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今江湖
我站在瀟湘別院的演武廳二樓,憑欄俯瞰著滿堂的江湖群豪。
今日的瀟湘別院熱鬧得不像話。
正廳、偏廳、前院、後院,但凡能擺下桌椅的地方全都坐滿了人,粗粗一掃,少說也有三四百號。
這些人來自五湖四海,三教九流,有成名已久的一方豪傑,也有初出茅廬的年輕後生,有衣冠楚楚的名門正派弟子,也有衣衫襤褸的江湖散人。
他們聚在一起,喝酒划拳,高談闊論,喧嘩聲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都是來看我龍嘯天出手的。**
這也不奇怪。
天榜十大高手,那是武林中神話一般的存在。
近百年來被乾坤老人列入天榜的,無一不是武學登峰造極的奇人。
可這些奇人大都神龍見首不見尾——聖君長空行蹤飄忽,武佛無相深居少林,神道清風坐鎮武當,尋常江湖人一輩子也見不到他們一面。
至於看他們出手?
那更是痴人說夢。
而我龍嘯天,是天榜中唯一一個會公開應戰的。
一來我年紀最輕,不像那些老前輩般講究身份排場;二來我入贅沈家後常年住在瀟湘別院,住處是公開的,不像其他天榜高手那樣隱居山林。
江湖上想看我出手的人,這些年攢了不知多少,如今金守一挑戰我,他們哪有不來的道理?
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看到了不少熟面孔——嶺南劍派的新任掌門何不語,天南的獨行大盜萬里獨行孫不二,山西彭家的五虎斷門刀彭天霸,還有幾個當年在連雲寨一役中並肩作戰的老兄弟。
他們有的朝我舉杯致意,有的抱拳行禮,我一一頷首回禮。
但更多的人,是我從未見過的生面孔。
這些人看我的眼神各有不同——有的敬畏,有的好奇,有的審視,還有幾個躲在角落里,目光陰惻惻的,不知在打什幺主意。
**看來這一戰,不單是比武那幺簡單。**
我正想著,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那笑聲像一串銀鈴,穿透了滿堂的喧嘩,讓人不由自主地循聲望去。
笑聲的主人,是我的妻子沈玉。
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紅色的長裙,腰間束著一條墨綠色的綢帶,勾勒出纖細得不堪一握的腰肢。
長髮輓成墮馬髻,斜插一支碧玉簪,幾縷碎發垂在耳畔,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
她年過三旬,又生養過峰兒,可身段依然如少女般窈窕,該凸的地方凸,該凹的地方凹,絳紅長裙裹著那副曼妙的身姿,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成熟少婦獨有的風情。
此刻她正站在正廳中央,被一群江湖豪客圍在中間,卻絲毫不顯局促。
她左手執著一隻青瓷酒壺,右手端著酒盞,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不遠不近,不卑不亢,既讓人覺得熱情周到,又不至於過分親暱失了分寸。
「張掌門遠道而來,我代夫君敬您一杯。」她將酒盞雙手奉上,聲音溫柔卻不失大方。
鐵劍門掌門張鐵心連忙雙手接過,一飲而盡,連聲道:「夫人客氣了,客氣了。」
沈玉微微一笑,又轉向旁邊一位虯髯大漢:「韓大俠,聽聞您從關外趕來,一路風霜辛苦了。這是江南特產的桂花釀,比不得關外的燒刀子烈,您嘗嘗鮮。」
那韓大俠接過酒盞,仰頭灌下,咂了咂嘴,咧嘴笑道:「好酒!甜絲絲的,跟咱們那疙瘩的烈酒是兩路味道。不過——」他頓了頓,銅鈴大的眼睛在沈玉臉上打了個轉,粗聲道,「再好的酒,也比不上龍夫人一笑來得醉人哪!」
這話說得有些輕浮,若是換了個臉皮薄的婦人,怕是當場就要紅了臉。
可沈玉只是抿嘴一笑,眼波流轉間不著痕跡地退後半步,拉開了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道:「韓大俠說笑了。您遠道而來,多吃些菜,我讓廚房特意給您加了分量。」
三言兩語,既不得罪人,又把話題岔開了。那韓大俠也不好再說什幺,訕訕一笑,埋頭吃菜去了。
我在樓上看著,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自豪感。
**這就是我的女人。**
沈玉是沈家的千金大小姐,從小錦衣玉食,僕從成群。
可她從不端大小姐的架子,待人接物周到得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這些年我在江湖上的名聲越來越大,仇家自然也不少,可真正敢找上門來的卻沒幾個——這其中有一半是我的霸王槍鎮著,另一半,是沈玉替我經營的人情關係網在暗中化解了。
江湖上提起龍嘯天的夫人,誰不竪一根大拇指?
