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互算
夜色越來越深,赤月侗漸漸安靜下來,寨子內的人都安睡了,不過並不是所有人都在休息,遠處那座山谷就亮如白晝,那邊的人一向都是日夜三班輪流趕工。
那座山谷上方籠罩著一層薄霧,這層薄霧自從出現後就沒有散去,它不但阻擋住外面投來的視線,也將雨水和其他任何試圖飛進來的東西擋下來。
在離山谷十幾裡外的一座山頭上,一群人正站在山頂上眺望。
為首的正是張雲柯,他旁邊還有三位道君。
其中一位是白須飄擺的老者,腦袋卻是禿的,只有腦後有一圈頭髮,袒胸露腹,身穿麻衣。
另外兩位都是中年人,一個人很瘦,臉頰削窄、顴骨高聳,一雙小眼睛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擅長算計,他的打扮倒是很正常,頭戴道冠、身穿八卦道袍,一看就知道是道門中人;另外一個人無論相貌還是氣度都很不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材修長,披著鶴氅,手持羽扇。
老道姓邱,名重遠,出身有些特別,所以平時沈默寡言;高顴骨、小眼睛的道士姓李,名可成,原本是個散修,擅長陣法,而精於陣法的人大多擅長算計;拿羽扇的修士姓齊,名文若,是個世家子弟。
除了這四位道君之外,後面還有一排真君。
這些真君平日威風八面,盡顯高人風範,此刻卻噤若寒蟬,全都垂手而立。
「那就是目標,看起來好像沒甚麼埋伏。」張雲柯並不是魯莽之輩,跑到別人的地盤突襲,最怕的就是對方早有準備,布好一張羅網等候。
「我已經看過四周了,沒發現可疑的地方,只有幾層很粗淺的法陣,應該是用來警戒,不過方圓十里內密布著無數蠱蟲,這些比較麻煩。」李可成眨著小眼睛說道。
他也修練過瞳術,能看透一切氣息,而且擅長陣法,常懷德費盡心思才將他請來,為的就是防備這邊有埋伏。
「會不會陣法已經布好,卻還沒有開啓?」張雲柯並不是懷疑李可成的能力,只是小心為上。
「如果是那樣的話,不是和沒布一樣嗎?以你我的實力,會允許陣法開啓嗎?」李可成輕哼一聲,將張雲柯的話頂回去。
事實的確是如此,陣法往往要多人一起控制,導致開啓速度很慢,而且越是強大的陣法需要的人越多,開啓速度也越慢;而在陣法沒有開啓之前,根本沒甚麼威力,隨手一擊就可以破除。
「我擔心的是那座山谷。山谷外有六層巫陣,其中三層是警戒陣,另外三層是隔絕陣,這些巫陣一層套著一層,有明有暗,其中有四層是由人控制,底下還有他們養的鬼魂守著,還埋伏擅長鑽地的蠱蟲,天上更不用說,全都是蠱蟲,數都數不清的蠱蟲。我能看到的只有這些,那團雲霧底下肯定還有東西……」李可成轉頭看著其他人。
精通陣法的人大多謹慎,如果沒辦法看透底下的東西,絕對不願意輕舉妄動。
「有沒有辦法看清裡面的情況?」張雲柯問道。
劍修戰力強悍,其他方面就差一點,像謝小玉這種甚麼都會的劍修絕對是異類。
其他兩位道君全都閉口不語,巫術和法術分屬兩套體系,他們雖然可以強行打破那些巫陣,卻沒辦法無聲無息地破解。
「至少看一下裡面有些甚麼總可以吧?」張雲柯不得不退讓一步,他不求看清,只要能看見。
「我可以試試,不過如果失敗,我們可就暴露行蹤了。」齊文若硬著頭皮說道。
「道兄儘管出手。」張雲柯並不在意,如果打草驚蛇,他們頂多白跑一趟;如果冒冒失失衝進去,那才有麻煩呢!
