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意料之外
飛天船緩緩降落到地上,艙門打開,一大群人風塵僕僕的從裡面出來,其中三個人走在一起,看上去全都面黃肌瘦,身材矮小,毫不起眼。
三個人一出降落點,就鑽進旁邊的小巷。
臨海城的小巷全都四通八達,這三個人鑽進一條沒人的岔道里,到了僻靜之處更是飛身越過圍牆,跳進一戶人家,然後又從那戶人家的前門走了出來。
他們出來的時候,已經完全變了一副模樣。
「要不要去一趟堂口?」蘇明成低聲建議道。
「還是別去了,說不定那裡有劉家的人盯著,劉家的勢力也不小。」謝小玉之所以如此小心,就是不想觸動那些眼線。
「蕭山別業是臨海城守備馬勳的產業,這個傢伙可不好惹。」蘇明成提醒道。他是這裡的地頭蛇,很清楚哪些人能惹,哪些人必須小心應付。
「換成平時,我或許不敢碰那些當官的,現在卻不同。那位欽差大人還沒離開,各大門派的人也都在這裡,安陽劉家又剛剛做錯一件大事,害得朝廷失去很大的利益,這位守備大人將劉和藏在自家府邸中,本身恐怕就不想張揚。」
謝小玉對於官場那些事同樣心中瞭然。
「萬一沒找到李喜兒呢?」法磬在一旁問道。
「那就將劉和一刀殺了,我們替自己報仇還不行嗎?」謝小玉異常堅定。反正已經和劉家結下仇怨,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仇結大之後,其他人反倒有所顧慮,沒有哪個做官的願意卷進仇殺之中。
之前就是因為沒人在乎他們,所有人都畏懼劉家的權勢,又垂涎劉家給的好處,所以一個個幫著劉家辦事,先是一個小軍官,然後又跑出來一個真人,之後又有了陳都護,現在又出了個馬守備。
對這些人來說只是幫安陽劉家一個小忙,自己這邊肯定不會束手待斃,結果就是兩邊不死不休。
那個小軍官粉身碎骨,那個真人身死道消,現在陳都護也凶多吉少,偏偏姓劉的罪魁禍首一點事都沒有。
「那個守備也得乾掉。」蘇明成對官場之道並不精通,但是他明白,想立威就必須殺人。
已經踏足練氣十重的他也想試試自己的身手。
「如果那個守備想強行插手此事,那就用不著客氣。」謝小玉的想法也一樣。
「我來帶路。」蘇明成難得這樣豪氣沖天。
蕭山在臨海城南面,緊靠著海邊,高度也就百來丈,算不上一座大山。
不過這裡景致不錯,背海的一面鬱鬱蔥蔥,朝海的一面怪石林立,山頂上紅磚綠瓦錯落有致。
躲在對面山頭上的一棵大樹下,謝小玉運用「觀天徹地洞幽大法」眺望著。
蕭山別業籠罩在一股蒸騰的靈氣之中,濃郁的靈氣打著漩。
「真是一條上好的靈脈,就是不知道這裡有沒有靈眼。」謝小玉嘖嘖贊道。
「應該沒有。如果有的話,也輪不到一個小小的守備佔下這個地方。」蘇明成輕笑了起來。
謝小玉一想,確實如此。
天寶州最大的官是總督,而總督衙門就在臨海城,總督下面還有四大都護,分管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再往下才是守備。
換成別的城,守備就是整座城裡最高的武官,但是在臨海城只能排在六、七位,這還只是武官一系,臨海城還有文官體系,如果將文官也算上,守備恐怕連前十位都排不進去,有好東西也輪不到他。
「那上面好像有座陣。」法磬皺起眉頭。
「做了虧心事,當然要防備有人報復。」謝小玉冷笑一聲。他同樣也看出來,從半山腰開始,整座別業就被大陣籠罩在裡面。
「我們怎麼進去?」蘇明成對陣法只是粗通,那還是最近半年跟著謝小玉學的,但是在戊城的時候,他親眼見識陣法的恐怖,現在他看到大陣就怕。
「我也沒把握。以前我們靠陣法殺掉那麼多強敵,現在換成敵人掌控大陣,情況對我們不利啊。」法磬心裡也忐忑不安。
