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礦上也不太平
哪個修士願意這樣的結局?
哪個修士不想長生久視?
謝小玉點了點頭。
來這裡之前,蘇明成已經發了心魔大誓,絕對不把他所看到的任何東西洩漏出去。
他又沒甚麼妻兒老小,不可能為了甚麼親人情願背棄誓言,所以完全可以放心。
得到同意,蘇明成高高興興打洞去了。
他可不像謝小玉那麼寒酸,更不會拿著十字鎬做苦力。
只見他摸出一道符打了出去,那道符金光亂閃,一處岩石立刻化作流沙,沙子紛紛落下,原來的地方多了一個窟窿。
窟窿越來越深,裡面越來越大,四周石壁全都如同玉石一般光滑。
這就是法術的好處。
只一盞茶的工夫,一間石室就出現了。
看到這一幕,謝小玉也不禁有些羨慕。劍修雖好,可惜手段單一,說到神奇奧妙,實在比不上法術,而法術中最變化萬千的又莫過於五行一脈。
石室挖好,蘇明成從袖管里取出一套七塊陣基放進事先挖好的石穴里。
他用的是七星聚靈陣,七星恰好對應七煞。
他現在修練玄冥七煞劍,如果能吸納七星星力,再尋找和七星星力相容的煞氣,明為七煞,暗蘊七星,威力可以提升不止一倍,而且後勁更足。
將聚靈陣布好,他沒有急著修練,而是走了出來,又取出五塊陣基說道:「小哥,你的聚靈陣好像差了一些,不如用我的吧。」
「用不著。」謝小玉沒接:「靈氣不是越足越好。我在城裡曾經說過,要你隨便買一套下品法陣就行了,你沒聽進去。」
這話略微帶著一些埋怨,蘇明成的汗都流下來了。他本來以為謝小玉隨口一說,沒想到裡面有學問。
「小哥,我人笨,以為東西就應該買好的,沒想到還有別的說法。」蘇明成連連拱手,一臉歉意。
「在門派里,就算最得寵的弟子,一開始也不會住在上等靈穴里,不是做不到,而是這樣不好。就像哺育小孩,一開始只能用奶,大一點之後餵以蛋羹、肉糜,之後再加入魚肉、蝦米,不可以一上來就大魚大肉。」謝小玉確實如同胖老頭所說好為人師。
「原來如此。」蘇明成看著自己的石室愁眉苦臉。
更讓他糾結的是,他已經習慣這等靈氣濃郁的房間,也就是說,他以前的路錯得不能再錯,現在改都改不過來。
「你那石室開了也就開了,乾脆再挖七個洞,裡面用玉石砌幾個池子,然後想辦法找齊七種煞氣,用靈氣養煞氣。」謝小玉指點道。
蘇明成現在甚麼都不想,反正照著做就行。
看到蘇明成馬上就要動手,謝小玉又加了一句:「把洞挖得深一些。煞氣這東西危險,洩漏出來可不得了。」
「小哥放心。」蘇明成看了看山腳。那裡總安全了吧?
