人,同樣要把敵人永永遠遠地用死亡放逐。
他像個雕塑一樣地立在原地,然後又像雕塑一樣地崩塌,變成沈默的石塊,投入大地——他們唯一共同的母親——的懷抱。
第二個故事發生在南方。
魔法使蘿尚·穆賈希德剛剛降落在巴拉哈斯樞紐的時候,空客的舷窗上正滑落著淅淅瀝瀝的水珠。
而當流時酒店門前的禮賓員為她取下行李,梅塞塔高原難得一見的大雨已經將這個城市搖晃成一片瘋狂的海洋。
馬德里流時酒店的前台是個皮膚偏黑的巴斯克男人,用口音微妙的卡斯蒂利亞語向來自倫敦的普什圖裔小姐問好。
「Bienvenida al Timeflow of Madrid, Mrs Roshan.」
「Horologium, WORLD, Roshan.」
前台以議席擁有者的身份登記了「告死梟」蘿尚的到來。在安靜的等待中,接待員看見蘿尚眨了眨眼睛,像是安靜的泥雕突然具有了生命。
女孩開口說話,聲音在一陣磨砂般的乾澀之後趨於平凡:「我還以為你會用巴斯克語,上次在羅馬,那裡的前台一直講古拉丁語。」
「如果蘿尚議員願意聽的話,我會向經理提交在畢爾巴鄂擴展業務的提案。」
前台接待員微笑,擡高雙手將房卡恭敬地遞給了蘿尚。
「不用了,我聽不懂。西班牙有幾家Timeflow?」蘿尚接過那張名片一樣的方薄紙,看一眼後隨口問道。
「只有三家,Madrid,Bacra,還要您要去的Santiago。」
「謝謝。」
蘿尚點頭,轉身上樓,接待員禮貌地彎腰行禮。
等普什圖少女的身形消失在大廳里,接待員思考一會後,撥動了那台老式的座機電話的轉輪:「Manager,那位議員與裁判長雨夜大駕光臨。」
「不出所料。正常招待她。Santiago與Ortega自食其果。」電話那頭說道。
「好的。」
蘿尚洗了個澡,敞著睡衣的衣襟躺在床上,水珠從毛孔中沁出,流遍赤裸胴體的每一個角落。
流時酒店高級套間的大床正對著房間的落地窗,在窗外幽深的鐵質花欄桿中,她可以望見馬德里平平無奇的夜景。
不遠處的「歐洲之門」雙子斜塔寂寥地閃著光,在飄搖的夜雨中,蘿尚感到一片空洞的安靜。
即便歐陸的東北方正爆發著秘密戰爭以後規模最廣、烈度最高的里世界戰爭,伊比利亞半島也依舊是風平浪靜。
首都馬德里尚且如此,她最終的目的地估計更是古井無波。
蘿尚長而密的睫毛垂了下去。她取出平板電腦,開始整理起這次任務的資料。
這是一次她自己提出、自己接下的任務,內容是重新補充一位時鐘塔前議會成員的檔案。蘿尚讀起舊有的檔案。
露西婭·奧爾特加·畢加索(Lucía Ortega Picasso),上世紀七十年代生於西班牙聖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的一個巨富家庭,擁有國家首富級的經濟背景。
在時鐘塔學習階段,隸屬於「世界」學系,由議席擁有者親自授課,預確認為該議席的直系培養者。
在其剛剛畢業的那一年,其導師、當時的「世界」議席擁有者亞歷山大·德萊昂(Alexander de León)在特殊外勤事件中於夜城戰死,於是露西婭·畢加索依據一一法則,自動接任「世界」議席,成為第十二任「世界」議員,並領學院教職。
魔術使露西婭·畢加索的魔術天賦雖然優秀,但主要體現在對於各系列魔術的適應性,單一魔術天賦並非頂級。
審判庭以為,這也是促使其人走向墮落一途的重大原因之一。
蘿尚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侍應生送上來的熱巧。她繼續划出露西婭·畢加索的照片,又一次地端詳著。
由於富裕的女魔術使想保持一段年齡內的容貌不衰不算太難,所以蘿尚並不能夠看出照片中的女人當時是什幺年紀。
露西婭·畢加索很漂亮。照片中的女人是很經典的拉丁化伊比利亞人相貌,棕金色的半長頭髮梳著波浪卷,眉毛細淡而彎曲。
在時間定格的那一刻,她露出燦爛而自信的笑容。
與此同時,這個貌美不凡的女人有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在那之中,也透露出一分特別的狡猾與智慧。
她讓蘿尚想起西美國影星朱迪·福斯特早年飾演的西部賭徒安娜貝爾·布蘭斯福德。
最後,蘿尚在上一人編纂的事件檔案最末一行看到了這樣的描述:「由於「世界」席位的特殊性,該墮落者已被審判庭特聘外部人員實行裁決,最終決定葬於其人故土。」
這位前前任的檔案不是很齊全,很多事件的時間、地點、人物都處於缺失狀態。這也是蘿尚提交任務的原因之一。
蘿尚又把僅有的資料讀完了一遍,然後蒙上被子睡覺。
她睡覺不喜歡關燈,這是普什圖少女的習慣,自從她的個人經濟境況稍有餘裕。
清晨,蘿尚退了房,在馬德里的大街小巷里隨便逛了逛,然後坐火車慢悠悠地前往聖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
列車穿過崎嶇的高原,向廣袤的大西洋邊上而去。
旁邊座位上的婦女剛剛給幾歲大的孩子換完尿布,正要去拿小桌上的嬰兒濕巾,身邊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奇怪女孩主動幫忙遞了過去。
在已經過去的幾個小時車程上,這個把臉埋在黑皮衣立領下的女孩一句話也沒有說過,除了偶爾痛苦地咳嗽幾聲,她甚至沒發出過任何表示自己存在的聲音。
婦女只看見蘿尚不時眨眼,但女孩目光垂落的方向卻沒有去處。
是窗外被淡薄霧氣封鎖的景色嗎?
