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們為祖國而戰
也許她來自隔壁國度某個不出名的小家族,但這些都不影響她的出眾天賦和她的身份。
大約三年多前,在蓋勒特巫師學院牽頭舉辦的巫術交流會上,還是無名小卒的年輕女巫莉澤羅忒初次亮相,並且一戰成名。
在擂台賽階段,這位大約十七歲的粉發少女一個人打穿了蓋勒特大學的咒術系,自身卻毫髮無損。
令蓋勒特大學面上無光的莉澤羅忒當然名聲大噪起來,所有人都在打探她的來歷,但最後的最後,只得出了一句輕飄飄的結論。
莉澤羅忒·艾森科恩是巫王的弟子。
巫師們釋懷了。
他們的巫王閣下既然是有史以來最為強大的巫師,那他的唯一一個學生,如果是個庸才反而匪夷所思。
現在最重要的事情突然不是莉澤羅忒了,安德烈在一次呼吸後明白,他的老師們和這些大人物在等待什幺了。
他轉頭望向湖心那座安靜的鉛黑色高塔。
啊,原來那是巫王閣下的領地。
他們離世界的巔峰如此之近。
安德烈感到心中有一團火焰突兀而猛烈地開始燃燒,難以置信、崇敬、憧憬和畏懼同時地作了火焰的燃料。
那位世界上最強大的超凡者,原來就一直停留在那座古井無波的高塔里嗎?
那位超越所有過去的巫術與巫師之王,原來就默默無聞地隱居在蓋勒特大學旁的湖心嗎?
巫王,這個自安德烈出生起就不斷聽到的名字,學者之中的魁首,戰士之中的領袖。
只存在於神話與傳說之中的人物,突然在他的感官之中變得如此清晰。
「老人家們好……」莉澤羅忒的聲音把他喚回現實。
也只有這位巫王的學生才能有資格不算禮貌地喊這些大巫了。他們心想,面上也向其問好。
科爾大師和煦地說:「莉澤羅忒小姐的變形術又有進境,此等天賦,實在令我等汗顏。」
她乘著的那艘船已經無聲地沈入湖水,再難找尋到它的蹤跡。
莉澤羅忒雖然也少行走在外,但和她的老師——多年深居高塔不曾露面的巫王不同,她偶爾會在一些假日和慶典上作為巫王的代表露一露面,也在那些時候持續展示過遠超同齡人的巫術水準。
許多人樂觀地相信,遲早有一天,她可能比肩她的老師。
不過這位小姐的性格嘛……倒很難想象是那位陰森詭異的巫王的徒弟。
莉澤羅忒受到贊譽,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她那雙粉色寶石般的眼睛,此刻帶起了驕傲的笑意。
「謝謝啦……老師早已經知道你們的來意了。」
「巫王閣下的預言術幺?」
安德烈在大學里的占星術老師鮑爾教授忍不住問。
旁邊的隨行者施泰納教授用胳膊肘不動聲色地搗搗他:「巫王閣下已經看過巫師聯合發送的文書了嗎?」
「是的是的,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莉澤羅忒微笑著點點頭:「不過老師還沒有意願去做什幺事情,你們若是前去交涉,就請自便好了。」
這當然是老巫師們第二願意聽到的回答,雖然沒能請動這尊至高的巫師與咒術師,但這份隱隱帶著肯定的自行其是也是極好的。
他們也沒指望這次衝突真的能讓已經多年不曾公開露面的巫王現身於如今的世界。不過,如今世界神秘倒灌,誰也說不准明天會發生什幺。
「那便不勞煩巫王閣下了,我等自行前去。」
莉澤羅忒看著巫師們蠢蠢欲動的模樣,又說道:「不過,老師還說了,這次讓我隨你們一起。」
大巫師們遲疑了,心裡轉過千般念頭,最後還是問道:「艾森科恩小姐可否透露一下巫王閣下這是何等用意呢?」
莉澤羅忒揉了揉腦袋,那頭本就凌亂的粉毛變得更加糟糕起來:
「哎呀,你們想那幺多乾什幺,老師肯定就是為了讓我見見世面而已……唔,不過可能也有讓我‘監管’一下你們有沒有丟掉巫師們的威名的意思?」
「……既是巫王之命,吾等自當從之。」變形大師科爾說。
「誒?話說這位是?」莉澤羅忒看見了在這群老巫師群里格格不入的年輕巫師安德烈。而且安德烈穿的是一身男士正裝。
「這位是我的學生,若是不……」
粉發少女飛快地回想起來:「哦,我認得你,索別斯基先生。曲子不錯。」
安德烈受寵若驚地笑了一下。
「能被艾森科恩小姐這樣的天才稱贊,很驚喜。」
「哈哈,總算有個年輕面孔了,巫師界的大人物可不能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啊。」
施泰納教授的手指在袖管里一勾,對安德烈使了個心聲咒:你不妨就和我們一起走一趟?
好的,我很樂意,教授。安德烈握住褲子暗袋里的魔杖,同樣用心聲咒回答了老師。
「艾森科恩小姐,這次旅行,是用「裂隙之踵Klufthus Schritt」還是「星辰流徙Sternenzug」?」
「我都會,看你們了。」
莉澤羅忒晶瑩透亮如魔石般的眼睛正直勾勾地往天上瞧,老巫師鮑爾被她這幅全神貫注的模樣感染,便也擡起頭望天,卻什幺也沒有看見。
等到他尷尬地去莉澤羅忒的粉眸里尋找答案,少女卻已經回過神,目無尊長而又十分真誠地拍拍他的肩膀。
「拿不下主意就我來吧,「星辰流徙Sternenzug」更漂亮和有氣勢些,用它吧。」
可能是經歷了太多戰爭和迫害,上個時代和無數個之前時代的巫師們大多習慣了低調。而這位年輕的大巫師,還真是與眾不同。
「尊汝之命,艾森科恩小姐。」
這時候,莉澤羅忒卻摸了摸口袋,突然一拍腦袋:
「哎呀!忘記帶星輝石了,誰給我掰一點下來。」
那神態,簡直就像是幼年的巫師學徒們做作業時在借橡皮。
老巫師們集體陷入了短暫的沈默,還是那位心態稍顯年輕一點的占星學老師鮑爾教授,從隨身的布兜里摸出來一塊足夠完整的紫黑礦石,放在莉澤羅忒攤開的手心裡。
莉澤羅忒捏了捏這塊高品質的星輝石,感到很滿意:「謝謝你啊,真是幫大忙了。」
它原本是要作為占星術課程期末優勝者的獎勵的,並以此激勵小巫師們不要逃課的。此刻看莉澤羅忒的樣子,送出去的多半是要不回來了。
好在不拘小節的粉頭髮女巫隨口說了句:「我記住你了。」
對這位巫師教授來說便也算回本了。雖然這等小恩小惠,多半也入不得那位巫王耳中。
一群披著黑色巫師袍的大巫們原地站定,開始協同起精神;等到一道陌生卻活躍的精神力和安德烈稍顯畏縮的精神力進入局域網絡,他們正式引導起屬於巫師們的魔力。
巫師們的臂膊擡起,滑落的巫師袍袖下露出了一根根古樸滄桑的魔杖,雖然其間有一根來自莉澤羅忒的木棒顯得十分年輕。
安德烈從正裝褲的暗袋里摸出他的杉木魔杖,輕聲念誦著溝通自然的咒語。
只有他一個人需要出聲念咒,這讓自傲的年輕男巫安德烈有些發羞,只能尷尬地壓低聲音。
「那裡,在暗沈的日月之際,我渴望,汲取那無盡的繁星,向遠方前行。在我前面,星河候鳥般流動;十二宮,周而復始地遷徙,永無盡頭。」
末了,莉澤羅忒可能是有心為安德烈解圍,也可能只是玩心正大地高喊了一聲:
「Stirn-Flut-Aris,Zug!」
包括莉澤羅忒在內,專注起來的巫師們將魔杖高舉天空,隨身攜帶在袖口、口袋等各種位置的星輝石不約而同地閃閃發亮,呼應起白日之下那隱形的星辰們。
每個巫師邊上都勾勒出藍紫色的星軌,因為精神的協同所以星軌的形態也都勉強保持了一致。
各自巫術構築出的星辰向他們伸出不定形的藤蔓,纏繞住他們的身體,拉著巫師們墜入虛無。
由於安德烈並不是術式的主導者,他並不能知道這個便於協同的大型空間轉移類巫術會將他們送到何處。
他們第一次停下的地方是波茨南的郊野,不算太遠。
作為「星辰流徙Sternenzug」主導者的普羅伊教授專門在這裡停了下來,是擔心巫王的這位寶貝徒弟會有什幺不適。
安德烈正無聲地大喘氣的時候,聽到這樣的談話。
「艾森科恩小姐,我們已進入波蘭。您感覺身體如何?」
「完全沒問題,再來一百次我都毫無壓力呀!」莉澤羅忒自信地拍拍胸脯:「老先生們,好不容易出動一次,為什幺不肯來點刺激的呢?」
「我們畢竟代表了很多東西,艾森科恩小姐,太過張揚也並無益處。」
「不,我們只是代表巫師聯合而已。巫王閣下曾教導過我:‘既是師出有名,便必大張旗鼓。’那位大鬍子的老先生,不妨把主導權給我吧?」
精神系大導師普羅伊權衡了一下後開口應允,將大半的主導權緩慢讓渡給了莉澤羅忒。
但他剛開了一個口子,正要平穩地移交時,主導權卻像是被莉澤羅忒同樣強大的精神力強盜一樣地奪走。
下個瞬間,所有大巫師們都在局域網絡里感受到一道活潑熱情的精神力驟然壯大,開始主導起「星辰流徙Sternenzug」這一巫術。
剛剛失去主導權的普羅伊教授雖然個子矮胖得不起眼,卻又有著引人注目的、近紅色的大鬍子。他捋了一下鬍子,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不光是他,其他巫師們也都對那具明顯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氣魄的精神感到一絲不安。安德烈抓緊了魔杖,猛吸了兩口波蘭的空氣。
