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手術
雙手分別拿上鑷子跟持針器,從最下面的腹膜開始順著來,小心地用可吸收絲將其縫合起。
忘我地不斷進行這份縫合的工作。
不久,把皮膚也都細緻地縫好後,牧浦這才把頭抬起來。
看了看鐘。
宣佈手術結束。
隨後輕輕地呼了一口氣。
雖然花費了不少時間,可如今手術完成後再回頭一想好像也就一瞬間的事兒罷了。
期間沒出甚麼麻煩順利地完成手術了。
「切換到純氧吧。把麻醉斷了我們就開始拔管「
說著牧浦望向雄介,卻發現他不知為何一臉怪異地盯著屏幕。
「我說啊··············體溫有些上升,這屬於正常現象嗎?」
「誒?「
確認了下屏幕上的數值。
36.6攝氏度。
再翻查下記錄,在十分鐘內上升了約0.3攝氏度。
「···········」
通常來說,開腹手術並不會使得體溫上升。
反而會使其下降。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一般都會準備上加熱毛毯,或是使輸液暖和起來的裝置等等·······
不過也有可能是機器的誤差。
「········總之,我們先關掉加熱器吧。把布沿掀起來散散熱吧」
掀開蓋住四肢的毛毯,再將腳邊正運作的暖氣關掉後。
由於手術室只進行換氣,空調也不起作用的緣故,室溫十分低。
可過了一會兒,隆司的體溫卻依舊攀升。
都過了37攝氏度了。
危機感猛地湧上心頭。
(是腹膜炎導致的敗血症?又或者說是從創口那感染了········。不過說回來這上升速度也太快了)
生命體徵儀上顯示脈律不齊。
氧氣濃度也降低了。
一邊提高人工呼吸儀的換氣量,牧浦一邊仔細地觀察著症狀。
從隆司臉上沒看出痛苦的表情,反倒是跟剛才那樣安穩地睡著,可汗卻是冒出了不少。
頸部也稍稍變得有些僵硬。
將輸液換成冷的生理鹽水,再投入利尿劑讓其不斷循環。
可這樣也沒法讓體溫降下來。
(他是有甚麼舊患嗎?這發熱········甲狀腺嗎?)
從動脈中採集血樣,並放入血液氣體分析儀當中。
正當自己剛想著用洗胃的辦法使得體溫下降時,血液氣體分析的結果出來了。
PH值較低。血液呈酸性。
發生了酸中毒。
出汗。體溫上升。肌肉僵硬。血液當中碳酸氣體的增多。
牧浦不禁驚恐地於腦海之中浮現出一個病名。
(········惡性高熱···········)
這是由霧化麻醉藥,或是特定的肌肉鬆弛劑所引起的一種,極其罕見的症狀。
作為一種遺傳性疾病,這種病在一萬人當中只有一個人會發生,不過其中男孩子的發病率十分高。
如果不作任何應對的話,體溫的持續上升將會導致肌肉組織崩壞,腎機能衰竭最後導致死亡。
這病可是會要了命的。
然而對此病症,卻有種特效藥。
(丹曲洛林!)
「拿酒精塗抹在他身上!怎樣都行,找方法讓他身體冷下來!我去拿藥!」
這不像是會備在手術室架子上的藥。
牧浦衝出手術室,奔向藥物保管庫去。
點著燈,啓動來客末端試圖以此進行檢索,卻發現管理系統早就宕機了。
接著進到保管庫裡頭,只能在架子上一點點地仔細翻了。
丹曲洛林雖然是分類在肌肉鬆弛劑一類中,但這同時又是款高價藥物,除了惡性高熱以外也不怎麼能用得上。
因此,許多醫院平日都不會將其置於庫中,都是到緊急關頭再到別的地方要過來。
現在也只能賭一賭,這藥是否在父親手下經營的這家醫院裡了。
(一定要在啊···········一定要在啊···········)
當自己快翻了半個保管庫時,找到了裝有橙色粉末的藥瓶。
立馬確認上面的標籤。
(有了!)