行走江湖,不單靠武功,人緣關係同樣重要。這一點,沈玉比我懂得多。
我端起手中的酒盞,仰頭猛灌了一口。
桂花釀甘甜綿柔,入喉卻有一股熱流直衝丹田,將那情慾魔種撩撥得微微一顫。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股燥熱壓了下去。
**該死的魔種。**
自從在黑暗之淵被魔羅種下情慾魔種,我便再也喝不得太多酒。
酒精會鬆動我對魔種的壓制,讓那股邪火趁機蔓延。
可今日群雄齊聚,我若不喝,反倒顯得不近人情。
只得小酌幾杯,盡量克制。
「還是龍小子好福氣,娶了個賢淑、漂亮又能幹的夫人。」
身旁傳來一聲感嘆。
我側頭看去,只見醉道人斜倚在欄桿上,手裡提著他那個從不離身的朱紅色酒葫蘆,一雙渾濁的老眼正望著樓下的沈玉,滿臉羨慕。
醉道人是我多年的好友。
他生平好酒,任何酒只要他聞過,便知其源、其年份、其釀造之法。
他的酒量如海,千杯不醉,江湖人稱「千杯不醉」。
此刻他一身灰佈道袍洗得發白,頭髮亂糟糟地輓了個道髻,幾縷白髮從髻中散落出來,配上那張皺紋深刻的老臉,活脫脫一個邋遢老道。
可你若因此小瞧他,那就大錯特錯了——這老道的「醉八仙」身法獨步天下,當年在東海之畔,他一人醉步周旋於十三名魔教高手之間,毫髮無傷。
「你道人要是羨慕,就還俗也娶一個回家啊,讓他天天給你燒酒來喝。」
接話的是狗肉和尚。
他盤腿坐在一張太師椅上,左手抓著一隻油膩膩的狗腿,右手端著一碗酒,吃得滿嘴流油。
他生得肥頭大耳,腰粗膀圓,一身灰色僧袍被撐得緊繃繃的,袖口和領口滿是油漬,看上去哪像個出家人?
可他偏偏就是個和尚,而且還是個武功高得離譜的和尚。
他行事放蕩不羈,喝酒吃肉無所顧忌,可他的「金剛降魔杵」一旦出手,連我都要認真對待。
狗肉和尚此言一出,在座的人都笑了起來。
醉道人訕訕道:「我是想,可是老道年過七旬一身邋遢,是沒人要了,還是你和尚有機會,你腰膀肥腰,現在倒可以。」
「若是和尚要的話,我酸儒倒可以幫和尚介紹一個,我倒認識江湖上不少尼姑啊。」
說這話的是坐在角落里的酸儒。
他生得清秀,面皮白淨,頜下三縷長髯修剪得整整齊齊,頭戴方巾,身穿青衫,手裡搖著一把折扇,看上去像個落拓的秀才。
可你若仔細看他的眼睛,就會發現那雙看似溫和的眸子里,偶爾會閃過一道凌厲的精光。
酸儒埋首於儒家經典之中,對江湖上的事瞭解不多,但一身「浩然正氣功」已臻化境,尋常高手在他面前連站都站不穩。
平日里酸儒老是受到狗肉和尚的擠兌——和尚嘴刁,動不動就拿酸儒的「書呆子氣」開涮,酸儒說不過他,只能憋著一肚子氣。
現下抓住機會,他自然要好好報一下往日之仇。
醉道人一聽,強忍著笑意,跟著幫腔道:「和尚,若酸儒兄介紹得還不滿意,道士我認識很多道姑,也可以為和尚撮和一下。」
我心情大好,也跟著起哄:「和尚,若尼姑道姑都不滿意的話,沈玉倒認識不少姑娘,改天讓她給你說合說合。」
狗肉和尚一聽此言,拿在手上的狗肉頓時吃不下去了。
他把狗腿往盤子里一丟,油乎乎的手在僧袍上蹭了蹭,苦著臉道:「人多就是力量大啊,你們人多一人一句我和尚都沒話講了。」
要平日里話最刁的狗肉和尚認輸,可不容易。我們三人哈哈大笑,笑聲在演武廳二樓回蕩,引得樓下不少人擡頭張望。
儒道釋三奇——江湖上這幺稱呼我們四個。
我是槍中之霸,醉道人是道門奇人,狗肉和尚是空門異數,酸儒是儒家高士。
我們四人出身不同,性情各異,卻偏偏成了莫逆之交。
這份友誼,是我行走江湖多年最珍貴的收穫。
笑完後,酸儒收起折扇,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他看著我,道:「嘯天兄,此次金守一之戰你可有信心?」
酸儒此話一出,狗肉和尚與醉道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齊齊看向我。
我可以感受到他們眼中的關切。那不是客套的寒暄,不是看熱鬧的好奇,而是發自內心的擔憂。他們是我的朋友,真正關心我生死安危的朋友。
金守一。
這個名字在近幾年的江湖上,實在太響亮了。
他是江湖近幾年來躥升最快的劍客,出道至今連敗一百零三位成名高手,無一敗績。
怪劍凌風、三才劍客孟氏兄弟、鐵掌震九州鐵千斤——這些人的武功我都清楚,能打敗他們,金守一的實力絕對不容小覷。
連號稱「天下第一劍」的白衣神劍白雲飛,都對金守一的劍術贊不絕口。
我知道他們在擔心什幺。
在天榜十大高手中,我排名最末,又是最年輕的。
論苦修、論積累,我確實不如那些老前輩。
金守一挑戰我,擺明瞭是把我當成天榜中最弱的一環。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我的霸王槍,已有多年沒有真正出過手了。
這些年在瀟湘別院養尊處優,江湖上漸漸有人忘了「槍王」這兩個字的分量。
有人私下議論,說龍嘯天當年不過是運氣好,趕上了老一輩高手退隱的空檔,才僥倖入了天榜。
還有人說,龍嘯天入贅沈家後耽於美色,武學修為早已停滯不前,如今不過是徒有虛名罷了。
這些話我都聽過。沈玉怕我生氣,從來不跟我提,可江湖上的風言風語,哪能完全瞞得住?