他這邊正忙著做苦力,遠處一大群人跑了過來。
二呆領著大家回來了。
一上山,那些人立刻七嘴八舌喊道:「大嬸,你們也來啦?」
「喜兒姐,有你在太好了,俺們的褂子要補補了。」
「喜兒姐,你幫俺再做雙鞋吧,礦里石頭特多,鞋底薄了,刺腳。」
李光宗的女兒長得不錯,小家碧玉,在這些小子眼裡就是九天仙女下凡塵。
除了李福祿之外,其他人心裡都有那麼一絲念頭。
李福祿沒纏著自己的姐姐,他徑直跑到謝小玉面前低聲說道:「大哥,你要我盯著的人我一直都注意著。這兩天他們好像要動身離開,本來我還著急不知道怎麼告訴你,沒想到今天你們就回來了。」
謝小玉立刻來了精神。他要李福祿盯著的就是那個整天拿著把扇子的文士。
他討厭忘恩負義的人,更討厭自以為是、把別人都看成螻蟻的人,而那個文士兩項都佔全了。
「你仍舊幫我盯著。」謝小玉掏出一枚信符塞在李福祿手裡:「他們一離開,你就傳信給我。」
「沒問題。」李福祿挺著胸脯說道。
回到崖上,和爹娘姐姐打了個招呼,他又朝著礦上去。現在,謝小玉的話比他爹的話都管用。
「你要不要幫忙?那個人實力不怎麼樣,但是手上的扇子非常麻煩。」蘇明成湊了過來問道。
「用不著。當初我從一群妖狼嘴下救了他們,就當我沒救過他們,我會再找一群妖獸,讓它們在回去路上和他們親近親近。」謝小玉早已經不是藏經閣里那個與人為善的小弟子,一年來的經歷讓他學會以牙還牙。
山連著山,一眼望去到處都是華羅傘蓋一般的大樹,樹和樹之間還掛著蔓藤。
礦區外面就是密林,十里之外就是險地,當年天寶州剛剛開發的時候,不知道有多少人被這些密林吞噬。
兩條人影在叢林間快速穿梭著。
蘇明成還是跟著來了,他現在已經打定主意充當謝小玉的狗腿。
謝小玉一路走,一路四處觀望。
他的眼睛看到的世界與眾不同,多了一些五顏六色的光線,這些光線有些成團成片,也有一些絲絲縷縷,如同飄絮,如同游絲。
突然,他站定朝著遠處望瞭望,然後飛身躥到樹冠上。
遠處有一片小山丘,不停地蒸騰著黑氣。
這道黑氣大如山嶽,而且給人的感覺異常凝重。一陣大風吹過,黑氣只晃動兩下,比較靠外圍的地方被吹散一些。
「有妖氣,應該是很厲害的東西。」謝小玉低聲說道。
蘇明成立刻明白自己露臉的機會到了。
他從袖管里摸出一隻蝴蝶。
那不是真的蝴蝶,雖然看上去很逼真,樣子也很靈動,但是翅膀上有木質的紋路,正中央還鑲嵌著一枚水晶珠子。
這東西是用木片做的。
木片蝴蝶撲著翅膀飛了起來,緊貼著樹冠朝著那座小山丘飛去。
蘇明成雙眼緊閉,右手食指點在眉心上,那只蝴蝶所看到的一切全都落在他的眼睛里。
小山丘頂部有一個小窟窿,他控制著木片蝴蝶輕輕落了下去。
眼看著就要進入洞口,突然一根極細的白色絲線飛了出來,瞬間卷住木片蝴蝶,閃電般地把它拖了回去。
「是土蜘蛛。」蘇明成駭然變色。
謝小玉也倒吸一口涼氣,這可不是當初他殺掉那些妖狼能比。
「很不錯,就是它們了。」用土蜘蛛換妖狼,絕對是一筆不錯的買賣。謝小玉覺得自己太善良了。
「你怎麼將這些土蜘蛛引過去?」蘇明成問道。
「你能把這東西送給那些蜘蛛嗎?」謝小玉小心翼翼地將一隻皮袋扔了過去。
蘇明成拉開袋口看了一眼,裡面是一團髒衣服,還有幾只臭襪子,除此之外就是幾顆核桃大小的東西。
「這是甚麼?」他問。
「雷。」謝小玉答道。
當初在臨海城買下那幾部功法的時候,還買下一部《九天都籙神霄玄靈寶籙》,書中的內容大部分是拼湊的,不過裡面有幾種雷的煉製方法。
雷法的威力在諸般法術里名列前茅。修雷法的修士和劍修、武修一樣,都是殺戮機器,可惜雷法難修,所以有人仿照雷法研究出各式各樣的雷。
