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初陣
月夜下,一條漆黑的大蛇橫亙於山嶺之問,有一個人盤腿坐在蛇頭上,那人是羅老。
在羅老的對面有六位大巫虛空而立,大家都互相對峙著。
突然山嶺上噴出一道火柱,躐起百餘丈高,將夜晚照得通明。
有兩位大巫同時瞳孔緊縮,他們完全能感覺到無數魂魄隨著這道火柱飛起,然後迅速消散。
「龍王寨完了。」最年邁的大巫長嘆一聲。
原本他也是龍王寨的鐵桿盟友,換成以前,他恐怕早已經闖過去,但是此刻他只在一旁看著。
「你和瑪夷姆打算甚麼時候回來?如果你們肯帶領著我們將那些漢人趕走,我就跟著你們乾。」另一位大巫沒有絲毫哀傷,他對龍王寨早已失去好感。
羅老搖了搖頭,苦笑道:「你別問我,也不要把我和瑪夷姆想得那麼風光,現在混得好的是天蛇、莫倫和敦昆。」
「這怎麼可能?以你和瑪夷姆的算計,還能讓莫倫、敦昆踩到你們頭上?更別說天蛇那個孤家寡人。」這名大巫根本不信。
「我有必要騙你們嗎?強中更有強中手,我和瑪夷姆的腦子比不過別人,只能認輸。」羅老嘆道,他對此事仍舊耿耿於懷,否則也不會在戰場上自揭其短。
眾人先是一臉不信,漸漸轉變成駭然,因為他們看出羅老不像是在開玩笑。
「難不成是那個……甚麼應劫之人?」
此刻南疆的大巫都知道謝小玉這個人,謝小玉已經名動天下。
「你們可不是省油的燈,難道心甘情願被踩在底下?」最年邁的大巫猶豫著問道。
「倒算不上被踩在底下,只是沒有以前的權柄風光。」羅老嘆道:「那小子確實有本事,敦昆跟了他三個月,居然另有感悟,現在實力已經超出我這個老傢伙;至於我、莫倫和天蛇……難道你們沒有發現一些不同之處?」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打量著羅老,好半天,年邁的大巫叫道:「你……你好像比以前年輕多了。」
其他大巫這才醒悟過來,紛紛投去詫異的目光。
「那小子有辦法幫你們延壽?」最年邁的大巫急切地問道,連聲音都有些顫抖了,他的年紀同樣不小,他也怕死。
「你就別琢磨這個了,那小子確實有延壽的藥方,可惜材料難找,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煉成一些,都已經讓我們幾個老傢伙用了。」羅老乾脆堵上對方的口,否則等到將來把人騙進來卻發現沒辦法做到,那就麻煩了。
羅老老奸巨猾,他很清楚雖然他將話說死,並不意味著對方就能死心,他剛才說得很明白,謝小玉的手中有藥方,而且已經成功一次,那麼就可能成功第二次、第三次,這絕對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這時,遠處突然爆發出一股驚人的氣息,羅老的臉色驟然一變,其他大巫也個個變色。
「是……阿克塞!」最年邁的大巫難以置信地看著龍王寨的方向。
那片山頭完全換了一副模樣,火不見了,倒塌的寨牆重新恢復原狀,早已經被夷為平地的竹樓重新聳立起來,龍王寨又恢復到最繁華時的模樣。
「第二重天地……」羅老喃喃自語道,他當然明白這意味著甚麼,他也沒想到阿克塞居然一直隱藏著實力。
「你好像一點都不慌。」一個大巫問道。
羅老轉過頭,淡淡說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莫倫的實力,憑那頭鬼王就足以對付阿克塞,更別說還有敦昆,那傢伙領悟的是另外一種力量,不比第二重天地差到哪裡。」
羅老的鎮定,讓原本有些動搖的幾個大巫頓時收起心思。