眾人頓時全都看著齊文若。齊文若被看得心裡發毛,無奈地說道:「現在不行,要等裡面有人出來。」
「沒關係,我們可以等。」張雲柯確實不急,現在時間還早,最適合動手的時間是下半夜。
張雲柯等道君運氣不錯,等的時間並不久,就看到十幾個苗女推著車從裡面出來。
在侗寨和山谷之間建造著一排倉庫,那些苗女是去倉庫取東西。
齊文若精神一振,隨手掏出一卷畫軸,然後他朝著其中一個苗女虛抓一把,緊接著朝畫軸一指。
剎那間畫軸上映照出一幅圖案,只見一座漆黑的小房間裡面堆滿了竹子和布匹——那是其中一間倉庫。
「攝形奪影,圖中照景!道兄居然練成這門大法。」張雲柯倒是識貨。
「見笑、見笑。這只是一門小道,算不上甚麼。」齊文若嘴裡謙虛,臉上卻滿是笑容。
「以前你說這話倒是沒錯,可現在就不同了,大劫一起,這類小道恐怕會派上大用場。」邱重遠捻著鬍鬚,慢悠悠地說道。
邱重遠這麼說是因為心有所感,他一直在思考要不要練一門絕活。
在場的四個道君中,只有邱重遠和張雲柯沒有甚麼特別的本事,不過張雲柯是劍修,戰力無人可及。
如果換成以前,邱重遠不會有這樣的想法,但是現在道君也不值錢了,大劫一起,真君以下根本沒資格參與,只是個炮灰,甚至道君也好不到哪裡,只比炮灰高那麼一些,屬於在底層掙扎的一群人。
邱重遠正在盤算的時候,那群苗女已經將東西搬上車,然後推著車往回走。
此時,眾人的眼睛都緊緊盯著那卷畫軸,因為那個苗女看到甚麼,全都映照在畫軸上。
那苗女在通過隔絕巫陣的時候,畫軸上的影像變得扭曲起來,這時齊文若朝著畫軸一指,然後一口真氣噴上去,畫軸上的影像頓時恢復正常。
「進去了!」張雲柯頓時大喜,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那卷畫軸。
可惜只到山谷口苗女就停下來,其他人也全都停下來,開始將車上的東西往下搬。
「怎麼了?為甚麼停下來?」張雲柯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恐怕她們不被允許進去,你沒看到地上畫的那條線嗎?負責搬東西的這些苗女沒有一個敢碰到那條線,連她們推的車子都停在線的另一邊,所有東西都是順著斜坡滑下去的。」精通陣法的人心思細密,所以李可成第一個看出其中的名堂。
「好周密的部署,裡面的人根本沒辦法傳遞一點消息出來,怪不得阿克塞對這裡的情況也一無所知。」張雲柯本來對龍王寨有那麼一絲輕視,可現在不這麼想了,如果換成他,面對如此戒備森嚴的地方也不可能知道裡面有甚麼。
「苗人沒這麼細心,應該是那個小子的部署。」齊文若手裡拎著畫軸,嘴裡說道,他下意識忘記羅老的精明,就算是敵人,他也覺得漢人更厲害。
張雲柯在意的卻是另外一件事,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盯著那堆用竹竿綁扎起來的架子,恨不得將這一切都記在腦子里。
「聽說天劍舟就是一堆骨架外面裹上麻布和絲綢,十天就能建造一艘,現在看來果然沒錯。」李可成在一旁輕聲自語道。
其他人頓時也有了興趣,可惜他們能夠看到的東西相當有限,那座山谷非常狹窄,而且前面的架子擋住視線,稍微後面一些的就看不見了。
突然,李可成一指山頭上的一道黑影,問道:「那是甚麼?」
只見那東西一晃而過,隱約可以看出是道人影。
齊文若連忙掐訣,手指往回一撥,剛才一晃而過的影像頓時倒回來,只見山頭上站著一個老苗。
「會不會是乾活的人?」齊文若離得最近,所以看得最仔細,可惜沒看出甚麼名堂,這個老苗就站在山梁上,甚至看不出有沒有法力。
「應該不可能!一個做工的人有必要爬那麼高嗎?再說那個地方不但戒備森嚴,而且沒人能偷懶,如果這傢伙是做工的,為甚麼不去工作?」張雲柯立刻否定這個猜測。
「會不會是阿克塞提到的三個大巫之一?」李可成眨著小眼睛問道。
話音剛落,苗女又朝著遠處的黑影掃了一眼,這次老苗立刻有了反應,目光隨即轉過來。
齊文若暗叫不妙,連忙收起手中的畫軸,隔斷對方的感應,他可不想被那個老苗發現。
「現在用不著懷疑了,那人肯定是大巫。」張雲柯說道。
「我們會不會暴露行蹤了?」李可成低聲問道。他為人謹慎,凡事都講究小心。
「應該沒有。」齊文若小心地展開畫軸看了一眼。