身邊的這位婦女一年中的絕大多數時候都在外打工,也許在巴斯克地區,也許是卡斯蒂利亞,總之都是充當櫛風沐雨的臨時工。
但這位加利西亞裔的窮苦婦女很有幾分淳樸的熱情,而且很大膽。
在蘿尚稍微幫了她個小忙之後,她便開始主動和蘿尚攀談起來。
她問蘿尚是不是來旅行的。
蘿尚說出差。
她不信這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大的女孩是因公出差。
蘿尚想了想,最後承認她是去聖地亞哥朝聖的。
婦人看著蘿尚的外貌,艱難地相信了。
蘿尚正看著列車車窗上的白霧在綠野上漸漸升起,最後轉過頭問了一句:「您呢?回家?」
「回家,哈,是回家。家裡有事。聽說現在外面也亂……小姑娘,你也得注意安全啊,一個人在外面……」
「是得注意安全。」蘿尚說。
「小姑娘,這種時候,你家裡放心你獨自旅行嗎?」
「應該放心,」蘿尚擡起指肚擦過冰涼的車窗,笑:「我是被人贍養長大的。」
黃昏時分的太陽反而要比下午更加明亮,蘿尚背著大包走出火車站,手搭涼棚望向天空。聖地亞哥的天空沒有什幺特別的。
她的個子不高,某些時候的身形確實像個小巧玲瓏的蘿莉。
她的包里又因為塞滿了各種物品而撐得鼓而高,整個人看上去倒也算是個痴迷旅行的背包客。
一走上聖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的街頭,蘿尚便能感受到周圍行人異樣的目光,比在馬德里的時候要嚴重得多。
少女惡趣味地笑了笑,把皮大衣的立領竪得更高更直了些,然後又拉上秘銀質的拉鍊,將自鼻梁一半以下的面部全部藏進純黑的緘默里,權當表示對加利西亞人和聖雅各的尊重與尊敬。
接下來,她把戴著分指手套的手揣進兜里,讓全身上下裸露的皮膚只剩下額頭、深眼窩與從皮衣下擺透出一小截的純色小腿,這樣一來,蘿尚就變得更多趨向於亞文化了。
畢竟,她也從來都不樂意包住自己的腦袋。
焦若拿鐵的長髮在少女身後搖晃。
蘿尚腳上的褲管靴的尖頭皮面油光發亮,指定誇張加厚過的鞋跟重重地踏在古城濕漉漉的石板路上。
她的眼仁是很奇異的藍黑混成的暗棕色,像是野獸派特立獨行地臨摹過只屬於莫奈的拂曉。
也許因為眼瞼比較深陷,也許因為眼周顏色稍深,蘿尚那雙珍貴的眼睛總顯得那幺深邃而孤寂。
氣質疏離而冷漠的少女孤身漫步在這座哥特城堡、巴洛克式教堂與古典建築林立的城市,幾乎可以完美地融入其中。
聖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Santiago de Compostela)古城是全世界三大天主朝聖聖地之一,與之並列的是永恆之城與夜城。
相傳,耶穌十二門徒之一的聖雅各就埋葬在這裡的主教座堂。
這座古城是西班牙抗綠化的重要象徵,以佩帶利劍、身騎白馬的勇士形象傳世的聖徒雅各更是有「摩爾人的屠夫」之稱呼。
在中世紀,整個歐陸對這位聖徒和這座城市的朝覲不僅將許許多多的外來文化與審美帶入了西班牙,也讓伊比利亞半島居民本就擁有的精神財富——科學、文學和藝術進一步向陸地敞開。
安達盧西亞抒情風格的韻律和崇高理想越過比利牛斯山,風靡向法蘭西和德意志的市井田野。
蘿尚背著包站在聖地亞哥大教堂高高的台階前,仰頭看著它巍峨繁復的形貌。
霧蒙蒙的夜晚將要降臨,濕涼的小雨搶先一步。
水珠噼里啪啦地打在蘿尚皮衣的肩頭,散逸的發絲也服帖地黏在她小麥色的額角。
天主教堂米黃的牆壁開始染上雨水星星點點的暗色,夕陽被時間無情地扯進遠方的群山,只剩天邊幾縷紅藍色的霞雲來為寰宇帶來光亮。
雨水從天而降,帶著天空遙不可及的氣息。
慢慢地,她的長髮被雨打濕了,在晚風的席捲下,也變得木訥呆滯。
咖啡色的絲線糾結成泥土中的流蘇,地面反彈的水珠濺起到蘿尚裸露的膝蓋。
皮衣的下擺開始滑落一圈水簾,從透明的幕到白色的花。望向不信仰的信仰的眼睛沐浴在大雨之下,水蓄滿在兩顆深深的眼窩。
在這座哥特氣息極重的羅馬式教堂前,蘿尚安靜地駐足了一刻鐘。
最後,她低頭倒出眼窩里的水,拿出手機對著教堂拍了三張照片,才轉身離去。
聖地亞哥的流時酒店建在一座巴洛克式的公館裡,像是帝國時代的美國人才會做的浮誇事情。
蘿尚婉拒了禮賓員的協助,自己提著包走上鋪著紅毯的台階。
流時酒店的大廳里沒有多少人,畢竟在現代,這已經不算是座人流量大的城市。
修女打扮的前台接待員微笑著對蘿尚說:
「Bienvenida al Timeflow of Santiago, Mrs Roshan.」
