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苗疆亂局
「五、六百人的寨子肯定有大巫坐鎮,難道這裡的大巫離開了?」莫倫立刻猜到一種可能。
「不會吧?現在這個時候誰敢隨意離開寨子外出?」敦昆立刻表示質疑,他是從常理推斷。
「或許有誰召集各寨開會。」莫倫想到了一種可能。
「現在怎麼辦?」謝小玉問道,他畢竟不是苗人,對苗人的風俗習慣並不瞭解,萬一做出錯誤的決策就麻煩了。
「你們先別動,我過去看看。」天蛇自告奮勇,他是有名的散巫,和任何人都沒甚麼仇怨,這一點莫倫、敦昆不能比。
「小心點。」謝小玉提醒道。
天蛇點了點頭,他既不施展遁法,也不驅散那片黃雲,就這樣徑直走了過去,進入寨子。
「天蛇這麼做是表示他沒有敵意,也表明自己的身分,他是大巫,裡面的人只要沒有發瘋,絕對不會輕舉妄動。」莫倫怕謝小玉不懂,在一旁解釋道。
「會不會是因為寨子裡面的人發現到異族的蹤影,所以才這樣警戒?」謝小玉剛才就想問,現在才有機會開口。
「應該不會,如果防備的是異族,最好的辦法是鑽山溝。」莫倫想都不想,立刻說道。
「沒錯,我們也是這樣打算。」阿克蒂娜連連點頭。
就在這時,底下的黃雲漸漸散開,天蛇站在寨子的牆頭上朝謝小玉等人招手。
「我們過去,應該沒事了,不過還是得小心警戒。」莫倫說道。
眾人應了一聲,紛紛飛了起來,速度不快,就這樣慢悠悠地飛到苗寨上空。
寨子里的氣氛仍舊很緊張,竹樓全都窗戶緊閉,寨子里的人全都守在各自的屋子里,手裡拿著刀劍弓弩,一副隨時都會暴起傷人的模樣。
此刻站在外面的是一個老苗,看上去頗為恭敬,但是眼神中同樣充滿警戒。
幾個人落了下來,謝小玉和李素白故意落在後面,讓三位大巫在前面。
「別怕,我們是來找人的,東面那座寨子是我大哥的。」敦昆開口說道,這是剛才他們商量的決定。
這絕對說得過去,那座寨子是野寨,沒有大巫鎮守,如果讓天蛇和莫倫認親,看上去根本不像,而敦昆年輕,肯定會被人當成剛剛成為大巫,說得過去。
「那座寨子去年就沒了。」老苗臉上表情終於平和了一些。
「是怎麼沒的?我大哥的寨子沒有大巫,所以一向都安分守己,絕對不敢和外面的人結怨,怎麼會被人滅了呢?」敦昆繼續追問道。
李素白不引人注意地抬了抬手,悄悄地在老苗身上打了一道法訣。
原本老苗不願意開口,但是他的腦子突然暈起來,不知不覺就開口:「我告訴你們,你們千萬別對外面說,那座寨子是被巴塘吞了,而且不只是那座寨子,周圍的這些寨子也一樣,連我們都感覺喘不過氣來,還好我們的頭人是個大巫,而且還年輕,比巴塘那位還年輕,那個傢伙總算有點顧忌。」
「巴塘?」謝小玉看著敦昆,他雖然在苗疆待的時間不短,但他畢竟不是這裡的人,不可能對這裡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巴塘也是一座侗寨,不算很大。」敦昆立刻說道,語氣略帶幾分輕視。
「巴塘寨以前跟著龍王寨,不過算不上龍王寨的近支,所以得不到照顧,反而被壓制得很厲害,每年進貢給龍王寨的東西就讓他們喘不過氣來,沒想到現在也神氣起來了。天蛇在各地游走,知道的事不少。」
「小聲點。」老苗慌亂地連連擺手,他東張西望,好像唯恐隔牆有耳,好半天才低聲說道:「現在不同了,龍王寨被滅,赤月侗和白衣寨走了,順便還帶走好幾百座寨子,剩下的寨子里,巴塘寨絕對能排得上前面幾號,再說,納隆不知道怎麼的居然搭上漢人,現在南疆不像以前,說話聲音最大的是漢人,納隆有漢人當靠山,當然用不著顧忌甚麼。」
「漢人?」謝小玉的神情變得陰沈,道:「恐怕又是官府那幫人。」
李素白知道謝小玉一聽到涉及官府就會極度惱火,連忙岔開話題,道:「那座寨子還有人在嗎?」
「有,當然有,都在巴塘寨。納隆現在正拼命擴大巴塘寨,一連建了七、八座石堡,據說還要建很多,這就需要很多奴隸,所以他四處吞併別的寨子,不只是東邊那座野寨,周圍已經有六座寨子被吞併了。」老苗哀嘆道。
「那些寨子難道沒有大巫?」敦昆感到很驚訝,甚麼時候野寨變得這麼多?
