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公羊烈
半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四個人和真君交過手,非常清楚真君的可怕。
真君不同於真人,單單一個瞬息千里,動念即至,就讓真君立於不敗之地;打不贏的話,對方想逃絕對輕而易舉,之前要不是身處於海眼中,那個紅衣道人未必會死。
真君另一個厲害的地方就是能夠使用法寶。當初四大蠻王連手,全力一擊,才能將戊城上空的法陣擊破,法寶隨便打一下就有這樣的威力。
雖然嘴裡說得很有勝算,但謝小玉、麻子、蘇明成和法磬心中一點把握都沒有。
時間緊迫,麻子立刻進了庚金靈眼。他要吸收庚金精氣,讓五行圓滿。
蘇明成和法磬則就近找了一處靈氣充沛的地方苦修,他們現在只缺最後兩行,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徹底圓滿。
剩下的人不知道該幹甚麼,王晨、吳榮華雖然已經是真人了,但是他們屬於水貨,加入只會礙事。
第二天早晨起來,眾人發現四個人不見了,顯然在得知九空山上一位真君帶著滿腔殺意而來後,這四個人害怕了,所以連夜逃跑。
這四個人一走,其他人的信心也開始動搖起來。
到了第三天,只剩下王晨、吳榮華、趙博和那個打過漁的修士。此人叫張桓,平時沈默寡言,不太合群,沒想到大難臨頭卻有這樣的義氣。
王晨、吳榮華沒甚麼感覺,趙博卻怒火沖天。
他的火是衝著白羽飛、嚴正、童明、秦葛舒、曹左意這五個人所發,他們五個因為精通水遁,所以一直被重用,前前後後得了不少好處,結果事到臨頭,居然都跑了。
「沒甚麼可奇怪的。他們幾個水行、木行都是完全圓滿,丙火、戊土、庚金也已經圓滿,又有我給他們的那枚劍符,頂多五年就能夠以大圓滿築基,就算沒有通天丹,也絕對可以踏入玄門,成為真人。有這樣的根基,修成真君不是甚麼難事,有這樣美好的未來,他們怎麼會願意留在這裡等死?」謝小玉顯得異常平靜。
自從知道那個消息之後,他除了發出幾道信符,再也沒做其他的事,好像對任何事都已經不在乎。
「消息傳到北望城後,恐怕那邊的人也不會剩下多少。」王晨輕嘆一聲。
白羽飛、嚴正和童明屬於最早加入的一批人,連他們都逃了,此刻留在北望城的人大多是後來加入,肯定逃走的人更多。
「這樣不是很好嗎?烈火之下見真金。還記得當初我們飛天船遭到鳥人攻擊的時候嗎?和現在是不是很像?那時候恐怕你們三個人對我也沒甚麼把握吧?最後不也一步步走過來了嗎?」謝小玉輕笑道:「我從來沒有強迫過任何人,今後也不會強迫誰,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的權力。」
王晨、吳榮華和趙博互相對看。
要說不擔心是不可能的,三個人都覺得勝算不大,恐怕這一次凶多吉少。
但是此刻謝小玉如此平靜還和當初的情景相較,三個人越發不懂謝小玉在想些甚麼。
他們想過,謝小玉這樣說可能是為了寬他們的心,不過也可能是真的,這是又一次篩選。
當初跟著謝小玉從飛天船上跳下來,又跟著他一路逃跑的人,最後都逃出生天,而且得到諸多好處,一個個飛黃騰達,而那些沒跟著的人大部分命喪黃泉。
不知道這一次篩選下來的結果會如何?