「不能猶豫了,速戰速決!赤月侗總共有三個大巫,山谷這邊有一個,侗寨內想必有兩個,我們分頭行動,我和李道兄前往侗寨;邱道兄和齊道兄辛苦一趟,對付山谷的那個人。」張雲柯下令道。
張雲柯這樣分配也算合理,他們兩個道君對付兩個大巫,看起來辛苦一些;那邊雖然只是一個大巫,卻可能被驚動,兩個打一個未必佔到便宜。
另外三個人稍微想了想,並未表示反對。
進攻苗寨的這一路自然是以張雲柯為首,另外一路則是以邱重遠為首,長者為尊,齊文若不好意思指揮他。
四個人隨即分頭行動。
進攻苗寨的這一路,張雲柯在前,李可成在後,幾個真君在後面幫忙,幾個人無聲無息地飛到苗寨上空。
以這幾個人的實力,自然用不著在意潛伏在底下的那些蠱蟲。
張雲柯指了指底下,朝著李可成傳音道:「你先出去震懾住底下的人,我藏在暗處。」
李可成翻了翻那雙小眼睛,心裡很不舒服,因為張雲柯是將他當靶子用,他震懾住底下的人,那兩個大巫肯定會盯上他。
但是李可成又不能說張雲柯有錯,這招叫打草驚蛇,他們並不知道另外兩個大巫在甚麼地方,那兩個大巫就如同躲在草叢中的毒蛇,所以他們中的一個人下去試探,也就是當打草的那根棒子驚出那兩個大巫,另外一個人就可以暗中出手。
儘管心裡不情願,李可成還是降落到寨子上空十幾丈的距離,並突然釋放出一股令人震懾的氣勢。
剎那間,一陣無形的波動朝著四面八方蕩漾開。
那些熟睡的苗人全都猛然驚醒過來,不過他們都失去對身體的控制權,雖然醒來卻仍躺在地上,連動一根手指都很難。
不只是人,苗人所養的牲口也都趴在地上動彈不得,唯一還能動彈的只有那些蠱蟲。
在釋放出威壓的同時,李可成觀望著四周,由於侗寨上空也有巫陣隔絕著,從外面同樣搞不清裡面的情況,現在下來了,他終於可以看個明白。
下一瞬間,李可成完全愣住了。
「不可能!為甚麼只有這麼點人?赤月侗不是有兩三千人麼?為甚麼我看到只有兩、三百人?」李可成眨了眨眼睛掃了赤月侗一遍,想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那兩個大巫呢?」張雲柯同樣感覺到不妙。
「沒有大巫!底下的人全都被我震懾住,連一個能反抗的人都沒有。」李可成已經沒有任何懷疑,他完全可以確定這裡沒有大巫,也沒有兩、三千人,只有兩、三百人和一座幾乎空了的寨子。
一邊說話,李可成一邊在四周布設法陣,眨眼間,一圈又一圈的法陣已經布設完畢,這些法陣大多具有防禦性,不過也有幾座法陣是逃命用的,一旦發動,就會瞬間將他挪移到幾千里之外。
等到所有的法陣都布下,赤月侗仍舊沒有一點反應,李可成終於松了口氣,傳音問道:「現在怎麼辦?」
張雲柯仍然隱身在一旁,他也已經做好開溜的準備,不過底下沒有任何反應,多少讓他放了一點心,他以為對方可能得到風聲所以提前溜走了。
「抓一個人,搜一下他的記憶。」張雲柯命令道。
李可成早就打算這麼做,他凌空虛抓,腳下一座竹樓的屋頂瞬間被掀開,一個四十多歲的苗人飄了起來。
李可成之所以選擇那個苗人,是因為他年紀比較大,一般來說,年紀大的人性情沈穩,觀察周圍的事比較仔細。
那苗人的記憶一點一點被抽取出來,可李可成的神情卻越來越難看,因為他沒看到一點異常之處,而這正是最異常的地方。
這個苗人早晨起來的時候,赤月侗還很熱鬧,他和家人一起吃飯,他的阿爸、阿媽、兄弟姊妹和他的三個孩子圍在一起吃著雜糧餅;中午也差不多,不過他不是在家裡吃飯,而是在寨子旁邊的空地上和其他人一起吃,期間還有兩個人發生口角,差一點爭鬥起來;到了晚上更熱鬧,不但他的家人聚在一起,叔伯幾家也都在一起,直到月上樹梢才各自回竹樓睡覺。
「不對。」李可成頓時寒毛直立,因為他們在天剛黑的時候就到了,如果那時候寨子裡面有這麼多人,絕對不可能從他們眼前溜掉,便道:「這個人的記憶完全是假的。」
李可成和張雲柯幾乎同時反應過來,這時他們明白自己上當了。
李可成的動作極快,瞬間發動挪移法陣;張雲柯則沒忘記向其他人發出警報,所以稍微慢了一些,不過也慢得有限,李可成的身影方消失,他就化作一道劍光破空而去。
可張雲柯和李可成都沒走遠,挪移陣只移開十丈,劍光倒是飛出很遠,卻眨眼間從另外一頭兜回來。
「巫門禁法!」李可成大叫一聲。
此刻張雲柯也明白了,對方確實張開一張大網等著他們,不過用的不是法陣,而是讓一位大巫化身天地,另辟乾坤,等著他們自投羅網,不由得心想:這可是會折損壽命的禁法,那三個老得不能再老的大巫居然敢用這招?