「怎麼沒有?」老苗瞪大了眼睛,眼神中充滿憤怒和畏懼。
「他們都被納隆殺了?」敦昆立刻明白了。
老苗點了點頭。
「搞甚麼鬼?大劫當前,不想著怎麼對付異族,先開始殺自己人。」謝小玉不由得皺眉。
「你好像沒資格說這話。」李素白還有心情開玩笑。
「我不是!我從來不主動挑起爭鬥,每一次都是反擊,再說,我沒興趣吞併別人。」謝小玉理直氣壯,這番話一語雙關,後半句話是說給莫倫和敦昆聽的。
突然謝小玉轉過頭來朝老苗笑了笑,道:「你們肯定也感覺到威脅,所以你家頭人偷偷躲了起來,對不對?」
老苗眼神閃爍,心中頗為掙扎,正和李素白打在他身上的那道法訣相抗,他不想開口,但是那道法訣逼著他說實話。
「算了,你不用回答,我明白。」謝小玉不為難老苗,反正這事並不難猜。
那個頭人如果留在寨子里,很可能會步另外六位大巫的後塵,反而躲在外面安全得多,如果納隆敢輕舉妄動,這座寨子固然保不住,但是他可以為族人報仇,對巴塘寨的人大叫殺戒,到時候就換成納隆頭疼。
得到想要的答案,謝小玉六人出了寨子,找了一個僻靜地方說話。
「這個叫納隆的人有問題。」謝小玉第一個開口:「換成我的話,大劫將至,我絕對不會想著擴張勢力,先不說樹大招風,為了擴張勢力結下這麼多仇家,就不是明智之舉,萬一仇家為了報仇投靠異族怎麼辦?」
「有道理。」敦昆第一個點頭,道:「我和納隆沒甚麼接觸,但我知道他是個擅長隱忍的人。」
「在龍王寨的勢力範圍內,不是阿克塞信任的人卻能夠活下來,全都是擅長隱忍的人。」莫倫淡淡地說道,他是那個時代過來的老人,阿克塞最猖狂的日子他也經歷過。
「問題是接下來怎麼辦?」李素白對各種可疑不感興趣,他不是來替苗人伸冤的,他的目的是找人。
「那個老苗剛才說了很多有用的消息,第一是納隆和朝廷關係密切,這必須搞清楚;第二,納隆吞併別的寨子為的是得到奴隸,他好像在建造甚麼石堡。」
謝小玉看著三位大巫。
「咱們苗人沒這個習慣,真有抵擋不住的大敵,咱們就往山溝裡一轉,建造石堡是西面康羌人的習慣。」莫倫立刻說道。
「這就更可疑了。」謝小玉摸了摸下巴,好半天才說道:「咱們兵分兩路,莫倫、天蛇、敦昆,你們去探一下那幾座石堡,看看那傢伙在搞甚麼鬼,順便找到那座寨子的人;我和李掌門去州府跑一趟,查一下是甚麼人和納隆勾結。」
「那我呢?」阿克蒂娜立刻問道,她不是苗人,也不是漢人,不管去巴塘寨還是去州府都很容易暴露。
「你留在這裡盯著這座寨子。」謝小玉指了指身後。
「你擔心這座寨子也有問題?」阿克蒂娜覺得謝小玉的疑心病太重了。
「我只是小心點罷了,以前我因為不小心暴露了行蹤,遭到對手的圍攻,差一點連命都沒了,有些事做錯一次就夠了,絕對不能再錯一次。」謝小玉一邊說,一邊看著李素白,那件事李素白也經歷過。
阿克蒂娜盯著謝小玉,好半天終於確認這話沒假,心想:看來這小子真的遭遇過甚麼,所以變得如此小心。
商量已定,眾人隨即分開,謝小玉和李素白一路,三位大巫另外一路,阿克蒂娜則隱入樹林中。
飛出數十里,四下無人,李素白輕笑道:「你真覺得那個納隆有問題?」
「或許有。」謝小玉並不太肯定,他剛才暗中測算一番,並沒得到一個確切的結果。
納隆可疑的地方確實不少,不過這些可疑之處也有另外的解釋,比如:此人壓抑得太久,一旦時來運轉,就立刻變得目空一切。
「那個納隆必須有問題。」李素白嘿嘿一笑,他和謝小玉都從卦象上看出他們要找的人和巴塘寨血海深仇,無法化解。
既然已經決定收下這些人,就必須化解他們心中的憎恨,而血仇只有用血才能清洗乾淨。
「現在我越來越覺得自己面目可憎,和曾經痛恨的人越來越像了。」謝小玉無奈地苦笑道。
「用不著我安慰你吧?」李素白看了謝小玉一眼。
謝小玉當然不是想不通、會鑽牛角尖的人,他只不過有點感慨,覺得人生充滿無奈,地位越高,這種無奈就越多,不久之前,他剛剛為了面子而拆散一對情侶,現在又陷人死罪。
感慨歸感慨,就算知道這樣不好又如何?既然身處這個位置就得有所改變。
