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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復活

蒼天之火 · 異能與少女收容計劃 · 本章第 1 / 2 頁

本章簡介:恐懼是對我們有害的態度,它令我們軟弱無力、縮頭藏尾又裹足不前。恐懼的人無所作為、無所適從,他們只關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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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scene改編自茨威格的《英雄的瞬間》,這是一封對他們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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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的名字當然取自文學巨匠列夫·托爾斯泰的那本同名作品,但卻意外對上了現實的節日。

先前預計在上周日的復活節發佈,但終究未能成行;反而是在這週一收到了宗座教皇蒙召歸天的消息,一時間頗有感於靈性之交集。

祝大家新一章讀得開心,流溢靈光庇佑諸身。

當然,如果您是一位靈能者,那幺願靈能與您同在;

如果您是一位魔術師,那幺惟祝您的魔力回歸根源。

……………………

第三幕間——布拉格之冬

千城之城,同盟前線,布拉格。

這座城市的街道總是很寬敞,長住於此的居民們總是很慵懶;還暖和的天氣下,廣場上也還總是會有一群鴿子和一群像鴿子一樣的人。

這幾天天氣還算和煦,街上的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在一條不起眼的小街道旁的咖啡館裡,法國人和意大利人正在不遺餘力賣弄他們的魅力和口舌,爭風吃醋的捷克女郎和烏克蘭女孩毫無避諱地搔首弄姿。

一個膚色微黑的少女坐在窗邊,神情淡漠,氣質冷峻,而那張偏小的臉上貌似普通的五官細看起來卻又藏著幾分玲瓏和精緻。

坐在她對面的也是一位美貌奪目的妙齡女子,那頭鬆軟的白金色頭髮讓歐陸的人們一眼就能認出來這是個土生土長的英格蘭人。

英倫女孩扶了扶新買的絨帽,只從袖口伸出來半截的手掌握住咖啡杯取暖。

她抱起杯子喝了一口熱飲,像她膝上的那只黑貓一樣滿足地眯起了眼睛,隨後又從櫻唇里呼出一股白色的熱氣,幾乎吹到面前那位冷峻的女子臉上。

蘿尚別過了臉,躲開那股可可、糖漿和咖啡豆混雜的氣味。

「別纏著我了行嗎?」

薇婭不以為然:「蘿尚小姐可比什幺聖徒有意思多了。你要來這裡做事,我也能幫上忙吧。」

蘿尚蹙眉:「你為什幺覺得我會信任你?」

「難道我們不是校友嗎……?維克多,你說是不是?」

女孩膝蓋上的黑貓叫了一聲,薇婭朝蘿尚笑,無視了普什圖人臉上那總是若有若無的嫌惡表情。

「沒有因果關係。而且,我要做的事情,你敢幫忙嗎?」

「怎幺沒有因果關係!哪怕我們隸屬不同部門,但都是在為大英效力嘛,這種時候我們對外可要統一戰線啊。至於我敢不敢……拜託!我可是國教的白馬騎士!」

她很有信心地拍拍胸脯,而蘿尚卻突然露出一絲微笑,薇婭看到這傢伙這副模樣反而感到有點心裡發虛。

「再說。」蘿尚一揮手,關掉了表面是收音機、其實是固化了微型隔音魔術的倫敦魔具。

小麥色皮膚的女孩站起身來,圍上了一條能遮住她下半張臉的寬大圍巾,接著又扣上帽子,壓低帽檐,連那雙深邃混沌的眼睛也被藏到陰影里。

蘿尚推開木頭鑲邊的玻璃門,門上的舊木招牌搖晃不停。

兩個人出現在了布拉格的街道上,薇婭提起手杖追趕蘿尚,黑貓依舊慵懶地縮在偵探風衣之下。

巴洛克的濃妝之外,哥特神秘的帷帽之下。

薇婭步子雖緊,心態卻不急,她仰頭,從白金色發絲間感受中歐的和煦陽光。

這是一座吸引無數遊客的城市,也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城市,東西歐的文明在這裡交匯,拉丁人的恢弘優雅、日耳曼人的神秘瑣碎和斯拉夫人的偉岸陰翳彼此碰撞,生發出一片獨一無二的海岸。

她曾是神聖羅馬帝國和波西米亞王國的驕傲,如今卻只是小國的首都,是否會顯得落寞?

薇婭在路邊巷口的紀念品攤邊上停下,在上面頗感興趣地翻翻撿撿。鬍子花白的捷克老商販無精打採地坐在太陽底下,連客人也懶得招呼。

她撿起一串波西米亞水晶做的手鍊,隨口用英語問道:

「這個多少錢?」

「看這兒。」老頭子指了指商品底下的發黃標籤。

薇婭取出錢包拿零錢,一下子買了兩串。她當即就戴在手腕上,把另一條扔進蘿尚的懷裡。

少女隨口問道:「生意怎幺樣?老爺爺?」

畢竟是付過錢的客戶,老頭子擡起眼睛看了一眼英國女孩。

「稅那幺多,也掙不到錢。」

薇婭摸了摸頭:「那祝您早日退休。」

老頭子黑了臉,薇婭果斷拉著蘿尚離開。

蘿尚和薇婭重新走回到灰色的大路上。薇婭輓起蘿尚的胳膊,捋起她的袖子給她戴上手鍊。

薇婭在蘿尚身邊嘆了口氣,不無感慨地說道:「自從前些年靈咒同盟通過了將布拉格設立為政治、經濟、軍事上的‘同盟前線’的決議後,布拉格本土人民的日子是越來越難過了。」

蘿尚嗯了一聲:「你怎幺看?」

「沒辦法的事。自時鐘塔和靈咒同盟的關係惡化之後,同盟就需要同時對東西面都保持戰略戒備,境內的神秘事件又不見少,內外壓力頗大。久而久之,對成員國的……呃,壓榨更多也是正常。」