三人在這裡苦思冥想,遠處山頭上,有兩個道人也在思索。
那兩個道人一個站在山頭上眺望,另外一個斜倚在一棵松樹旁,洛文清則垂手站在一旁。
十丈之外,綺羅有些局促不安地站著。
她不屬於謝小玉一伙,卻又不敢一個人待著,只能厚著臉皮跑到這邊來。
「你怎麼看?」羅道君轉頭問道。
「換成別的人,我肯定會認為這是安慰之詞;出自他之口,我就不敢肯定了,我總覺得他的手裡還有很多底牌。」洛文清連忙回道。
羅道君哈哈大笑,突然攤開手來,只見他掌心裡握著一枚信符。
「這是謝小玉剛才發出去的信符?」洛文清驚問道。
信符這東西可以攔截,也可以摧毀,但是想捕獲卻很難。
因為這東西和發送者心意相通,一旦落入人手,那邊立刻知道,只要念頭一動,信符就會自動銷毀。
就只有羅師叔這樣精於玄功變化的道君,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切斷信符和發送者之間的感應,換成陳師叔或者自己師父,全都沒這本事。
「這枚信符是發給信樂堂那個堂主,上面是一份清單,全都是金鐵之類的東西,還要上萬把鐵劍。這些鐵劍只有一個要求——必須見過血,最好是殺過人。」羅道君臉上帶著微笑。
「他是要……」洛文清猛然間醒悟過來,旁邊還有一個外人。
「沒想到居然能逼出他這張底牌,九空山真是幫了我們大忙。如果那東西是真的,別說一個真君,就算九空山整個門派都出動,恐怕也是有來無回。」旁邊那位陳師叔哈哈大笑起來。
洛文清駭然變色,轉頭看了看綺羅。他不知道師叔發甚麼神經,當著外人說這樣的話。
「有甚麼可遮掩的?九空山的人到了之後,肯定會有很多人前來觀戰,難道我們能將他們全都擋下來?到時候有些東西肯定會暴露,就算觀戰的人不知道那是甚麼,等到消息傳開之後,肯定有人會想起那玩意,所以瞞是瞞不住的。好在我們已經捷足先登,那些有資格和我們搶的門派礙於約定不好下手;那些沒有約定的門派,我們根本不用在乎。」陳道君說出其中的關鍵。
這時,遠處突然升起五道玄光。
「那個麻臉終於突破了。這個人倒也不簡單,居然把這門功法修練到如此地步。」陳道君點頭贊道。
「可惜急於求成,走上邪路。」羅道君頗有些惋惜地說道,麻子的路數和他有些相似。
練氣的人原本就少,能夠成就的更少,從私心來說,他倒是很希望麻子能夠有所成就。
話音剛落,那邊已經起了變化。
只見五道玄光中隱約出現五座山峰的影子,其中一座最大,另外四座稍小一些。
最大這座和麻子最初幻化出來的山峰一樣,通體土黃,底下土塵飛揚;另外四座,一座是火山,山體烏黑,岩漿翻湧;一座是木山,山頂一座參天古木,遮天蔽日,底下同樣樹海茫茫;一座是海上孤山,碧波蕩漾,白浪滔天;一座是金山,寸草不生,壁立崚嶒,通體泛著金屬光澤。
突然,這五座山合併在一起,再一次變成海外孤島的模樣,島上五座山峰聳然屹立。
「真讓他練成了。」陳道君嘆道。這聲嘆息不知道是感慨,還是遺憾。
「五指神峰,拇指為土,食指為火,中指為木,無名指為水,尾指為金。練到大成,可以劈山破岳,倒轉乾坤。可惜自古以來,真正能夠練成的人少之又少,不知道他的運氣如何?」羅道君茫然失神,不知道想些甚麼。
「這是甚麼法術?」洛文清問道。
「這不是法術,而是上古年間盛行的一種奇術,可以算玄功,也可以算是煉體之法,還可以算是煉器之術。上古年間,有些修士將身體的一部分煉成法寶,和人爭鬥的時候不用借助外物。這五指神峰只修練五根手指,算是最差的,一些厲害的法訣可以將整個人都煉成法寶。」羅道君在一旁解釋道。
自從見識謝小玉的博學之後,這兩位道君都起了一絲比較之心,現在只要洛文清有疑問,兩個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太可怕了。」洛文清既感覺到這種功法的恐怖,又想到一個活生生的人將自己煉成法寶,不由得毛骨悚然。
「可惜,想要修成此法必須用到很多珍貴的材料,太古和上古年間還好說,現在就不行了。」羅道君並不知道洛文清的想法。
他還頗有些遺憾,當年他也曾動過這個念頭,可惜材料難找,只得放棄。
「怪不得麻子會跑到天寶州來,這裡物華天寶,很多中土已經滅絕的珍稀之物在這裡都能找到。」洛文清卻想到這一點。
「你說得有理。」羅道君眼睛頓時一亮,點了點頭。
這時,靈眼之中又傳來一陣龍吟之聲,眨眼間,一條紅色的蛟龍沖天而起。
那是裂地鞭。此刻這件真魔器所散髮出的氣息已經無限接近於法寶,所差的只是一絲大道法則。
「好,他們又多了一絲勝算。」洛文清興奮地說道。