他情願面對真人,也不想強行攻擊一座大陣。
「但願那裡面的修士數量不多,這座陣只能做出最簡單的反應。」謝小玉心裡也沒把握。
破陣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就像兩個人下棋,哪怕下棋的對手是一個臭棋簍子和一個絕世國手,想分出勝負也至少在一、兩百手之後。
如果臭棋簍子故意拖延的話,時間會更長。
只靠棋力沒辦法速戰速決,想快刀斬亂麻,只有採用一些特殊的手段,比如掀翻棋盤,或者偷拿幾顆棋子。
「我們等。」謝小玉在旁邊找了一個隱蔽之處坐了下來。
「你打算怎麼做?」法磬問道。
「破陣有九法,當初那四個蠻王用的就是以力破陣,我們沒這個實力,所以我打算借天地之勢。」謝小玉說著,抬頭看了看天色。
此刻的天空灰蒙蒙的,雲越來越密。如果沒意外,頂多半天就會有一場大雨傾盆而下。
「把你的魚龍幻變陣拿出來。」謝小玉朝著蘇明成說道。
「為甚麼不拿你那套?」蘇明成並不是不願意,只是感到有些奇怪。
「魚龍幻變陣有兩種變化,變幻成魚的時候,分散又靈活;變幻成龍的時候,可以集所有人的力量,不管用在進攻上還是飛遁上都很不錯。」謝小玉解釋了一下理由。
「這樣說來,我的魚龍幻變陣比你的幻天蝶舞陣更高明?」蘇明成很高興。
「是有這樣的說法。翠羽宮的各種陣法里,魚龍幻變陣排名第六,幻天蝶舞陣排名第十七。不過這要看甚麼人用,在你我的手裡,幻天蝶舞陣的威力絕對超過魚龍幻變陣。」謝小玉說道。
蘇明成和法磬稍微一想就明白其中的關鍵。彌天星斗劍陣和幻天蝶舞陣太相配了,兩者融合簡直天衣無縫。
蘇明成已經想象著自己在幻天蝶舞陣中大袖揮舞,無數蠱蟲化作彩蝶翩翩起舞的樣子,不過他馬上又失落起來。
「給你們。」謝小玉各扔了三支陣旗過去:「不用還我。」
幻天蝶舞陣三支一組,數量越多,光雲散開的範圍越廣。謝小玉自己也只有二十一支陣旗,一下子拿六支出來,絕對算得上慷慨。
「這怎麼好意思?」法磬嘴上這樣說,卻已經將陣旗收了起來。
蘇明成比法磬大方,徑直將陣旗插在背後。
「你們回中土後,可以想辦法結交一下翠羽宮的弟子。幻天蝶舞陣排名靠後,翠羽宮管得不嚴,很容易弄到手。如果能夠補齊整套陣法,對你們很有好處。」謝小玉當著別人的面絕對不會說這話,只有在自己人面前,他才會表露真正的想法。
他口口聲聲說要在最短的時間里離開天寶州,實際上一點把握都沒有。
法磬並不明白謝小玉的心思,蘇明成卻猜到一些。
三個人不再說話,靜靜等待著大雨的來臨。
「轟隆隆——」
一陣雷聲划過天際,豆大的雨點劈里啪啦砸落下來。
謝小玉看著外面。
他藏身在一棵大樹下,巨大的樹冠像是一張華蓋似的撐開著,雨點砸在上面,全都擋了下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漸漸地遮擋住視線。
謝小玉猛地一拍納物袋,陽燧鏡飛了出來,迅速展開。
在陽燧鏡中,清清楚楚可以看到瓢潑大雨落在山頭上,立刻被一股力量偏轉開來,滑落到半山腰附近。
謝小玉仔細地觀察著雨水落下的痕跡。
每一種陣法都有各自的特徵,精通陣法的人可以從這些特徵中知道是哪一種陣法,還可以知道有多少人在操縱陣法。
好半天後,謝小玉終於說道:「那是奇門九道大陣,布這座陣的是一個陣法高手。如果那個人在此坐鎮的話,我絕對會退避三捨。不過從現在的狀況看來,主持此陣的並非布陣之人。我們走。」
蘇明成早已遞來一支陣旗。
魚龍幻變陣和幻天蝶舞陣一樣,都是三支一套,不過這一套有些講究。
他手中握著的那支陣旗大了一圈,而且陣旗頂端有一圈金色的流蘇,那是龍頭;謝小玉手裡的陣旗旗面邊緣也有一圈流蘇,這是龍尾。
三支陣旗微微晃動,剎那間,化作一道數丈長的金光。