「現在趕過去也晚了,你們應該很清楚阿克塞的為人,你們之前沒有幫忙,現在他的寨子已經徹底毀了,他會感激你們嗎?」羅老嘿嘿一陣冷笑,讓眾大巫心底發寒。
眾大巫當然知道阿克塞的性情,剛才他們沒過去救援就已經沒有退路,阿克塞肯定認為他們都背叛他,此刻他們只能盼望著羅老這邊能夠獲勝、滅掉龍王寨,殺死阿克塞,大家才能有一條活路。
眾大巫剛這麼想,就看到那片山頭上冒出一股黑煙,將龍王寨整個包圍起來。
「這是敦昆的力量?他變得那麼強?」一位大巫喃喃自語道。
這些大巫互相都認識,也知道對方的底細,一看到黑煙就知道這是敦昆的手段,所以才感到震驚。
化身天地比拼的就是演化出來的天地力量,力強者勝,此刻這股黑煙將阿克塞顯化的龍王寨包圍起來,無疑證明敦昆更強,讓眾大巫暗自慶幸剛才沒有做傻事。
「現在還只是開始。」羅老不以為意地說道。
最年邁的大巫突然心頭一動,剛才羅老提到延壽秘藥時,他就已經生出投靠的意思,此刻看到羅老如此篤定,這個想法變得越發真切。
「阿克塞可不容易殺,時間拖得久了,萬一漢人來援……」最年邁的大巫欲言又止,等著羅老請他們幫忙。
然而那年邁的大巫盤算落空,羅老微微一笑說道:「不怕,既然敢摸老虎屁股,肯定已經有準備,官府那邊自身難保。」
「自身難保?」大巫驟然變色。
「我們這邊只是開場,正戲在那邊。」羅老苦笑道。
月夜下,一支隊伍正在悄悄趕路。
正戲即將上演。
「這不是去龍王寨。」依娜疑惑不解地看著四周。
「如果沒有人援救龍王寨,憑莫倫、敦昆他們足夠乾掉阿克塞;如果有人援救,我們去了也沒用,反倒礙手礙腳。」蘇明成有些無奈地解釋道。
這事讓蘇明成有點鬱悶,他是知情人,依娜卻不是,好在這不是針對依娜一個人,連洛文清、肖寒等人都不知情,甚至幾位大巫也是臨行前才知道整個計劃。
依娜沒有多想,她知道謝小玉不告訴她真相肯定不是因為信不過她,而是她不擅長演戲。
這次他們從蠻荒深處跑出來絕對是件非常危險的事,萬一走漏風聲,很可能會被朝廷一網打盡,偏偏沒人敢保證身邊沒有探子,何況之前進入蠻荒的一路上就有人想留下記號,甚至躲在蠻荒深處的這段日子里,也總有人想跟外面通風報信。
「我們那小子是要對付甚麼人?」依娜問道。
蘇明成附到依娜的耳邊,輕聲說道:「老大打算給朝廷一些顏色看看,省得朝廷以為我們好欺負。」
「他要對付漢人?」依娜臉色微微一變,感覺有些滑稽,因為攻打龍王寨的是一幫苗人,而領人攻打漢人的卻是一個漢人。
「應該說是朝廷而不是漢人。」蘇明成連忙糾正。
對修士來說,這絕對是兩種不一樣的概念,大部分道門修士都認可自己是漢人,卻對朝廷沒有敬意。
蘇明成兩人悄聲低語,前方已經是南疆的邊緣,山勢漸漸變得低緩,而且到處都是梯田。
依娜頓時緊張起來,在南疆時還可以靠熟悉地形和對方周旋;可到了這裡,卻變成四面皆敵,就算得手想逃出去,恐怕也沒有那麼容易,要不是對謝小玉深有瞭解,依娜說不定會懷疑這根本就是一個圈套,想讓所有人送死。
「到了。」
一聲輕響打斷蘇明成兩人的交談,那是謝小玉的聲音,與此同時,很多東西徑直闖入眾人的腦中。
羅老、莫倫老人、敦昆、瑪夷姆都去了龍王寨,只有天蛇老人在這邊,因為只有他在,這支隊伍的每個人才能心意相連。
謝小玉傳過去的是一張地圖,上面布滿或明或暗的亮點。
跟著謝小玉在蠻荒深處闖蕩,所有人都已經習慣這套東西,那些亮點就是需要對付的目標,亮點越亮,說明數量越多。
「這裡是朝廷屯兵的地方。」依娜差點叫了起來。
原本依娜以為謝小玉只想攻打某個關隘以顯示一下實力,沒想到他居然打算一口吞掉朝廷的大軍。