事實證明,他們是對的。
「我已看到前路,出發!」
一聲興奮的嬌喝響起,一團濃郁而強烈的藍紫色星光在波茨南的郊區大地上爆發開來,如同深沈的海洋將巫師們黑色的身影全部吞噬。
波蘭,華沙,老城廣場。
人流如織的聖瑪麗教堂前,一群黑袍巫師伴隨著星辰能量的爆響聲出現在街道邊上,剎那間勾起一片驚呼。
「這裡是你的家鄉吧,索別斯基先生!」莉澤羅忒似乎對這個華麗的登場很滿意,開心地大笑著。
「是的……」
由於莉澤羅忒主導術式過於粗暴,安德烈現在感覺自己的大腦已經翻騰起來。他擡頭,模模糊糊地看清波蘭偉大詩人亞丁·密茨凱維奇的雕像。
「向他們打個招呼吧,嗯……就說,巫王閣下到此一游!」
五顏六色的魔咒從廣場的角落和人群中的便衣治安員射向這群未經通報的旅行者,沒等實力強大的老巫師們出手,莉澤羅忒隨手一指,所有咒語便變作噼里啪啦的禮花,只作為不速之客的登場特效。
在躁動的靈能與其他超凡能力襲來之前,依舊如鈴鐺般笑著的莉澤羅忒·艾森科恩像一個指揮家指揮尾拍那樣揮動了一下魔杖。
虛幻的星辰飛速凝實,將他們帶上新的旅途之中。一切咒語都撲了個空,炸開在還未消散的星辰能量之上。
安德烈下一次睜眼,看到的是身下俄羅斯人銀灰色的導彈基地,呼嘯的導彈與彈鏈像流火一樣燒向巫師們,還有一些小東西在起飛。
而莉澤羅忒興奮地大呼小叫,剎那後又帶他們消失在空中。
波羅的海三國與芬蘭灣上的旅途還算安靜和平,但安德烈知道他們離目的地不遠了。
腳底踏上新雪的時候,安德烈仰頭可以望見那座巍峨而美麗的古老城市,窺視芬蘭和瑞典的軍事堡壘,聖彼得堡。
他們是在夏宮的外圍被人攔截的。
巫師們足踏雪原,海灣邊的迷霧可以阻隔視線,卻從不能遮蔽他們旺盛澎湃的精神力,大巫的精神如淵似海地橫掃過周圍的一切,輕易感知到了俄羅斯人的禁制。
彼得堡的「冬與夏」衛隊早已經接到消息,謹慎地站定在夏宮花園的建築群中,但無關緊要。
真正值得黑袍巫師們留意的是雪漠之上那些影影綽綽的黑氅。
行刑人淡漠的神力在仍未消逝的冷風中結成一道黑金色的帷幕,將巫師們膽敢進犯的精神力統統絞殺。
隱隱成包圍圈的行刑人們姿態各異,只有肩上那件神秘的黑氅標誌著他們的身份。在歐陸久負劊子手盛名的行刑人向巫師們走去。
恰似一汪黑色的海洋意欲封鎖起一團漆黑的夜幕。
巫師們處之泰然,只是紛紛揚起魔杖,毫不介意開始一場戰鬥。
安德烈注意到,和其他陰沈的老行刑人們和一臉緊張的年輕行刑人不同,為首的那兩名行刑人顯得年輕而沈穩,其中一位是個瘦高而陰翳的年輕男人,另一個則是位有著璀璨銀色長髮的冷艷少女。
這兩人安德烈都認得。男行刑人叫做伊凡·涅瓦斯基,來自涅瓦河畔的名門望族,最有可能成為行刑人下一代領袖的人。
女行刑人則就更有名了,整個里世界,幾乎無人不知她的名諱。
斯維塔蘭娜·費奧多洛芙娜·陀思妥耶夫斯卡婭,「少極狐」,罪罰神術的修習者,行走歐陸時斬殺異端無數。
俄羅斯逆約派年輕一代中最傑出的行刑人,也是歷史上最年輕的註冊行刑人。
她的姓氏也更是大名鼎鼎。
她居然還留在聖彼得堡幺?
安德烈越發覺得有些事不可避免了。
伊凡·涅瓦斯基揮手,行刑人們積蓄著的神術稍稍減淡了威脅之意。
「巫師,你們所為何事?」
「這話該讓我們問你,菲利普的死和布拉格的暴動,你們沒有從中動手?」那位精神系的大巫普羅伊冷哼一聲。
「與我們無關。你們應該先向布魯塞爾和巴黎問責,順便問問他們的靈能者和術士在彼得堡做了什幺。」
「同樣與我們無關。」
對話陷入沈默,銀發的女行刑人跟上問話:
「這是在挑釁。大張旗鼓、未有通報的一路入侵。」
「何須挑釁。」
「莫斯科和靈咒同盟可不會如你我這般坦誠。」
「真的坦誠嗎?」
那位被護在巫師群體中間的小個子巫師發出一聲顯得天真純潔的女聲,她仰起頭,粉色的眼睛注視著女行刑人。
「何須謊言。」行刑人說。
「那好,我告訴你們,戰爭不可避免,沒有這件事也會有那件事。」莉澤羅忒似笑非笑地望著斯維塔蘭娜和伊凡。
行刑人們一言不發,冷冷地掃視過巫師們在冷風飄逸的袍擺。
「就知道和你們這群死人說不出來什幺的。」脾氣暴躁的大鬍子普羅伊看了一眼莉澤羅忒,又吼道:「讓我們過去,檢查親王宮殿的情況,免得被你們潑髒水!」
伊凡不為所動,慢條斯理地說:「在真相確定之前,聖彼得堡需要保持戒嚴。」
靈覺較為敏銳的咒樂師安德烈感覺伊凡的背後似乎浮現起了聖母的淡淡虛影,神術型的神秘擴散而出,神恩浩蕩,幾乎遮蔽住黑氅後搖曳的天空。
身為精神系大師的普羅伊笑了,他舉起魔杖指向伊凡,稍作盤旋之後,同樣雄渾的精神力傾瀉向那道堡壘:
「好啊……但也要看你們能不能攔住!」
其他行刑人和巫師都沒有動作,兩人各自駕馭著神秘在另一個戰場上決鬥。
莉澤羅忒比擬寶石的雙瞳盯著行刑人噴薄而出的神力和大巫的精神力在超凡的世界中撕扯在一起,她亂糟糟的粉毛在芬蘭灣邊的海風翻飛,一時間甚至比眼前女行刑人的銀發還要搶眼幾分。
斯維塔蘭娜的目光定在莉澤羅忒的身上,她沒有從這個年輕巫師的身上感受到任何強烈湧動的情緒,只有純粹的巫術和精神。
莉澤羅忒感受到斯維塔蘭娜的注視,衝她笑笑。
身邊與伊凡爭鬥的大巫收回了精神力,算是他贏得了半籌。但這個行刑人相對於老巫師們來說是如此的年輕,以至於他生不出任何誇耀的情緒。
伊凡扶正肩上的黑氅,依舊平靜站立,身軀和神力也還阻斷著巫師們前進的道路。
莉澤羅忒笑起來,露出整齊的牙齒:「這幺說,你們真的做好了迎接戰爭的準備了嗎?」
伊凡不卑不亢地回答:「如果靈咒同盟和柏林巫師聯合都執意如此……行刑人也將再一次聽從莫斯科的調遣。」
「好的,我就這幺回報給老師了,謝謝你的坦誠。」
斯維塔蘭娜斜瞥了眼自作主張但又挑不出毛病的伊凡,向莉澤羅忒發問:「敢問閣下的老師是?」
她並不認得莉澤羅忒。
「巫王大人啦!厲害吧。」
「……」斯維塔蘭娜不說話了。
伊凡彎了彎腰,但幅度極小,算是送別前的必要禮節:
「辛苦幾位不辭萬里了,只是彼得堡目前不便待客,無法招待諸位。幾位想知道的問題,我相信冬宮和克里姆林宮都會做出一切有意義的決斷。」
莉澤羅忒不說話,搖了搖頭,反倒是往前走了兩步,越眾而出,走近了斯維塔蘭娜。
斯維塔蘭娜並不畏懼地後退,她只是像和美的聖像那樣站在原地靜靜等待。周圍的行刑人和衛隊們提高了警惕,時刻準備出手。
而莉澤羅忒只是從巫師袍的懷中取出一樣像是人偶的造物,慢慢放在了兩人之間的地上。
「這是贈予陀思妥耶夫斯卡婭小姐的禮物,算是代老師和我向您背後的傳說問好。」
斯維塔蘭娜凝視向莉澤羅忒和她的禮物。只一瞬後,銀發的女行刑人微微點頭:「謝謝您的好意,也代我向海因里希閣下問好。」
嘴上這幺說著,但斯維塔蘭娜當然也沒去接,任由地上那只人偶在寒風中東倒西歪。
「要不了多長時間。」
莉澤羅忒說著沒頭沒腦的話,接著退後幾步,和巫師們重新站在一起,化作星光閃爍而去。
沒有人阻攔他們。
巫王這個名字從莉澤羅忒口中出現的那一刻,窒息的壓力就降臨到了在場所有人的心頭。
也沒有人能阻攔他們。
「阻擊任務結束。聯繫克里姆林宮和大牧首,讓他們準備好一切。」
伊凡看了身邊這位固執、瘋狂而笨拙的女人一眼,甩起黑氅,帶著行刑人們轉身離開。
斯維塔蘭娜默默地盯著雪地上的禮物看了一會,然後彎腰撿起那只人偶。
人偶約有半人高,但細節處的做工也極其精緻,連關節處的接縫都微不可見。
它的眼窩處綴了兩顆粉色的寶石,在聖彼得堡天空和白雪發出的光芒下煜煜生輝,遠比任何人類的眼睛都要璀璨動人。
人偶的材料很特別,不是木頭也不是金屬,而像是一種結合骨頭和陶瓷的材料,斯維塔蘭娜雙手拿住也感到很有份量。
她能感受到那裡面流動的純粹魔力,但在場所有的行刑人,都沒從上面捕捉到惡性的超凡特質,也不再追究。
斯維塔蘭娜帶上了那只面容算得上可愛的人偶。
巫師們返回柏林的路上,莉澤羅忒出奇地安靜,也沒再要求主持「星辰流徙」的大巫術。
米格爾湖旁,黑袍人們的身形在深藍色的星光中重組定型。
安德烈松了一口氣,真要是和行刑人們打起來,他可沒什幺把握,幸好他們只是說了些曲里拐彎的話後就不歡而散。
變形大師沃爾夫岡·科爾對眨著眼睛的莉澤羅忒說:「莉澤羅忒小姐,我們已經回到柏林了,您是?」
莉澤羅忒遲緩地伸了個懶腰:
「我就先回巫王塔向老師稟報情況了,老人家們辛苦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手還捂在嘴巴上打哈欠。
大巫師們紛紛點頭:「巫師聯合願為巫王前驅。」
莉澤羅忒抿嘴笑,轉身踏著米格爾湖的水面小跑而去。
臨走到一半,她像是想起了什幺一樣,扭身朝正安靜待在老師旁邊聽候吩咐的安德烈喊:「白鷹會的索別斯基先生?你要不要也隨我來?」
巫師群里死一樣地安靜了一會。
面見巫王?這小傢伙哪裡來的好運氣?難不成是巫王的這位徒弟看上他這副皮囊了?
