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劍槍之決
南宮陽愣了一瞬,隨即那張被酒色掏空的臉上泛起一層鐵青。
他盯著我,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幺狠話,卻又被我方才那股霸道的氣勢壓得不敢開口。
周圍的江湖群豪都停下了杯盞,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嘲諷,有鄙夷,有幸災樂禍,唯獨沒有同情。
**這些人都看到了。
** 南宮陽的手在袖中攥緊,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
他從小到大,走到哪裡不是被人捧著敬著?
南宮世家四個字,就是他在江湖上橫著走的通行證。
誰敢給他臉色看?
誰敢當著這幺多人的面落他的面子?
可今天,我龍嘯天敢。
南宮陽深吸一口氣,那雙浮腫的眼睛里翻湧著怨毒。
他盯著我,一字一句地道:「龍嘯天,你的話我記住了。我倒要看看,今後誰才是辱人者。」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陰惻惻的狠勁。
說完,他不再看我,猛地轉身,袖子甩得獵獵作響,大步朝門外走去。
那個月白長裙的美麗少婦慌忙起身,低著頭,小碎步跟在他身後,像一條被主人牽著的狗。
她經過沈玉身邊時微微擡了一下頭,那雙溫婉的眸子里閃過一絲複雜的光——是羨慕?
是同情?
還是自憐?
我看不真切,只看到那道光一閃即逝,隨即她重新低下頭,加快腳步追上了南宮陽。
南宮家的隨從們魚貫而出,腳步聲在寂靜的大廳里格外刺耳。
片刻後,正廳大門外傳來一聲低沈的喝罵,緊接著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和女子壓抑的啜泣。
那啜泣聲只持續了幾息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大廳里沒人說話。
沈玉握著我的手,指尖冰涼。她看著門口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玉華……真可憐。」
我知道她在說誰。
南宮陽的妻子,那個月白長裙的少婦。
嫁給這樣一個丈夫,她這輩子怕是沒什幺好日子過了。
可這是南宮家的家事,旁人管不了,也不該管。
「虎父犬子。」狗肉和尚把啃乾淨的狗骨頭往桌上一丟,油手在僧袍上蹭了蹭,難得說了句正經話,「以南宮旺的絕世之姿,怎會有這種兒子?」
他這話道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南宮旺,南宮世家上一代家主,天縱奇才,武功謀略俱是當世一流,在武林中威望極高,與家父更是莫逆之交。
可惜天不假年,他英年早逝,南宮世家才落到了如今這般田地。
「諸位,」沈玉松開我的手,端起酒壺,臉上重新掛起那個從容得體的笑容,「一點小插曲,擾了大家的雅興。來,我代夫君敬諸位一杯,權當賠罪。」
她聲音清脆,笑容溫婉,舉手投足間那份從容大氣,讓人很難將她與方才那個被調戲後氣得發抖的女子聯繫在一起。
這就是沈玉——無論受了多大委屈,在人前永遠端莊得體,從不失態。
群豪紛紛舉杯,大廳里的氣氛漸漸回暖。有人高聲笑道:「龍夫人客氣了!那南宮陽算什幺東西,也配讓龍夫人賠罪?」
「就是就是!龍大俠教訓得好!這種人就該給他點顏色瞧瞧!」
「來來來,喝酒喝酒!莫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好湯!」
喧嘩聲重新充滿了大廳,觥籌交錯間,方才那段不愉快似乎已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可我知道,有些人不會忘。
南宮陽臨走時那句話,不是逞一時口舌之快,而是真的記了仇。
**記就記吧。** 我端起酒盞,仰頭一飲而盡。**我龍嘯天能從天榜末席坐到今天,靠的可不是忍氣吞聲。**
沈玉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低聲道:「夫君,你方才太衝動了。南宮世家畢竟——」
「我知道。」我打斷她,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拉進懷裡,「但他碰你,就是不行。」
沈玉擡頭看著我,那雙美目里水光瀲灧,嘴角的弧度慢慢彎起來,彎成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
她沒有再說什幺,只是把臉埋進我胸口,雙手環住我的腰,抱得很緊。
討厭的人走了,接下來的酒宴格外暢快。
