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初陣
魚龍幻變陣可分可合,合則龍形,分則魚形,這種百鬼夜行陣脫胎於魚龍幻變陣,自然有著同樣的妙用。
眾苗人踩著陣位而行,身子隱藏在一片暗影中,四面八方卻有許多若隱若現的虛影,讓人分辨不出真偽,腳步也飄忽游移,快如鬼魅,還能短距離挪移。
眾苗人的手中全握著劍匣,一旦看到活著的官兵,就會立刻射出匣中飛劍,一旦飛劍出手,他們根本不管是否命中,而是立刻發動挪移陣瞬間改變方位。
這套打法將「一擊不中,全身而退」發揮得淋灕盡致。
致命的還不只是飛劍,每一個苗人腰際都掛著幾只口袋,他們一闖入軍營就將這些口袋隨手扔出去。
口袋一落到地上,立刻自動打開,許多蠱蟲飛出來,它們已經餓了許久,對血肉充滿飢渴,四周的血腥味也刺激著它們。
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全力一擊立刻遠遁,一個潛伏暗處伺機偷襲,那些在第一波攻擊中僥倖活下來的官兵眨眼間就死傷殆盡。
只是片刻工夫,剩下的亮點也一個接著一個熄滅。
突然謝小玉的瞳孔一陣緊縮,感覺虛空中傳來微弱的波動,是有道君要過來,這肯定是朝廷請來助戰的道君。
但謝小玉早有防備,剎那間,十幾道刺眼的劍光從旁邊的樹林中射出來,這是他事先埋伏的一波人馬。
下一瞬間,那些微弱波動全都紊亂起來,有些隨即消失,有些變得極不穩定,只有兩道身影冒出來。
兩位道君一出現,全都滿臉怒氣、殺意沖天,其中一個人抬手就放出一道清冷的光芒。
不過還沒等那道君出手,無數半透明劍光就從四面八方射來。
隨著一聲冷哼,其中一位道君眼中神光一閃,剎那間一把把飛劍浮現,如同凍結般定在半空中。
將射來的飛劍全都定住,兩名道君就想痛下殺手,但他們的臉色隨即大變,身子一晃,同時化作一道虛影瞬間飛出數里之外。
兩個道君剛閃開,剛才他們站立的位置就炸裂開來,無數飛針朝著四面八方攢射。
接二連三被弄得灰頭土臉,兩位道君怒不可遏。
這時傳來冷冷的說話聲:「換成我是你們,我絕對不會隨意出手。」
說話的是陳元奇,與此同時,另外幾位道君也都顯露身形。
兩個道君一看到對面有這麼多人,頓時臉色大變,其中一個道君立刻想到這是一個陷阱。
之前在赤月侗,道府已經嘗過苦頭,四個道君只逃回一個,還失去肉身,只剩下元嬰。
「放心,如果要殺你們,剛才你們出來的那一瞬間我們就已經動手了。」另外一位道君冷冷說道,此人來自太虛門,同樣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比出自陳元奇之口更有分量。
果然,那兩個道君看清楚此人頓時放下心來,同時也不敢再動甚麼心思。
「天劍山掌教師兄曾經說過他拜訪過貴派掌門,李掌門親口答應不會偏袒任何一方,難道貴派改變主意了?」年紀較大的道君立刻問道。
「這就要問你們自己了!不久前師兄向婆娑大陸佛門興師問罪,這件事你們難道不知道嗎?你們居然和那幫和尚攪和在一起,如果你們是為了將來的大劫準備,這也可以理解,但是你們乾了甚麼?」太虛門的道君一上來先扣了一頂帽子。
兩個道君一時語塞,他們只感到冤枉,並不是他們主動聯絡婆娑大陸的佛門,而是那邊找上門來。
看到兩個道君不敢動手,謝小玉也見好就收。
隨著謝小玉下達一道道命令,原本分開的苗人迅速合攏在一起,仍變成百人一隊,從不同的方向躥入山嶺中。
兩位道君只能無奈地看著一隊隊人馬從眼前消失,他們根本不敢動,因為對面有八位道君壓陣,更因為其中有個太虛門的道君。
過了片刻,虛空中又傳來陣陣波動,剛才被強行打斷因此無法挪移過來的道君再次破開虛空,當然也有人選擇更直接的辦法,只見幾道遁光破空而至,眨眼間來到近前。
和剛才那兩位道君一樣,此刻跑過來的這些人全都怒不可遏,但其實他們挪移到一半的時候被人打斷,這並不丟臉,道君都有這樣的本事,有些真君也能做到,丟臉的是被打斷的方式。
攻擊那些道君的是一種靈體,那東西介於靈鬼和陰魔之間,能像前者一樣化虛為實,也可以像後者一樣穿梭虛空。
如果換成在其他時候,那些道君根本不會在乎這種東西,因為它們沒有殺傷力,根本無法造成危害,本身又很孱弱,很容易滅殺;但是他們挪移到一半,進不得、退不得,也不能格擋、不能閃避,偏偏這東西見縫就鑽、見孔就入……別說道君,就算天仙都受不了,這怎麼能讓他們不怒發欲狂?