這東西的好處和符一樣,對修為沒有任何要求。
一個剛剛入門的小修士拿著一枚威力強悍的雷,照樣可以殺死比他修為高得多的人,壞處是不受控制,很容易被人凌空打爆,炸死自己的機率比炸死敵人還高。
蘇明成將袋口重新扎緊,從納物袋里又取出一隻鷹,也是用木頭做的。
「你怎麼有這麼多機關獸?」謝小玉問道。
現在妖獸也找到了,就等那些人出發,接下來會是漫長的等待,這其間又不合適修練,所以他想找些話題聊聊。
「信樂堂有一個舵主擅長機關術,堂口裡有規矩,做出來的東西不許往外賣,所以大家只能互通有無。」蘇明成解釋道,這些並不是甚麼秘密。
「信樂堂不是以自由著稱嗎?」謝小玉感到有些奇怪。
「是啊,天寶州各個堂口裡信樂堂最自由,規矩只有一條——不管甚麼東西,只進不出。」蘇明成說到這裡,不由得想起堂主那副流氓嘴臉。
謝小玉喔了一聲,怪不得這些舵主沒有造反。
一句話換一個說法,感覺完全兩樣,明明是約束,聽起來卻像風格。
再往深里想,好東西全都內部消化,粗看好像每個人都吃了大虧,但是仔細一想就會發現自己賣東西出去確實吃虧,但是買東西就佔便宜,一來一去其實佔便宜比吃虧要大。
「你們的堂主也是門派中人吧?」謝小玉問道,他懷疑天寶州的幫派全都被中土各個門派暗中掌控著。
「應該是。不過他從來不說,感覺和你差不多。」蘇明成說完這話,心頭也是一動。
以前他們這些舵主也討論過堂主的身份,甚麼猜測都有,最後也沒個結果;現在這麼一對比,他有些懷疑堂主和眼前這位一樣,都是大門派里破門而出的弟子,或許也是被流放過來。
「那麼……」謝小玉正想再問,遠處一粒火星飛了過來。
「這麼快!」蘇明成一下子站了起來。
「和我猜的一樣,他們往東北方向去了。」謝小玉隨手掐滅火星,對方走的仍舊是當初那條路。
「我準備放鷹了。」蘇明成在一旁說道。
「你應該有跑得快一些的機關獸吧?」謝小玉問道。
這次用不著解釋,蘇明成也已經明白謝小玉的打算。像土蜘蛛這樣的妖獸沒甚麼腦子,完全憑本能做決定,很容易就會被勾引。
他隨手從納物袋里取出一隻木頭兔子。
一刻鐘後,那個小山丘里響起一連串沈悶的雷鳴,山丘四周瀰漫的妖氣都被震得如同火山噴發一般飛躥而起。
過了片刻,隨著一陣陣淒厲嘶吼,小山丘上突然冒出來十幾只醜陋異常、渾身上下全都是黑黃相間花斑的大蜘蛛。
這些蜘蛛只顯現一下,馬上又消失不見,地面上卻隱約可見一條條微微鼓起的地壟,這些地壟不停往前延伸著。
土蜘蛛這種妖獸天生精於土遁,在土里就如同魚在水中,速度快如奔馬。
謝小玉和蘇明成躲在樹上,兩人屏住呼吸,盡可能地放慢心跳。
土蜘蛛雖然長著一排眼睛,卻和瞎子沒甚麼差別,它們靠震動感應四周,剛才那只機關蝴蝶拍打翅膀震動空氣,就被它們發現了。
好在那些土蜘蛛的注意力全都被前面狂奔的機關兔吸引過去,它們緊追著那只兔子不放,根本顧不上四周的動靜。
直到這群土蜘蛛全都消失在視野中,蘇明成這才吁了口氣,問道:「你不過去看看?」
謝小玉沒有說話,而是用行動表明一切。只見他飛身朝著那個小山丘掠去。
「白痴。」蘇明成輕輕地給自己一個耳光。堂主老是罵他白痴,他還不信,現在他懷疑這是真的了。
土丘離這裡不遠,謝小玉很快就到,他立刻打了一枚流沙符過去。
大片泥土化為流沙朝著四面八方散開,流沙中夾雜著許多乾屍骸骨,這些都是土蜘蛛吃剩的。
謝小玉冒著天大的危險跑過來,當然不是為了這些東西。他又將一枚流沙符打出去。
洞越挖越深,腳邊堆起的流沙也越來越多。
突然,前面嘩啦一聲垮塌下來。