「未必,每一個真君的手裡總有一、兩件法寶,那只是一件厲害些的真魔器,能管甚麼用?」陳道君連連搖頭。
洛文清的神情又變得黯然。他猶豫一下,輕聲問道:「或許我們可以借他們幾件法寶。」
「沒用。就算給他們再好的法寶,以真人的實力也發揮不出威力。法寶涉及大道法則……」陳師叔一下子頓住,突然想起謝小玉已經觸及大道,而且不止一種。
一想到這些,他頓時有些心動,不過轉念一想,這仍舊沒用。
謝小玉手裡有「劍山」這張底牌,比法寶厲害得多;至於其他人,如果沒有觸及大道法則,就算給幾件法寶也沒用。
他正想著,突然那條蛟龍之影猛地一甩尾巴,一道無形的波紋朝著四面八方蕩漾開去,所到之處,地面震動不已,滿地石頭亂滾,樹木也瑟瑟抖動。
「咦!」兩位道君眉頭聳動,神情中都帶著一絲訝異之色。
洛文清也是滿臉驚詫。
那一震之間,居然也帶著一絲大道的痕跡。
「不錯、不錯,甚麼樣的人結交甚麼樣的朋友,看不出來這個麻臉居然也是天資不凡。清兒,你要加把勁了。」陳道君轉頭說道,突然雙手一拍,大笑起來:「我就幫他一把。」
說著,他右手一翻,掌心裡頓時多了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有兩根金色的細絲、一把晶瑩璀燦的細小沙礫,還有一團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爛泥。
只見他隨手一揮,這些東西頓時朝著那頭蛟龍之影飛去,瞬間沒入其中。
剎那間,那條蛟龍之影暴增十倍,上半身穿入雲層中,緊接著大地猛地一震,地面頓時裂開。
庚金靈眼在地下一丈深處,頂上就是煞池。
此刻,整座煞池就像是煮沸的鍋子,不停翻滾起來,十幾條裂縫朝著四面八方伸展開去,就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前輩恩德,在下絕不敢忘。」麻子的聲音遠遠傳來。
「用不著謝我,將來璇璣派若是有難,你就看在今天的情分上幫忙一二。」陳道君雖然性情粗莽,卻知道如何說話。
「他日貴派若是有用到在下之處,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麻子受了這樣大的好處,不可能沒有一點回報。
陳道君微微一笑,這是和掌門學的。
掌門為了讓謝小玉欠下人情,連虛空胎藏曼荼羅圖都可以送出去,他只是拿出幾件材料,代價小得多。
「可惜另外兩個人資質太差,我想送人情都送不出去。」他連連搖頭,一臉惋惜。
「那兩個人不算關鍵,有他們不多,沒他們不少。」羅道君並不在意。
他原本只以為謝小玉是應劫之人,所以關心的也只有謝小玉一人,連麻子都不在考慮之列。
現在麻子顯示出不凡的潛力,所以被列入候選名單。
一次找到兩個應劫之人,璇璣派如果還不感到滿意的話,就要遭天譴了。
天越來越冷,年關將近。
去年這時候北望城還在打仗,整個天寶州都因為這場戰爭而變得異常緊張,誰都不知道土蠻在打破北望城之後會不會對其他城市大舉進攻,所以人人提心弔膽,年都過不好。
今年的情況完全不同,土蠻大敗,官府轉守為攻,接連攻破十幾個萬人規模的大型部落、六十多個千人規模的中型部落和數量更多的小部落,一時之間,土蠻的威脅好像根本不存在。
因此,人們全都高高興興準備過個好年,連去年那份也補上。
臨海城作為天寶州首府更是熱鬧非常,到處張燈結彩,路上更是人來人往,所有的人手裡都拿著大包小包東西。
更忙碌的是那些拉車的人,車上不但坐著人,還塞滿各式各樣的年貨。
最熱鬧的是內城,整條大街上全都掛著大紅燈籠,一幢幢樓宇之上更是吊掛著精緻的宮燈,裝點得最漂亮的莫過於礦業會所門口的那條大街,總督府、都護衙門、守備衙門全都座落於此。
離礦業會所百步的距離,有一座通體朱紅的小樓,門口一塊匾額,上面寫著三個雲篆大字——仙客來。
起這樣一個名字不言而喻,這裡接待的只會是修士。
這幢小樓和礦業會所一樣,外面看著不大,裡面卻異常寬敞。
一樓金碧輝煌,氣勢非凡,正中央一座高台,上面一群女人鶯歌燕舞,四周擺著一排排玉石桌案,每一張都有一丈長、六尺寬,每一張桌子都只為一人準備,只有那些談得來的修士會自己聚在一起。
「就是這裡了。」謝小玉一步跨了進去。
他不是一個人來此,麻子、蘇明成、法磬全都在旁邊,甚至連洛文清也來了。
「先逛逛再說,我還沒來過這種地方呢。」麻子東張西望著。
「我倒是來過不少次。」蘇明成想起當初在信樂堂裡面的歲月,突然感到異常可笑。