不過等到看清楚這邊的陣勢,那些匆匆趕來的道君全都如同冷水澆頭般,他們首先想到的也是「陷阱」。
「戲看完了,我們該走了。」陳元奇淡淡說道,說著他的身體漸漸消失。
另外幾位道君也一樣,全都遁入虛空中。
他們來這裡總共有兩件事,一件是幫謝小玉壓陣,擋住朝廷這邊的道君,另外一件是看看效果,他們要親眼見識謝小玉訓練的這支軍隊的實力。
現在,戲已經看完了,事實證明這套戰法確實恐怖。
這邊只有兩千名苗人,以前沒有一點基礎,從入門到練兵前後還不到八個月;而那邊是數萬名軍隊,軍中士卒全都是百裡挑一的精銳,並在三年前被傳授神道法門,如今居然在彈指間灰飛煙滅。
既然有了結論,這些道君覺得沒必要繼續待下去。
這些道君遁入虛空中時,當然沒忘記將謝小玉等人一起帶走。
太虛門道君最後一個離開,他遁入虛空前,朝對面那些道君冷笑一聲,然後語氣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話:「你們好自為之。」
夜再次變得寂靜,甚至比原來更靜,原來還有人站崗放哨、來回巡邏,現在卻一片死寂。
活著的人還有,不過數量極少,不超過百人。
看著底下那淒慘的情況,眾道君全都陷入沈思中。
其中一個道君凌空虛划,食指微微發亮,亮光構成一個繁復的符篆,當他划完最後一筆,四周頓時響起一陣嗚嗚的聲音,那些戰死的亡魂紛紛朝著這邊聚攏過來。
閉上眼睛後,那道君搜索這些亡魂的記憶。
過了片刻,那道君的臉色有些發白,轉頭朝著先到的那兩位道君問道:「這些人不是陳元奇他們殺的?」
「當然不是,再怎樣陳元奇也是道君,怎麼樣都不可能對這些小角色下手。」年長的道君回答道。
「你看出了甚麼?」一位腰系劍囊的道君眉頭微皺。
「這些記憶很凌亂,大部分的人死得不明不白,他們只知道被偷襲,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殺了;一小部分人知道偷襲他們的是苗人,但這些苗人很詭異,用的是飛劍,而且擅長挪移,出手極快,不管是否命中都會立刻挪移遁走。」這位道君說出他看到的東西。
「一擊不中,全身而退!」
在場之人都是道君,就算不是劍修,也明白這個道理。
「知道有多少人嗎?」腰繁劍囊的道君連忙問道。
觀亡魂的道君搖了搖頭。
「大概有一、兩千人。」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最先到這裡的道君,他來的時候,眾苗人還在肆意殺戮,他曾經用神念掃了一下,雖然沒有仔細數,大致的數量卻是知道的。
聽到這番話,眾人倒抽一口涼氣。
「只有這麼點人?我還以為至少得有兩、三萬人。」一位道君說出大家心中的想法。
「那小子手下的苗人加起來才五千人左右。」腰系劍囊的道君最清楚謝小玉手中的實力。
「如果他真的有兩、三萬名手下,豈不是可以直接殺入紫禁城?」一位年輕的道君若有所思的說道。
這話頓時提醒眾人,一個腦子轉得快的道君隨即道:「真有那麼多人的話,還有必要殺入紫禁城嗎?乾脆直接上天劍山或者萬象宗不是更好?」
雖然這話說得難聽,卻讓人心驚肉跳,特別是腰系劍囊的道君和另外一個身材矮胖的道君更是神情陰沈,他們一個是劍派聯盟的成員,一個是萬象宗的長老。
「沒想到神道大軍如此不堪一擊。」一位年長的道君連忙岔開話題,不過他說這話顯然是意有所指。
對神道之法,並非只有朝廷看重,很多人都將其視為對抗異族的王牌,但是眼前的景象卻讓人大失所望。
有第一個人,自然也就有第二個、第三個人,另外一位道君隨即說道:「神道之法弱點太多,當年神道大劫是因為大家都不清楚,現在大家都已經明白神道的短處,還對神道大軍抱以希望實在愚不可及。」