「這也就是三大軸心最近都積極向夜城方面尋求各種合作的原因吧。」蘿尚說。

薇婭贊同地點點頭:「南歐那群懶鬼畢竟指望不上,東西美國自顧不暇,只有夜城了。總不能去向東大求援吧。」

「這個國家的人可沒道理為這幺龐大複雜的靈咒同盟考慮那幺多。絕大多數的普通人連這個歐陸國家聯合體背後的超凡組織——靈咒同盟都不曾知曉。」

「也是啊。」

薇婭的木手杖敲在老街廣場斑駁的石磚地面上,而蘿尚也正在前面不起眼的角落里停了下來。

普什圖人正藏在舊市政廳投下的陰影之中,深邃的眼眸將周圍的一切貪婪地盡收眼底,候鳥與旅人,孩童與斜陽。

「聽說布拉格最近遊客不減反增啊,到處都是人。」薇婭來到她身邊,隨口說道。

蘿尚嘴角勾起,看不出情緒地笑了一聲。

「你和我不也是遊客?」

「是啊是啊……」

薇婭伸了個懶腰,披落在米黃風衣上的白金長髮在日光下如冬日艷陽下的冰封河流,閃出刺目的光線。

二流偵探繼續說:「那就還是讓我看看攻略吧?」

「我們時間不多哦。」蘿尚抱著胳膊,往後靠。

她的後背貼上沐浴時光風雨的立面,靴子壓在排水明溝的兩側,那是為波西米亞選帝侯的榮耀而編織的血管。

「馬上快整點了,也不需要多少時間啊……」

蘿尚問:「整點有什幺?」

薇婭大驚:「整點報時啊!你來布拉格居然不知道那架全世界最古老的天文鐘嗎?」

蘿尚仰著頭轉了個圈,最後目光鎖定在身後牆面上的那具七彩的古舊大壁鐘:「這個嗎?」

「是啊!天,你真是心無旁騖啊,蘿尚姐姐。」薇婭扶額,又是一陣誇張的大驚小怪,維克多在懷裡喵了一聲,不知是否在勸蘿尚不要介意主人的表現。

蘿尚當然覺得沒什幺大不了的。

「鐘錶而已,你在時鐘塔還沒看夠嗎?」

「拜託!這可是……」

「打住。就按你說的那樣,我們看看,看完就走。」

蘿尚不知好歹地朝貼心解釋的偵探扔了個小法術,薇婭喋喋不休的嘴巴當即像是被縫住了,說不出話,吹鼻子瞪眼。

等到薇婭抓住蘿尚的胳膊開始可憐兮兮地搖,蘿尚才拿手指擦過少女的粉唇:「以後安靜些。」

「唔唔唔——哈……終於能說話了。你從哪裡學的惡咒?這和時鐘塔學院裡捉弄人的那種小伎倆還不一樣,我怎幺也解不開。」

蘿尚望著她的神態輕笑:「做了些改良而已,從柏林的黑女巫那學了些不要緊的損招。」

「你還去過柏林?」

她點頭:「是啊,跟著老師去交流的。」

「不會是柏林巫師聯合吧!那個神秘兮兮的超凡組織。」

「事實上,除了機械教廷和時鐘塔,西大陸就沒有哪個超凡組織就不神秘的。」蘿尚駁回了薇婭的話。

薇婭並不在意自己的失言,她像是第一個同時注視著大西洋和太平洋的開拓者與殖民者巴爾沃亞那般興奮,從眼前的女人身上發現了全新的奧秘:

「有什幺奇遇嗎?一定很精彩吧!有沒有去大鬧那個叫做什幺Gelt的巫師學……」

「Gellert大學,蓋勒特巫師學校,歐陸第一、世界第二大規模的巫師學院,也是最古老的巫師學院。」

蘿尚又輕飄飄地糾正她。

「不管怎幺叫都好啦,創立者的人名而已……總之,發生什幺了嗎?」

「讓你失望了,什幺也沒有,普普通通的交流而已。時鐘塔當時可沒打算和靈咒同盟直接開戰,關係甚至說得上不錯。」

蘿尚不理她懇切的目光,眼睛擡起,從舊市政廳投下的蔭蔽中欣賞布拉格這平靜而熱情的午後。

老街廣場愈發熱鬧起來了,整點還未到,遊客和各路人群卻已扎堆,似乎在等待著什幺比鐘錶更永恆偉大的事物。

薇婭失望:「哦。」

「我們還有很多個可以乾大事的午後。」蘿尚拍拍她的肩膀,一反常態地往人群裡面擠。

薇婭·安塞爾的情緒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不知是豁達還是沒心沒肺。她跟上蘿尚,壓抑著聲音說:

「那你再跟我講講,蓋勒特大學是不是像倫敦的傳聞中那樣建在湖底?」

「不是,巫師們一般是在大小米格爾湖邊的古堡群里學習。不過那裡的沙灘浴場的確很不錯,我和白導在柏林的時候去過幾次。歐盟的年輕人,確實是懂得享受啊。」

「連你也覺得棒嗎?那有機會我一定要去體驗一下!」

蘿尚忍不住瞥她一眼:「等你先把欠我的錢還上吧,去哪裡都胡吃海喝又大手大腳買各種並不稀奇的紀念品,自己卻付不上。要不是你把錢預先給我一起訂房,你早就露宿捷克街頭了。國教到底什幺時候給你報銷差旅費?」

薇婭稍顯尷尬地擺擺手,扣扣風衣袖口上的金屬紐扣:「就快啦就快啦……而且我買東西明明是精挑細選好不好?哼哼,又不是沒給你買。」

「你用我的錢,給我買用不上的東西,我還要感謝你嗎?」

「當然是吧,要感謝我久經資本主義腐蝕的購物眼光才對。」

「哦,還有這種道理的。你在說什幺鬼話?」

兩位少女的身形和聲音似乎漸漸消失在老街廣場的人群之中,真是歲月靜好的一幕,對布拉格,對她們。

街道盡頭跑來兩列士兵,荷槍實彈,軍容肅穆。像山嶺分開流水,他們排開擁擠的人群,在街道兩邊站定,面對等待著的人群。

護衛者背靠著的道路上緩慢駛過一架彩車,上面並沒有坐人,似乎只是盛大儀式的開篇。薇婭摸不著頭腦,於是大聲問身邊的人這是在乾什幺。

「你不知道嗎?布魯塞爾第一軸心的某個大臣今天要來同盟前線了,說是要檢閱前線的情況……」

「謝謝謝謝。」薇婭掏出手機,在英國國教內部的信息終端上好奇地查找。旁邊的蘿尚瞥了她一眼。

敲下虛擬鍵盤的回車鍵,最新的情報躍入兩人眼簾。

靈咒同盟的首席軍政大臣——勃艮第的菲利普公爵,近日即將前往同盟前線。

疑似為應對東線局勢,在布拉格附近活動的騎士團成員可予以一定關注,但不必深究,及時彙報情況就好。

時鐘塔的公開信息交換平台上也有類似的情報。

不過還多了IP屬地在東美國的魔術師在下面的補充評論——「公爵一行剛從紐約接手了喀山的聖物。」

薇婭收起手機,一臉苦惱:「怪不得人這幺多,恐怕都是來看那個什幺大臣的吧。」

「大概。」蘿尚不置可否。

「哎,沒法好好欣賞景點了啊。」

「天文鐘永遠在哪裡,幾百年都未曾改變。」蘿尚看向衛兵簇擁著的街道:「布魯塞爾的大臣可不一定。」

薇婭先是一愣,然後笑道:

「雖然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但是還是讓我想起了一個笑話。」

「想講就講講唄。」

「赤潮時期,大家都喜歡說這個萬歲那個萬歲,總之萬歲萬歲萬萬歲。一個讀書讀傻了的年輕人有一天在大街上說道:‘人沒有能活到一萬歲的’。」

「然後呢?」

「他就以‘詆毀政治人物’的罪名被抓起來槍斃了。」薇婭吐吐舌頭。

蘿尚似是有些無語地嗤笑一聲,不再理會這個話題。

大街上的氣氛終於熱烈起來,姍姍來遲的菲利普公爵終於在一眾保衛者的簇擁中現身,那身華麗而不失莊重的行頭和配飾,以及隨從車駕的盛大,十分符合布拉格人民對於同盟第一軸心的想象。

廣場上的人群不由得興奮起來,有紛紛往前擠的趨勢。

薇婭被身後的人推了半步,她也順勢往前面擠,蘿尚這次沒有阻攔她,而是跟著她一起擠開人群。

穿過亂糟糟的人群,一路上探頭探腦,還真讓她擠到了最前面一行,面前的士兵扶著儀式槍站立,守護著街道不讓人群越過界限。

薇婭扶了扶帽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金長髮。她摸著懷中的暹羅貓,扭回頭尋找蘿尚,驚喜地發現普什圖少女居然跟了上來。

蘿尚朝她點點頭,薇婭露出活潑的笑容。

「來自布魯塞爾第一軸心的軍政大臣菲利普公爵蒞臨同盟前線布拉格,受到了捷克人民和各地遊客的熱烈歡迎。剛剛收到消息——公爵感受到了東歐人民的熱情,準備開始即興演講。」

蘿尚敏銳的聽力使她能夠聽到不遠處一線記者的播音腔,想來演講應該不是即興的。

「你有表嗎,幾點鐘了?」蘿尚微微偏頭,問薇婭。

就像普什圖人沒有擡頭去看大臣背後的天文鐘和手背上的卡西歐,薇婭也沒有掏出口袋里的手機,而是在風衣胸前的口袋里一陣摸索。

就在她面前的士兵時刻留意著她的動作,哪怕是儀仗隊,也要有足夠的軍事素養。

終於,薇婭從口袋里摸出一隻懷錶,掀開蓋遞給蘿尚,還配上了音:「噔噔噔——看我在倫敦買的高級貨。」

蘿尚嫌棄地看她一眼,拿起那只懷錶:「我自己會開。」

她看向錶針,奔波的秒針還差一圈就能讓粗笨懶惰的分針再前進一個刻度。

還差一分鐘整點,時間過得飛快。看來無論在哪裡,上位者的演講都總是浪費時間,也浪費生命啊。

等一下,前後兩句意思不是一樣嗎?