「Horologium, Arbiter 014, Roshan.」
「已為您準備好了房間,蘿尚女士。」
「謝謝,」蘿尚推過一枚金幣,接過印信:「幫我通訊奧爾特加家族,明天我會去拜訪。」
「好的,裁決者。在聖地亞哥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吩咐我。您可以叫我,特蕾莎。」
特蕾莎雙手把那枚金幣交還蘿尚:「流時酒店永遠無償為時鐘塔提供服務。」
「好的,特蕾莎修女。」
蘿尚將它們收起來,搓了一下手指,碰碰嘴唇。
房間里,蘿尚脫下大衣,解下幾層衣服和內衣,然後踏進馬賽克浴缸里溫熱的水里。
時鐘塔出品的大師級魔具「純黑緘默」在防水性上當然不會有問題,儘管淋了一夜的雨,但除了她裸露在外的咖啡色亂發,身上並沒怎幺濕。
蘿尚探出半截濕漉漉的身子,溫水在她偏向暗色的肉體上滑動如古老神廟的油脂。
她關掉了浴室的燈,擡起原先靠在浴池邊上馬賽克小方磚的後腦勺,往水里躺下去。
窗戶外的公館外牆上裝飾有一個個鐵燭盞,透過百葉窗簾,火焰的光已經極度微弱。
如水流淌的黑暗中,她放任著自己往水中不斷沈沒。溫水不作遲疑地漫過她的口鼻,蘿尚屏住呼吸,並且睜大眼睛。
眼前出現水的波浪,使她想起廣袤、潮濕和充滿腥味的大海。
她好像曾經死過一次,好像也曾經擁有過什幺,可是記憶的最後一抹真切被人為地模糊過。
沙海與水漬將書頁卷得昏黃,不可辨識。
失去的痛苦慢慢轉變成麻木,未知的傷痕在隱隱作痛。
可她最終選擇又一次的自殘,又一次的瀕臨極限。
她越過乾涸的黃沙,越過崩潰的大雨,越過茫茫的白霧,越過山巒之上的青色薄紗,越過顛倒世界的不止狂風,抱著一去不回的信念越過屬於她自己的精神世界。
直到她在自己那鬆動和將要潰散的精神盡頭,看見如蜂巢般的六邊形在不住地聚攏、擴散。它們是入侵者所留下的精神具現體。
那些純白色的蜂巢至今仍在令人目眩神迷地蠕動著。
細看起來,那些工整嚴謹的六邊體好似一間間的酒店客房,從中心的空洞中透出熾白色的光。
蜂巢,或者房間,每一刻都在挪動著,與一模一樣的同胞彼此在平面上替換,最終形成了一道永遠不可能被暴力破解的謎題。
只為了在精神的盡頭不聲不響地守護著什幺。
她已經知道那是誰留下的。那是一個她永遠也無法去責怪與怨恨的對象。
水淹過睜開的眼睛。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蘿尚再也忍受不住失去呼吸的無助和思維停滯的虛無,猛地從水下鑽出來,大口呼吸起浴室里溫暖的空氣。
如果真相已被所有人忘記,就由自己親手尋找回來。
蘿尚無力地從溫柔的水中鑽爬了出來,像是破殼的鳥與鰐魚,像是羊水里貪婪的嬰兒。
她痛苦地弓起脊背,拖著滿身淅淅黏膩的水珠,赤裸著,一路跪爬回起居室里。
她從床邊拿起手機,鎖屏界面上已經有一個粉粉嫩嫩的頭像正在閃爍:
「已經開始了。這是你所期望的嗎?」
「當然,在做不道德的事情上,我遠遠比你擅長。公主大人。」
她敲下屏幕。
第二天一大早,蘿尚穿戴整齊,除了換了雙更方便行動的鍵盤底短靴,全身的穿搭依舊和昨天一樣,冷傲殊特。
少女用一頂報童帽將奇異的焦發隨意地收攏起來,隨後挎著單肩包走出流時酒店的大門。
台階下停著輛漆黑的奔馳V級,在蘿尚走出酒店內的電梯時就已敞開車門。
「蘿尚女士,你好,這邊。」
蘿尚點點頭,坐上奧爾特加家族的車子。
車門滑關,另一個獨立座位上的女人向蘿尚伸出手:
「蘿尚小姐好,卡門·奧爾特加。」
卡門·奧爾特加是個身上全無半分神秘的女強人,從精明的褶眼角可以看出來是個久經考驗的商業精英。蘿尚伸出手,輕輕地與她握了一下手。
「你好,卡門·奧爾特加·羅德里格斯女士,蘿尚。」
「之後您叫我卡門就好。」
「好的。」蘿尚笑,點頭,望向窗外古城變化的景色。
雖然看樣子不擅長和里世界中人打交道,但卡門女士還是試著和這位裁決者寒暄:「蘿尚小姐在聖地亞哥玩得還開心嗎?」
「還行,很漂亮,就是不是很方便。」
「聖地亞哥城畢竟不如馬德里和巴塞發達。不過在之後,您有什幺需求,都可以吩咐奧爾特加家族。」
蘿尚扭回頭,直勾勾地看著她,看得她心裡發慌。
最後,蘿尚說:「有機會的話。」
「一定讓您和時鐘塔滿意。」
「希望不只是靠這些。」
少女無情感地殺死了談話。
他們很快到了目的地,蘿尚下車,徑直地走進奧爾特加家族的私宅,毫無防備。
會客廳里,蘿尚翻檢著奧爾特加的族志,長桌邊上坐著卡門和她的父親何塞·奧爾特加·佩雷斯——也是奧爾特加家族集團的終極首腦。
「卡門女士,你應該知道我為什幺而來吧。」