這位道君將神道之法貶得一錢不值還有其他心思,他所在的門派不屬於劍派聯盟,也和朝廷無關,只是因為劍派聯盟仿造天劍舟成功,聲勢大振,又和朝廷結盟、和佛門連手,因此靠攏過來。
現在形勢逆轉,那邊又有殺手鐧在手,連太虛門都偏向那邊,劍派聯盟眼看就要失勢,這位道君當然要調轉方向。
不只是這個道君有其他想法,在場的眾道君有一半人和他的情況差不多,此刻都動了同樣的心思。
「此事關係重大,老夫必須回山門一趟。」一位老道君開口了,這話當然是托詞,回去後他肯定不會再來。
「同回、同回。」另外一位道君也連聲說道。
那兩個道君不顧其他人的反應,瞬間化作兩道遁光消失在天際盡頭。
有這兩個人做出表率,其他人都生出去意,之前已經開口的兩位道君也跟著走了,緊接著又有人悄然離開。
轉眼間這裡只剩下五個人,其中三位是道府的人,他們得到那麼多年的供奉,不好意思離開,不過這三個人也打定主意不再多管閒事。
這時,一道火光憑空出現,火光徑直投入一名矮胖道君手中。
那人只掃了火光一眼,頓時臉色大變,轉頭說道:「龍王寨也出事了。」
「那個老苗不是好東西,死了就死了,最好臨死爆發,拉個人同歸於盡。」一位道府的道君不以為然地說道。
這名道君非常明白矮胖道君的意思是希望他們增援龍王寨,但此刻他只想從中抽身,哪裡肯再捲入這等紛爭中?
「是啊,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龍王寨心懷叵測,何必救他們?再說,就算我們去救,也未必能救得下來,誰知道那邊有沒有埋伏?各位也看到了,剛才那邊來了幾位道君?連太虛門都來了,圍攻龍王寨的人還會少嗎?」另一位道府的道君接著說道。
最後一位道君看到另外兩個道君都表態,怕增援龍王寨的差事會落到自己頭上,也不得不說道:「這話有理,我們現在畢竟是在南疆,而且龍王寨做得太絕,讓其他苗寨的人全都心懷怨恨,之前連龍王寨的鐵桿盟友都棄之而去,那幾個大巫登高一呼,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加入他們麾下……南疆已經成為危險之地,朝廷將這麼多軍隊扔在這裡,危險、危險。」
原本這道君只是順口推托,卻沒想到說完後其他人全都心頭一動。
這話確實一點都不假,南疆畢竟是苗人的地盤,原本是因為苗人不團結,所以朝廷才沒遭遇到甚麼抵抗。
之後赤月、白衣兩座寨子的人逃了,龍王寨又投靠朝廷,南疆這才被平定。
但現在龍王寨被滅,赤月侗、白衣寨回歸,又因為前一段日子打壓苗人太厲害,導致苗人全都心存怨恨,此刻的南疆已經是烈火烹油,隨時可能爆發危機。
這下子連天劍山、萬象宗的兩位道君都沒心思管龍王寨,他們得考慮的是局勢一旦轉壞,應該採取甚麼樣的對策。
「此話當真?」
秦文遠臉色大變,而且不只是他,旁邊兩位師爺也駭然變色。
「千真萬確!現在龍王寨已經被夷為平地,我剛才過去看了一下,整座山嶺都化為一片焦土,原來是龍頭的地方從裡面爆開,整座山都炸飛了。」
說這番話的是那個萬象宗的道君,此人姓吳,道號子陽,是曹正卿的弟子。
曹正卿是當今聖上的老祖宗,是朝廷背後最大的靠山,正因為如此,朝廷上下對吳子陽敬畏有加,不過吳子陽倒是會做人,並不拿身分壓人,此刻他就擺明立場只是來協助,真正的主事之人是秦文遠。
「這可麻煩了!阿克塞一死,加上苗人全都心懷怨氣,南疆局勢必定無可輓回。」一位師爺也和其他道君執一樣看法。
「難道要我下令將軍隊全都撤出去?」秦文遠皺緊眉頭,焦慮不安地來回踱步。
秦文遠的前任好不容易打下南疆,只是因為道府不滿,這才捲鋪蓋走人,讓他佔了一個巨大的便宜,如果南疆從他手中失去,他豈不是顏面盡失?