別講究那幺多啦,又不是寫小說!

蘿尚微笑著擡頭,她握著懷錶的把頭為它上起發條。

足足旋轉了七圈之後,她才把鍍金的銅表冠拔出,對照著天文鐘繼續認真地調整時間。這時,離整點還有三十秒鐘。

她將錶針往天文鐘的未來方向又趕了半圈,薇婭的表情已經變得有些慌張,猶猶豫豫地,卻還是沒有伸出手勸阻她。

蘿尚朝她咧開嘴,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幾乎難以抑制笑意。

隨後在人群中怪異地舉起懷錶,面前的衛兵感覺不對,出聲喝止,周圍也有便衣終於按捺不住朝她們走過來。

而少女徬彿早就料到如此,她從容地將大拇指向下壓,正式為這具非接入式傳奇魔具「Lazy Apple」戴上皇冠。

「ERROR 404: APPLE IS LAZY——GRAVITY NOT FOUND!」

棒讀而機械的怪異英語隨著蘿尚的動作而響起,實在不嚴肅;但眼下顯然有更多的事情值得注意。

懷錶中緊密的齒輪分毫不錯地咬合,金屬上每一道的紋路都倒映著魔力路徑扭曲後的形狀。

現世最精密的微型魔法陣組合成功,當普什圖人質量極佳的魔力注入,宣告著她將綻放如花朵。

別說在現代魔法中,就算放在神行於地上的古代魔法中,美麗優雅的她也稱得上是最強的大魔法之一。

提取自牛頓爵士事跡的象徵結晶,完美地結合上後世傳播廣泛的引力時間干涉論,人類對於概念的刻意曲解隨著濃郁神秘的湧現而真正越過了干涉現實的界限——

繃緊了弦的神秘隨著普什圖人充足的魔力傾斜而出,足以破壞舊有物理法則的魔力場域以蘿尚和薇婭為中心開始擴散,剎那間籠罩了整片廣場區域。

廣場一角紛紛起飛的白鴿群,低素質遊客隨手扔在地上的碎紙片,面前持槍衛兵的嚴厲大喝,在蠅頭人群中匆匆穿行的便衣警察,還有遠處五個不同方位的狙擊手射出的尖嘯死神,以及身邊薇婭被風吹起的白金色長髮,在蘿尚的感知中都變得緩慢虛幻起來。

蘿尚擡頭,看見頭頂那棵蘋果樹不斷凝實的虛影。

蘋果樹的樹幹不算粗,大概也只夠躺一個人的。幾可擬真的蔥蘢之中,一顆飽滿成熟的紅蘋果朝她搖搖欲墜。

「大魔導師(Archmage)」們乃至「演奇術者(Thaumaturge)」們一致認為,現代魔術世界中,那些個真正偉大的大魔法/術、大魔法/術陣以及承載他們的器物都是有靈魂的。

蘿尚這時才終於明白了導師白倪告訴她這句話的真正意味。

這個藏在錶盤下的大魔法陣雖然有一個堪稱詭異的名字——「Lazy Apple」,但想必,這個褻瀆的名字反而意味著一個真正戲謔的靈魂。

魔術世界里曾經流傳著這樣無法驗證的趣談,蘿尚也聽到過:

誕生自微觀物理學、形式單純也只需要負責毀滅的現代魔術禁咒「Aurora(湮滅極光)」當然是一位強壯有力的暴怒壯漢;

在弦理論的夾縫被挖掘出來的、每一把的壽命都只有三次的空間屬性傳奇魔具「Calabi-Yau Daggers(高維折刀)」或許是一名冷漠的蒙面刺客;

而同時違背了表裡兩面世界的倫理道德、只有聯邦美國敢公然運作的國土級克隆魔法陣「Ouroboros Loop(貪婪響尾蛇)」,其實是一位陰鬱的哲學家;

那眼下這位願意幫助你干涉引力和時間、又只以翻閱你的過去作為微不足道的代價的「Lazy Apple」呢?

當然就是一位養尊處優又口蜜腹劍的貴族大小姐了。

時間在她出現的那一刻真正趨於靜止,那位穿著紅裙子的金髮大小姐優雅端莊地提起蓬蓬裙的裙擺,隨後俯下身在蘿尚的耳邊低語:

「貴安……啊拉,又是一位魔力菁純的魔術師呢。

接下來的事情很簡單——

在我砸中你之前,這個星球的重力對你來說,可有可無。而屈服於引力的時間,當然也會屈服於你。

是不是很有趣?我年輕的勇士。

我們時間多也不多,這位第一次見面的優秀魔術師,就請不妨告訴我:這一次,你將為這個世界帶來什幺?」

真正的代價還未收取,聽到這個問題的蘿尚卻已有了一絲恍然。

在翻閱著她記憶的大小姐玩味的注視下,她小麥色的俏麗小臉上勾起一抹快意的笑容:

「一場戰爭。」

「一場戰爭嗎?我不喜歡呢……」金髮紅裙的大小姐故作失落地搖搖頭:「不過我還是會幫你的——誰讓人類蘊含意志的魔力,和他們的血液一般珍貴呢……」

蘿尚·穆賈希德喃喃低語:

「這是他們期盼的戰爭,也是他們應得的戰爭。」

「恭祝您的魔力回歸根源。順便一提,您包含仇恨和痛苦的魔力和記憶都讓我實在喜歡得要命……」

「Lazy Apple」抿嘴輕笑,為她的追求者揭開了那一層覆蓋在身上的引力薄紗,順便將記錄時光的紙張揉出一道道褶皺。

大魔法和大魔術都是一錘子買賣,只是還有些藝術家有別的追求罷了。

「Lazy Apple」沒有急於自懷錶中返回那神秘的究極所在,而是提著裙子躲進了虛空里,頗感興趣地觀察著蘿尚。

因為「Lazy Apple」出現而被極致慢放的世界終於又重新運作起來,只不過對蘿尚來說,現實世界的引力和時間已經短暫忽視了她。

七分之一的時間流速中,蘿尚足尖一點,身子輕輕躍起,貼地懸浮。

她輕盈從容地在子彈和刀鋒中穿行,重力時而束縛住她,時而將她送入空中。

她越過封鎖線,疾馳而來的軍車慢動作地從她的腳後跟邊上擦過。她的兩只手伸入口袋里,取出一把漆黑的改式勃朗寧和亮晃晃的軍刀。

蘿尚離那座「臨時」搭建的演講台已經足夠近,雖然她已經很快,但菲利普公爵已經被隨行的一圈護衛保護在中心,架起一扇扇堅實的防爆盾。

來自時鐘塔的魔術師舉起手槍,一道道規整的魔術迴路在皮膚表面顯現。

改式勃朗寧同樣是一件魔具,而且更是陪伴她許久。

手槍的槍身在同一刻亮起了比起人類更簡單直接的魔力迴路,呼喚著主人的命令。

魔術師的魔術迴路一路蔓延至她持槍的手掌盡頭,最後與魔具的魔力迴路如電路板上的蝕刻紋路般地交接。

「基礎校准,上線就緒。」

「魔力加成,裝配完成。」

循環流轉的魔力帶來新的訊息,蘿尚舉起手槍,在無數道朝她襲來的緩慢術法和能量中扣下扳機。

小口徑的手槍槍口爆射出超乎尋常的火焰,雕刻過有助魔力燃燒的簡易魔術陣的黃澄子彈導彈般地呼嘯而出。是的,基於蘿尚本人的時間。

她再開兩槍。

第一髮子彈炸飛了對公爵的保護人和保護物,第二發將剛剛還侃侃而談著偉大同盟的人類精准地斃命,最後一髮子彈則帶起一團瘋狂的火焰,灼燒起那失去生機、還在倒下的身體。

蘿尚不以為意地轉身,徬彿只是一件小事。

她輕輕飛動,換了個位置,躲開剛剛那一波的遠程襲擊,繼續朝遠處的高層建築開槍,手槍口的每一次不起眼的火光卻都意味著一位狙擊手的死亡。

連同那些未曾朝她開過槍的狙擊點位也被她察覺到殺意,朝目標多開了幾槍後爆出一團美麗的焰火。

城市即將隨她和時鐘塔、國教的意願暴動起來。

布拉格的市民自治組織在幾天前就被一封來自倫敦的密信給攢動起希望,而更多蠢蠢欲動的投機者、野心家、賞金獵人與國際間諜只等待一個機會。

刺殺同盟內部主戰的軍政大臣只是簡單粗暴地點燃了火藥桶,而布拉格人的又一次自由的選擇又會將他們的命運導向何方呢?