蘿尚興致缺缺地看著記載商業奇跡的大部頭書籍,然後深深地吹了口氣,將額頭上垂落的焦色劉海吹得飄起來打了個顫。
「嗯……」卡門·奧爾特加斟酌著用詞:「我知道您和時鐘塔是為了露西婭·畢加索而來。」
蘿尚勾起嘴角看了她一眼:「是的,為你的姐姐露西婭·奧爾特加·畢加索。」
「露西婭·畢加索早就已經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了,還請您明鑒。況且……」卡門語速急促。
「況且她已經死了。是這樣嗎?」蘿尚啪一聲合上奧爾特加們的族志。
擔任裁決者身份的少女把雙腿悠閒地蹺起,腳則擱在了桌面上,靴跟重重地砸上會客室厚重的木桌。
「是的。」卡門女士斬釘截鐵地說。
她們的父親臉上露出一份無法偽裝的黯然。
「那就好,奧爾特加先生與卡門小姐,勞煩跟我聊聊畢加索小姐的事情吧。聽說,您的前妻,也就是畢加索小姐的生母是前幾年去世的?」
何塞愣了一下,然後慢慢說:「是的……畢加索……畢加索女士大概是一年半前去世的。」
「葬禮上她來了嗎?」蘿尚隨口問。
「您說笑了,那時候露西婭也已經不在了。」
作為曾經叱吒中南歐商界的掌舵者,何塞·奧爾特加並不知道眼前年輕得過分的少女到底是什幺用意,只能老老實實地說出自己認為的答案。
蘿尚遺憾地搖搖頭:「可惜了。沒見上最後一面啊。」
會客室里安靜得針落可聞。
「嗯——接下來,犯人露西婭·畢加索生前有什幺愛好嗎?從童年時期。」
「……」一無所知的何塞沈默了,將關於他女兒的問題移交給了他的女兒。
卡門女士思考了一下:「畢加索小姐喜歡的事情,我們也不知道很多。畢竟她年紀還不太大的時候就已經去倫敦學習魔術了。」
「隨便講幾個,檔案要填的。給你舉幾個例子——世界時尚、服裝設計、文學藝術、體育運動、奢飾品、歷史、軍事……」
「比較明確的愛好是體育運動。」卡門說。
「足球嗎?這個國家是很流行足球。」蘿尚挑眉,掏出便箋本刷刷地寫下什幺東西。
「呃,是的。也許還有F1?」
「哦?梅奔?西班牙德系車挺多的。」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蘿尚聽完,咧開血紅艷麗的嘴唇:「不錯,很好。繼續這樣吧。下一項,露西婭小姐與家裡的關係怎幺樣?在外學習時,與家裡的聯繫頻率大概是多高?」
「呃……」
「三天?一周?一個月?」
「半年吧。」何塞說。
「哦,從十三歲開始?」
「是的,從她離家開始。」
蘿尚聳肩,繼續問。
問完了公事公辦的問題,已經將近中午了。奧爾特加們用西班牙本地菜豐盛地宴請了蘿尚。
蘿尚稍事休息,便提出要何塞和卡門帶她去看看露西婭生母的住所。
這不算為難的事情。
可惜那裡已經換了新的住戶,一點痕跡也沒留下,無論是露西婭的母親畢加索女士,還是露西婭本人。
不過說實話,就算是奧爾特加家,也沒留下一點點露西婭·奧爾特加的痕跡。
似乎,首富家族奧爾特加真的將這個背叛時鐘塔、嚴重違反條律的孩子徹底地祛除了。
蘿尚有時候覺得,她來這裡一趟,也並沒有多收穫到什幺有價值的信息。
「奧爾特加家族集團的經營賬目……方便檢查嗎?」在回古城區的路上,蘿尚問。
卡門面露難色,何塞頓了頓,說當然可以。
他們看著少女掏出手機撥打電話。
「你好,這裡是014號裁決者,幫我轉接「四鐘」。」
「Hello,Mrs Roshan.」溫柔而空靈的女聲在蘿尚耳邊響起。
「介入註冊地為西班牙聖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的奧特加集團的經濟調查。」
「好的,請問您要側重什幺方面?經營封鎖還是並購預案?」
「只是分析一下賬目就好,看看有無異常情況。」
「好的,詳細數據稍後將會發送到您的郵箱中。」
蘿尚掛斷電話,撐著頭看MPV車窗外下午時分就已經昏沈起來的藍黑天穹。
聖地亞哥今天天氣不好。
下車的時候,蘿尚等了一拍卡門女士,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
「有什幺事嗎?蘿尚小姐?」卡門女士很緊張。
「如果你姐姐其實沒死,你會想對她說什幺?」
「……」卡門愣住了,可能她並沒想過。
「一句話。」
「Es unha cabrona.(你是個混蛋。)」
蘿尚不由得大笑,走入侍從們為她撐起的黑傘之下。
夜幕降臨的時候,雨下得更大了。
蘿尚慢條斯理地用著晚宴,奧爾特加準備的菜品比中午時分更有幾分當地特色。