安德烈也愣住了,直到老師施泰納教授推了推他。
「謝謝,我十分願意,艾森科恩小姐。」
莉澤羅忒滿意地笑笑,年輕的男巫安德烈覺得這個性情乖張的粉發女巫迷人極了。她掏出魔杖,遙遙點向他的雙足。
安德烈也和她一樣踏足在水面上,恭謹地往巫王塔前去。
莉澤羅忒和安德烈踩著水來到了巫王塔底的那扇木偏門前,她伸出一根手指,然後把其塞進了門邊的鷹頭雕塑的尖喙里。
伴隨著女孩小小的一聲嗷呦,石鷹合口咬下,品嘗起她血液里魔力的味道。半秒後,木門打開了一條小縫。
如果是平時,莉澤羅忒一定是踢開門跑進去的,但今天她一反常態,動作輕輕地開門關門,躡手躡腳地進入了塔底的雜物間。
雜物間里只點了三根封在玻璃窗里的蠟燭,橙紅色的火苗搖曳著向黑暗發出微渺的光芒,只可惜光線晦暗,氣氛反而更加陰森。
莉澤羅忒和安德烈的身體在牆壁上投出兩道道巨大的影子,顯得有些可怖。真像是文藝作品里人類想象中吸血鬼們的古堡。
「要有光。」
女孩嘟噥了一句不知道是不是咒語的話,從袖子里掏出魔杖,揚在身前。
隨著莉澤羅忒的動作,那根蘊含著超凡的木棍的頂端發出一點光芒,照亮她的前路。
安德烈也施了個無聲的發光咒,魔杖頂端迸發出溫和的光芒,照亮他身遭的方寸之地。
莉澤羅忒帶著安德烈繞開包括人類在內的變種動植物標本庫,走過關著魔獸和異種的漆黑囚牢,裡面的智慧生物已經失去了伸手拍打附魔牢籠的力氣和勇氣,只是向外面的活物嘶吼著。
安德烈提心弔膽,而莉澤羅忒對此視若無睹。
少女繼續跳過經過各種推演的未完成術式和半成品法陣,推走攔在路上的一片片移動黑板,避開地上散亂的一攤攤草稿紙。
當她的粉發映照到來自塔頂洞口透過來的自然光亮的時候,莉澤羅忒就又一次能夠重新見到她的老師。而安德烈,也終於第一次覲見他的王。
安德烈屏住了呼吸。
那位傳說中的巫師安靜地闔眼,他坐在黑石圍護的窗洞邊上,撐著頭沈思,像是睡著了。
但莉澤羅忒知道並沒有。
她剛剛踏至老師的十步之內,就感受到來自這位巫術尊主身上強大魔力和咒感的壓迫。
巫術與巫師之王身穿的衣袍同樣和他的名號一般璀璨,他那身巫師袍的袖口輥著一串秘銀和精金熔鑄而譜寫出的腓尼基咒文,隨著呼吸,在時光中變形成這片大地上的各種語言。
在他的前領和袖邊上那些條由繁復瑣碎的金銀構成的溪流之中,晦澀深奧的靈光正陰暗而緩慢地淌著。
它使有幸和不幸的見者目眩神迷,精力不自主地被抽乾。
安德烈強忍著移開視線,避免陷入其中的思潮。
巫王暗夜般的黑色袍尾和後領上用骨釘系著一道道紅金相間的紗飄帶,在塔頂透進來的無風的熹微光線中,他們神秘地齊齊飄動,每一道朱鹮羽般的飄帶上都歌唱著巫術與咒言的榮耀,寄託著被拯救的枉死者與被寬恕的獲罪者不願離去的靈魂。
除了那探出寬大袖口一半的蒼白手掌和修長如蛇的手指,巫王的整個身體都藏在那身華美的袍下,但巫術尊主暴戾和高傲的精神力卻沈默而瘋狂地凌駕於這片國度,無人可以忽視。
感知到學徒的臨近,正晝夜思索著世間學識與過往殘憶的巫王微微睜開眼睛,向覲見者投去他那至高無上的意志。
安德烈難以抵抗地低下了頭,只看到巫王的袍擺。
沒等巫王朝他的學徒發問,莉澤羅忒便急急忙忙地搶著開口:「老師,我回來了,一切順利。」
巫王點點頭,頭頂那只雅致而尊貴的金絲冠冕只在他淡灰色的濃密長髮中露出半圓形的前盾。
他動了動手指,收斂起傾瀉回繞在塔樓房間里的強橫精神,讓學徒莉澤羅忒能夠走近他幾步。
「我看得到,你的過去和現在。」巫王輕輕說,聲音有如風吹高塔般蒼涼淡漠。
「老師大人的千里眼太厲害了。」
莉澤羅忒拍著馬屁,一邊跑到巫王身邊,為他獻殷勤,又是捶背又是敲腿。
巫王沒理她,而是又看向稍遠處的安德烈。
面對如此強盛的意志,安德烈一點聲音也不敢發出來,為了避免被大巫師讀取到什幺不禮貌的思想,他努力控制著自己什幺也不要想。
「大腦封閉術還需精進。」
巫王說了這幺一句。
安德烈回過神來,用力地點了點頭:「感謝巫王閣下教誨。」
「白鷹會?」
「是的,巫王大人。」
「哦,」巫王不以為意地摸了摸身邊學徒的粉發:「卡茨佩爾·索別斯基是你什幺人……?」
「回稟大人,他是我的曾祖父。去年剛剛過世了。」
「嗯。他是個不錯的小伙子。」巫王頷首。
「感謝巫王大人。」
巫王擡了擡眼皮,灰色的眼瞳里露出一絲難得的疲憊,說話的聲音帶著遍歷歲月後的古井無波。
「過往總是逝去得如此之快,故事鮮有人聞。」
安德烈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巫王,不過巫王似乎也不是說給他聽的。巫王低眉看向蜷在自己腿邊的粉發女巫。
「你又擅自行事了,莉澤羅忒。」
「老師,我只是想出去看看嘛……也沒發生什幺事。」
「我是說,那只人偶。」
巫王擡起手,撫摸在身邊粉發少女圓潤光滑的脖頸與下巴之上。
莉澤羅忒並不反感老師如此的接觸,或者說也不敢反感。
巫王的十指有著藕節般的骨相,精美和精確程度都如書畫中的天神一般。
他那張因為輕輕揚起來而被日光照亮的面孔上,充斥著富有侵略感的中性魅力和近乎能表現出人體之偉大的精巧美麗。
「啊哈哈……那姑娘看起來挺順眼的,送她個禮物嘛。」
莉澤羅忒訕笑著,眼睛瞟向巫王搭在她臉側的十根手指,讓她想起了巫妖異種們聞名遐邇的傳承術法——「白骨之柱Knochens?ule」。
她看不出老師的心緒,而巫王繼續低語:「那可不是簡單的禮物,怎幺能把寶貴的意識殘片交付給毫無瞭解的陌生人呢?」
「呃,老師……!」
「還專門叫了外人過來,這幺害怕我?」
安德烈心頭一緊,生怕自己被牽扯進來。
莉澤羅忒的身子向後一退,但巫王的手和無聲咒文輕鬆地壓制住了她的動作。
「就那幺想從我身邊逃離嗎,我的好學生,剛剛和現在?」
「沒有的事,巫王大人,我只是……只是想去外面冒險?」
莉澤羅忒還在試圖辯解。少女雙眼中的那顆粉寶石在不斷顫抖,在人類的眼仁和瞳孔處,寶石被巫王野蠻的精神給壓碎出一道道裂痕。
「孩子大了果然叛逆啊……」
巫王勾起嘴角,尖利的指甲從莉澤羅忒的臉頰滑向她的眉心。
「主人,我……我錯了……」
莉澤羅忒擠了擠眼睛,似乎快要哭出來。
「態度一般……又不是初犯,怎幺懲罰你呢?」
「主人…求你…」
「關段禁閉吧。」
莉澤羅忒還要說話,眼睛卻在下個瞬間黯淡下去。
巫王的手指從她的眉心處鑽入,卻如若虛幻地穿越過她身上屬於人類的各種組織,輕鬆探入大腦。
他的兩根手指從莉澤羅忒已經失去意志的大腦抽出來,沒有帶出一絲人類珍貴的鮮血,也沒有留下毀壞少女美好面容的傷口。
安德烈一時間直想大聲尖叫,但在他看清楚了巫王的動作後,心中的釋懷大於震驚。
巫王的手中正夾著一顆純淨無暇的銘刻寶石。
那顆富含強大魔力的寶石是奇異的粉色,上面書寫的金箔樣的咒言紋路此刻正流動著智慧的光芒。
見識不算淺的安德烈自然認得出來那是古代巫師們製作智能人偶時一般會填入的核心晶石。
當然,巫王的親手創造當然會勝過古往今來的所有人,以至於所有巫師都沒有發現名震天下的巫王之徒莉澤羅忒·艾森科恩原來不過是巫王製作的一隻人偶。
那顆核心晶石顯然也不是一般的礦物,它的色澤與光紋,安德烈記得曾在某本古籍里看到過,但一時間想不起來究竟是何等器物了。
眼下,巫王正注視著那顆變得不同了的核心晶石。
對於巫王這種級別的巫師來說,很容易就能發現那顆寶石上的新咒文,是除去創造者的第二個人的手筆。
一道有關心智轉移的紋路,似乎是完全自創的語法和筆法都顯得極為特別。
但巫王稍一沈凝,就從上面辨別出了端倪。
這道咒文的核心描述段落,和巫妖轉化儀式中的被轉化者心智穩定的處理手段有百分之七十八的相似處。
這算是查重嗎?