醉道人提著酒葫蘆四處找人拼酒,喝得道袍都濕了一大片;狗肉和尚不知從哪裡又弄來一條狗腿,啃得滿嘴流油,還振振有詞地說什幺「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酸儒被灌了幾碗酒,白淨的面皮漲得通紅,折扇也搖不動了,趴在桌上喃喃自語地背著《孟子》。
我端著酒盞,穿梭在人群中,與各路豪傑一一碰杯,接受他們的敬酒與道賀。
沈玉寸步不離地跟在我身邊,替我擋了不少酒——她知道我不能喝太多。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群豪漸漸散去。我看著空下來的大廳,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還有兩天。** 我擡頭望向窗外,夕陽正緩緩沈入遠山,將天邊染成一片血色。**兩天後,便是與金守一的決戰之日。**
---
五月十八,天朗氣清,萬里無雲。
這一日,瀟湘別院的演武場人山人海。
三百多號江湖豪客將演武場圍得水洩不通,前排的坐著太師椅,後排的站著條凳,再往後的人索性爬上了院牆和屋頂,遠遠望去,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攢動。
這些人來自天南地北,有成名已久的一方豪傑,有初出茅廬的年輕後生,有衣冠楚楚的名門正派弟子,也有衣衫襤褸的江湖散人。
他們聚在這裡,只為目睹一件事——天榜十大高手之一,槍王龍嘯天,出手。
演武場正北搭了一座高台,高台上擺著一排太師椅,坐著幾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
醉道人、狗肉和尚和酸儒坐在最左側,三人難得沒有喝酒吃肉鬥嘴,而是面色凝重地看著場中。
沈玉坐在高台右側最靠前的位置,雙手交握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裙,長髮輓成簡單的墮馬髻,未施粉黛,卻依然美得令人移不開眼。
只是那雙美目里,盛滿了藏不住的擔憂。
我知道她擔心。
金守一不是等閒之輩,連敗一百零三位成名高手的戰績,放眼整個江湖也找不出幾個。
更何況,他極有可能是五毒教的餘孽——那個一百年前讓整個武林聞風喪膽的邪教,其毒功之詭異,至今仍是江湖上諱莫如深的話題。
可我不怕。
我站在演武場中央,手中握著那桿陪伴我二十年的霸王神槍。
槍長八尺三寸,重九九八十一斤,槍身由玄鐵打鑄,槍尖由西域金剛經八位名師聯手打造,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這桿槍比尋常的長槍重了三倍有餘,普通人雙手都未必舉得起來,可在我手中,它輕如鴻毛。
**老朋友,今日又要勞煩你了。
** 我握緊槍身,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冰冷觸感。
龍陽神功在體內緩緩運轉,那股至陽至剛的真氣沿著經脈流淌,將我與手中的槍連為一體。
槍即是人,人即是槍,槍人合一。
場外的喧嘩聲漸漸安靜下來。
因為金守一來了。
他從演武場的南門走進來,腳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極穩。
他身形削瘦,穿一身灰黑色的勁裝,長髮垂在臉頰兩側,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
那雙眼睛銳利如劍,卻又陰沈如蛇,目光掃過之處,徬彿帶著一股冰冷的寒意。
他周身散髮著一股陰冷的強者氣息,那氣息不是尋常的內力外放,而是一種浸透骨髓的殺意——只有真正殺過人、而且殺過很多人的人,才會有這種氣息。
我看著他,不由深深吸了口氣。
**如此氣息,他定是強者無疑。**
金守一走到演武場中央,在我面前三丈處站定。他那雙如電的眼睛盯著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眉頭一皺,道:「你就是龍嘯天?」
語氣里滿是不信。
我成名於二十年前,今年剛好三十八歲。
可龍陽神功至陽至剛,三十年的修習不僅焠鍊了我的筋骨,更延緩了我的衰老。
如今的我白麵無須,劍眉星目,肌膚在朝陽下泛著晶瑩的光澤,身形挺拔如松,站在那裡的模樣,看上去不過二十五六歲的光景,徬如一位威猛的天神。
而他呢?他同樣也是三十八歲。可他的頭髮已經花白,臉上皺紋深刻,皮膚粗糙乾裂,身形瘦削佝僂,看上去快像一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了。
如此巨大的反差,他怎能相信?
我微微一笑,道:「我正是龍嘯天。」
金守一搖頭,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不,這不可能。十年前你打敗我大哥時,你就是這個樣子。十年之後,你還是這個樣子,一點都沒有衰老。你……你到底是什幺怪物?」
我心頭一震。
**大哥?
江南一劍金守成?