將藥瓶雙手抱於胸前,甩腿飛奔回手術室。
「從現在開始準備!拿注射用的水衝一衝管道!」
「麻煩你說得更明白些!「
俯身在隆司之上的雄介的聲音里也都帶著十二分的焦急。
牧浦調整了下呼吸,
「這藥要是跟別的藥物並用的話,會在管道里就反應並析出掉。為了避免發生這種狀況,就請在現有的管道中用注射用水往體內衝一衝!」
「我明白了!」
牧浦將經過滅菌處理的注射用水注入藥瓶當中,使粉末溶解。
再把所得的溶液以注射器抽出,接著跟雄介換過位置,往三路活塞當中注入。
自己拿著注射器的手指都不禁在顫抖。
兩人都在一片焦急當中候著時間的流逝,過了會兒,事情終於迎來轉機。
體溫停止上升了。
雖然這不禁讓人松下來了,可事情還沒完。
還必須穩定住亂掉的生命體徵。
找準時機確保下另外一道靜脈路線後,並投入抑制心率過快的藥物,情況終於緩緩地恢復過來了。
好不容易把所有的處理都完成後,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的事情了。
手術完成後,隆司被送進了麻醉恢復室。
他正隔著玻璃,身上連著各種監視器,安穩地睡著。
牧浦她,則是貼著牆坐了下來,把飄渺的目光投到別的方向去。
「在看甚麼?」
不經意地被人喊道。
是雄介。
他雙手拿著兩個杯子,俯視著自己。
「········沒。沒甚麼「
平淡地應答著,拿過乘有咖啡的杯子。
視野邊上,有個黑色的影子。躲在陰影處,直直地盯著自己。
不知是否在手術當中耗費了自己所有的精氣神,如今對此卻沒有感到一絲的恐懼。
相反的,卻是滿懷的悲傷。
閉上眼睛,好好感受著咖啡所帶來那股苦悶的香氣,再緩緩打開眼簾。
那影子卻消失不見了。
不可思議地,那股悲傷卻變得更為強烈。
雄介倚在旁邊的牆上,小口地啜著咖啡。
「這回這是多得有你。謝謝啦。我這是欠下你個恩情了吶「
「·······儘管我心裡頭還有些不安呢」
「沒事啦。我們都做了該做的事兒了「
沈默,好一會兒籠罩在二人身上。
牧浦呆呆地望瞭望手中的咖啡,雄介在一旁緩緩道著。
「我說你啊,不如辭掉委員會的工作吧?再怎麼看你都已經是滿身瘡痍了。有必要為了別人做到這個地步麼?」
牧浦臉上綻出個淺淺的微笑。
「由你這個為了別人家的孩子拼命到這個地步的人來說這話,可是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哦「
「············」
雄介緊皺眉頭,露出一臉險峻。
他細細啜了一口咖啡,又隔了會兒,說道。
「不是這樣的。················我要真看重那傢伙的話,也不會想著自己操刀剖開他的肚子吧。說不定還會因此殺了他············要是深月在身邊的話,說不定還會哭著求你幫幫他。還會拋棄自己尊嚴呢。可我呢,卻從沒想到過為了救隆司而向你跪下來唷」
「············」
「我不過是對他充滿愧疚罷了。要是自己已經做了力所能及的事兒的話,結果再怎麼怎麼我倒也還有個交代「
「············愧疚是指?」
「你沒從深月那聽來嗎?「
「我是聽說過超市裡頭的事·············不過,你原本就沒有該保護他們的義務不是嗎?就算是被襲擊這也是不可抗力,你也不需要這樣過分內疚才是啊·············」
哈,雄介哼笑了一聲。
「居然沒說啊。不過也是呢。深月她啊,可是為了得到食物而被我上過了「
牧浦不禁用力握了握杯子。
緊緊盯著杯子當中泛出的波紋。
話兒似乎得使勁擠出似的說道。
「·········這甚麼跟甚麼·········」
「就為了食物就讓人上這點也挺讓人來火的吶」
牧浦咬住嘴唇。
自己確實受到了震撼。
這可是件難以接受的事實。
這會兒該是對他冒起輕蔑的念頭才是的。
可又在同時,腦海當中浮現起直至方才的情景。
他那為了輓救一名命懸一線的孩子而拼命贖罪的身影。
在術前進行手掌跟手臂的消毒時,自己注意到了雄介手上滿滿的傷痕。
都是些注射的痕跡。
自己的念頭立馬就轉過來了。
牧浦在學生時期,也曾跟同班同學相互拿對方當白老鼠以進行注射的練習。
而雄介則是一個人進行這練習。
一名外行人,在突然面對一場正式的手術前,獨自作出這樣的行為。
而對於那名自己合理與其進行性交的少女來說,雄介也沒有對其抱有負面的感情,反倒給人看出他包庇對方的行徑。