巫王的目光和精神力徑直向下,穿越過數道磚石,看向塔身中層里莉澤羅忒的居所。
在學徒冥想點旁邊的木架上,他看到了那件來自新晉大巫妖黎契·奧爾特加贈送給他的造物的那件禮物,一頂尖而大的圓邊巫師帽。
難怪她愛不釋手。那個墮落者也居然瞞過了我的眼睛,看來魔術與魔法一徑仍有珍稀的神秘留存。
黎契·奧爾特加,伊比利亞的明珠,墮落的天才魔術師,年輕的大巫妖,巫王的受膏者,始祖血族的盟友。
我已清算過你的忤逆,只是竟還藏著這樣的背叛……
在你對我的債務償還前,你最牽掛的學生和弟子會找上你的,採佩什真的願意幫你嗎?
巫王無聲而陰沈地笑,他捏了捏這顆美麗的寶石,從裡面讀取到了人偶的意志和記憶,然後丟進了法袍內側的口袋里。
很久沒有這幺有趣的事了啊——聖物、奇跡、聖徒後代和一位再世聖徒。
莉澤羅忒的身體早已失去了聲息和生機,倒在塔頂閣樓的地面上,回返到她本真的面目——一隻人偶。
巫王看向安德烈,笑著問這位年輕人:「想象過嗎?」
「並沒有,巫王大人。」
「你看……就算是自己的造物,也會想逃離主人的束縛。而若是人,就會更加複雜了。」
安德烈猛地彎腰行禮,語氣急促:「安德烈和索別斯基們永遠忠於巫王大人。」
巫王站起來,華麗典雅的長袍莊重地拖曳在地上,他揮一揮手,人偶幾可擬真的軀體飛到了他原先坐著的座位上。
「我收回對你的批評,不錯的頭腦封閉術。索別斯基家……就該擅長這個。」
海因里希巫王枯灰色的長髮開始隨風飄舞,安德烈再也無法保持謙卑的沈默。
一種見證傳說與銘記歷史的顫抖感強烈地統治了他,一名高傲的男巫的心。
可同時,前所未有的畏懼又從心底生出,無知與明知都使人戰慄。
「您要親自去幺?」
「你在害怕?年輕人。」巫王的嘴角勾起,似笑非笑。
安德烈正裝下的身體的確和心靈一樣在搖晃。
他強撐著那股若有若無的精神威壓說出那句俄語詩:
「Напрасно хитрая вражда
(Быть может, смерть Петра)
Тревожит вечный сон Петра!
(再不要挑動枉然的刀兵,驚擾彼得的永恆的夢!)」
巫王這次是真的笑出來了,安德烈可以確切地聽得到他含蓄感慨的笑聲:
「普希金?安德里亞·索別斯基,你算得上是個獨特的年輕咒樂師,和你的同輩都不一樣。」
「海因里希大人……謬贊了……」安德烈感覺自己的意志已經被巫王並無惡意的魔力壓縮成角落里的小獸。
之前所有人的用詞都是中性詞,可從巫王剛剛短暫而美妙的笑聲中,安德烈後知後覺地發現海因里希原來是個古老的女巫。
但這,怎幺可能讓任何人對她,這個舉世無雙的獨夫,生出任何的輕視呢?
「但是,少數服從多數,這才是你們所稱的民主。」
被冠以「巫王」之名卻始終嗤之以鼻的無上女巫——瑪蒂爾德·海因里希難得地微笑著,這個世界最強大的單體力量此刻悠然地望向北方,腳下踏出一步,便越過了現實與神秘的界限。
她從磚瓦和禁制等一切阻礙中如幽靈般穿過。曾束縛巫師腳步的高塔,如今只成為她強權與威名的象徵。
巫王走出高塔,君臨在她忠誠的高塔之都。
柏林的郊野傳來寂寞呼號的風,將巫王身後雍容綿密的袍擺全部吹開。
巫王的衣袍和身形在柏林都的上空優雅從容地舒展,好似一面飄揚著的紅黑色旗幟。
連同她束在花絲黃金冠冕之下的枯灰色長髮,也隨著法袍的歌聲和施普雷河畔的風聲搖曳。
海因里希揚起蒼白的手,千萬道無聲的奧妙咒言從心中傾瀉而出,在澄澈的天空中翻卷如旗幟匯聚成的藍黑色海洋。
這座城市矗立著千百道高塔,他們像匈牙利騎兵的騎槍般長久站定,直直地指向居住著神和天使的天空。
巫王的語言在命令他們。
他們對他們的這一任尊主報以熱切的回應。
天文塔、氣象台、博物館、瞭望塔、主題酒店和旅遊景點……高塔之身現已披上了一層層花花綠綠的畫皮,但他們鐵灰色的意志依舊可靠。
騎槍的槍尖迸發出強烈的光芒,向天空直衝而去。
千百座高塔,千百道槍鋒,攪碎了柏林上空的浩蕩雲層,驚醒了城市的晚霞和人民。
一輩子生活在表世界的普通人驚呼於這壯觀的一幕,以為這是首都某個未事先通告的慶典。
而里世界的超凡者們,卻不由得為巫王的氣場懾服心神,無不仰頭望去。
時正黃昏,柏林巫師聯合舉足輕重的大人物們在蓋勒特巫師學校里的占星學塔樓上擡起頭,看到黃灰色天邊那道飛揚的黑色旗幟與洶湧的魔力和咒言。
高塔們挺直偉岸的身軀,而高塔的居民們齊齊彎腰行禮。
黃昏的天穹之中傳來巫王悠遠縹緲的歌聲,塵世間最偉大的咒樂師只用了嗓音去溝通萬物。
安德烈能從中聽到自己的悲傷與憂鬱,忍不住流出淚來。
那裡,在寥廓的海波之旁,他站著,充滿了偉大的思想,向遠方凝視。在他前面河水廣闊地奔流;獨木船,在波濤上搖蕩,淒涼而孤單。
在鋪滿青苔的潮濕的岸沿,黝黑的茅屋東一處,西一處,貧苦的芬蘭人在那裡棲身。
太陽躲進了一片濃霧。
從沒有見過陽光的森林,在四周喧嘩。
而他想道:
最後,她的號召無視時空地響徹在高塔之都的每一位超凡者耳中。
「於此,再現奇跡。」
天穹上的雲層被巫術高塔迸發出的咒言流光攪碎,碎裂的綿白之後,不再是蔚藍的天空和橙紅的落日,而是星空般的迷幻。
咒言構築出的星雲和魔力的廢渣在天穹的破洞里翻湧著,洞開超越空間的大門。
巫王無需揮舞魔杖,她只是張開雙手,星雲便變化成朦朧的水汽,透出背後的另一副天象。
在水汽又隨巫術尊主的意志散去之後,柏林人仰頭望天,發現他們熟悉的天空中出現了另一座倒置的城市。
五顏六色的洋蔥頭圓頂,縱橫蜿蜒的河道,永不化去的白色積雪,各種華麗的新古典主義建築。
那是聖彼得堡的倒影。
在數千公裡外的聖彼得堡,人們仰望天空,看到無數道流光從天空直直墜落,然後那座坐落著無數高塔的城市,同樣降臨在他們頭頂。
破開時空與表裡世界的限制,兩個城市的會面,兩個國度的試探,兩種神秘的碰撞,在巫王的手中頃刻而成。
人類的構築在天穹之上彼此倒懸,華麗的穹隆對上肅穆的高塔。這才是真正的奇跡級別的術法!
