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九星往事
九星島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島上的石屋錯落有致地分布在海岸與山林之間。
每日天不亮,金華的父母便會背著竹簍,帶著特製的除草工具,鑽進後山的靈草坡。
那裡長滿了「凝露草」「青紋葉」這類低階靈草,雖不值多少靈石,卻是全家糊口的依靠。
傍晚時分,兩人總會沾滿草汁與泥土,將當天採摘的靈草仔細分揀、晾曬,金華則在一旁幫忙,小手笨拙地將靈草捆成小束——他知道,這些泛著微光的植物,能換回來一家人的口糧,還有他和吳丹主偶爾解饞的糖糕。
吳丹主就住在金華家隔壁的破石屋,據說那是島上一位老修士坐化後留下的。
他自記事起就沒見過父母,靠著島上族內的長輩偶爾的接濟和自己摸魚捉蟹過活,性子野得像海邊的風,平日間他誰也看不上,卻唯獨對金華格外親近。
兩人年紀相仿,金華比吳丹主小上一歲,但沈穩細心,吳丹主則膽大機靈,常常一起爬樹掏鳥蛋、下海摸海螺,夕陽下的海灘上,總能留下他們追逐打鬧的身影。
「丹主,你聽說了嗎?昨天張叔從東邊海域回來,說看到海底有綠光閃爍,像是有寶貝!」
這天午後,金華偷偷拉著吳丹主躲在曬靈草的棚子下,壓低聲音說道,眼裡滿是好奇。
老張是島上少數去過外海的漁民,總愛講些海上的奇聞異事,之前說過「恐怖的海皮子獸群」「能飛在空中的巨大海獸」,雖島上凡人多認為他吹牛,卻總能勾起許多頑童的興趣。
吳丹主眼睛一亮,拍著胸脯道:「有寶貝?那咱們得去看看!說不定是仙人留下的,拿到了咱們就不用再愁吃穿了!」他性子本就愛冒險,一聽說有「寶貝」,早已按捺不住。
金華有些猶豫,小聲說:「可是海裡太危險了,我爹娘肯定不讓去…」
「咱們偷偷去!就去看看,找不到就回來,誰也不說!」吳丹主說著,拉著金華的手就往海邊跑,還不忘順手拿上家裡唯一一塊防水的油布和兩個裝水的葫蘆。
兩人沿著海岸線走了大半日,終於在老張說的海域附近停下。這裡的海水比別處更深,呈深青色,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嘩嘩」的聲響。
吳丹主來之前就已想好對策,他從懷裡掏出兩個用蘆葦桿做的「呼吸管」——這是他之前摸魚時發明的,一端含在嘴裡,一端露出水面,能在淺水區短暫呼吸。
「咱們先潛下去看看,要是水太深就上來。」他說著,將一個呼吸管遞給金華,率先跳進了海裡。
海水帶著一絲涼意,陽光透過水面,在海底灑下斑駁的光影。
兩人屏住呼吸,順著海底的礁石慢慢下潛。
海底布滿了海草和珊瑚,偶爾有彩色的小魚從身邊游過。
就在他們快要憋不住氣時,金華突然指著前方,眼裡滿是驚喜——不遠處的海底岩壁上,竟有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洞口周圍的海水泛著微弱的綠光,與老張描述的一模一樣!
兩人趕緊浮出水面換氣,吳丹主興奮地說:「肯定是這裡!裡面一定有寶貝!」他們稍作休息,再次下潛,朝著洞口游去。
洞口比想象中寬敞,足夠兩人彎腰進入,洞內的海水格外平靜,一股淡淡的腥味夾雜著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洞內通道蜿蜒向下,兩側的石壁上布滿了青苔,偶爾有水滴從頂部滴落,「滴答」聲在寂靜的洞里格外清晰。
走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通道突然變得寬敞,眼前出現了一個約莫兩丈見方的石室。
石室中央,立著一個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個破舊的木盒,盒身布滿了裂痕,卻依舊完好地閉合著。
更奇特的是,石室頂部鑲嵌著幾顆拳頭大小的珠子,柔和的白光將整個石室照亮,連角落里的石縫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甚麼?」金華拉著吳丹主的衣角,聲音有些發顫。
他從未見過如此神奇的地方,心裡既興奮又緊張。
吳丹主定了定神,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打開木盒。
盒子里沒有想象中的珍寶,只有一本泛黃的古籍,封面上用暗紅色的染料寫著三個字,字體扭曲怪異,卻能清晰辨認——《嗜血功》。
古籍的紙張已經發脆,輕輕一碰徬彿就要碎裂,封面上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讓兩人莫名地感到一陣寒意。
「這是甚麼東西?看起來像仙人修煉用的。」金華皺著眉頭說。
吳丹主拿起古籍,翻了幾頁,裡面的文字晦澀難懂,只隱約看到「吸食精血」「速成修為」等字眼。
「管它是甚麼,既然藏在這麼隱秘的地方,肯定是好東西!」吳丹主說著,將古籍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咱們先拿回去,以後慢慢研究,說不定能把它賣給仙人,再也不用受窮了!」
兩人沒有多做停留,順著原路返回。
出了洞口,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海面上傳來陣陣風聲。
他們踩著暮色回到島上,誰也沒有告訴別人這件事。
吳丹主把《嗜血功》藏在自己石屋的床底下,想著等自己看懂了,再和金華一起商量。
那時的他們,只覺得找到了改變命運的機會,滿心都是對未來的憧憬,卻絲毫沒有察覺,這本暗紅色封面的古籍,早已在他們的命運里,埋下了悲劇的種子。
從水下石窟回來的第三日,天還沒亮,金華家的木門就被「砰」地一聲踹開。
三個身著青色修士服的人闖了進來,腰間掛著刻有「星島」字樣的銅牌,為首一人滿臉橫肉,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屋內:「奉豐牧馬之命,收取本月仙家金,每戶十塊下品靈石,限今日內交齊,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
金華的父母剛把前一日曬好的靈草裝進竹簍,聞言臉色瞬間慘白。
十塊下品靈石?