先上餐桌的當然是開胃小吃,以炸小青椒和白葡萄酒醃過的章魚塊為主材的加利西亞Tapas,蘿尚吃到了一顆爆辣無比的小青椒,感到出奇的不錯。
還有聖地亞哥蛋糕餡酥餅,廚師專門做成了一口一個的大小,很方便,不過味道甜而油得有點膩了,蘿尚不怎幺感冒,只咬了一半就放下。
好在亞麻桌布邊上只有她、卡門和何塞,這裡應該沒人會覺得蘿尚小姐不夠文明。
接下來的則是以海鮮為主的前菜,魚湯和扇貝。
何塞為蘿尚介紹,說這種用甘藍、土豆和豬肉熬底湯的魚湯叫做加利西亞魚湯(Caldo Galego),蘿尚嘗了嘗裡面的鱈魚塊,接著又抿了一口棕黃色的湯汁,都沒感到有什幺太大的特色。
蘿尚又嘗試了一下聖地亞哥的名菜扇貝,那是和洋蔥、白葡萄酒和麵包屑一起煎烤的,蘿尚覺得確實還不錯,不過又覺得大概沾了時令的光。
還有一些看起來就亂七八糟的蘆筍片、蘆筍乾,蘿尚敬而遠之地只用勺尖蘸了蘸調味汁微品。
主菜倒是普通很多,烤鴿子,海鮮拼盤還有烤至半熟的土豆與小牛肉。蘿尚感到普普通通,不過吃了很多。
因為她餓了。而且畢竟不用花錢。
卡門女士問蘿尚小姐今日是否感到還算滿意的時候,後者正盯上了剛剛端上來的奶酪拼盤。
蘿尚把造型奇異的奶頭奶酪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點了點頭。
何塞先生和卡門女士送蘿尚走出門。
「蘿尚小姐,明天您還有什幺安排嗎?」卡門女士問。
「明天我自己逛逛,去露西婭小姐的墓地看看。」
「需要我們陪您一起嗎?」
「沒事,我自己去。地址也告訴我了,不是嗎?」
大雨依舊急切,傘邊的水珠墜落成不間斷的絲線。
「祝裁決者行事順利。」何塞先生說。
「已經很順利了,」蘿尚頓了一下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幺一樣地說:「對了,你們明天還是一起來吧。也許到時候可以給你們一個好消息——或者一個壞消息。」
「呃,好的。」
「只你們兩個。盡量別帶其他人。」
卡門女士最後回答:「我們盡量。」
「以及,露西婭小姐那輛車不錯。」
「呃,請問,哪輛?」
「AM-RB001,Valkyrie女武神。朋友送給過我一台Valhalla英靈殿,Valkyrie則是它的高階版本。女武神由阿斯頓馬丁與奧地利紅牛聯合研制出品,全球限量預計為一百五十台,在2019年上半年提前出廠過一批。嗯——它還在這兒嗎?」
「不好意思,我並沒聽懂您所說的。」卡門女士一頭霧水,何塞先生突然地陷入思索之中。
「不久前,奧爾特加家族財團的一項大額預支出終於結清了。不過它倒是很隱蔽,隱蔽到你們兩人都不知道。」
「蘿尚小姐,這不可能。」
「話別說那幺死。我們明天見。」
小麥色皮膚的女孩勾起血紅的嘴角,拉上了皮大衣的拉鍊,挎著包坐上回酒店的車。
在這個濕涼寂寥的清晨,人們還未徹底從冬日的陰霾和寒冷中走出,而伊比利亞半島上的花鳥蟲魚早已享受起漸漸濕潤起來的空氣。
卡門·奧爾特加·羅德里格斯昨晚大約只睡了三個半小時,等到早間的霧氣散髮出的白茫茫的光從窗簾的邊角透進她的房間,她才意識到天色已亮。
一個人的時間將要結束。
這位女總裁專門叮囑了下屬最近不要打擾她,小事交給她信任的副手,大事留待她回馬德里。
卡門女士起床,沐浴洗漱後走下樓。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水,晨間自然濕氣很重,她披上外套,走進前院。
園丁已經開始在幾何式的園林里忙碌。
她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家了,故宅里許許多多的工作人員,卡門都不太認得了。和她姐姐一樣,卡門並不太喜歡這裡。
父親退休之後,不知道什幺時候愛上了養鳥,卡門看到何塞正提著個鳥籠在遠處漫步。
心不在焉地吃完早飯,他們坐車去往郊外的墓地。
雖然露西婭·畢加索早已不再是奧爾特加家族中人,但她依然被葬在家族墓地。這是父親和卡門一起要求的,也是最後要求的。
大概九年前,也許更長,同樣是這樣一個霧蒙蒙的潮濕清晨,一個耀金色長髮的絕美少女敲開了奧爾特加家的大門,隨後留下了一具屍體。
奧爾特加家族派出了自己培養的超凡者前去追查,但是他們既攔不住那個年輕的女魔術使,傾盡里世界人脈的調查也一無所獲。
高高在上的時鐘塔用血與禁令無情地警告了他們:魔術使露西婭·奧爾特加·畢加索的罪名是使用反人類存續的禁忌魔法,並在一個受國際神秘謹用公約保護的國家造成了一起特大災禍事件,直接、間接致使了二十人死亡、一人重傷、一人失蹤。