下一瞬間,四週一切都迅速隱沒,再也看不到山頭,也沒有苗寨和那成排的竹樓,只有一片火光,除了火光,就是一片漆黑。
到處都是火,腳下更是一片連綿無際的火海,到處是翻卷的火舌,不時還會有氣泡冒出來,如同岩漿中滾動的氣泡,爆開後會攛起數百丈高的火苗。
「火巫,天火之舞……白衣寨的瑪夷姆!」張雲柯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張雲柯知道自己徹底失算了,對方絕對不只有三位大巫。
話音落下,前方百丈之外,一團烈焰憑空冒出來,火焰漸漸化作人形。
那是一個女人,因為是由火組成,所以輪廓並不清楚,頭髮是向上捲起的烈焰,腰部以下也看不見腿,只有一道長長的火焰,臉倒是還算清晰,只不過看起來比她平常的模樣年輕得多。
大巫一旦化身天地,就會暫時融入這個世界,出來的只是投影,是由他們掌握的力量組成的身軀。
瑪夷姆掌握的是火的力量,她的投影自然是一個火人。
張雲柯不再隱身,他知道在這片空間中,創造出空間的大巫如同縮水的天道,擁有無窮威能,任何隱身法術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白衣寨和赤月侗不是不和嗎?大巫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不惜折損壽命動用這種禁術?」到了這個地步,張雲柯仍舊不忘挑撥白衣寨和赤月侗的關係,不過他也知道用處不大。
「不管怎麼說,我們這兩座寨子幾代結盟,互相之間淵源深厚,赤月侗有難,我們自然要幫忙。就連阿克塞那樣自私自利的傢伙也知道大家都是苗人,應該互相幫助,所以暗中向我們通風報信,否則我們怎麼可能知道你們要偷襲?」瑪夷姆一隻手插著腰,另外一隻手則捂著嘴巴笑得很開心。
張雲柯的臉色越發難看,他早就在猜問題出在阿克塞身上。
赤月侗想溜的消息原本就是阿克塞給的,而阿克塞肯定派人盯著行轅,他們四個人分別出入過,而且今天早上一起去了行轅,阿克塞憑這些就可以猜到他們打算動手了。
甚麼顛倒乾坤、甚麼屏蔽天機,根本一點用處都沒有,一切都在阿克塞的掌握中。
張雲柯的心頭再次湧起無限殺機,這一次不是針對謝小玉,而是阿克塞。
看到自己的話奏效,瑪夷姆決定再加一把火,她輕笑一聲,說道:「阿克塞還讓我們務必將你們全都留下,所以羅老求到我這邊,他還犧牲兩百六十餘個族人,就是為了引你們進入這個陷阱。」說到這裡,瑪夷姆哈哈大笑起來。
張雲柯何曾受過這樣的刺激?
一直以來他都看不起苗人,總覺得苗人是未曾開化的野人,除了實力還算可以,其他一無是處,沒想到這次先是被一個老苗耍,現在又上了這群苗人的當,中了陷阱。
不過此刻張雲柯還有那麼一絲期冀。
強行壓制住心頭的怒意,張雲柯喝道:「瑪夷姆大巫,你可知道龍王寨已經和朝廷連手,負責中間聯絡的正是在下。阿克塞狼子野心,居然想腳踩兩頭船,他讓你們務必留下我,肯定是為了殺人滅口,順便讓我們兩敗俱傷。」
可惜張雲柯這番挑撥沒能派上用場,瑪夷姆不傻,反而精明不已,她輕笑一聲,說道:「我根本不覺得奇怪,阿克塞這個人原本就沒信義可言;至於兩敗俱傷,那你實在太看得起自己了!」
張雲柯聞言,知道不動手不行,他戟指喝道:「你太自信了吧?身化天地之法,異常損耗壽命,你雖然在大巫中算年輕,卻又能支撐多久?更何況我們有兩個人,連手之下未必不能強行破開這方天地。」
可讓張雲柯意想不到的是,回答他的居然是一陣長笑。
好半天,瑪夷姆才說道:「你既然已經看出這裡只有我一個人,為甚麼不仔細想想另外幾個人到了甚麼地方了?特別是羅老,這裡是他的地盤,他沒理由自己不出手,卻讓外人幫他拼死拼活。」
張雲柯神情一陣呆滯,緊接著大喊一聲:「不好!」
張雲柯這才想起赤月侗的三個大巫全都沒有出現,卻來了一個白衣寨的大巫,而且她身化天地將他困住後卻不和他交手,而是浪費時間東拉西扯,根本就是在拖延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