塌下來的全都是土塊,上面還沾滿乳白色的漿液。
這就是剛才那幾發雷爆炸之後的成果。
謝小玉也不嫌髒,在那些沾滿漿液的土塊中翻找起來。扒開土塊,一顆拳頭大小、晶瑩剔透的蟲卵露了出來。
「你帶著玉盒之類的東西嗎?」謝小玉轉頭問道。
蘇明成就在外面。因為洞口太小,他擠不進來,原本還以為幫不上忙,沒想到居然還有機會。
身為一個在天寶州待了幾十年的人,蘇明成身上帶著所有用得著的東西,他連忙把一隻形如梳妝盒的翡翠盒子遞了進去。
有靈氣的東西只能用玉盒保存,要不然靈氣會漸漸散失。
謝小玉非常小心地將蟲卵放進盒子里,然後繼續在土里翻找。等到他從洞里退出來的時候,盒子裡面已經放著二十六枚蟲卵。
「可惜。原來應該有五、六百枚,大部分都被炸碎了。」謝小玉遺憾地道。
「你想養妖獸?這東西就算孵化,沒有五、六十年根本不可能長成。」蘇明成不太清楚謝小玉想幹甚麼。
在天寶州不是沒人豢養妖獸,問題是妖獸壽命很長,幼年期也長,動不動就是百八十年。
「不需要它們成年,成年的土蜘蛛只不過力氣大一些,皮厚實一些,其他和幼體沒甚麼兩樣。我在乎的是這東西土遁的能力,還有它們對震動的敏感。」謝小玉一邊解釋,一邊彈指打出一枚劍符。
劍符驟然爆開,那個剛剛挖出來的土洞轟地一聲坍塌了,整個土丘晃動幾下之後,也隨之坍塌下來。
「你太小心了吧?」蘇明成知道這是消滅痕跡。他不認為這有必要,土蜘蛛根本就沒智力。
「小心一些不會有錯。」謝小玉說的是經驗之談。之前的一年間,他連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正因為小心謹慎才活到今天。
「對了,我剛剛想起一件事。」謝小玉不喜歡欠人情。
蘇明成跟著他跑來跑去,又借這個又借那個,作為回報,他肯定要給點好處:「天寶州瘴氣那麼重,各種毒物肯定很多,毒物又有草木之毒和蟲蛇之毒的分別,你可以試試找七種劇毒草木煉成七毒,再找七種劇毒蟲蛇用煉蠱之法煉成七蠱,然後殺蠱取魂,用蠱魂代替凶魂戾魄煉製劍符。煉成之後,再將劍符融入蠱屍,符蠱合一,這樣煉出來的玄冥七煞劍……好像已經不能叫這個名字了。」
「七煞、七星、七毒、七蠱……」蘇明成喃喃自語著。
雖然還沒開煉,他已經感覺毛骨悚然。
可以想象這套劍符一旦煉成,絕對驚天地、泣鬼神。
「不知道還能不能更強一些?現在只有四種,如果湊成七種就完美了。」他不由得問道。
「可以。魔門有一門七情迷心大法,你如果能夠找來,也可以融入。還有先傷己後傷人的七傷秘法,最後你可以把劍符煉入七竅,練成之後,你就能瞪眼殺人,吐氣取命,絕對厲害到極點……前提是你不怕為天所忌。要知道水滿則溢,月滿則虧,四七之數是人之極,五七之數是地之極,六七之數是天之極,七七四十九大衍之數是道之極。」謝小玉嘻嘻一陣陰笑。
那笑聲讓蘇明成寒毛直竪,再一想剛才那番話,他恨不得再抽自己兩個嘴巴。
「和小哥你在一起,我越來越覺得自己甚麼都不懂。」蘇明成嘆了口氣,這絕對是真心話。
讓他意想不到的是,謝小玉居然拱了拱手說道:「恭喜你,已經看到一絲大道的邊際。大道無垠,對大道理解得越深,就越感到自己甚麼都不懂。我師父曾經說過,他四十歲以前博覽群書,認為自己無所不知;四十歲之後在外面走了一圈,各地跑了一遍,世俗繁華也都經歷過,再回來讀書這才發現自己一無所知。」
謝小玉一臉憧憬。
蘇明成的腦袋已經垂到胸口。他現在也有懂得越多、越覺得自己可憐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