請其所屬家族與推薦者在一個自然月內作出無罪自證,否則將會與露西婭·畢加索一同被時鐘塔議會與審判庭下達裁決決定。
奧爾特加們不知真相,也不知是否有冤屈可言。他們只能屈辱地接受了他們寄予厚望的大公主的屍體,和比那還要覺得屈辱而悲愴的事情。
可是,在希望死去的多年後,仍要有人來踐踏他們和她最後的尊嚴。
卡門攙扶著父親,屏退了家族侍從,向白茫茫的霧裡走去。
在石板路上,霧氣已經淹沒聖地亞哥大教堂的尖頂;在墓園碎碎的草葉之中,更是五米之外不見分曉。
露西婭·畢加索的墳墓位置很靠後,卡門和何塞走過他們母親和祖母的陵墓的時候,感到腳邊的草叢里有不知名的蟲子在濕漉漉的葉間跳躍。
離得很近了,卡門才看到那位來自時鐘塔審判庭的裁決者。蘿尚靜靜地站在露西婭·奧爾特加·畢加索的墓碑前。
女孩的身材說不上高大,散髮出的氣質卻令人生畏。
她今天沒有戴帽子,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其上蝕著迴路的灰發帶,將少女被露水沾濕的劉海捋到額頭以上。
圓潤光滑的小麥色額頭以下,便是蘿尚那雙流淌著深邃雜色的美麗眼睛,一眼望上去就能讓人忘記自己,總是那幺發人深省。
好在蘿尚並沒有轉頭去看他們,她仍然低頭注視著墓碑上的簡短文字:「你們來了。」
披散在蘿尚背後的咖啡色長髮整體長短不一,既像是山野間松鼠蓬鬆散逸的尾巴,又如奧斯曼人精緻得浮誇的道道流蘇。
卡門覺得,如果此刻有一陣難得的大風吹來,在吹散這讓人憂鬱的大霧的同時,也一定會讓裁決者小姐的秀髮在狂風中變成一張激昂而悲愴的焦黃飛帆。
「是的,蘿尚小姐。」卡門說。
卡門和父親來到她身旁,在離她一米左右的地方站好。卡門這時候注意到蘿尚·穆賈希德的皮衣肩頭與靴根上已經有了很多亮晶晶的露水。
「我們不多廢話。我要開始了。」
「您是要?」
雖然心裡已經有了猜想,但卡門和何塞都開始遲疑起來,猶豫著要不要、能不能阻止蘿尚如此褻瀆的行為。
「掘墓。」
蘿尚一邊說著,一邊從腳邊的挎包里摸出一把墨綠色的折疊鏟,嫻熟地翻過墓前的十字架,跳進封石外的一圈草叢里。
「呃——蘿尚小姐——!」
少女已經彎下腰,聽到卡門的大喊聲,便及時中止了工兵鏟上的術式。
多功能魔具鏟的鏟刃無力地磕在大理石封墓石上,只留下一道格格不入的白痕。
蘿尚扭頭,疑惑地問:「怎幺了?」
看著蘿尚眼神中透露出的厭膩與不解,卡門和何塞都再說不出來什幺話了。
「您一個人能行嗎?需不需要我們喚些人手?」
「不用。我有經驗。」蘿尚把頭埋下去,揮起鏟子。
平心而論,奧爾特加集團的女總裁卡門·奧爾特加並不覺得一個看起來還沒成年的少女,能夠靠著一把普普通通的鏟子破開堅硬的封石,再一連挖到棺槨的深度。
但蘿尚既然拒絕了,他們也只好就這幺看著。卡門甚至天真地想到,如果她一番辛苦之後無功而返,那當然才最好。
不過她的妄想很快就被打破了,魔術術式啓動後,工兵鏟的刃像削豆腐一樣削過大理石。在蘿尚沈默而嫻熟的努力下,很快便看見泥土。
她的手很穩,節奏很好,動作也很克制,絕不會在某一處浪費力量和時間。卡門望著少女的動作,心想她果然擅長這個。
奧爾特加們看著蘿尚掘墓,忽然感到有一種欣賞雕塑家工作的美感。
工兵鏟揭開最後一層迷霧的時候,清晨的風已經起來。
蘿尚直起身來,望向那具被打開過的禮物盒。
「我猜,裡面會留下個小把戲。你們覺得呢?」
「怎幺會……」
卡門看見深坑里的一幕,不知道該擺出什幺情緒。
「復活節快樂。」蘿尚說。
風越來越大,霧卻沒有散開,預先設置過的魔術陣終於被多年以後的闖入者觸發了,奧爾特加的魔力隔絕了天地,將墓地外的景色扭曲成油畫。
眨眼之間,他們已經被拉入了那位女魔術使的結界魔術之中,魔力凝聚成的骨兵與活屍從任何處出現,憎惡地向蘿尚撲來。
蘿尚一鏟子劈開了活屍的脖子,隨後露出惡質的笑容:「幸好是魔力具現的,要是真的,那露西婭小姐的品行也太惡劣了。」
儘管兩個奧爾特加並不是被攻擊的對象,儘管剛剛得知的事情是那幺驚喜,儘管眼前的一切怪誕過於驚世駭俗,但卡門還是哆哆嗦嗦地抽出了銀色的手槍。
「蘿尚小姐,太危險了!我立刻向外面求援!」
而蘿尚纏著魔力的一拳砸在一個正從地下鑽出的骷髏兵的頭上,頭骨瞬間碎裂成虛幻的煙塵。
「時鐘塔的審判庭一共有十四位裁決者。」
「除了一個中國人,另外十二位都是來自全球魔術界名門望族的白手套,憑借學術水平和家族資源擔任裁決者,依靠時鐘塔的威信行於世間。」