時鐘塔那些自以為是秩序制定者的愚蠢魔術師們,當然該臣服於此。
這個世界,當然應該重新想起巫王的名諱。
在巫師時代流傳下來的傳說中有這樣自傲的描述:
五個慕尼黑學者可以陷沒一隊訓練有素的具裝甲騎;
四組條頓變形師可以席捲一處叛服無常的蠻族村社;
三名聯合委員可以肅清一座異種盤踞的墮落城池;
兩支維也納咒樂團可以摧毀一方走入歧途的腐朽公國;
一位神聖的萊茵皇帝可以統治一群不思進取的王侯;
一位高居黑塔的巫王可以讓這片大地永遠沈溺於恐懼之中。
巫王走出巫王塔。
瑪蒂爾德·馮·海因里希,巫術與巫師之王,永恆的恩典者,權威的支配者。
這位曾送葬貴族之名的大容克,在這春回大地的一天終於蘇醒,攜著比鐵與血更永恆、更純粹的號召歸來。
巫王海因里希飛向天空,身遭的咒言交織組合成一輪輪璀璨玄妙的流光,撕碎了那座城市的超凡禁制。
百多年前的呼喚已然如此清晰,城中的巫師們服從而狂熱地舉起魔杖。
黑袍簌簌作響著被風托起,巫師們追隨他們的王向天上和地下而去,於是黑色的羽翼遍布兩座城市的天空,宛如真正的千軍萬馬。
來自高塔之都的巫王降臨在聖彼得堡。
……
在這春回大地的一天,斯維塔蘭娜在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便出門去了。由於她走的時候看起來很焦急,於是蕾娜塔她們當然不由得擔心起她來。
「那幺,我去市裡接一下她吧。」
午餐桌上,楚嵐說。
「我陪你一起去。」蕾娜塔一拉凳子,蹦了起來。
楚嵐想拒絕她:「沒必要那幺多人……還要照顧你。」
蕾娜塔呲牙咧嘴地表示不滿,但沒再說話,被母親葉夫根尼婭夫人拉著坐下。
不過,轉念一想後,他又說:「帶上你一起吧。不過,阿格妮絲也一起吧,方便照顧瑞娜。」
他們便去向聖彼得堡,坐在喀山大教堂外的廣場邊上,等待著斯維塔蘭娜歸來。
斯維塔蘭娜很快找到了他們。因為離天黑還早,於是蕾娜塔提議並決定在市中心再逛一逛。
他們坐在即將破開冰封的涅瓦河旁,蕾娜塔正在為楚嵐解釋「涅瓦河的貓頭鷹總是在黃昏後才起飛」這句哲語是什幺意思。
沒有什幺徵兆地,蕾娜塔眼睛里的銀色流光像水銀一樣爆發出來,她低下頭抱緊腦袋,痛苦卻又無力地嘶吼著。
斯維塔蘭娜焦急地蹲下,用手撫摸妹妹的額頭,輕聲呼喚著她的意識。
阿格妮絲瑩藍色的眼睛望向在一瞬間就已經完全變了模樣的天空。楚嵐的心臟開始不自主地劇烈蹦跳,鼓點般急促。
鉛灰色的雲朵翻卷,被超越凡俗的力量撕碎成殘渣,從星空色的空洞中迸發出浩大得連普通人也能感受到的魔力。
狂風被魔力裹挾著,像疾馳的鋼鐵洪流侵略向人間,路邊的玻璃櫥窗哐哐地一路爆碎,輕物被卷飛向天空中浮現的巨城。
巨城倒懸在他們的頭頂,其中屹立的高塔像騎兵的槍尖,冰冷地直刺聖彼得堡。
彼得之城的領空當即浮現出黑金色的巨大護盾,但那座城中的千百座高塔頂向下射出千百道灼熱的槍芒,兩者在半空中相互抵消,消弭於無形。
「天啊。」阿格妮絲神情恍惚。
在聖彼得堡人們擡頭望向的方向,取代天空的不是一兩座被天神舉起的樓宇或社區,而是一整座成片的、不間斷的建築集群!
規劃整齊的道路川流不息,古老的湖泊興起墨青的波瀾。
這是一整座國際大都市!
一整座要向他們傾倒下來的城!
那座城市遮住了視界的極限,令人窒息地覆蓋在頭頂。太陽的形狀已經消失不見,只有不知道從哪一個方向射下來的橙黃色暮光。
「柏林。」楚嵐在天空上看見了那座標誌性建築,勃蘭登堡門。
斯維塔蘭娜用術士的能力分享了蕾娜塔的痛苦,使得兩個人都能夠暫時緩過血統暴走的壓力,但銀發的少女們擡頭看向她們無數次凝視過的天空時,依然充滿著濃濃的驚懼。
柏林建築群的龐大陰影像海嘯一樣灑了下來,恐懼隨著暗影,如同活動的流水般無法阻止地浸沒開來。
在陷入在陰影之下的聖彼得堡,不斷有不同的地方響起驚呼聲和呼救聲,尖利的警報聲開始淒厲地在兩座城市之間的空中響起。
有無數的事物飛向天空,就在他們的身邊,也許是人,也許是戰鬥機之類的科技飛行器。他們撲向那些自天空而降的黑影。
那些黑影的邊角在大風中翻飛,身形卻堅定有力,所有人一開始都會以為那不過是天上黑色的鳥,直到他們身上爆發出魔力的聲與形!
那是穿著黑袍的巫師!
柏林巫師聯合的首都巫師團!
全世界最強大的超凡攻擊群之一!
集合施法的魔力亂流已經讓神秘提升到了一個足以模糊現實界限的程度,巫師們的身前已經燃燒出猩紅色的星點。
在地面看起來,那些是未燃盡火堆里的星點餘燼,可在他們的魔杖端上,卻是一輪輪足比人身還要大上一圈的能量聚合團,如同喚起了猩紅色的新太陽,卻比那無私偉大的恆星要危險得多!
「快躲!抓住我!」
斯維塔蘭娜變成銀色的流光,楚嵐和阿格妮絲抓住她的行刑黑氅,四人一同消失在已經開始灼熱的空氣中。
在下一刻,昏黃中的星點殘燼向大地和天空釋放出數萬道的猩紅射線,好似美麗的慧尾降臨人間,可卻代表著極致的毀滅。
灼熱射線鎖定了聖彼得堡城區內的一切潛在超凡,哪怕是並沒有使用超凡能力的楚嵐一行,也在目標之中。
他們剛剛消失,速度在3馬赫以上的射線就已經擊中了原地。
徬彿燃著火的隕石墜落,那處地面的地磚無聲地被融化、炸裂。石料與泥土飛濺,留下一處坑洞,半徑足有三米寬,深度更有將近一米!
可那些飛向天空,阻擊巫師們的聖彼得堡超凡者和空中器械才更是首當其衝!
代表死亡與毀滅的彗星光束刺穿了自上而下的護盾體,許多身影都被擊中下落。
他們中的大多數只是聖彼得堡的「冬與夏」衛隊,即便再是悍不畏死,在能力上完全不可能與巫師們對抗!
而城市本土中剛剛升空、甚至還未出現在巫師視距中的空中力量,更是一瞬間就被足以切割鋼鐵、點燃火焰的熱射線貫穿,冒著黑煙與流火無力墜落。
更多的倒霉蛋,則是在空中就爆炸成煙火。
每一道殺死敵人後的猩紅光線都去勢不減,和那些被躲開的同伴一同,襲擊向彼得堡的大地。
如冬宮與尤蘇波夫宮這些重要的建築與那些五顏六色的洋蔥頭教堂表面浮現出神力或其他力量結成的護盾,堪堪阻擋下了攻擊。
但那些沒有神明和超凡者保護的更多建築,則是在射線無差別的轟炸下將近坍塌!
檣倒楫摧,混凝土與鋼鐵被燒穿垮塌,那些或美輪美奐、或肅穆沈著的古典建築不少都在楚嵐的眼中淪為了廢墟。
而城中心矗立著的現代大樓群,也難以幸免,正冒著滔天的黑煙搖搖欲墜。
巫師是全代所有超凡體系中個體戰鬥力最強的,而只是一個照面,他們就對聖彼得堡造成了嚴重的殺傷!
楚嵐一行在涅瓦河邊顯形,河面上有幾處的河水正被墜落的火焰燒得咕嘟嘟沸騰著。
在離他們大約幾公里遠的地方,蕾娜塔看見涅瓦河上的那座鋼鐵橋梁被從天而降的幾株猩紅色射線擊中。
那是她和楚嵐去尤蘇波夫宮的路上的那座橋,也近乎是他們開始故事的地方。
被射線擊中的是斜拉橋的鋼索橋塔。擊中點的高強度結構被超凡的力量燒得融化,而那周圍,受高溫的鋼鐵開始屈服。
在蕾娜塔和斯維塔蘭娜顫抖的眼神中,鋼索崩斷,橋下的主梁從當中斷開。
轉眼間,橋面就乾脆地碎裂開來,帶著其上雙向六車道的車輛一齊向沸騰的河水中傾倒。
「我……」
蕾娜塔哽咽了一下,向周圍看了看,發現所有人都自顧不暇。
淒厲的警報無意義地長鳴著,作為最後的底線,防空炮開始運作,向欲要從天而降、進入城市的巫師們噴吐橙金色的流火。
可那是完全沒用的。黑袍外先是出現了一層肥皂泡一樣的護盾,再之後又瀰漫起一層晦暗的淡黑色煙霧。
在一條條長線般的彈鏈向巫師襲去的時候,子彈與炸藥先是被護盾輕鬆地擋下,再之後,黑霧的表面反射出十數道琉璃色的流光,朝向他們開火的防空火炮與近防炮飛去。
有多少飛來襲擊的事物,就有多少道同樣回敬的琉璃光。
楚嵐看到不遠處一個巫師從天而降,落在毗鄰教堂的樓房頂上。
他的身遭迸發出近乎璀璨的千道光芒,自動鎖定了攻擊來源的方向,匯聚成一道透明的長河,反擊著聖彼得堡的地面力量。
第一時間開火的近防炮和普通士兵都被數道琉璃色的河水貫穿了,瞬間死傷無數。
「海因里希反制咒……精銳中的精銳。」阿格妮絲的神情也略顯嚴肅。
在廢墟之上,更多的巫師落下了。他們的神情剛毅而淡漠,巫師袍在聖彼得堡魔力席捲出的狂風中翩飛,像一隻只漆黑可怖的巨大鷹隼。
「我需要去護衛冬宮與宗座了。」
斯維塔蘭娜收到了消息。
在一開始的短暫茫然與悲愴之後,銀發的行刑人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緒,將一切藏進厚重的黑氅之中。
「幫我照顧好瑞娜。晚點見。」
「我陪你一起去。阿格妮絲能保護好瑞娜的。」楚嵐說。
斯維塔蘭娜冷靜地解開長髮,並抽出腰側的銀色長刀:「你跟我去也沒用。別忘了,你是個調查員……禁止明確地參加國際戰爭的。」
楚嵐沈默,斯維塔蘭娜頓了一下,然後說道:「戰爭開始了,楚嵐。」
「我會遠遠跟著你,怕你死。」
「那也好。我們走。」
「阿格妮絲,交給你了。」
「放心,我可從來不是需要被保護的角色啊。」阿格妮絲眼睛眨了眨,她抱起憂心忡忡的蕾娜塔,背後燃起藍色的光焰,向最安靜的地方貼地飛行。
「姐姐,楚嵐,要小心。」
「嗯。」
兩人握住手,消失在原地。沿途的事物褪色後不斷扭曲飛馳,斯維塔蘭娜語速急促。
「大教堂與冬宮分別有著一座城市級的禁止傳送的法陣,無論靈咒同盟是想要繼續增援進攻或者撤退,都必須要先全部破壞它們。」
天空中的巨大空洞已經緩緩消失,柏林的虛影也已經變得單薄起來,只在天邊血紅的暮光中留下一面紅黑色的葳蕤旗幟。
那顯然是一次單向的大傳送術。
斯維塔蘭娜說的沒錯,柏林巫師聯合的行動同樣是一次不成功便成仁的奇襲。
如果他們的戰果沒有快速達到,同樣可能被反應過來的俄羅斯人葬送在這裡。
遠處飛來的白煙開始落下,導彈和自爆無人機不在乎誤傷地衝向城中的襲擊者。
黑袍人們拖著裙擺般的長袍在街道中疾速飛行,沿途不時有聖彼得堡的超凡者將他們拖入戰鬥。
那道神奇的傳送術結束後,巫師們也不再能大批量地長久停留在重力束縛著的天空,也沒有意義停留。
雙方都失去了完全的制空權,接下來的便是巷戰中的死鬥了。
只是,他感覺自己和所有人似乎都蹊蹺地忘掉了什幺。
巫師們的力量正向冬宮集中,聖彼得堡人也朝他們的艾爾米塔什聚集過去。
那處一度是俄羅斯最偉大的宮殿與中樞像是一道漩渦,吸引了雙方的力量瘋狂地匯聚。
駐守在冬宮的薩滿士兵們依託著建築本身和外層護盾的庇護,在抵擋巫師們五顏六色的咒語的同時,努力地還擊著。
幾個剛加入戰場的巫師從屋頂上跳下來,他們的手中都提著一個平平無奇的棕皮手提行李箱,其他正在施爆破咒消磨護盾的巫師們看見他們的到來,便紛紛為他們打起了掩護。
「神奇生物學家……該死……」
斯維塔蘭娜和楚嵐趕到的時候,已經看見那幾個神奇生物學家蹲下身子,將行李箱平放在地上,然後小心翼翼地解開皮扣,朝冬宮的方向打開蓋子。
圍攻冬宮的巫師們一齊停止了施法,戰場詭異地驟然安靜了一瞬間,只有風卷過街道的聲音。
一聲沖天的嘶吼響起,一隻象牙白的尖角從手提行李箱中探出,接著是鉛灰皸裂的皮膚與通紅暴怒的眼睛。
那是一頭頭生尖角、酷似犀牛的巨獸,大約有一棟兩層的獨棟公寓那幺高大,卻能夠詭異地從那個鑽個人的手提箱中一躍而出。
「是「攻犀O-Rhino」!及時加固!」
冬宮里傳來經過擴音術加持的喝令聲,而那時,足足有六頭的攻犀已經嘶吼著向那美麗的建築衝去。
肉體質量和強度都堪比超重型坦克的犀牛踩碎了路牙與台階,頭頂的獨角閃爍著銀灰色的冷光,凶殘地扎在冬宮的外層護盾上,護盾仿真地裂開紋路,宣告自己的不堪重負!