當初謝小玉、麻子和蘇明成鬥兩位蠻王的時候,也曾經駕馭魚龍幻變陣飛遁,不過此刻這道遁光明顯要強得多,速度也更快,還有一條金龍的影子時隱時現。
能有這樣的效果,一是因為謝小玉和蘇明成都已經達到練氣十重,二是因為這三個人修習的功法相同,也都將真氣轉為劍氣,三股劍氣完全融為一體。
金光一閃,三個人已經闖入陣中。
那座大陣並不是沒人掌控,只不過負責此事的修士沒怎麼在意,只將大陣開啓,自己在那裡打坐。
這就是出其不意的好處。
安陽劉家確實在落魂谷那群人里收買了兩個修士充當眼線,那邊沒有發出警告,所以這邊的守衛就很松懈。
這些修士都是劉家花錢雇來,他們只是拿錢辦事,不會多用心。
再說,他們也想不到謝小玉只帶著兩個人就敢闖進來。
蘇明成負責駕馭遁光,謝小玉雙手掐訣,一道劍光從他的指尖疾射而出。
劍光如雷似電,在山頭上一閃而過,所到之處樹木全被攔腰斬斷,房屋也被筆直劈開。
當初黑刺社的三個殺手片刻間就拆了十幾幢房子,同樣是三個人,謝小玉、蘇明成和法磬比那三個殺手不知道厲害多少倍。
瓢潑大雨緊隨在劍光後湧入。
原本蕭山別業因為有大陣籠罩,所以滴雨不沾,現在狂風驟雨席捲而過,那些雨點全都如同鋼釘,所到之處,磚上留下一個個窟窿,窗戶直接被打成蜂窩。
謝小玉控制得很好,只破壞東西並沒有傷人。
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們三個人定住,四周的空氣徬彿一下子變成水銀或流沙。
這是奇門九道大陣的妙用。
「水無常形,以陣破陣!」謝小玉大喝一聲。
轉瞬間,湧入的雨水全都化為霧氣,一股迷霧籠罩在山頭之上。金色龍影再次轉動起來,只不過比之前慢得多。
「翻江倒海。」謝小玉迅速變換著法訣。
又是一道如同霹靂閃電般的劍光疾射而出,這道劍光筆直朝著一間廂房劈去。
眼看著劍光就要破開廂房的房頂,突然那裡多了一個金色的罩子,將劍光擋在外面。
「星光搖逸,九天動。」法磬雙手結印,十幾道劍光閃爍著飛了出去。
蘇明成同樣大喝一聲,袍袖連連揮舞。
一陣震耳欲聾的嗡鳴聲從他的袍袖里傳了出來,無數暗金色的蠱蟲鋪天蓋地朝著底下落去。
「你們太放肆了!這裡是守備大人的別業。」一個老道飛身而起,右手握著長劍,劍尖指著謝小玉喝道。
「用不著說這些廢話,你我心知肚明。」謝小玉全力催動那道劍光。
謝小玉的劍光、法磬的劍陣和蘇明成的劍蠱同時發動,一繞,一轉,一落,那個金色的罩子如同肥皂泡一般瞬間破滅,底下廂房的屋頂也被掀掉,裡面有兩個修士正狼狽不堪各自用一件法器護住全身,他們腳下有一座丈許方圓的陣盤,陣盤中央插著一桿旗幟。
那個老道看到陣法被破,頓時惱羞成怒,喝道:「既然敬酒不吃吃罰酒,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將手中長劍往空中一拋,那柄長劍頓時化作一道匹練,朝著龍影斬了下來。
「彌雲!」謝小玉早已經將自己的飛劍祭了出去,化作一片七彩斑斕的光雲擋在前面。
兩把飛劍在半空中來回交擊著。
說到威力,自然是老道的長劍更加厲害。
那個老道已經是真人,每一劍都可以借用天地之力,力有萬鈞之重,比起蘇明成手中的趕山鞭不遑多讓。
不過,說到變幻無常,謝小玉的飛劍比起那把長劍不知道要強多少倍。
謝小玉的飛劍噴吐出三百五十九枚劍符,飛劍和劍符時而化作一團團忽明忽滅的光雲,時而恢復成本來面目,時而又隱沒不見。
它們吞吐的劍光暗淡柔和,卻又鋒芒暗藏,更厲害的是光雲中傳出一陣悅耳的仙音,似乎是鐘磬絲弦所發,又似乎隱約有女人輕聲吟唱。
那聲音很輕,但是穿透力極強,不管修士還是普通人,聽到那陣陣仙音全都變得神魂顛倒。