那連成一片或明或暗的亮點徬彿夜空中的星河,沿著山嶺連綿起伏,少說有五、六里,駐紮於此的軍隊恐怕有七、八萬名。
這可不是普通的軍隊,而是朝廷費盡心機訓練出來的神道大軍,每一個士兵都是修士,依娜和這些軍隊打過仗,知道對方的厲害。
這時,越來越多的東西傳進眾人的腦中。
這一次不但依娜瞪大眼睛,就連蘇明成也有些難以置信,因為謝小玉的目標是全殲。
「你瘋了?」蘇明成連忙傳音過去:「朝廷費盡心機才弄起這樣一支大軍,你將他們全都殺掉,你不怕朝廷——」
還沒等蘇明成說完,謝小玉就已經傳音回來:「放心,不會比現在更糟糕。」
「怎麼可能?」蘇明成滿嘴苦澀。
「朝廷指望這支軍隊可以幫他們抵御異族,現在被我乾掉,就證明他們不堪一擊,這反倒是件好事。」謝小玉顯得很冷酷。
謝小玉已經將自己定位為一個統帥,身為統帥就必須鐵石心腸。
眨眼的工夫,一道道命令發佈下去,為了這次行動,謝小玉推演很久。
隨著命令的下達,一支支隊伍迅速散開,悄無聲息地進入自己的陣位。
這些苗人被訓練將近兩個月,服從命令已經成為習慣,不過他們的心情和以往有些不同,畢竟以前的目標是妖獸,而這次他們要對付的是人,是朝廷的軍隊。
在一座山嶺上的一道罅隙中,謝小玉靜靜站在那裡眺望著遠處的軍營,他在觀察軍營的佈置,尋找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哨卡,同時也計算一旦發起攻擊對方可能做出的應對之策。
這是初戰,絕對不能出任何差錯。
不知道過了多久,虛空中傳來一陣波動,幾道身影冒出來,為首的正是陳元奇。
「你真打算這麼做?」陳元奇輕嘆一聲。
「與其讓他們死在異族手中,給大家當頭一擊打擊其他人的信心,還不如讓他們死在我手裡。」謝小玉知道這話太冷酷,但是沒辦法。
神道在上一次大劫中就已經證明是錯誤的方向,雖然神道之法很強,卻有致命的弱點,還不只一個,更讓謝小玉感到厭惡的是,因為擁有這種不可靠的力量,朝廷變得肆無忌憚。
「掌門師兄讓我轉告一句話,還是以大局為重。」陳元奇嘆道。
「捫心自問,對於這種說詞你會在意嗎?」謝小玉以前絕對不會這麼說,現在他不在乎了,甚至他沒說這是屁話已經算客氣了。
如果以大局為重,璇璣派完全可以公開從謝小玉這裡得到的技術,而這樣做的結果就是以後別想再從他這裡得到任何東西,再說這句話更應該對朝廷說,因為最不顧全大局的是朝廷。
被謝小玉反嗆一句,陳元奇倒不在意,事實上他師兄讓他轉告這句話並沒有指望能夠說服謝小玉,就如同他們也無法說服朝廷、無法說服劍派聯盟,更無法說服佛門。
此刻,謝小玉的注意力早已經轉移到那座兵營上。
在謝小玉的芥子空間里,意識深處,有兩座天機盤快速轉動著。
儘管有了那座虛幻的天機盤,謝小玉還是沒有放棄原來那座天機盤,他一直擔心用他化自在有無形劍氣和大夢真訣推演出來的東西會突然失去作用,或者給他一個假的答案,而原來那座天機盤絕對不會出錯,也不會騙他。
在謝小玉的眼前,許多虛影快速晃動著,每一道虛影都代表著一種可能。
其實謝小玉已經推演出最完美的方案,可惜沒用。
一個多月的磨合已經告訴他一件事,他的命令絕對不可能被百分之百執行,即使他採用陣法的方式、即使那些隊長和他的配合已經非常有默契,仍舊會有誤差和延遲,越是完美的東西越是不能允許存在誤差,所以此刻他需要的是讓方案變得簡單一點。
突然,遠處有一排亮點朝著這邊而來。
謝小玉的腦中立刻浮現許多疑問: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有人暴露了?或是有人暗中示警?還是例行巡邏?