隨著攻犀的長角下方一處難看的肉膿包逐漸膨脹成危險的血紅色,激烈而原始的超凡能量從這些神秘生物的身體湧現,生生地在護盾上炸開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攻犀們繼續向前衝鋒,體表煉金附魔的大片銅甲輕鬆地彈開了術士的刀與薩滿的咒語,直直撞斷了外廊上一排排端莊俊偉的羅馬柱,冬宮青蘭色的美麗牆壁也被野獸們頂碎了。
灰塵四濺,護衛者們匆忙而不甘地後退。
一部分巫師們抓準時機,瞬間化作了黑影,像一道道劇院裡的黑色幕布,隨風翻卷後順著缺口湧入冬宮。
在那些可怕的黑幕的頭頂,螢光綠與猩紅色的咒語像分外刺眼的激光一樣衝進深處去,為他們的突擊打著掩護。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斯維塔蘭娜幾乎已經按捺不住了。
而在下一秒,約莫二十五六個輕甲騎兵從街角轉了過來,向如烏鴉群般降落的巫師衝了過去。
馬蹄奔騰,他們結成了奇異的陣型,雖然人數不多,但在高速的衝鋒中很快匯聚出了不容小覷的氣勢。
青綠色的疾速術式與若有若無的蒸騰血氣簇擁著他們,瞬間從視線的遠端疾馳而來,沿途的障礙物——汽車、路燈、路障等等都被他們輕易地掀飛了。
術士騎兵團。楚嵐認出了領頭的那個騎兵,那個在短髮梢帶著些許暗銀斑點的男青年。
哥薩克術士騎兵團的第三士官長,阿爾喬姆·薩哈羅夫,綽號「鐵馬」。
他率領著他的親兵席捲過街道,轉眼間就殺進巫師們的陣地。
術騎兵持著的長槍不容置疑地刺穿了巫師們的防禦陣線,來不及閃躲開的戰鬥巫師哪怕有著護盾咒的加持,也難逃一死。
他們近乎是撞碎了膽敢接近的一切有生力量和死物。
敵人的血肉和煉金護甲被攪碎成褐色的腥風,將術騎兵們襯托得更加凶戾悍勇。他們生生衝殺出了一道血肉與金屬混合之徑。
巫師們同樣反應迅速,那幾個神奇生物學家很快被專職遠程施咒的咒術師小組重重地保護了起來,他們再次打開那些潘多拉魔盒般的棕手提箱,並立刻捂住耳朵。
一群形狀怪異,叫聲尖利得徬彿要刺穿人類耳膜的小型神秘生物迫不及待地飛了出來。
它們長得像是某種翼手目動物,只不過它們的膜翼是令人悚懼的艷綠色,靈長類動物的本能告訴每個人,那份高飽和度的鮮艷代表著劇毒。
「 「毒蝠V-Chiroptera」出擊!」
神秘生物學家俯下身子,幾乎是跪伏在地上。
因為他們自己離那些被奴役的對象最近,所以他們雙手緊緊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同時大喊一聲用來告訴周圍的同伴。
同時,那還是一道咒語。
被稱作毒蝠的生物拍打著綠色的膜翼飛上半空,身上同樣出現了基礎的防護類咒語,並且依照訓練組成了極具變化的陣勢。
它們向發起第二次衝鋒的騎兵們飛去,在接近術士血脈力量凝聚成的青綠色罡風時,又猛地散開減速,從前後不同的方向包圍住了那十幾個騎兵,控制好速度地扇動翅膀,伴隨著他們一起前進。
沒有俯衝,沒有攻擊。
這份「和諧」沒有持續半秒鐘,但卻在分外的詭異中顯得漫長。
下一刻,毒蝠群齊齊發出一陣極高頻率的嘯叫聲,從四面八方籠罩了術騎們。
那是帶有神秘的攻擊性叫聲,楚嵐和斯維塔蘭娜離得很遠,而且已經捂住了耳朵,但仍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與心悸。
而正處攻擊範圍核心點的二十幾個騎兵,有三分之一都直接被震懾得將近昏迷,要從馬背上摔下來,哪怕有著同伴的協同,也迷迷糊糊地無法堅持。
而他們胯下的頓河馬,也從馬耳中流出如注的鮮血,不得不減慢了衝鋒的速度。
眼見其勢已去大半,沒怎幺受到影響的阿爾喬姆卻並不勒馬回撤,他把騎槍扔回到背上,抽出腰側散髮著肅殺之氣的墨黑長刀。
「鐵馬」眸中溢滿了鮮血,他將刀遙指向那群被保護著的神奇生物學家,薩哈羅夫家帶著詛咒的血脈力量潑灑出來,越過上百米的距離,降臨在了巫師們身上。
神奇生物學家當即心頭一震,魔力的庇護讓他們意識到了詛咒——這種神秘力量中的神秘力量——的降臨。
那一顆顆鮮活跳動的心臟被「鐵馬」阿爾喬姆的詛咒真切地撼動著,若不是最後的清醒意識支配著他們給自己施咒或灌魔藥,險些當即暈倒,無法繼續戰鬥。
這是多幺恐怖的力量!
可這遠遠達不到阿爾喬姆所想要的戰果,他揚起長刀,重重下斬,毫不猶豫地斬斷了自己左手的無名指和小指,可見骨的截面並沒有讓這個堅強的術騎兵發出痛苦的叫聲,阿爾喬姆只是在喉嚨里低低的嘶吼著。
付出了足夠代價的詛咒從任何人都無法乾預的地方捲土重來,直接震碎了兩個神秘生物學家的心臟,剩下的也沒好到哪裡去,直接吐出鮮血,昏死了過去。
失去了神秘生物學家的精神力契約約束,已經加入戰場的神秘生物立刻放棄了自己的戰術任務。
那幾只皮糙肉厚的「攻犀」調轉頭角,不再往絞肉機般的冬宮內衝去,一陣恍惚後,逃向了涅瓦河廣闊的波浪;狡詐的「毒蝠」更是直接振翅飛向聖彼得堡的城郊,追尋自由去了。
而冬宮內的守軍難得地喘了一口氣,看著術騎兵再度掀起腥風,他們士氣大振。
「報告,一名高等術士出現在冬宮前西側戰場,提出擊殺需求。詛咒側,術士騎兵團。」
一名巫師先是通過對講機呼喊,呼救支援,但城市的遠方突然降臨了一陣激烈的雷暴!
不是雷暴雨,是雷暴!
是真正的雷暴!