他們全家辛苦一個月,採到的靈草頂多換三塊下品靈石,這簡直是要逼死人!
金華的父親攥緊了拳頭,聲音帶著顫抖:「仙師,先前每月只要五塊,怎麼現如今到了十塊?我們只是普通凡人,實在拿不出這麼多靈石…能不能寬限幾日,我們再去多采些靈草…」
「寬限?」橫肉修士冷笑一聲,一腳踹翻了屋角的靈草簍,泛著微光的凝露草散落一地,被他狠狠踩在腳下,「星島的命令就是規矩,哪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今日不交,就把你們夫婦倆抓去做苦役,甚麼時候贖夠靈石,甚麼時候再出來!」
金華躲在母親身後,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嚇得渾身發抖。
他看著滿地被踩爛的靈草,又看著父母絕望的眼神,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得到的《嗜血功》,若是有朝一日自己也能修煉功法成為修士,是不是就能保護爹娘,不用再受這種欺負?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按了下去,他連功法上的字都認不全,又怎能指望它救命?
吳丹主聽到動靜,從隔壁破石屋衝了進來,擋在金華家人身前:「你們憑甚麼搶東西打人?不就是靈石嗎,我和金華去想辦法,別為難他們!」橫肉修士上下打量了吳丹主一番,見他穿著破舊,渾身透著一股窮酸氣,不屑地啐了一口:「哪來的野小子,也敢管星島的事?再多嘴,連你一起抓!」說著,修士們便上前拉扯金華的父母。
金華的母親死死抱著金華,哭喊道:「不要抓我丈夫,我去湊靈石,求你們再給我幾天時間!」可修士們根本不為所動,強行將金華的父親拖拽出門,又回頭去拉金華的母親。
混亂中,金華的母親被推倒在地,額頭磕在石階上,滲出了血。
「娘!」金華哭喊著撲過去,卻被修士一把推開。
吳丹主衝上去想阻攔,卻被修士揮出一道靈力擊中胸口,疼得他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看著父母被修士押著遠去的背影,聽著母親的哭聲漸漸消失在巷口,金華癱坐在地上,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接下來的幾天,金華和吳丹主幾乎跑遍了整個九星島。
他們去求平日里相熟的鄰居,可大家都被仙家金逼得自身難保;他們去靈草坡拼命採摘靈草,哪怕被毒蟲咬傷,也只是隨便找些草藥敷上,繼續埋頭採摘。
可就算這樣,兩人忙了三天,也只換來了兩塊下品靈石,距離十塊還差得遠。
第五天清晨,金華正拿著靈石,準備去求情,卻看到幾個人抬著一副擔架從街上走過。
擔架上蓋著白布,隱約能看到血跡滲出。
他心裡突然咯噔一下,瘋了似的衝上去,一把掀開白布,那熟悉的衣服,那手上常年握靈草留下的老繭,正是他的父親!