兩座天機盤也迅速轉動起來,計算著各種可能。
過沒多久,結果出來了,八成以上的可能是他們暴露了,不過朝廷軍隊反應遲鈍,雖然看出有問題,卻沒有立刻做出應變,而是派這隊人過來察看。
與此同時,天機盤還給出結論——他不能再拖下去了。
謝小玉輕嘆一聲,他不可能做到盡善盡美。
「準備!」謝小玉下令道。
瞬間,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多了一層淡淡的紅光,徬彿整個世界蒙了一層血色。
在紅光中,有一些地方顯得特別亮,這些地方就是他們攻擊的目標,目標旁邊還有一個很小的轉盤,上面有一根游絲轉動著,這是攻擊的標誌,游絲一出現,就代表他們必須開始準備,游絲消失的一剎那,他們將射出手中的飛劍。
這是嘗試無數次後最終確定的辦法,算不上最完美,因為速度有點慢,但是這種辦法最安全,可以將失誤減到最低。
游絲轉動到一半的位置時,很多苗人半跪在地上,身後背著一隻大箱子。
箱子呈長條形,一人多高、三尺寬,頂部全是蜂窩般的孔洞,每一個孔里都插著一根鐵條,這東西和軍隊裡用的「一窩蜂」很像。
游絲變得越來越短,突然火光一閃,游絲徹底消失。
紅光閃現的同時,所有箱子都射出刺眼的電光,無數半透明光芒從箱子內疾射而出。
那片連綿數里的軍營上籠罩著一個巨大的禁制,像是半透明的罩子,當難以計數的半透明光芒射在上面的時候,這道禁制變得異常明亮。
不過這道禁制沒能擋住突如其來的攻擊,它的反應不夠快,而且軍營太大了,它鋪得這麼分散,防禦力被降低,攻擊它的又是一群劍修,劍修的攻擊力最為集中。
禁制被瞬間穿透,飛進去的東西看起來不像飛劍,像是根棍子,但是快要落地之前,它們全都爆散開來。
那確實是飛劍,它們一把疊著一把,所以看上去像根棍子,飛散後則如同炸開的火花。
沒有人控制這些飛劍,但它們卻會自己尋找目標。
剎那間,剛才還一片寂靜的兵營變成修羅場,到處是亂舞的飛劍,耳邊盡是咻咻的聲響,再加上隨處爆發的劍氣,刺眼的閃爍光芒此起彼伏,到處是飛濺的血光,臨死時的慘叫聲響徹雲霄。
同時,地圖上的亮點一下子消失大半。
謝小玉完全無動於衷,此刻他根本沒有一絲感情,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徬彿置身事外,又徬彿是在看戲,好像這一切都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但其他人做不到,那幾位道君全都臉色微變,他們不是沒殺過人,甚至看過的很多場面遠比這要大得多,不過以前他們看過的大場面全都出自道君以上的人物之手,這一次不同,發出這一擊的只是一群練氣層次的人。
一擊出手,那些苗人立刻扔掉背著的箱子,與此同時,負責飛遁的苗人迅速催動法訣,一道道看不見的陰影朝著軍營飛去。
這就是他們演練近兩個月的戰法,先在七、八裡外出手,萬劍齊飛,能殺多少就殺多少,然後再衝進百丈內徹底解決殘敵。
此刻那座軍營已經殘破大半,頂上那層禁制明滅不定,已經沒有甚麼效果。
眾苗人闖進去後,立刻分散開,不過他們並非隨意散開,而是踩著各自的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