蘿尚沒有想過太多,只是絕對不會是和平。

當槍聲傳出老街廣場,布拉格的城市交通與里世界的傳送網絡按計劃正式封鎖,靈咒同盟將會短暫失去對這座城市乃至這個國家的直接控制,這意味著同盟軍失去了一個東歐與中西歐的重要陸上樞紐。

孤懸在外、態度曖昧的東歐諸國,莫斯科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但至少在眼下,布拉格人向靈咒同盟正式發起反抗。她已經聽到遠處捷克詩人帶著超凡與神秘的笛聲。

時間依然在她的感官中龜速前進,蘿尚飄回到剛剛站立的地方,士兵已經被一擁而上的市民壓回到舊市政中心的陰影之下。

不知誰開了一槍,一位熱血上頭、逼近同盟衛兵的青年學生捂著腿倒了下去,誇張而痛苦地嘶吼。

於此,更多的血和痛苦將會流淌在地上,無法收場。

蘿尚拉起薇婭的手,白金色的長髮在慢放的時間下依然保持著英格蘭偵探少女的典雅與美麗。

薇婭正用一隻手撫摸著黑貓維克多的皮毛,暹羅貓依舊懶洋洋地看著無聊的人類爭鬥,卻明顯不受「Lazy Apple」的緩時影響,連帶著分享著它能力的女主人也能及時意識到蘿尚的歸來。

「我們可以走了。」來自時鐘塔的暴徒少女對薇婭說。

薇婭只來得及點點頭,就被蘿尚拉拽著飛上天空。布拉格的天空如此澄淨,她們在日光下很容易就看清廣場乃至城市的全貌。

她們自褪色的未來逃離,向無垠的天空墜落。

蘿尚和薇婭在某座高樓的天台上降落,那顆飽滿的蘋果終於砸落在少女的頭頂。

布拉格廣場的天文鐘準時奏響了整點的鐘聲,十二聖徒的微型塑像依次在錶盤上行過。

其下,渴求虛名和利益者的鮮血正在魔術師的火焰中流淌著趨近乾涸。

她的眼下是一片無與倫比的騷亂,終於爆發的流血和槍聲從飽經滄桑的老街廣場響徹到布拉格的每個角落。

看著古城中的壓抑終於一朝爆發而出,蘿尚心中一動。

布拉格,這是一座多美好的城市。

可惜,可惜。

這世上從沒有過真正萬能的許願池,而布拉格廣場甚至連個假的也沒有。

那是多典雅的花園,多大名鼎鼎的布拉格廣場。

它演奏過波西米亞王室選帝侯的頌歌,傳唱過來自偉大Queen的不朽傳奇。

盧森堡的榮耀親吻它的王冠,維也納的金碧輝煌只是它磚瓦褪下的顏料。

可世界沒有永恆,神聖羅馬帝國的冠冕堂皇終於被眾望所歸地扯下,那位矮個子高盧人征服歐陸的腳步曾令它的磚瓦戰慄著畏服;

戰爭惡魔的洗禮擊碎了它被三皇同盟賦予的返照回光,世世代代的斯拉夫人鎮壓的鐵蹄也不知多少次野蠻傾軋過它乍暖還寒的春天。

多寒冷的布拉格之冬!

歐陸曾經的明珠變為黨同伐異的前線。法國人和德國人不信任波羅的海曖昧的居民,於是就將這片土地真正作為靈咒同盟直面東方鋒銳的前線。

蘿尚站在布拉格的樓宇之上,目光卻注視起天際的遠方。她混沌深邃的眸子里閃爍著這世間最深刻也最難解的恨意。

但她的嘴角卻彎如皎月,在帽檐下撕裂過去與未來的界限,宣告人類的歷史不過是一張草稿紙上的螺旋,不曾為神的罪惡下降,也不曾為人的慈悲上升。

蘿尚迎著狂風站在天台上,她的雙臂伸直垂下,雙手在身前彼此交叉,徬彿還滴著一串串鮮血。

她的一手上是重新黯淡起來的勃朗寧手槍,另一隻手上則是銀色的軍刀。

薇婭的米黃色風衣和白金色頭髮隨風起舞,獵獵作響地拍打偵探的小腿和胳膊。

而刺殺者的大衣衣角卻在狂風中巍然不動,如雕塑的陽鏤陰刻般清晰而明確,永不動搖。

蘿尚小麥色的精緻面龐轉過來,朝薇婭笑:

「隨身攜帶傳奇魔具的魔術密探,只可能有那位傳說中的「不死貓」女士了。

暴徒「告死梟」,正式向您問好。」

蘿尚握著刀刃的手放在胸前成拳,向薇婭問好。

「向時鐘座中的最後一位裁判長致敬,您的決心和能力都名不虛傳。」

「合作愉快。」

皮毛油亮烏黑的暹羅貓躍上薇婭的肩頭,用利爪接過蘿尚扔過來的那具懷錶。

這位英王國教騎士團的白馬騎士和她的貓一同微微俯首,向蘿尚行禮,情真意切,飽含憐憫。

她的眼睛里流淌著血腥的風,

多像是,多像是

喀布爾獵犬在夜晚的猙獰,

在沙漠里淒厲的哭嚎;

她咧開而張揚的唇紅齒白間,

卻裂開,卻裂開

一個妙齡女子那最快意最優雅的,

如花笑靨。

薇婭學著這片土地上的吟游詩人,在心裡描繪眼前的普什圖少女那讓人永生難忘的形貌。

再見,布拉格。

……

寧靜的流水

仍然在秋日的小河中歌唱,

歌聲仍然像古里斯琴一樣清越。

可是這歌聲能否久長?

戰爭呀,我們仍然在追求愛情和春光,

仍然漫步在潔淨的田野上,

把你破碎了的可怖的戰袍踩在腳下。

可是我們的追求能否久長?

路邊,一輛輛坦克仍然在用它們

沒有了腦髓的鋼鐵的顱骨嚇唬著行人,

它,比黑夜還要黑的戰爭,

仍然在用它的發源地威脅著世人。

母親喜悅地鋪開襁褓,

堅信必有光明的來朝。

去吻她的手吧,但首先

吻哪一隻手,哪一隻?

先吻那只輕輕地擠著乳頭的手,

還是那只抱著嬰兒的手?

愛情和忠貞不是在這裡

又能到哪裡去尋求?

嗬,這可真是催人淚下——

母親的需求是那樣的少,

只要在荊棘叢中種上少許莊稼,

她們就心滿意足!

她們只求有一點兒寧靜、溫暖和五月的春光,

要知道搖籃的吱嘎聲和樸素的催眠曲,

還有那蜜蜂和蜂房

遠遠勝過刺刀和槍彈。

不管你怎樣威嚇我們,

妻子、小鳥和兒童決不會任你蹂躪!

啊,戰爭,但願你華美的盔甲,

永遠布滿鐵鏽的斑痕!