拿綺羅收徒弟的事來說,謝小玉知道是面子之爭,但是仍舊得爭下去,這不只是他和綺羅的面子,也是霓裳門的面子。
「反正這個納隆不是甚麼好東西。」謝小玉自我安慰道。
隨口的一句話就決定了一位大巫的命運,此刻的謝小玉已經是人族中最頂尖的幾人之一。
州府還是那個州府,不過現在比以前繁華很多,城外幾十里就已經人聲鼎沸,比臨海城最繁盛的時候還熱鬧許多。
不過這裡的房子非常簡陋,比臨海城的竹樓還簡陋,好一些的不過是夯土的房子,次一等的是茅屋,更多的是帳篷,這裡的帳篷連成一片,一眼望去,四周的群山全都像打了補丁一樣。
「真搞不懂他們怎麼養活這麼多人。」謝小玉一邊走,一邊搖頭。
此刻謝小玉早已經改換裝扮,一身素色緞袍,腰間掛著玉佩,上面法力隱隱,顯然是一件法器,一副豪門公子的做派。
李素白也已經改頭換面,變成四十多歲中年人的模樣,而且五大三粗,看不出一點道氣,反而更像是武林中人,他一直背在身後的長劍也變成一把惡俗無比的金絲大環刀。
「糧食有的是,我中州一地萬年積累下來,也能讓數十億百姓吃喝十幾年,朝廷佔據中土膏腴之地,手中糧食更不知道有多少,但是這裡才多少人?」李素白用傳音之法回答。
謝小玉默然點頭,他確實有些小看世俗皇權的力量。
穿過城門,走在正對城門的大街上,李素白輕聲問道:「現在怎麼辦?」
「我找一個人先問問情況。」謝小玉隨手朝著地面打了一道信符,信符一下子鑽入土里。
做完這件事,謝小玉朝著四周看了看。
作為州府所在地,這座城裡肯定少不了酒肆茶樓之類的地方,因為大劫臨頭,很多人感覺朝不保夕,變得頹唐荒廢,所以這類地方人最多。
謝小玉走進一座酒樓,向店小二要了一間臨街的包廂,點了幾道小菜之後,打開酒樓的窗戶在那裡等著。
一會兒的工夫,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快步走到剛才謝小玉等人站立的地方。
「我們在這裡。」謝小玉探出身子,朝少年招了招手。
少年臉色陰沈,顯然不太想看到謝小玉,但他還是上了樓,敲門進入包廂。
將少年讓了進來,轉身叫小二上菜,等到菜全都上齊後,謝小玉反手帶上門,朝少年拱了拱手,道:「張前輩,別來無恙。」
少年看似年輕,實際上卻是道君,此人姓張,名雲柯,是天劍山派駐在道府的聯絡人,更是一峰之主。
當初謝小玉剛來南疆,張雲柯和另外三位道君來犯,結果被他、羅老、瑪夷姆、莫倫、天蛇和敦昆連手擒獲,另外三位道君現在已經跟了謝小玉,成了他的手下;張雲柯身分不同,只得在他的神魂中下了禁制,再放走他。
原本他們打算讓張雲柯當探子,但最後並沒派上用場,後來劍宗重現,一出場就震驚各方,繼而太虛門表明立場,站在謝小玉和璇璣派這邊,劍派聯盟解散、曹家失去皇位、萬象宗遭到打壓,局勢瞬間逆轉,張雲柯就更派不上用場。
這是謝小玉和張雲柯第二次見面。
張雲柯再不痛快也不得不來,天劍山和碧連天已經結盟,還從謝小玉這裡得到兩千多艘飛天劍舟,兩邊化敵為友,他就算有再多的怨憤也不敢得罪謝小玉。
「找我有甚麼事?」張雲柯冷著臉問道,他不看謝小玉,而是看著李素白。
張雲柯沒認出李素白的身分,改變了模樣的李素白給他的感覺普普通通,就像平凡人,但是他偏偏看不透,身為道君,他當然明白這意味著甚麼。
「我請你過來,是為了打聽巴塘寨的事,這座寨子最近好像很肆無忌憚,聽說那個頭人和朝廷中的某些人關係密切。」謝小玉直截了當地問道。
「巴塘寨?」張雲柯思索了起來,他堂堂道君,怎麼可能在意一座小寨子?在他眼中,所有的苗寨都是土寨子。
好半天,張雲柯總算有些印象,道:「這座寨子的頭人是不是叫納隆?」
「沒錯。」謝小玉夾了一塊魚肉進嘴裡,等著張雲柯的回答。
李素白早已經大吃起來,既然演戲,他當然要演得像一些。
「這個人是六王爺那邊的關係,聽說他很能辦事,這邊缺甚麼,用不著開口,他立刻就能幫忙辦好,所以很多人喜歡他。」張雲柯不敢告訴謝小玉他就是欣賞納隆的人之一。
身為天劍山派駐在道府的代表,張雲柯的地位很特殊,遠在一般道官之上,納隆要結交道府中人,怎麼可能少了他?