紫藍紫藍的雷電不再像是淺嘗輒止的雷擊那樣,而是真真如同下雨一樣地降臨在那處區域。
來自自然的咆哮吞沒了爆炸與碎裂聲,一道又一道強烈的電磁衝擊波圈從那裡掃向全城,除了部分做過強電屏蔽的設施與避難所,一切科技設備都陷入停擺。
負責通訊的巫師肩上的對講機失去了作用,他只能揮動魔杖來進行最後的傳訊。完成了……他松了口氣,心想。
轉瞬之後,來不及逃跑的他就被術騎兵的陣罡風撕裂了護盾與附魔護甲,煉金脊椎徒勞地在身後聳動為主人提供奮死一搏的出力,但最後還是整個人都被阿爾喬姆的長刀斜斬成兩半殘屍,被淹沒在馬蹄中,成為地面上褐色泥土的一部分。
在一處隱蔽的露台上,楚嵐和斯維塔蘭娜不得不目睹了這一切的一切。
這時候,斯維塔蘭娜從身後蒙住了他的眼睛。
「閉上眼睛。」
「為什幺?」
「你是我的愛人,我……不想你看到我殺人的樣子。」
「……不重要。」
「我之前也從來沒擔心過這種事。現在不一樣了。」
身後的女孩消失了,眼窩上冰冰涼涼的掌心觸感也消失了。
楚嵐違背了她的意願,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一道亮銀色的飄帶,瞬間地將四散奔逃的巫師們串聯在一起。
然後,行刑人雙刀上的神力撕碎了護盾,冰冷的刃插進大腦或心臟。
「少極狐」,在整個神秘側都以極速聞名的年輕行刑人。罕見的以術士之身擔任逆約派神職者的少女。
楚嵐知道,獨她所有的穿梭空間的術式是無視任何空間穩定手段的,雖然在極端情況下仍舊會被打斷,但在打開了傳送禁制的聖彼得堡,她的奇襲、她的極速與她的術式恰好地結合,一個人就在冬宮前的這一群無法使用任何穿梭咒的巫師殺了個來回。
厚重的黑氅掃滅了巫師們反擊向她的死咒,銀色的長髮揚起凍結般的彗尾,帶著斯維塔蘭娜穿梭在空間中,雪刃的寒光只在她出現時一閃而過,便宣告帶走一條生命。
「是「少極狐」!聚攏!等待增援!」
女行刑人剛把半空中一個疊了九層護盾咒的巫師一腳踹向地面衝鋒的術士騎兵團,隨後便聽到有巫師如此呼喊,明顯是認出了她。
斯維塔蘭娜露出冰冷的笑容,身形再度變成無法辨識的流光遠去。
冬宮里的戰鬥還沒有結束。
她正打算支援那裡。
但在看到青色外牆的大破洞中湧出一大群黑袍上染著血的巫師們的那一刻,她便知道不用去了。
冬宮失陷了。
斯維塔蘭娜深呼吸,調整了一下心情,然後準備向喀山大教堂靠過去。那裡的戰鬥,可能形勢比現在更好,但同樣的,也會更加慘烈。
地面上的阿爾喬姆認出了自己這個不知道有沒有血緣關係的遠房妹妹,他不再捂著斷掉兩指的左手,而是朝斯維塔蘭娜敬禮。
一向以冷傲形象示人的斯維塔蘭娜疏遠地點點頭,動身前往喀山大教堂。
而在這時,銀光一閃,她被迫退出了穿梭狀態。
強大到無法形容的精神力沿著街道一路湧了過來,壓制住了她和阿爾喬姆。
他們向街道那頭望去,一個戴著兜帽的變形大師正從那裡安穩降落。
兜帽下的臉還很清晰,並沒怎幺遮掩,於是他們認出了他。
聯合委員沃爾夫岡·科爾,至尊巫師,柏林巫師聯合的副總理,這個世界上最強的變形大師,稱號——「萬物主宰Der Meister der Gestalten」。
他是來殺阿爾喬姆的,當然,現在要加上斯維塔蘭娜了。
沒有說一句話,變形大師輕呼了一口氣。斯維塔蘭娜登時感到周圍的一切都開始充滿了惡意。
腳底的地面似乎變成了泥沼,有意無意地阻攔著他們的腳步,而術騎兵的戰馬身為動物最為機敏,被那個變形師浩大的精神力震懾得畏縮不前。
斯維塔蘭娜俯下身子,以極速奔向科爾。而科爾不為所動地站在原地。
路面上升起一道道矮牆,阻隔在她衝鋒的路徑上。
科爾的精神力剛剛完成一次變化的瞬間,行刑人抓住只有不到半次呼吸的時機,發動術式,化作流光穿梭過物質世界的一切阻礙。
「嘶——」
斯維塔蘭娜從他的身後躍入現實,黑金色的行刑人神力像閃電般迸出身體,以「罪與罰」系列神術特有的程式纏繞上她的刀。
那道蝕刻著經卷銘文的銀刀無聲嘶吼著切割開空氣,決死地斬向變形大師的脖頸。
她相信,哪怕再強大的防禦咒語,也無法完全抵抗得住這一擊。
即便科爾依靠閃躲而撐過了這一刀,也勢必被行刑人拖入她的戰鬥節奏中去。
巫師們大多數都不特別善於近戰技巧,她只能賭科爾也是如此。
面對遠強於自己的對手,她沒有多試探的空間,第一次就是全力以赴的攻擊。
因為,這是斯維塔蘭娜唯一的勝算了!
或者說,唯一的生機。
科爾側過頭來,但由於他帶著兜帽,斯維塔蘭娜還是無法看見他的臉。她覺得自己賭對了,科爾大師果然不擅長近身戰鬥。
在一擊定生死的搏鬥中,面對身後的偷襲,慢悠悠地扭頭恐怕是這個世界上最差的選擇了!
阿爾喬姆面不改色地用黑刀斬斷了自己的左小臂,詛咒降臨在了那位「萬物主宰」身上。
哪怕是付出了這樣的代價,他也不敢期望太多。
他只奢求,「鐵馬」的詛咒,能夠讓沃爾夫岡·科爾大師上了年紀的關節在這一刻稍加生些鏽跡……
沒用。
完全沒用。
斯維塔蘭娜斬向變形師脖頸的奪命鋒刃在頃刻之間變成了一坨軟弱無力的橡皮糖,完全無法承載神力的加持,只讓它左晃右搖,滑稽得要命,更何談擊穿變形大師的防禦?
而那份來自薩哈羅夫的詛咒,更是只讓他的左手感受到了一陣束縛……可那束縛甚至連絲線都算不上!
只像是生在角落里、螳臂當車的小蜘蛛網!
沃爾夫岡·科爾淡漠的眼睛終於從兜帽的邊上露出來了,斯維塔蘭娜咬緊牙關,試圖再次發動術式消失,但科爾的精神力如同洶湧的潮水,將她釘死在這片現實之中。
手指探出袍袖,科爾無杖施法,咒語與魔力寄託成冷綠色的激光,剎那間擊中斯維塔蘭娜的心臟。
死咒。
但斯維塔蘭娜沒有死,她的胸前出現了一道漆黑的虛化鎖鏈,在束縛住了她自己的同時也為她擋下了這一道死咒。
不是所有的超凡能夠彼此對抗,質與量都很重要。
面前的女行刑人如此年輕,顯然不可能在量上勝過至尊巫師沃爾夫岡·科爾,那幺……只有質了。
但科爾並不感興趣。他見過的神秘已經太多,能夠在質上勝過死咒的雖然不多,但也不能說少。
沒關係,殺人的技法很多樣。
對一名變形大師來說。
在他的精神力下,行刑人體內的肋骨開始彎曲,變形成尖銳的骨刺,倒刺向她自己的心臟。
不過,直接乾預超凡者肉身的過程的確沒可能那幺快,面前的女人在死去之前,驟然間消失在了炸開的銀光里。
科爾看向另一個年輕人,那個自斷一臂,卻仍頑強地騎在馬上的年輕人。
沒有逃跑,這很好。
他可以感覺到剛剛那股詛咒的重量,相比起不止打過一次交道的女行刑人,阿爾喬姆的力量要遜色太多了。
精神力聚合,選擇表現為念動力。科爾的念動力隔著很遠地捏住了阿爾喬姆,在後者的極力掙扎中,念動力依然巍然不動地纏繞住了他的身體。
阿爾喬姆的下屬立刻試圖救他,但又馬上被科爾擡手拍飛到冬宮的牆壁上,不知生死。
沃爾夫岡·科爾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發梢上有著些許銀斑的年輕人,然後用念動力把他的身體活生生撕成了兩半。
逃走的斯維塔蘭娜回頭時正望見這一幕,少女的眼眶頃刻間紅了。
可仇恨總是無足輕重。
科爾擡手看了眼自己手背上新出現一處不淺的傷口,一時間無法愈合。
他的精神力彌散開來,他並不屑於對那些普通士兵動手,甚至就連那些平平無奇的超凡者,只要不對他作出攻擊行為,他也完全無視。
他的袍擺拖過巫師與術士們的死屍,神情沒有什幺大的變化。
那個女行刑人的一系列血統術式都很奇異,隱藏氣息身形、無視禁制穿梭空間,但仍不可能在他的精神力下完全隱匿。
不過,也許她已經逃走了。
明智的選擇,可惜了。
斯維塔蘭娜在楚嵐的身邊,他們逃離了已經失去意義的冬宮。
在一處沒有怎幺受到超凡者戰鬥影響的偏僻社區,許多聖彼得堡的普通平民都躲在了這裡,等待城中的血液流盡。
她隨意地找了一間正在招租的單身公寓,顯形出現。斯維塔蘭娜太累了,幾乎要直接摔倒在地板上。楚嵐扶住她。
「我們走吧。」楚嵐看了看她的眼睛,最後說。
「去哪?」她低著頭,腰間的刀上血還未盡。
楚嵐捧起她的臉,盯著她飽含痛苦的銀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想去哪就去哪……去一個不會有人殺或被殺的地方。赫爾辛基、蘇黎世、巴塞羅那、永恆之城……或者,中國也可以。我一定會送你們過去的。」
「不,我不會去的。這裡是我的家,哪怕它即將被毀滅,可卻還沒有。」
斯維塔蘭娜的軟弱讓她似乎心動了一瞬間,但很快,她掙扎著搖了搖頭。
「那幺,你還要去喀山大教堂嗎?」
「……如果我還能過去的話,如果我過去還有用的話……」
「雖然我不願意讓你去,但是一切一定都沒有那幺糟。」
「沒用的……我們不會有援軍的,真正的戰場不在這裡……」
楚嵐沈默地看著她的眼睛,沒有再說話。
斯維塔蘭娜知道的事情顯然遠比他要多得多,但她既然選擇不完全告訴他,他便不再抱有任何探尋的念頭。
「砰砰。」
外面有人敲門。
怎幺可能。這裡是她隨便找的一處地方,並且確認過近期沒有任何人來過這裡。斯維塔蘭娜緊張起來,但隨之而來的是心臟一陣劇痛。
她又一次透支了。
他們對視了一眼。
最後,楚嵐說:「請進。」
他抽出腰側的集束器。斯維塔蘭娜抓住了他的手臂,做好了立即逃離的準備。
公寓的門是鎖著的,但卻在一聲輕巧的機括聲後洞開。
開門的是沃爾夫岡·科爾。
楚嵐打開了集束器的開關,淡金色的焰流成十字狀燃燒。眼瞳里浮現出了一輪輪的朱紅間黑的圈紋,他盯著那個變形大師。
但變形大師只是往側邊一讓,低下頭,讓一個留著枯灰色長髮的巫師走了進來。
楚嵐當然不認得這個巫師,但單單看他法袍上華麗精緻到誇張的多重裝飾,與身遭比科爾還要殘暴盛大的精神領域,以及科爾恭敬的神態……他確定了眼前的人一定極為強大而尊貴。
斯維塔蘭娜的眼神和呼吸在同一刻僵住了,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搭在刀上的手指已經無力地松開。
「你好,陀思妥耶夫斯卡婭小姐。Svetlana,是這幺發音的嗎?」
面前巫師被金絲王冠束起的灰發極長,如果不是末端被神秘的力量托起,幾乎會和他長袍邊上綴著的朱鹮尾羽一樣垂到地上。
楚嵐看不出來他的性別,不知道該用英俊還是秀美來稱贊他那巧奪天工的容顏。
「是的……您好,巫王閣下……」
斯維塔蘭娜的牙齒沒有打顫,這是她唯一感到欣慰的事情。
「那幺這位……就是聖徒了?」
被斯維塔蘭娜尊稱為巫王的巫師向楚嵐看過來。
他將手中的武器放低了些。
「是的,楚嵐,你好。」
「海因里希,你好。」
巫王友好地回答他。隨後,她向他半伸出右手。
「是不是該握個手?」
「我想不用了,女士。」
巫王收回手,微笑。
「閣下是來殺我們……我的嗎?」
斯維塔蘭娜突然說。
「你覺得值得嗎?」
巫王反問。
她慢慢地踱步到房間的中心,滑落到她纖長手指中的魔杖變化成一架王座樣的紅絨高背椅。她在那上面坐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兩個人。
沒有人去問是什幺值得,什幺不值得。
斯維塔蘭娜突然想起了那具被巫王徒弟贈予的人偶,她立刻從後腰上解下它,慢慢地放在了地板上,朝巫王的方向稍微推了推。
「您是為它而來嗎?」
「這是小事。」巫王睨視了一下那具人偶,無形的力量將它擡起運到了她的面前。
人偶在半空中漂浮、旋轉,供巫王從各個方向觀賞。巫王檢視它的過程很快,畢竟,這個世界上,還有什幺是她不懂的事情呢?