「全都醒來!」老道大聲喊道。剛才那一瞬間他也有些失神,不過他畢竟是真人,修為精深,所以馬上又清醒過來。
「你還是顧好你自己吧。」蘇明成哈哈大笑。
一條小而凝實的龍影從金色龍影中分離出來,瞬間撲到那個老道的面前。
「啪!」半空中徬彿打了一道霹靂。
老道百忙中取出一面寶鏡擋在前面,不過就算有法器護身,他也沒能擋住這一擊。
那條小而凝實的龍影是趕山鞭所化,上面凝聚三個人全部的力量。
老道只覺得一股巨力拍了過來,這股力量很大,大到他不敢硬接,只能順著這股巨力的勢頭往後飛去。
底下那些修士終於清醒過來,其中一個人朝著謝小玉一指,兩道烏光如同黑龍交尾一般互相纏繞著,朝謝小玉飛了過去。
這是一件類似於飛劍的法器,威力和飛劍相仿,只是沒有飛劍那樣靈活。
蘇明成揮手間又是一鞭。
烏光崩碎,那兩條黑龍被遠遠擊飛出去。趕山鞭雖然比裂地鞭差了一籌,但是比其他法器強悍得多。
蘇明成並非只有一條趕山鞭。只見他手一揮,漫天的蟲雲往下壓去。
底下五光十色的遁光頓時亮了起來。
劉家請來的這些修士一個個都只顧著自己保命,他們本來就和謝小玉沒甚麼仇怨,只是為了劉家許下的好處而來,此刻看到謝小玉幾個人凶威太甚,這些人全都覺得劉家給的酬勞太低了。
不過也有幾個修士不退反進。
他們全都是劉家豢養的修士,如果劉和出事,他們全都要吃不了兜著走,所以不得不拼命,其中一個人脫手打出一件蓮花形的法器。
「這些人交給我對付。」蘇明成大包大攬。
他已經感覺出來,以他現在的實力,對付真人有些吃力,不過真人想傷到他也不容易,所以那根硬骨頭還是交給謝小玉對付,他拿這些小嘍囉發發威風。
「也好。法磬,你去破大陣。」謝小玉應道。此刻,他已經和老道交上手。
半空中,一團粉紅色的幽光滴溜溜轉動著,幽光中間是一枚紅色的鐲子,四週一片光雲變幻不停,而且或聚或散,千變萬化。
和謝小玉交手的那個老道也放出五、六件法器,周身光芒四射,五彩繽紛。
「沒想到你會為了一個認識不久的人冒這樣的風險。有必要嗎?」老道大聲問道。
「身為一個真人,為了一點好處做劉家走狗,有必要嗎?」謝小玉反唇相譏。
兩個人嘴裡不停,手裡也沒有停息,你來我往,打得越來越激烈。
謝小玉越打越暢快,這種酣暢淋灕的戰鬥讓他沈迷,他出手也越發流暢。
他的劍法原本就到行雲流水的境界,漸漸地,他的劍招又起了新的變化。
原來劍光和劍影還能分辨清楚,招式轉換雖然沒有痕跡,卻還看得出變化,漸漸地,劍光和劍影時而交織,時而重合,全都變得支離破碎,讓人越發難以捉摸。
他的招式則化繁為簡,再也沒有繁復的變化,全都變得直來直去,但是每一次都出現在對手意想不到的方位,而且一閃即逝。
打著打著,謝小玉感覺自己對「影」還沒徹底摸透,有些影並不暗淡,比如陰天的影,因為那時候的光也不強烈。
影不僅僅是光的反面,兩者似乎密不可分,光越亮則影越暗,光越弱則影越淡。
謝小玉越看越眼熟,突然間他醒悟過來——這和陰陽圖如出一轍。
下一瞬間,他徹底明白「影」隱含著陰陽之道。
仔細再一想,謝小玉猛然間醒悟過來。
《六如法》絕對是和《天變》一樣的無上大法,每一式都隱含著兩種對立的大道法則。
「影」是陰陽之道;「泡」還沒領悟到,所以猜不出來;「幻」從字面上來看,十有八九是虛實之道,也可能是真假之道;「夢」就有些高深莫測,或許它涉及的才是真假之道,不過更可能是有無之道。以此類推,他以為已經弄懂的「露」和「電」肯定也另有玄機。
以前他以為「電」是追求快,現在看來未必是這樣。電是快,但是雷聲卻慢,而且滾滾不息,所以「電」十有八九涉及的是快慢之道。
「露」就有些難以確定。從現在領悟的奧義來看,「露」代表的可能是遠近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