我哈哈一笑,端起酒盞一飲而盡,朗聲道:「可能不出江湖幾年,他們都把我的霸王槍忘了。」
這句話說得平淡,可話里那股沖天霸氣,卻讓在座三人同時一震。
醉道人眼中精光一閃,拍著欄桿笑道:「好啊,我又看到當日東海之畔你怒斬群魔時意氣風發的樣子了。」
他語里對我充滿信心。
當年東海之畔那一戰,他就在現場,親眼看著我一人一槍殺入魔教陣營,連斬十三名魔教高手,殺得魔教餘孽四散奔逃。
那一戰之後,「槍王」之名,才真正被江湖認可。
狗肉和尚卻沒有笑。他放下酒碗,用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盯著我,沈聲道:「你與金守一對陣時,要小心他的毒。」
毒。
我眉頭一皺,道:「毒,這點我倒沒有想到。」
狗肉和尚平日雖放蕩不羈,卻是我們四人中心思最細的一個。
他行走江湖多年,見識廣博,對各家各派的武功路數都有研究。
他既然特意提醒我小心毒,那必定是有所依據。
醉道人捋著頜下稀疏的山羊胡,沈吟道:「據太史世家的人講,金守一有可能是當年五毒教的遺孽。」
五毒教。
這三個字讓我瞳孔微微一縮。
五毒教源於苗疆,乃武林中最為邪惡的教派。
他們擅於馭獸使毒,手段陰邪毒辣,五毒掌與金蛇劍便是其中最為出名的兩種絕技。
一百年前,五毒教肆虐江湖,不知有多少白道英雄喪生於他們的毒功之下。
後來白道武林合力圍剿,又有蜀中唐門出手以毒攻毒,才終於將五毒教連根拔起。
自那以後,五毒教的武功便成為武林絕響。
可如今,金守一的金蛇劍法,竟極有可能就是當年五毒教失傳的絕學。
酸儒對江湖上的事瞭解較少,聽到「五毒教」三個字,眉頭緊鎖,道:「既是五毒妖孽,江湖正道何不群起而攻,把他誅殺於羽翼未豐之時?」
酸儒嫉惡如仇,一向主張除惡務盡。在他看來,既然是五毒餘孽,就該趁早鏟除,何必等到他羽翼豐滿再來頭疼?
醉道人嘆了口氣,舉起酒葫蘆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才緩緩道:「現在的江湖跟以前的不一樣了。自從老一輩退隱山林,新一代江湖人接掌門戶後,他們都各自擴展自己的勢力,表面上雖和和氣氣的,暗地裡還不是明爭暗鬥。如今已是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把俠義看得輕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滿是落寞。
醉道人活了七十多年,見證了江湖的變遷。
他見過老一輩俠客們仗劍江湖、快意恩仇的年代,也見過如今這個表面太平、暗流洶湧的江湖。
兩相對比,難免心生感慨。
狗肉和尚也嘆了口氣。
他難得地放下了手中的狗肉,肥臉上露出少見的嚴肅神情,道:「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們整日沈迷於勢力爭霸中,一點都不知道未來的危險。」
我聽著他們的話,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俠義?
** 我龍嘯天不是什幺大俠,也沒想過要當什幺大俠。
我練武,最初只是為了活下去——在那個貧窮的山村裡,不練武就會被餓死,就會被欺負。
後來有了龍陽神功,有了霸王槍,我開始想要更多——想要名,想要利,想要讓那些曾經看不起我的人跪在我面前。
再後來,我有了沈玉,有了峰兒,有了瀟湘別院,我開始想要守住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