那時候他還覺得自己算個人物,現在眼界高了,才知道以前的他連炮灰都算不上,不過和搖旗吶喊的嘍囉同一個等級。
他此刻也四處張望,心情卻和麻子不一樣,那些觥籌交錯、自顧自擺架子的修士讓他想起以前的自己。
這時旁邊一個人走了過來,拱手說道:「幾位師兄,能不能看一下你們的請柬?今天這裡不接待外客,全都被守備府包了下來。」
「請柬我們沒有,而且我們也不是來吃飯的。」麻子冷笑道。
「沒有請柬,也不是來吃飯?不知道各位是為何而來?」那個人提高嗓門。
頓時旁邊又走出來幾個人,其中三個是真人,其他也都是練氣九、十重左右的修士。
「是誰?連我守備府的面子都不給?」遠處一張玉石長桌後面,一個長身玉立的公子哥滿臉寒霜問道。
「我們幾個人一向都是誰給我們面子,我們就給誰面子。」麻子毫不在乎,回瞪了過去。
自從成為真人之後,他的那張麻臉越發醜陋幾分。
對面那個公子哥只覺得一陣惡心,與此同時,他也看清這幾個人的身分。
「不要節外生枝,我們是來找正主兒的,沒必要牽扯旁人。」謝小玉連忙阻止道。
當初劉家那個公子哥躲藏的地方,就是這位守備的一處別業。
因為劉和的關係,他們和這位守備之間有點拐彎抹角的牽連,兩邊如果真對上了,大家都不好看。
謝小玉抬頭看了左上角一眼,突然提高嗓門,喝道:「公羊前輩,這是你的地盤,何必躲躲藏藏?」
「你這個小輩倒是有幾分門道,我確實小看了你。」話音一落,那個角落一陣扭曲,轉瞬間露出一個人。
此人看上去四十多歲,身上披著八卦仙衣,手中一桿拂塵,很有幾分仙家氣。
公羊烈的臉上笑嘻嘻的,心裡卻是發苦。
謝小玉幾個人一進來,他就知道不妙。
當初他騙韓賀去搗毀落魂谷靈眼,但是韓賀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不但沒將事情辦成,還把他招了出來。
從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不會有好下場。
他不明白的是,璇璣派的那兩位道君為何遲遲沒對他下手?
因此他還心存僥倖,以為璇璣派有甚麼顧忌。
但當這五個小輩找上門來時,他便明白那兩位道君之所以沒有動手,是把他當成讓小輩們練手的目標。
「我有件事不明白,你知道那座礦區已經轉給我的師門,為甚麼膽大妄為,居然想毀掉那裡?你和我璇璣派有仇?」洛文清第一個開口。
來之前,他們已經約定好由洛文清首先發難,這樣一來就定下基調。
這次是公羊烈得罪璇璣派,居然要將璇璣派的一處靈眼破壞,別人想勸都沒辦法。
果然,這話一出口,那些因為被打擾而一臉不忿的人全都收起臉上的怒意,連那位公子也一副袖手旁觀的模樣。
公羊烈早料到會這樣,慘然一笑,說道:「你以為我願意?我也是迫不得已。在外人眼裡,像我這樣的真君要甚麼有甚麼,卻不知道,在另外一些人眼裡,我們甚麼都不是。」
「修士求長生、得逍遙,你如果不想為人所迫,有的是辦法。天地如此之大,何處不能存身?你聽命於人和我們為難,落到現在這個境地,原本就是咎由自取。」謝小玉根本沒把公羊烈的話當真。
古往今來,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人真被逼得走投無路,即便當年的神皇威震天下,卻也有力所不及的地方。
如果公羊烈不想做那些事,大可一走了之。
洛文清也冷笑一聲,說道:「你肯定以為幕後那個人會拉你一把,會幫你擋住我師門的憤怒,可惜事實並非如此,你被拋棄了。不只是你,整個黑刺社都已經被他毫不留情地捨棄了,對他來說,你和黑刺社都只不過是工具罷了。」
說著,他朝著四周掃了一眼,看到底下那些人一個個目瞪口呆,便揚聲說道:「眾位恐怕想不到吧?這個地方就是黑刺社的核心,這裡的人全都是黑刺社真正成員。」
「我父只是借此地宴客,絕對和黑刺社沒有任何關係。」那個公子連忙撇清關係。
他很懂得看形勢,立刻將臉一板,轉頭對眾人說道:「黑刺社無惡不作,我等正道中人應該連手鏟除這顆毒瘤。」說著,他雙手一抖,放出一把紫紅色飛劍,朝著旁邊一個侍者殺去。
拿著請柬來這裡的人全都和守備府關係密切,也多是一些聰明人,看到這位公子如此行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黑刺社看似聲勢很大,畢竟上不得台面,居然敢得罪璇璣派這樣數一數二的大門派,結局可以預料,這時候如果不表明立場,事後很可能會被璇璣派遷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