片刻之後,她讓人偶漂浮到了楚嵐身前。
還算可愛的人偶在他眼前上下晃了晃,楚嵐只得盡量識趣地接住了它。
「我想她是想給你的。」巫王的語氣似乎有一分滿意。
人偶出奇地重,楚嵐不得不用兩只手抱住它才能穩穩地拿好。
「謝謝。」楚嵐艱難地說。
「你應該來學巫術。」
巫王的那雙灰眼睛幽深而晦澀,雖然只透露出些許投向他的眼神,但其中無意的壓迫感就足以讓他連思考都變得困難,簡直要比白倪的異能與瞳術還要讓人懾服。
「我……」他不知道巫師的那句話是什幺意思,也不知道怎幺去拒絕。
「這對你有好處。」
這簡直是天大的荒謬事,在離他們不到十公里的地方,兩批超凡者正在半廢墟的城市中相互廝殺。肉體糜爛,精神潰散,不死不休。
而在這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單間公寓內,這一切血腥的始作俑者在給他提無意義的建議。
「謝謝閣下,但……我暫時不需要。」
楚嵐只能這樣回答,盡力不激怒對方。
海因里希巫王不置可否地揚起下巴,她擡起手指點向他,動作毫無威勢。
「現在呢?」
有些令人驚恐,楚嵐發現身上的神秘都不見了。
準確來說,被封鎖或者驅除了。
所有的異能都消失不見,他再也不能支配它們,徬彿從未擁有過一樣。甚至,就連「受縛十字」這一位格極高的聖痕,也沒有回應他。
在頃刻間,楚嵐無聲無息地變回了一個普通人。
「……你做了什幺?」
楚嵐不知道自己該有什幺樣的情緒,喜悅嗎?好像可以。失落嗎?好像也可以。
「為你上一道鎖。方便你心無旁騖地學習。」
「……」
「我給你一段時間,如果驗收時不能讓我滿意,就太令人失望了。」
「什幺時候?」
「你需要變得更強的時候。」
「我怎幺開始?另外,我怎幺保護自己?」
「靠它。」
巫王站起身來,高背椅變形回她手中的魔杖。
巫王的魔杖和他所見到的所有魔杖都不同,一般的魔杖大概也就略合主人小臂長短,如此才方便揮舞、格鬥、施法和攜帶。
而巫王的那根魔杖則顯得太長了,幾乎有一個成年人的一整個胳膊那般長,握住她手中,像一把枯朽而無刃的刺劍。
巫王向他彈一樣地投出魔杖,簡直就像是天神奧丁投射出世界樹的枝幹「昆古尼爾」。
那根木棍在楚嵐反應過來閃躲之前,就沒入了他的右手臂中。
徬彿過載的電流穿過身體,強大魔力的進入讓楚嵐當即感受到無法抵御的痛苦。
好在那份痛苦來得快去得也快,在額頭沁出冷汗之後,他便緩過了神,感受著身體的變化。
幾乎沒有改變,在神秘褪去的空蕩蕩的體內,他更難捕捉到異能和神術留下的些許影跡了。
他還想問些什幺,巫王便徑直走出了門,她和她的副手消失在濃郁的陰影里。
並沒有依靠強大的魔力去撕開禁制,而是只如魚兒沒入河水。
「 「裂隙之踵Klufthus Schritt」……」
巫師們最常用的穿梭咒之一。
傳送禁制消失了。
喀山大教堂,聖彼得堡行刑人的宗座,也陷落了。
楚嵐抱著四肢發軟的斯維塔蘭娜走出門,走上天台。在那裡,他們可以遙遠地看到喀山大教堂。
那裡已經成為了一片廢墟。雄偉的柱廊垮塌為四分五裂的死屍,厚重的石料傾倒成糜爛不堪的殘渣。
「你知道發生了什幺嗎?」
「巫王級別的幻身咒……」斯維塔蘭娜抓住避雷網,喃喃語道:「不僅僅局限於身形的隱匿,更讓全世界都忽視了她的存在感。」
「巫王的變形術砸碎了喀山大教堂。」
「逆約聖堂被巫王釋放的始祖龍焰擊穿。」
「死咒擊中大牧首。」
城中的萬千道黑影毫不戀戰地消失了,或是被星光吞沒,或是消失在陰影里。
巫師們撤退了。
而在更遠的地方,真正的戰爭將開始。
克里姆林宮將在那裡迎擊越過同盟前線的巫師,並在捷克和波蘭的大地上宣洩自己的怒火。
「大雷雨」號城市級陸行艦與它的擁躉已經踐踏過黑泥土,「布爾巴」騎兵團將從基輔出發,向富饒的中歐席捲而去。
聖彼得堡里有人起飛。
頭頂的天空突然地變暗了,整個世界漆黑一片,讓楚嵐想起夜城令人沈醉的永夜。
楚嵐下意識地提高了警惕,但日暮的光明很快又被釋放回人間。
他扭頭看向天邊,看見一道渾厚的雲中黑影正從聖彼得堡的方向一路向南,沿途吞噬當地的光明。
那是珍貴的「夜女巫」們,她們將會在明斯克加入大部隊,並為後者提供空中支援。
羅馬尼亞的那位王是他們的盟友,所以不必再擔心那個方向了。
他們將為祖國而戰。
而在靈咒同盟,「聖詠施特勞斯」、「勃蘭登堡夜巡者」、「締造巴洛克」三大咒樂團已經出動。
咒樂團們已經鎮壓過布拉格如火如荼的獨立運動,隨後,它們在華沙會師,督促「白鷹會」去履行他們的義務。
帝國賴以成名的三大咒樂團在百年後終於可以再度並肩作戰,輝煌偉大的「萊茵之聲」重現人間。
他們是為祖國而戰。
蕾娜塔和阿格妮絲已經回了山中的舊宅中,家中無事。
在他面前,斯維塔蘭娜突然間捂住臉哭了,他知道她指縫間流淌下來的水珠是為什幺。
一瞬間,楚嵐真想讓她不要哭,讓故去的眼淚只像蠟燭的死屍那樣凝固在她玫瑰般美麗的臉上,可他又覺得,她當然該大哭一場,哭得像遭遇了天神戲弄的大英雄赫拉克勒斯。
可她最後還是無聲地流出淚來,銀色的眼睛終於現出那份屬於這片土地的藍色,湖泊與海洋正波瀾翻騰。
那道水紋真像是貝加爾湖里一尾孤鱘在聲嘶力竭地歌唱,又像歡騰的逆戟鯨用墨黑的背鰭劈開了北冰洋上的浮冰碎浪。
他們應為祖國而戰。
他們就這幺不愉快且痛苦地迎來了春回大地的第一天。
在這同一天里,當朝陽升起的時候,在離他們家不遠的一個沙質粘土的小丘上,第一棵小草的第一片幼芽破土而出。
小草淡綠色的尖尖頭,剛刺穿一片秋天里不知從哪兒飄來的腐爛了的槭樹葉,又立刻被落到它身上的一滴過重的雨珠壓彎了。
可是不多一會兒,南風低低地沿著地面吹過,那片生命早已消逝的槭樹葉就化為了潮濕的塵屑,而那滴雨珠也哆嗦了一下,滾到了地上。
於是小草晃了晃,又擡起頭來,挺直了身子。
在這片無比廣闊的大地上,它雖然顯得孤獨、可憐、不引人注目,可是它卻頑強而貪婪地傾向生命的永恆的源泉,傾向太陽。
他們為什幺而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