——[捷克斯洛伐克]雅羅斯拉夫·塞弗爾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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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個時代是中庸之道和冷酷無情的黃金時代,是人們愛好無知、懶惰、無能、坐享其成的黃金時代。

車載收音機里播放著祖先一拍腦子就寫出的名句,斯維塔蘭娜把頭從圓盤上擡起來,胳膊搭在了那織滿了死動物皮毛的方向盤套上,看著長街另一頭的那輛轎車轟地開動。

兜里的手機傳來幾聲震動,斯維塔蘭娜沒去管。

有些信息不需要看,本身的存在與否即是最大的價值。

她擰轉車鑰匙,恍惚想起並認為它曾經屬於一個還算美滿的小家庭,一對開著家凍肉作坊的中年夫婦,還有他們那個書讀得一般的兒子。

後來,那個喜歡穿條紋運動服的兒子套上了軍裝,死在了克里米亞,小作坊於是在某天關了門,衰老得毫無體面樣的啤酒肚男人做了一輩子可能投機倒把也可能誠實守信的小買賣,這次卻沒有討價還價地就把車賣給了她,帶著恍惚的老婆毫無留戀地離開了彼得堡。

誰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也許是莫斯科,也許是符拉迪沃斯托克,基輔和明斯克也不是沒有可能。

她是這幺想象它的歷史的,就像大作家契訶夫想象尼古拉·伊萬內奇狹隘而悲劇的生命。

車門上印著陀思妥耶夫斯基家族徽記的豪華轎車前行著,也許曾裝滿死魚和凍肉的廂車遠遠地跟上它。

斯維塔蘭娜沒開駕駛室的燈,儀錶盤上的螢光照得她那張雪白的臉龐如發黃的蠟像,裙褲里的水漬冰冰涼涼地黏在兩條腿和貼身衣物上,有點無傷大雅的難受。

她總是一個人行動,乾什幺都這樣。買菜砍柴、追凶殺人、禮拜禱告、刺探諜報,她很習慣這樣了。

她擰了擰收音機的旋鈕,滋啦啦的噪聲後跳出播放到一半的歌曲電台。應該是奧科薩娜常聽的烏克蘭曲子,畢竟是她買下的這台車。

沈默不語的廂車在夜裡行駛著,斯維塔蘭娜的頭又被動地開始抽痛,她忍不住呲了呲牙,又開始想象蕾娜塔該有多痛苦。

銀頭髮的女孩彎下身子,用一隻手牢牢握住方向盤,另外一隻手在副駕駛前的櫃子里大力翻騰起來,稀裡糊塗地一陣潦草之後,該找的和想找的都沒找到。

或許她也不知道它們都應是什幺。

斯維塔蘭娜發洩式地猛蹬了一腳離合,什幺也沒有發生。她恨意十足地把頭往方向盤上一砸,徬彿要用額頭去撞碎它,或者被它撞碎顱骨。

廂車在黑夜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只不過別人聽起來只是一聲鳴笛。因此明天會被罰款。

斯維塔蘭娜抓起操縱桿後面的礦泉水瓶子,擰開蓋嘟嚕嚕地往嘴裡灌,裡面還剩下的大半瓶水一小半進了她的口,更多稀裡嘩啦地從下巴上灑落到全身上下。

然後她將空塑料瓶狠狠捏癟,隨便丟在副駕駛座位上。

焦躁的駕駛路途好像很長,但好像也沒那幺長。

直至曠野寂寥無人,只剩前方一盞不再移動的燈。

斯維塔蘭娜把車開進藏在山坳的停車庫里,冷著臉跳下來,往另一輛車那裡走過去。

楚嵐剛剛把她的妹妹從車上抱下來,蕾娜塔自然而然地用胳膊環繞住男人的脖子,優雅地單腳觸地站好,用眼角瞥視姐姐的表情。

奧科薩娜朝斯維塔蘭娜問候:「大小姐辛苦了。」

斯維塔蘭娜點點頭,掃了一眼旁邊那兩個傢伙,從月光下顯得銀白的鼻尖里發出一聲輕嗤。冷淡的少女甩開了衣擺,獨自往家的方向走。

後面傳來輕聲的交談,蕾娜塔偶爾的笑聲在林間如一陣風鈴。

回到家,那個棕發頭的修女正待在廚房裡忙活,罕見的火焰在空氣中上躥下跳。

值得驚奇的是,母親葉夫根尼婭居然也套上了圍裙,待在她身邊,兩人似乎不知道在交流些什幺,十分和睦。

二小姐蕾娜塔向母親報了平安,又朝楚嵐擺擺手,心情愉快地被奧科薩娜服侍著離開,回房洗浴休息。

公共空間只剩下關係有些尷尬的兩人,斯維塔蘭娜立馬回頭死盯著楚嵐,那銀冷的眼神鋒利異常,就差走過來揪起他的領子。

楚嵐跟著斯維塔蘭娜上了宅邸的頂樓,頂樓上只有三個房間,她打開明顯是最常用的那一間,是間面積很大的書房。

看裝修和陳設,它曾經的使用者和主人一定很愛惜它。

「別傻站著,關門。」

斯維塔蘭娜皺了皺眉,在長書桌邊上拉出座椅坐下。楚嵐聽從大小姐的指示,關上書房的門。

頭頂年久失修的燈光心有餘而力不足,連書桌邊上的區域也塗抹不盡,更別說整個屋子。

這台書桌極長,邊上卻只有兩三把椅子,楚嵐抽出來其中一把,慢慢在她身邊坐下。

斯維塔蘭娜把桌上散亂攤開的書合上,通通扔在了桌子邊上。

他看了一會,乾脆上手幫忙,斯維塔蘭娜突然瞪他一眼,楚嵐於是住手。

「有事嗎?」他問。

銀發的俄國大小姐擡起眼睛看看他,嘴邊的話卻像卡了殼。她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開口:

「你和她乾什幺了?」

「誰?」

「別裝傻。我妹妹。」

「她說——不讓我告訴你,其實也沒做什幺。斷開連接後一切依舊。」

斯維塔蘭娜咄咄逼人的樣子還是有幾分壓迫感的,楚嵐往後仰,身子靠在椅背上。

「我都知道的。」

「是嗎?這幺厲害啊。」

「下流的男人。」

她沒了說話的興致,桌面下的大腿一揚差點往桌腿踹上一腳,幸好及時收住。

大小姐推開椅子站起來,耳垂上和妹妹一式兩樣的銀耳釘閃閃發光。

斯維塔蘭娜跺了跺腳,轉身像一陣風地離開,負氣摔門而去,留下楚嵐一個人待在書房裡,有些不明就里。

他隨手翻開桌角的一本書,俄語在視網膜上翻成一串串他可以讀懂的字符。

哦,原來是普希金的詩。

楚嵐剛剛讀完一首沒頭沒尾的短詩,正在看頁間上不知何人留下的手寫注釋的時候,有一隻白淨的手十分突然抽走了書籍。

斯維塔蘭娜不知何時又回來了,她把楚嵐拿在手中的書奪走,一臉不善地抽出裡面夾著的便箋。

「好吧,有必要嗎?」

「那你為什幺不承認做了什幺?」斯維塔蘭娜眯起眼睛,反問他的神態像一隻張牙舞爪的狐狸。

「雖然你妹妹的要求和舉動很過分,但我可沒佔她的身子。」楚嵐的手指在書桌的紋面上打轉,他聳聳肩。

「還算有點良知和理智。」斯維塔蘭娜情緒略有緩和。

楚嵐沒在意她言語中的夾槍帶棒。

「好歹快要去做事了,不能對同伴多點寬容嗎?」

「哼。你知道就好。」

看著她毫無反悔的傲氣樣子,楚嵐露出無奈的深情:「不過你又是怎幺知道的?能告訴我嗎?」

斯維塔蘭娜捏了捏耳垂,上面的銀耳釘令人印象深刻,確實和她妹妹的一模一樣。

「上面刻錄有血脈術士的獨有術式,能夠共享兩個人的感官。所以,別想瞞過我。」

「原來是這樣,厲害。做什幺用的?」

「感同身受而已。」

「……真是個好姐姐。」

斯維塔蘭娜無視了他真心實意的誇贊,轉身又要離開:「走吧,別待在這。」

「好的。」楚嵐接過斯維塔蘭娜扔回給他的那本詩集,兩人離開了這間燈光昏暗的書房。

「到時候的計劃,我已經把圖文最終版發給你了,你看一下,心裡有數。」

楚嵐點點頭:「我需要準備什幺嗎?武器什幺的?」

「我會為你準備一些裝備。你也可以帶上你自己趁手的,以防萬一。」

「嗯,我會的。」

「不過要記住,盡量不要發生戰鬥,我們的目標只有親王一個人。」

「我明白,一切聽你指揮。」

兩人之間的對話自然而然地中斷了,陷入了沈默。

「希望一切順利,也多拜託你。」斯維塔蘭娜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夜幕,說道。

「共勉。」

斯維塔蘭娜呼了一口氣,要從楚嵐身邊離開,楚嵐開口叫住了她:「等一下。」

「怎幺了,不會是需要我送你回客房吧?」她罕見地開了個無聊的玩笑。

楚嵐微微搖頭:「我想說,蕾娜塔她……大概其實不是你想的那樣。」

大小姐那張冷傲臉上的表情從淡漠變成了帶著一絲反感的不屑:「可你今天才認識她。呵,果然,十個男人中九個都是自以為是的傢伙。」

「剩下一個應該也得不到好的評價。」楚嵐聳聳肩。

「剩下那個是婆婆媽媽的軟蛋。」

斯維塔蘭娜的嘴巴出乎意料的毒,說出來的話遠比實際想法要偏激。而楚嵐當下心情不錯,只是咧嘴輕笑。

「話說回來,蕾娜塔赴宴時是啓動了你說的那個術式嗎?」

斯維塔蘭娜嗯了一聲,嘴角微揚:

「她其實很討厭這東西,覺得這是我們對她毫無意義的憐憫和施捨。所以,哪怕是最痛苦的病重時蕾娜塔也從不願打開她。

呵——看來她可是早有預謀的,至於是什幺樣的圖謀,自己思慮去吧。」

「不太重要。我只是想問……」楚嵐停住話語,注視著斯維塔蘭娜那張俏臉:「所以你當時也很舒服嗎?」

少女當即愣住,水靈靈的耳根在銀發簇擁之中飛快地染上可愛的紅暈。她猛一跺腳,然後轉身飛快逃走。

「下流!」她罵著楚嵐。

楚嵐聳肩,回了房間,阿格妮絲正趴在床上翻書,兩只白淨的腳丫露在被子外面,一晃一晃。

聽到楚嵐開門,她扭頭朝他擺擺手:

「楚嵐先生,我給你做了粥喔……就放在桌子上的保溫壺里。」

說完,阿格妮絲繼續津津有味地讀書,楚嵐沒去打擾她,道了一聲謝後坐在桌邊,打開蓋子開始品嘗阿格妮絲的作品。

很有長進,只是依舊加了太多糖。

楚嵐慢慢喝著溫熱的粥,目光穿透木窗櫺之間的迷蒙,心裡則又一次盤算著和斯維塔蘭娜的行動計劃。

入夜的宅邸很安靜,這間客房裡更是如此。壁鐘一頓一頓的計算時間,阿格妮絲不時翻動書頁的聲音使人安心。

「你要喝點嗎?」

楚嵐給她留下了一些,端過去給她。阿格妮絲哇地一聲張開水潤的小嘴,楚嵐只好拿勺子一口一口餵她。

等到阿格妮絲喝完,時間也已經不早,楚嵐關上燈,拍拍她的肩膀。

「睡覺。」

阿格妮絲聽話地合上書放在床頭櫃上,身子往下一縮整個人都鑽進被窩里,還發出表示舒適的嗚嗚聲。

楚嵐關上燈,也躺下來。

聖女小姐的手摸了過來,握上他的手掌。

「加油哦。」

「我會的。」楚嵐閉上眼睛,摸了摸她的頭。

清晨,楚嵐醒轉,身邊已經沒人。阿格妮絲今天居然比他起得還早,原來是去摻和做飯了。

平平無奇的吃完幾頓餐飯,楚嵐消磨時間直到傍晚。計劃的時間已經到來,他和斯維塔蘭娜一同走出宅子。

並不知道她的家人是否知道此事,楚嵐也沒有探究此事。面對宅邸外圍林海間蒼茫的雪原,斯維塔蘭娜停了下來,看向楚嵐。

「要不要提前適應一下我的術法?」

「好。」

「把手給我。」

楚嵐照做,握緊她柔軟而嬌小的手掌。

「會有點快。」她呼了一口氣,重新正視前方隱隱約約存在的路線,她的眼睛里漸漸泛起超越人質的銀光。

楚嵐清楚地感覺到她剛剛還有些溫涼的手掌此刻飛速變得冰涼,他不懂術士們施展血脈里遺傳的另類魔法的原理和程序,但空間中神秘指數的擡升卻是任何一個超凡者都能感受到的。

銀色的流光覆蓋過他們的身體,包裹住物質實體的不僅是斯維塔蘭娜身為術士的魔力,還有引導其的堅定意志。那是怎幺樣的術法呢?

斯維塔蘭娜還未行動,飄逸的銀發便已在身後飛舞如波浪。

她小踏一步,身子前傾,動作緩慢地前衝,但下一刻,連著她牽著的楚嵐,兩人的身形驟然消失在現實之中。

只有一道若有若無、貼地飛行的銀梭,穿越過起伏的山林。

那道拖曳著微光的銀線輕柔而無形,所過之處並沒有多大聲勢,連腳下的雪層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徬彿兩人的極速穿越是在另一個世界進行。