而他的母親,就躺在另一副擔架上,臉色蒼白如紙,早已沒了氣息。
「爹!娘!」金華撲在擔架上,哭得撕心裂肺。
旁邊一個人偷偷告訴他,金華的父母被抓去後,豐牧馬見他們拿不出靈石,後又闖進金華家發現藏有一些靈石,便私吞了那些被金華父母辛苦攢下的積蓄,還誣陷他們「私藏靈石,意圖作亂」,當場就下令將兩人打死了。
「豐牧馬…」金華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眼中的淚水漸漸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冰冷。
他站起身,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掌心被他攥出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他想起父母平日里對他的疼愛,想起他們為了這個家辛苦操勞的模樣,想起他們被修士拖拽時絕望的眼神,一股滔天的恨意從他心底噴湧而出,幾乎要將他吞噬。
吳丹主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金華站在擔架旁,渾身散髮著壓抑的氣息,眼神空洞卻又滿是戾氣。
他連忙上前,想安慰金華,卻被金華一把推開。
「你別管我!」金華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殺了我爹娘,我一定要報仇!我一定要讓他血債血償!」
歲月在九星島的潮起潮落中悄然流逝,十年時光彈指而過。
曾經懵懂的兩人,已褪去稚氣,因兩人身負靈根,被一位路過的散修發現,而後在其指引下踏上了仙途。
吳丹主憑借著過人的天賦與刻苦,憑借水金雙靈根的資質,在那位散修的指點下,修煉了水屬性功法,靈力純淨綿長,穩步邁入練氣中期,周身總縈繞著淡淡的水汽,性子也愈發沈穩內斂。
而金華,卻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父母慘死的畫面,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在他腦海中回蕩。
他的天賦遠不如吳丹主,靈根乃是極為普通的三靈根,但他未聽從那位散修的衷告,本該踏踏實實的穩固根據的時候,卻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嗜血功》的修煉中,找了一處偏僻的山洞作為修煉之地,日夜與古籍為伴。
起初,他還能憑借著一絲理智克制自己,只吸納天地間稀薄的靈氣,可《嗜血功》的邪異之處漸漸顯露——尋常修煉速度極慢,唯有吸食生靈精血,才能讓修為飛速提升。
那天,金華在採摘靈草時,遇到了一隻襲擊他的一階妖獸。
爭鬥中,鮮血濺到了他的手上,一股溫熱的能量順著指尖湧入體內,瞬間被《嗜血功》的功法牽引,轉化為濃郁的靈力,修為竟隱隱有了突破的跡象。
那一刻,金華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原來吸食精血提升修為,竟如此輕鬆!
從那時起,金華便徹底沈淪了。
他開始主動捕獵妖獸,甚至偷偷尾隨凡人,趁其不備,吸食對方的精血。
每次吸食後,他的修為都會顯著提升,可眼神也變得愈發猩紅,周身縈繞的氣息也越來越陰冷詭異。
島上漸漸有凡人遇襲,致使人心惶惶,吳丹主心中隱隱有了猜測,卻不願相信那個曾經溫和的好友,會做出如此非義之事。
直到有一次,吳丹主在海邊修煉時,神識感知到不遠處的山洞里傳來陣陣恐怖的氣息,還有微弱的痛苦嘶吼。
他心中一緊,連忙朝著山洞跑去。
剛到洞口,就看到金華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身體不斷抽搐,周身的魔氣如同黑色的毒蛇般瘋狂肆虐,衝擊著他的經脈,皮膚下的血管暴起,像是要隨時炸開。
「金華!」吳丹主驚呼著衝過去,想要靠近,卻被一股強大的魔氣彈開。
他這才看清,金華的身邊,躺著幾名昏迷的凡人,鮮血染紅了地面,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與魔氣。
很顯然,金華為了快速提升修為,一次性吸食了多人的精血,導致《嗜血功》徹底失控,魔功反噬。
「丹主…別過來…」金華艱難地睜開眼,眼中滿是痛苦與掙扎,「我…我控制不住…快走…」話音剛落,他的身體突然劇烈扭曲,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一口精血噴湧而出,修為開始瘋狂倒退,經脈也在魔氣的衝擊下寸寸斷裂。
吳丹主看著對方痛苦不堪的模樣,心中滿是心疼與焦急。
他知道,若不及時施救,金華定會爆體而亡。
可《嗜血功》的魔氣霸道異常,稍有不慎,自己也會被魔氣侵蝕,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不管怎樣,我絕不會丟下你!」這一刻,吳丹主眼神堅定,盤膝坐在金華身前,運轉功法,雙手結印,周身的水汽瞬間匯聚,形成一道純淨的藍色水幕,緩緩籠罩住金華。
他將自身的靈力化作細密的水流,小心翼翼地滲入金華體內,試圖壓制肆虐的魔氣。
魔氣感受到外來靈力的入侵,變得更加狂暴,不斷衝擊著吳丹主的靈力。
吳丹主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痛,一口鮮血差點噴出,卻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咬緊牙關,加大靈力輸出,藍色的靈力與黑色的魔氣在金華體內激烈碰撞,每一次碰撞,都讓吳丹主的經脈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山洞外的天色從明亮變為昏暗,又從昏暗變為明亮。
吳丹主的臉色越來越蒼白,靈力也消耗殆盡,身體搖搖欲墜,可他始終沒有放棄金華。
他想起年少時兩人在海邊追逐打鬧的場景,想起金華父母對他的照顧,想起自己曾許下的承諾,心中的信念愈發堅定。
終於,在第三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透過山洞縫隙照進來時,金華體內的魔氣終於被吳丹主的靈力壓制住,漸漸消散。
金華的呼吸變得平穩,臉色也恢復了些許血色。
而吳丹主,卻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陷入了昏迷。
不知過了多久,吳丹主緩緩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山洞外的草地上,身邊放著一些療傷的草藥。
不遠處,金華正背對著他,望著大海,身影顯得格外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