「而在他們之外,最後一位入選者——「告死梟」蘿尚·穆賈希德女士,是唯一一個以武力著稱的裁決者。所以,完全不用擔心。」
蘿尚回頭衝他們笑,肩膀沒有怎幺轉動,而是幾乎把頭扭了一百八十度,儘管她笑起來是那幺美,但看起來卻當然有股足以攥住人類心臟的驚悚感。
在那一瞬間,卡門和何塞感到天地之中的顏色在極速地變得鮮明,人眼無法分辨的無數種光在他們的視界中閃爍。
在模糊不清的視野里,百億種顏色在紫色的黎明中交相呼應,少女小麥色的皮膚披復上一層大紅大紫的羽織,笑眼裡的渾濁原來是顛倒著的彩虹。
她美麗的深眼窩里流淌出純粹的精神,將嗆人的大霧癲狂地撕碎。
……
喀爾巴阡山下,特蘭西瓦尼亞古老而無垠的綠野上。
一輛破道奇正嘶吼著奔馳在彎曲的公路上,駕駛者的胳膊愜意地搭在門窗上。
戴著墨鏡的女子嘴角帶著笑容,從東喀爾巴阡山巍峨的陰影中駛出,向西北連綿起伏的丘陵進發。
金色的太陽將近隱沒在山脈的懷抱中時,黎契·露西婭·奧爾特加·畢加索走下車,踏著石子路走進馬拉穆列什郡縣郊野的一處村莊。
這座不大不小的村莊依附在起伏柔和的蒼翠原野上,周圍的漫山遍野都是楊樹與農田共同構成的綠色海洋。
傍晚時分,山間傳來的春風令這童話般的綠海在夕陽的金光下搖曳。
黎契走進的村子原始而安靜,最高最大的建築是一座已經有幾百年歷史的修道院。
村子里不常來外人,最多的是各種旅遊報紙派來的攝影師和記者,村民們見到穿著棕黃色牛皮馬甲和長靴的女人走進籬笆來,當然也覺得又來了一個新的記者。
生活在這裡的人和他們的祖先一樣,一直保留著熱情的傳統。
有裹著頭巾的農婦從木屋裡走出來招呼她,問她是不是需要留宿,緊接著補充說不收錢。
黎契笑著給跑過來的小孩子塞了一塊巧克力,向村民問路。
村民告訴她要找的那座修道院,就在不遠處的木塔下。漆黑色的橡木圓塔很遠就能看得到,黎契向他們道謝,迫不及待地走了過去。
修道院很好找,大門處設置的門衛涼亭也充當了小村上書報亭的作用,放在檐下的小桌板上放著一些過時了的報紙和雜誌,黎契走進去的時候,頭髮鬍子花白的老修士也沒有攔她。
他們不會阻攔任何追求精神寄託的人。
修道院不大,只有四座可以稱得上建築的事物,邊上三座兩三層高的木樓分別是修士宿舍、社區餐廳與圖書館。
而最當中的那座十分起眼的高木塔里是修道院裡的教堂和小參事廳,有時候也充當鄉賢們的議事廳。
黎契穿過木塔下的環廊,路過參事廳,進到了方教堂內。
現在正是黃昏,一覽無余的東正教堂里只有三兩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低著頭看著攤開的經卷,不時擡眼望向方教堂中心樹立的木十字架。
露西婭有時候總好奇這些讓人尊敬的老修士是不是已經睡著了,像上課打盹卻沒被老師叫醒的僥倖小孩子一樣。
信眾座位的最前排上有一個斜纏著精緻艷麗的聖帛巾的老婆婆,說是精緻,其實也只是相對於這個淳樸的村子而言。
露西婭走到她身旁,靜靜地等她從靈修中退出,睜開血紅色的眼睛。
「教友好。您有什幺事情嗎?」
黎契沒有立刻回話,只是蹲下去,將手掌放在跪凳上。片刻之後,魔術使畢加索將手掌拿開,留下兩枚金燦燦的圓幣。
第一枚金幣嶄新嶄新的,採用了現代化的鏤空工藝,在最大的凸面上蝕刻出一隻3D視效的全視之眼,細看起來有些讓人戰慄。
「血錢」,全稱「血稅的命錢」。
「血錢」是由知名武力租賃公司「戰術國際」與超大型國際企業「白夜公司」聯合發行的特殊貨幣,經受「時鐘塔」以及絕大多數超凡組織、政府的認可,主要流通於超凡世界,特別是在雇傭兵行業中。
無論是否願意深入超凡,雇傭兵們都可以憑借此貨幣在全球購買「戰術國際」與「白夜公司」的服務,包括但不限於空中支援、超凡者雇傭、裝備定制與批量出售、信息流通與共享、私人安保、武裝押運、身心療癒、中小型戰爭業務承攬、享有治外法權的安全屋。
一枚「血錢」代表的原始價值很模糊——「一件事」或者「一條命」。「血錢」目前的市場流通均價為65萬歐元左右。
第二枚金幣看起來就陳舊多了,除了偶然反映日光的金色,就像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金屬硬幣。她甚至可以在邊上的竪紋看得見泥土與污穢。
修士撿起膝蓋邊的第二枚金幣,正面上是一枚正十字,她翻過來看,金幣的背面蝕有一隻奇怪的灰鳥,頭戴王冠,口中銜著有兩道上短下長橫臂的金色十字架。
那只灰鳥無法分辨出是什幺種類,既有尖利細長的鷹喙與雙爪,喉部又有藍喉歌鴝那鮮艷的藍花紋,最最詭異的是那只鳥的翅膀,在骨節曲折的部位憑空伸出來了一雙有五指的手爪,淒厲地為它自己抓穩了頭頂的金王冠。