周邊的景色隨著他們的飛躍而飛快變化,楚嵐一開始還試圖用視覺感受這超乎現實的圖景,但很快便為這難以言喻的眼花繚亂而頭暈起來。

他們的速度的確很快,等到楚嵐的雙腳重新站穩在現實的土地上,他們已經到了有了人煙的柏油路旁。

一停下來,楚嵐才發覺到腦子和胃里都是一片翻江倒海。

他彎下腰,忍不住想要吐點什幺,可是也沒能吐出來點任何東西。

楚嵐只好狠狠地咳嗽了幾聲,斯維塔蘭娜面冷心熱地扶住了他,幫他重新站穩。

他感覺好些了。

這的確是個令人震撼的術式,徬彿刪除了時間或是空間,他們來到了預定的路程終點。

「真厲害……」楚嵐用啞啞的喉嚨贊嘆道。

「距離有點遠,難受是正常的。」

「咳……哈……別告訴我,之後還要靠這個去尤蘇波夫宮。」

「不用,我們打車。」

戴上了墨鏡和兜帽的斯維塔蘭娜攔下了輛出租車,身披著黑色鬥篷的兩個人坐了上去。

車廂里全是中年司機製造的二手煙味,哪怕鬍子拉碴的司機很有職業素養地掐滅了香煙,但車內的皮靠背早已被嗆人的雲霧給醃入味了。

楚嵐的頭暈感還沒完全緩過來,他只好捂住口鼻,感覺更難受了。

斯維塔蘭娜把車窗搖下來,冰冷的空氣灌進來,讓楚嵐好受了一些。

他心懷感激地看了眼身邊的銀發少女,女孩的姿態一如既往,淡漠而冷靜地注視著他的一切。

「習慣就好了。」

「好。」

楚嵐和斯維塔蘭娜提上箱子,在離尤蘇波夫宮還有三條街的距離下車。

蒼灰色的天空下起了慢慢的雪,運河邊的冷風刺骨,吹醒他的神志。

斯維塔蘭娜走近護欄,往遠方看,品味莫伊卡運河的寂寥。楚嵐在她身後靜靜等待,直到銀發少女回頭重新站在他身邊。

她再一次抓住楚嵐的手腕,輕聲說:「準備好了嗎?」

「已經可以了。」

話音落,銀色的流光一閃而逝,雪花覆蓋上他們剛剛的落腳點。

還是一樣的景色變化和暈眩感,這次楚嵐的狀態更好了些,能夠體會到雪狐術士此等法門的奧妙。

在近乎空間移動的飛速前行中,他們其實是進入了另外一個超凡力量營造出來的空間,以此得以無視了現實世界中的時空間阻礙。

的確是超乎尋常的超凡技藝,也許應該向斯維塔蘭娜請教一下它的名諱。

這次的距離算不上遠,所以旅程也極快結束。斯維塔蘭娜和楚嵐落地,不約而同地翻滾卸力。楚嵐警惕地環繞四顧,斯維塔蘭娜同樣如此。

沒有其他人,也沒有任何風險。

楚嵐站起身來,他們正身處一個寬敞的起居室。

室內華麗繁復的裝潢和那些只有最顯赫的家族才負擔得起的陳設,以及牆壁上各種獵物頭像標本之間的那張自畫像……無不表示這就是尤蘇波夫親王的寢房。

斯維塔蘭娜靴底的鐵片輕輕壓過起居室鬆軟的地毯,沒有留下痕跡。

她朝楚嵐看了一眼,楚嵐會意,慢步去到門邊監視走道的情況。

斯維塔蘭娜舉起古樸木桌上還飄香的熱茶壺,從隨身箱子里取出一包透明塑料包裹著的白色粉末,往裡面輕輕抖落著致命的延時毒藥。

楚嵐用多種感官留意著外面的動靜,直到斯維塔蘭娜比了個已經完成的手勢,一切依舊無有波瀾,順利得不可思議。

楚嵐和斯維塔蘭娜躲進了起居室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的指尖擦過左手的虎口,手心當即裂出一道細長的創口。

或許這也是術士血脈的特異,那道不算大的傷口卻能夠血流如注。

斯維塔蘭娜拿手指蘸上自己的血,她的血液在指尖奇異地凝而不散。

少女把手伸向楚嵐,楚嵐低頭,用嘴唇接住那一抹滾燙的鮮血。

斯維塔蘭娜把剩下的血液也抹在自己的唇上,無聲默念某種咒文。

兩人的存在感便在雪狐術士的血祭咒的作用下很快降到最低。

接下來,只等親王親至,天色已黑,用不了多久。

楚嵐和斯維塔蘭娜耐心地等待著。楚嵐盯著親王的獵物看了一會,鹿頭漆黑空洞的眼眶和雪豹光彩不再的皮毛一一倒映在他的眼底。

他偏頭看向身邊的斯維塔蘭娜,發現她那對海藍底色的眼眸已經全然覆蓋上了屬於超凡血脈的銀色,激動地打轉。

楚嵐突然在心底嘆了口氣,卻說不出任何理由。

感官無法判斷長短的十分鐘之後,門口傳來人聲。

老尤蘇波夫親自打開了門,打發走了殷勤的侍從。他走進房間,關上門。

親王松了松腰帶,那身華服很快變得松松垮垮,他剛要在桌邊坐下,卻又在嗅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後起身去了浴室。

潛伏著的兩人靜靜地聽著水聲從開始到結束。

尤蘇波夫親王換上了睡袍,慢悠悠地坐下到書桌邊上,翻閱起堆放的文書來,偶爾還嗤笑一聲。

剛洗澡完的人總是口渴的,於是老尤蘇波夫拿起熱茶壺,倒進中國出口的汝窯天青瓷杯里。

楚嵐感覺到身邊女孩心跳的加速,她的手掌抓住他的小臂。

尤蘇波夫親王滿足地喝完了一杯毒茶,劑量已經足夠,他卻毫無察覺,不知死亡已成定局。

哪怕楚嵐和斯維塔蘭娜立馬就轉身離開,他也會在三十分鐘後死去,無人會知道真相。

斯維塔蘭娜的指尖用力,楚嵐明白她的指令,他鬼魅般地從厚重的窗簾邊上閃出,撲向起居室的房門,將其全部上鎖,並密切監視起外面來往的動向。

斯維塔蘭娜也從隱匿中現出身形,不同於楚嵐,她直取親王而去。

「少極狐」的速度非同凡響,頃刻之間已將銀刃架在親王的喉邊,輕輕一抹便可人頭落地。

這當然都不是兩人想要的,尤蘇波夫親王緩慢舉起雙手,目光中驚疑不定。

不愧是久居高位的政治家和貴族,即便在如此危急的時刻,老尤蘇波夫也盡量保持了鎮定。

他相信,只要眼前不知身份的刺客沒有第一時間殺掉他,就一定還有斡旋的空間和時間。

金錢、女人、珍奇物品、名號、超凡力量的法門甚至於這個國家實質的權力,都可以是保全他性命的籌碼。

他畢竟已經老了,流淌的血脈除了所謂的尊貴已沒有任何用處,面對這兩個能夠神不知鬼不覺進入他寢宮、明顯非同一般的刺客,反抗毫無勝算。

「你們想要什幺?!我都可以給……」

斯維塔蘭娜轉動著刀鋒,鬥篷兜帽下發出沙啞的聲音。

「親王閣下好,我已經在您剛剛喝過的茶里下了慢性毒藥,不出意外的話,三十分鐘後您就會死的毫無顏面。現在,又少了幾秒鐘。」

親王茫然地瞟了一眼那壺熱茶,其上飄著的水霧依舊那幺誘人。他的喉結上下一番,咽了咽口水,盡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需要用什幺換取解藥?金庫的鑰匙在我的櫃子里……」

「錢雖好,我們更想要情報。」

「什幺情報?」

「這次軍事行動的真正原因,以及十年前克里米亞行動的詳細經過。」斯維塔蘭娜說著,把刀往前送了送,幾乎要割開親王喉間氣管上的皮膚。

再養尊處優的保養依舊抵不過時間的侵蝕,一柄普普通通的刀便可置他於死地。

這比尤蘇波夫親王想象中的要求比起來,反而要輕鬆許多,他只是微微思索,便點頭:「好。口述還是文書?」

「找文件,同時口述。」

斯維塔蘭娜押著親王走向存放著機密文件的保險櫃,看親王微微顫抖著手翻找資料。

她的心中是什幺感受,是否有一種快意呢?楚嵐沒法知道,默默地同時關注著房間內和房間外的情況。

親王脖子上架著刀,重新到桌邊坐下,在桌面上攤開幾份文件。

「沒有什幺真正的原因……一切只是無數次矛盾的厚積薄發,靈咒同盟也並不對此感到意外。」

斯維塔蘭娜飛速掃視著文件,楚嵐來到桌邊,用高精度攝像機拍攝下每一張上面的內容。

親王看著兩個人沈默的樣子,又不得已開口:「如果說有不為人知的原因或者目標,那就只有超凡方面的……」

「教會也支持嗎?」斯維塔蘭娜打斷親王的話,問。

「原因那就是我要說的原因——失竊的聖物喀山聖母像,現已查明由東美國紐約城大都會移交給了靈咒同盟,具體情況還不清楚……」

斯維塔蘭娜冷不丁地發問:

「教會方面希望以此向布魯塞爾施壓?來得到喀山聖母像?」

「他們也只可能有這一個理由。」親王這幺說完,那人便不在言語,問話就這樣單方面地中斷了。

沈默像窒息一樣壓迫著親王,他翻開另一份文件,那是十年前克里米亞行動的全程記錄,機密程度要比這次的軍事行動還要高得多。

不過既然已經果斷決定了苟且偷生,便再不必保持願意為了國家利益犧牲自己的裝扮姿態。

「十年前……」

斯維塔蘭娜奪過親王手中的文件,自己翻閱起來。楚嵐接手控制住親王。

親王看向這一位寡言的刺客,兜帽下露出的那雙眼睛讓他心底感到一陣發涼。

斯維塔蘭娜連連翻動文書,直到在某一頁停了下來。

接著,她抄起桌面上的另外一份文件,再次比對查閱。

楚嵐看到她的手在顫抖。

親王也注意到眼前刺客的明顯失態,試探著開口:「你想找……什幺?」

「……」斯維塔蘭娜沒說話。

「斯維塔蘭娜?你是斯維塔蘭娜?」

親王突然開口說,他敏銳地捕捉到那些個不算情報的信息,潛入尤蘇波夫宮的能力和先期情報、所圖的事物、停在文件的頁數……最後心裡得出一個讓他感到驚詫的結論。

楚嵐的手指懸在親王的太陽穴表面,只等斯維塔蘭娜下令就立刻用異能擊暈他。

斯維塔蘭娜沈默著摘下兜帽,露出真容,標誌性的銀發和刀刃一般,明晃晃地映在親王的眼前。

「是我,尤蘇波夫。」

親王來不及消化這個難以置信的事實,就語重心長地開口:

「斯維塔蘭娜,不要衝動。」

斯維塔蘭娜站在那裡,少女依舊嬌美如花,但全身散髮出的氣氛讓楚嵐都感到陰沈死寂。

「你父親的事情,我們都很遺憾……但是命令的確是……」

「所以你們事先都知道幺?」

「……是的。你還年輕,不要意氣用事,和費奧多爾一樣走上同樣的……」

斯維塔蘭娜·費奧多洛芙娜·陀思妥耶夫卡婭猛地擡頭,夢幻出塵的銀發在突然間炸開。

晦暗的光芒一閃,伴隨著一聲入肉的鈍響,她的刀尖刺入親王的心臟。

「你不配這幺說!」

血液從心口頃刻湧出,斯維塔蘭娜憤恨地咬著嘴唇,拔出刀鋒。

親王來不及哀嚎,抽搐著的身子歪倒下去,很快沒了聲息。

這位叱吒風雲的大貴族,就這樣被她暴起刺死。

明明沒怎幺用力,但斯維塔蘭娜的胸口卻開始激烈地上下起伏。

「這群骯髒的無恥之徒……」

她從喉嚨里擠出來嘶啞的低嚎,像胸腔里堵塞著難以言喻的痛恨。

楚嵐詫異地看了她一眼,但沒多說什幺。然後他立馬開始收拾痕跡,尤其是將親王翻出來的幾封文件拍照記錄後重新歸檔。

親王生命體徵消失的那一瞬間,古宮內的警報瞬間響起。這種級別的人物,一定是配備了監測系統的。

滴滴嘟嘟的警報聲刺耳而急促,楚嵐已經能聽到更加緊張的腳步聲從樓上樓下朝這邊跑過來。

外面的風裹著細雪,繃緊了砸在窗上。楚嵐拉起還在呆愣中的斯維塔蘭娜,手指戳刺她的虎口。

「還能用那個咒術嗎?我們得撤了。」

斯維塔蘭娜握緊拳頭:「給我十秒鐘。緩和血脈。」

起居室的房門被猛地撞開,舉著防爆盾的保衛科士兵闖進來,見到房間中站著的那個身穿黑鬥篷的蒙面人,便立馬擡起槍口對準他。

「放下武器,抱頭蹲下!」

護衛喝道。

楚嵐的視網膜前滾出一串字幕,他的手中原本只有一把斯維塔蘭娜事先給他的刀,他緩慢松開手,短刀順著重力墜落。

尤蘇波夫宮的親王護衛們相當一部分都有過戰場經驗,此刻當然不會被楚嵐的動作分散注意力,他們保持著警惕緩慢靠近這個舉起雙手的刺客。

而剎那之間,刺客揚起的手猛地加速,到達頭頂後又驟然變線下壓,如同劈下一記沒有目標的手刀。

伴隨著他不明所以的動作,湧進房間的護衛們卻立刻感到腳下傳來的強大推力。

他們被凝固的空氣擡升起來直到撞擊在房間華麗的吊頂上,連他們槍口迸發出的子彈、火焰和能量束也都未能幸免。

被超凡的暴力拋起的十幾具身體撞碎了天花板上的線角和石膏,下一刻又像楚嵐的手一樣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一瞬間,初步圍困楚嵐的敵人便全部人仰馬翻,暈眩感和痛苦讓他們站不起身,若有身體素質更強的漏網之魚,便被緊隨而來的刀鋒撕開皮肉。

重新掩蓋住面容的斯維塔蘭娜從角落和陰影里走出來,她握住楚嵐的手,銀色的血脈又一次開始沸騰。

越來越多的敵人在各種地方臨近,連同樓下的小庭院也水洩不通。可以想象,在警報響起之後,上天入地皆是無門。

楚嵐側過身,拉著斯維塔蘭娜閃開窗戶玻璃的爆裂碎片和比碎片更快的一串狙擊子彈。

來不及多說,兩人向窗外奔跑而去,撞開窗框,一躍而下。

「嘭——」

超凡者身體撞碎磨砂玻璃的瞬間,銀色的流光狂熱地覆蓋過他們的身形,有一道通往自由的門在前方敞開。

周遭的景物飛速後退,斯維塔蘭娜的眼眸爆閃著雪狐血脈的光芒,她甚至呼喚了行刑人背負的逆十字,利用神力來穩固那個全新的世界。

在她的全力施法之下,即便尤蘇波夫宮配置的軍用級空間隔絕儀器也不能夠阻止他們的逃脫。

「嘶—嘶拉—!」

而就當眼前的目標開始變得穩定清晰的時刻,相位世界卻發生了驟變,身邊的一切如同被裝進了老式電視機,噪點和雪花破壞了這個世界的穩固,有別的力量向他們絞殺過來。

斯維塔蘭娜驚訝地張開嘴,想要讓楚嵐幫助她穩定下——可還沒來得及想好解決手段,景物就徹底扭曲成了文森特·梵高的抽象畫,變質的相位世界再也無法容納他們的穿越。

天旋地轉,他們墜落而出,牽著手一起重重地摔落在濃厚的雪層和枯寂的樹林間。

兩人轉了好幾個圈,最後以楚嵐的後背撞上一顆已經被砍伐的粗木樁上而結束。

這是一個他們都不知道究竟在哪的寂靜僻野,只有飄落的雪和刺骨的風讓臉頰感到熟悉。

楚嵐扶著狀況糟糕到極致的銀發少女站起來,靜靜地看著十步之外那道強壯的身影。

那道身影也在搖晃頭腦,扶額緩神。

顯然,對這位強大的超凡者來說,要破壞行刑人的終極血脈術式也絕不輕鬆,哪怕他已經是莫斯科和聖彼得堡年輕超凡者中公認的最強者。

剛剛,另一道強有力的超凡力量攪碎了雪狐術士那最神秘的技藝。

同樣是血脈之力,卻代表著與她細膩優雅力量另一個相反的極端——斯拉夫民族自以為豪、可與一切熊類比肩的、那極致的力量。

可那股血脈的力量此刻依舊滾燙強悍,更勝過身邊因為血脈反噬而十分虛弱的斯維塔蘭娜不知多少倍。

小親王阿列克謝·尤蘇波夫,人們稱他為「金帳的獵人」,用以稱贊他高貴的血統和無與倫比的強大。

而斯維塔蘭娜萎靡不堪,眼下的狀況還真是糟糕。

楚嵐想把斯維塔蘭娜先安置在一邊,自己前去迎敵。

但少女朝他搖了搖頭,海藍和秘銀色彼此傾軋的眼底中,那份堅強和信念讓他不得不收回了念頭。

「你殺了我父親?!斯維塔蘭娜·陀思妥耶夫斯卡婭!

你瘋了嗎?你居然敢——」

阿列克謝不知為什幺能夠輕鬆認出斯維塔蘭娜。他此刻的面上是無比暴怒的濃郁殺氣和帶著無盡不解的深切悲痛。

他拖著一柄巨刃走上前來,強壯高大的身體溢出濃郁的術士之力,捲成一道道實質的血氣,朝楚嵐和斯維塔蘭娜凶殘地壓迫過來。

「……」

異能與少女收容計劃 · 第10章 復活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