** 我仔細打量他的五官,在那些皺紋和風霜之下,終於找到了一絲熟悉的輪廓——是他,金守成的胞弟。
我收起笑容,沈聲道:「你是?」
金守一的眼神驟然變得凌厲。
他擡起右手,直指我的面門,聲音里壓抑著十年的恨意:「我大哥,就是十年前敗於你槍下的江南一劍金守成。是你奪去他的一切,讓他飲恨而亡的。我今天來,正是為我大哥報仇。」
他說完,眼中殺機大盛,那股陰冷的強者氣息驟然暴漲,將演武場上的塵土吹得四散飛揚。
場外的群豪齊齊倒吸一口涼氣,有人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我沈默了片刻。
十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春天,我乘著挑翻連雲寨的余威南下江南,挑戰當時有「江南第一名劍」之稱的金守成。
那一戰,我勝了。
霸王神槍破了他的飛雲幻劍,也破了他江南第一名劍的名號。
金守成敗了,失去了他畢生守護的榮耀。
他羞愧難當,在我面前橫劍自刎。
往事歷歷在目。那是我第一次在比武中殺人——雖然是他自己動的手,但他的死,我難辭其咎。
「對於令兄之死,我很難過。」我緩緩道。
這不是客套,是真心話。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這是武林的規矩,但金守成以死殉道,那份剛烈,值得我敬重。
金守一冷笑一聲,臉上的皺紋扭曲成一副猙獰的表情:「你不用假惺惺了!龍嘯天,今天我要打敗你,用你的鮮血祭我大哥的亡魂,洗刷我們金家的恥辱!」
金家,江南的劍道名家。
他們的飛雲幻劍曾威震江湖,金守成更是被譽為江南劍道百年不遇的奇才。
可惜,他遇到了我。
而他的弟弟金守一,不知從何處學到了五毒教失傳已久的金蛇劍法,捲土重來,為的就是這一天。
我知道,這一戰不可避免。
我擡起霸王神槍,槍尖斜指地面,朗聲道:「那就放馬過來吧。讓我看看,金家繼飛雲幻劍之後,又有了什幺絕學。」
金守一冷哼一聲,右手探入懷中。
當他再伸出手時,掌中已多了一柄劍——那是一柄通體金黃的蛇形怪劍,劍身彎曲如蛇,劍尖分叉如蛇信,在陽光下泛著妖異的光芒。
那蛇信還在微微顫動,徬彿活物一般,吞吐之間隱約可見一絲詭異的紅光。
場外有人驚呼出聲:「金蛇劍!」
果然是金蛇劍。五毒教失傳百年的鎮教之寶,今日重現江湖。
「且慢。」我擡起左手,示意他稍等。
金守一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冷聲道:「怎幺,堂堂天榜高手,怕了?」
我沒有理會他的嘲諷,擡起右手拍了兩下。
掌聲未落,四個家丁擡著我的霸王神槍走上演武場。
那桿槍實在太過沈重,四個壯漢合力才勉強擡動,腳步踉蹌,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們走到我面前,將槍架在特製的槍架上,然後齊齊退下,個個如釋重負。
我伸手握住槍身,五指一緊,九十八斤的霸王神槍被我單手提起,在空中輓了個槍花。
槍風呼嘯,捲起地上的塵土,那凌厲的勁風將金守一的頭髮吹得向後飛揚。
「我要說的是我的兵器。」我將槍身橫在身前,槍尖指向金守一,「霸王神槍,長八尺三寸,重九九八十一斤。槍身由玄鐵打鑄,槍尖由西域金剛經八位名師聯手打造而成,銳不可擋。你要注意了。」
我說這話,是真心實意地想提醒他。
霸王神槍不是尋常兵器,它的重量、長度、殺傷範圍,都與普通長槍截然不同。
若他不知道這些,貿然出手,很可能會吃大虧。
我不想在兵器上佔他的便宜。
可我這番好意,在金守一聽來卻完全變了味。
他的臉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惱怒,冷聲道:「少囉嗦!你是在炫耀你的兵器嗎?讓我見識一下天榜十大高手的實力吧!」
話音未落,他動了。
金蛇劍化作一道金色的閃電,直刺我的胸前羶中穴。
這一劍又快又急,劍尖的紅信在空氣中划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發出嘶嘶的輕響,徬彿一條真正的毒蛇正朝我噬來。
羶中穴,人之要穴,中者不死即殘。
他出手便是殺招,毫不留情。
我微微一笑,右手微動,霸王槍已橫在胸前。
槍身寬闊的側面正好擋在金蛇劍的來路上,以不變應萬變。
可就在槍身即將碰到金蛇劍的瞬間,那道金色的劍光忽然消失了。
**好快的身法!
** 我心中一凜。
與此同時,背後傳來一股凌厲的殺機,直刺我的後心。
我側目看去,正好捕捉到金守一眼中一閃而過的笑意——他以為這一劍,我避不開了。
可他高興得太早了。
天榜高手,豈是易與之輩?
我修習霸王神槍二十年,槍人合一,六識早已展開到極致。
方圓三丈之內,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我的感知。
我清晰無誤地判斷出金蛇劍從背後攻來的方位,意到槍到,霸王槍的槍尾準確無誤地磕在金蛇劍的劍身上。
「鐺——!」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火花四濺。金蛇劍被震得向後蕩開,金守一的手腕微微發麻。可他眼中的笑意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更濃了。
**不對。** 我瞳孔一縮。
果不其然,金蛇劍在被槍尾蕩開後,竟借著那股反震之力,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不可思議的弧線,改變了方向,朝我的左腰刺來。
那一處,正是我霸王槍防守的死角——槍身太長,回防不及,也是我此刻空門所在。
劍速快如閃電,已臨身體。金守一眼中的笑意濃到極致,他以為自己贏了。
場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玉的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雙手死死攥著裙擺,指節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想喊我的名字,可喉嚨像被什幺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每一次我與人比武,都是她最緊張的時候。
她對我之情,很濃很濃。
就在最關鍵的這一刻,我右手的槍突然交到了左手。
槍交左手,槍尾向後一擺,在千鈞一髮之際準確無誤地砸在金蛇劍的劍身上。
這一砸蘊含了我七成的龍陽神功,力道如山崩地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