「一枚「血錢」和一枚採佩什金幣……」女修士嘆了口氣,將手中的金幣交還給了黎契:「你想找的人在最後面。」
「謝謝您。」
黎契起身,拋著那枚採佩什們的信物走出教堂。
黎契走入修道院後的墓地,這裡的公共墓園與修道院裡一般安靜,也沒有礙事的守陵人。
馬拉穆列什的鄉民並不對死亡聞聲色變,他們視死亡為新旅程的開始,在墓園的入口處,黎契看到照片牆上他們和他們家人的笑臉。
黎契來到墓地的最後端,在這裡,野草野花已經越過低矮的籬笆,在不起眼的土丘上扎堆。
墮落的女魔術使看著好友墳頭上隨風搖晃的不知名花草,忍不住笑了一聲,自拍留影紀念。
她取出一具白骨質感的玉白鏟子,就那樣一點點刨起封土堆。
天還未完全黑的時候,鏟子撞在了棺材蓋上。
黎契下了坑,從長邊推開了棺材板。
棺木里靜靜臥著一個分外冷艷的女屍。
女屍有一頭幾乎鋪滿了身下的濃金色波浪捲髮,她的皮膚蒼白,面無生氣,只有唇角依然血紅,但屍體卻又沒有一點腐爛的跡象。
埋葬在這個偏僻之地的冷艷女屍顯然有著非同凡響的身份,單從她的陪葬品上就可以看出——她的捲髮中正簪戴著一頂馬桑式的水滴鑽石網狀王冠,用以點綴的大東珠排成了一個個正十字狀。
奢靡的珠光寶氣讓黎契一下子想到了尼德蘭王國與沙皇俄國的王后們的最愛。
女屍胸前的宗主教十字架是由一圈鑽石項鍊懸掛在白皙的脖頸上的,在昏沈的日暮下也顯得璀璨耀眼。
好在十字架上的六條臂上也鑲嵌有細密的銀鑽,才不至於讓前者喧賓奪主。
至於配套的藍寶石胸針與對耳環,雖然同樣價值不菲,但相比起前幾樣物品,便是不值一提的陪襯了。
黎契把手伸進棺材的時候,女屍睜開了眼睛。
黎契不動聲色地收回手,然而天色已經黑了。
太陽躲進了喀爾巴阡山裡,女屍坐起身來,猩紅色的雙眼映在黎契的眼前,像成熟的果實裂流出鮮艷的血。
「好久不見,我親愛的侯爵大人。」
「你……居然還沒死在哪個地方……」
「起床氣好大哦。」
「因為我知道你每次找我都沒什幺好事,露西婭·奧爾特加·畢加索……」
「有嗎?」
「讓我想想……上次是什幺破事?幫你牽扯巴黎一整個神官團,好讓你溜進聖心大教堂?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去燒聖母院呢。」
「別說,還真燒了。」
「……真的?」
「真的。不信你一會去看新聞。好啦,我的女侯爵,消消氣,該起床了。」
黎契朝棺材里的女人伸出手。
女侯爵有點嫌棄地抓住黎契的手掌。
「怎幺還有泥啊?好惡心。」
「挖你挖的啊。」
「女瘋子。」
女侯爵甩開她的手,自己站了起來,一腳把需要幾個成年普通男子才能稍微挪動的厚重棺材蓋踢了回去,身上的珠寶飾品搖晃出奢華的聲音。
「行頭真好看。」黎契好奇地去摸女侯爵頭上的王冠。
「你不准看。」
女侯爵沒好氣地閃躲開她的髒手,跳出土坑,等黎契也上來之後,頃刻之間把墳墓的封土又填了回去。
她坐上她的車。
而黎契卻突然在原地發了下呆,徬彿想起了什幺重要的事。女侯爵用不善的眼光看向她後,她才慢慢拉開車門坐上去。
「怎幺了?」女侯爵問。
「有個人在聖地亞哥頗有收穫啊。」
女侯爵系上安全帶,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看來大難不死的男孩要找上Tom Marvolo Riddle了。」
黎契仰頭,嘴角勾出沒有聲音的笑,把車鑰匙插了進去。
主控台上面有黎契事先為女侯爵準備好的通信設備,女侯爵在鎖屏界面輸入自己的生日,但並沒能解鎖它。
於是她將數字換成自己的死期,果然解鎖成功。
瘋女人。
「真燒了?哪個瘋子啊……荒謬。」
「哈哈——巫師們都又和聯邦都打仗了,」黎契擰動車鑰匙,不無感慨地說道:「對了,猜猜那孩子現在在做什幺?」
「誰?」
「卡米莉亞。」
「她不應該待在家族里好好的嗎?」
副座上的女侯爵皺起眉頭。
黎契轉動著方向盤:「自己溜出來了,偌大的一個家族倒也沒人去找這小姑娘,果然——外人就是外人。小卡米莉亞現在好像在當地下偶像啊,有幾分天分,和你一樣。」
女侯爵憂心忡忡地扶住額頭上出現的皺紋:「卡米莉亞在哪?我要先去找她。」
「放心,完全順路,梅菲絲侯爵!」
道奇載著兩個已死之人一路飛馳,黎契搖下車窗,後視鏡里的她露出了一口骨白色的整齊牙齒。
然後,她在特蘭西瓦尼亞迎面而來的夜風中放聲大笑。
她太期待了。
那些小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