「六王爺?」謝小玉臉色微變。
「曹家坐那張龍椅六百多年,勢力早已經根深蒂固,這一次又不是改朝換代,沒有立新的皇族,皇位空缺,所以你們一出海,曹家就偷偷聯絡舊日重臣,朝廷上下那些官吏也需要有人幫他們撐腰,兩邊一拍即合。」李素白一邊吃著東西,一邊解釋道。
張雲柯聽到這番話,越發確信眼前這位中年人是高人改扮,暗自慶幸沒有輕舉妄動。
「這就怪了,難道沒其他人對那張龍椅感興趣?」謝小玉問道。
「有,很多昔日皇族也都四下串聯,還有一些新晉真仙的親族也看上這個位置,現在朝廷亂得很,各種勢力錯綜複雜。」李素白隨口閒聊。
「沒想到會變成這樣。」謝小玉頭大了。
當初謝小玉留著朝廷,就是因為朝廷對世俗的影響力不小,他原本還想中土有太虛門可以讓一部分人族得以保全,朝廷退入南面和西南面的深山中又可以保全一部分人族,沒想到結果變成這樣。
「中土的事肯定得由你來管。」謝小玉看著李素白。
「怎麼管?你覺得退入南疆真的能保住那些人?」李素白自有打算,這時候接管朝廷,根本就是背上一個大包袱,更令人頭痛的是,大劫一起,人族必然損失慘重,到時候太虛門就要背負大量的業力。
歷次大劫,最輝煌、勢力最大的門派往往最先毀滅,除了目標大之外,另一個原因就是家大業大,手下的人很容易遭到屠殺,而人死得多了,沒能保護這些人安全,那些門派就要背負業力。
佛門的因果之說並不是虛妄,確實有其道理。
「別以為我不知道,太虛門精研神道之法,肯定也有滴血重生的法門,怕甚麼人多?」謝小玉猜李素白是搪塞。
「說得容易,土蠻那邊正好少了一個人,所以弄了個新人頂上來,我們這兒可沒少人。」李素白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
修練神道,只要到了大長老一級,就能夠不死不滅,和天地同壽,與日月同輝,天道不滅,神道不毀,人就不會死,土蠻大長老拉古托先是形神俱滅,然後族人全部被殺光,信仰的人一個都沒了,這才是真正死亡。
沒有神位空出來,想憑空多出一個神位不是容易的事。
張雲柯聽著,心早已經提到嗓子眼,此刻他已經猜到這個五大三粗、如同保鏢的人十有八九是太虛門掌教李素白。
「我替你們家祖師爺不值,他老人家英雄了得,沒想到後世的徒子徒孫卻畏首畏尾。」謝小玉和李素白鬧慣了,李素白和他的關係僅次於陳元奇,遠在玄元子之上,所以他並不擔心李素白會翻臉。
可惜謝小玉的激將法沒用,李素白毫不在意地說道:「你根本不知道我家祖師爺的為人,他一向都說自己是混蛋,而且是天底下最大的混蛋。」
謝小玉無語。
「還是想想怎麼救人吧!」李素白笑道。
「有敦昆他們在,問題不大,真正的麻煩是怎麼讓納隆罪有應得。」謝小玉當著張雲柯的面倒是可以說真話,他和李素白來這裡,一是想看看有甚麼人和納隆關係密切,二是為了羅織罪名。
「等一會兒去道府衙門問問。」李素白身為天下第一派的掌門,肯定不會是善男信女,玩這一手絕對駕輕就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