看到秦文遠猶豫,師爺連忙勸道:「大人,切不可遲疑。就算退出,也不是您的過錯,誰能想到苗人的實力會變得如此強悍?同樣也沒人能想到阿克塞這麼不會做人,弄得天怒人怨。我們原本指望他能穩定苗疆,現在反倒成為那邊的助力。」
秦文遠有些被說動,他要考慮自己的面子,但他也知道現在撤出來還來得及,頂多面子不好看,但朝廷不會斥責他,哪怕那八萬兵馬全軍覆沒,也不能說是他的錯,可如果等到局勢惡化,所有軍隊都葬送在南疆,並且牽連到西南和東南的戰事,他就罪大莫及了。
「秦大人,我也覺得穩妥點好。」其實吳子陽也生出一絲退意。
對南疆這個鬼地方,道門天生就排斥,這裡苗人厲害,巫蠱盛行,就算打下來也不容易守住,這次要不是大劫臨頭,他們也不會打南疆的主意。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另外一個始終沒開口的師爺突然高聲喊道:「不能退!絕對不能退!現在退了未必安全,不退未必有事。」
「這是甚麼道理?說來聽聽。」秦文遠對這兩位師爺一向非常推崇,此刻這位師爺語出驚人,顯然有甚麼特別的見解。
「大人,您想,那邊的主事之人到底是誰?是那幾位大巫還是應劫之人?」這個師爺不答反問。
眾人頓時沈思起來。
「這裡是苗人的地盤,主事的應該是那幾個苗人中的一個吧?」秦文遠記不得這些苗人的名字,不過他知道赤月侗有一個老人很厲害,白衣寨的女當家也是強人,此刻他想的正是這兩個人中的一個。
吳子陽的想法也差不多,只不過沒說出來。
沒想到,另外一個師爺思量片刻恍然大悟,大聲喝道:「那倒未必。」說著,那師爺轉頭朝著另外一位師爺拱了拱手,滿臉羞慚地說道:「還是兄長高明。」
「你想通了甚麼?快快說來。」秦文遠連聲催促道。
那個師爺連忙回稟:「這裡是苗人的地盤,但主事的未必是苗人。按照幾位道長所言,那兩千名苗人被訓練得如臂使指,恐怕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大人也知道練兵之難,想要練出如此強兵,必然要令行禁止、賞罰分明,到最後……」
說著,此人嘿嘿一陣冷笑,一字一頓地說道:「軍營之中只聞軍令,不知王命。」
吳子陽是道門中人,並不明白這番話的意思,但秦文遠飽讀詩書,立刻明白了。
自古以來想練出一支精兵,首先要確立統帥的威信。在軍中,只有統帥,沒有君王;軍營中,只聞軍令,不知王命。
對那些苗人來說,大巫和頭人就相當於君王,不但數量多,還分散,但統帥卻只有一個,那就是謝小玉。
「應劫之人可不會安於現狀,他肯定會繼續擴軍,而想擴軍,就必須招兵。如果苗人的日子好過,會願意聽命於他嗎?」說到最後那句話,這位師爺特意加重語氣。
秦文遠點了點頭,他也明白了,道:「你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和他保持默契。我們施加點壓力,但是別逼得太緊,他則趁機收攏苗人。」
「大人高明!這件事無須說破,應劫之人絕頂聰明,一看我們的反應肯定就能猜到我們的心思,若是他認可我們的想法,應該會有所表示。」這位師爺說道。
「甚麼表示?」秦文遠連忙問道。
「十有八九他會結束這場獸災。」師爺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