自己對雄介所湧起的各樣情感都不禁攪成一鍋,自己亦不知得將其置於哪處而陷入混亂之中。
這種明明藏著掖著更好的事情,他居然還自己特意說出來這點讓牧浦更覺不可思議。
這種說法給人感覺就是他故意在顯露自己醜惡的一面。
(·········真是個奇怪的人···········)
要是以前的牧浦的話,說不定還會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不斷痛斥雄介的吧。
然而,在這極限狀態之下,自己也已經對自己的軟弱以及缺點有著十分的自覺。
雖然雄介甚麼都沒說,可牧浦作為醫生,卻把有限的藥物供於私用。
自己也沒有好去說別人的立場呢。
把牧浦這些苦惱放到一邊,雄介繼續說道。
「所以啦···········這是只個交易的問題。我上了她,就有義務守護好他們三個人。然而這約定被打破,我也就只能像如今這樣東奔西走咯。跟你這種因為自己喜歡就跑去當自願者的不同。完全不同。我心裡頭認為呢你現在這模樣歸根結底就是因為你是個傻瓜。不過我卻因此而受益,所以也實在沒法說些甚麼呢」
這是褒,還是貶。
這好像是在說,自己跟作為善意的醫生所在的牧浦完全不同。
「··········哈·············」
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
「讓我苦惱就這麼讓你開心麼?「
「哈?」
說不定自己對這毫不拘泥地展露著自己內心一面的雄介有所觸動。
自己也不禁在意起來接下來說的話會讓對方心裡怎麼想了。
猶豫了會兒,牧浦開口道。
「那個············我能說件事兒給你聽不「
「咋啦?別那麼客氣」
雄介漠不關心地啜飲著咖啡。
牧浦雙眼盯著地面,將那沈於心底的情景,緩緩地,湧到嘴邊。
「··········以前,在大學附屬醫院裡·······我殺了個嬰兒。當時被那母親襲擊,緊接著········「
雄介一語不發,側耳傾聽。
牧浦接著道。
「當時都忘我了··········。在那片黑暗之中,我看見了個十分讓人毛骨悚然的東西。不過,那是否是喪屍呢··········我不清楚··········我親手,將這說不定還活著的,毫無抵抗的嬰兒給·················。那十分柔軟,還幾乎沒甚麼手感·········可,當摧毀掉的那瞬間,我就非常清楚了·········」
話到了後頭都抖了起來。
那股觸感如今還十分鮮明。
「·······這樣啊。···········這樣子也當然會很難受呢「
「··········是········的···········」
強忍住喉嚨深處湧上的那股感情,將其再度吞回肚子里去。
「············我,老是能見到那孩子·········到了晚上也睡不著。要是腦子里不塞滿事情的話············所以,我想被原諒,一直都·············把所有的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也說不定··············「
「···················」
雄介將嘴邊的杯子挪開,遠眺著遠方。
不過一會兒,
「現在還看到嗎?「
「···········剛剛,就見到。就在那······儘管相比以前,沒讓人感覺到一絲恐懼了。」
「那不就是表示已經原諒你了嗎?雖然我也不太懂。放著不管的話就該會消失不見了吧」
聽到對方這麼生硬的說法,牧浦也不禁噴了。
你有多不善於安慰別人啊。
自己拭著淚,
「要真如你所說就好了「
「唔嘛·········老實說,感覺你是因藥物依賴所導致的幻覺而精神不斷受到打擊呢。我覺得別跟我以外的人說起這事比較好哦」
唔,牧浦無可奈何地皺了皺眉。
隨後又洩了氣地,
「··········也是呢。我也認為自己不應再依賴藥物才是了「
「那才是正確的做法呢。再對藥物有依存性的話可是會浪費了一個美人兒啊」
她僵住了身子。
好一陣子都這麼沈著頭,
「···········你在說甚麼啊········」
脖子上染上一片緋紅。
都因雄介突然這麼一說。
「·······你來這反應也讓我很難做的啊「
「·········那,你為甚麼要這麼說啊·······」
還是沒把頭抬起來。
像是要驅散掉這尷尬的氣氛般,雄介說道。
「啊·········對了。你還沒聽說往山上的野外中心轉移的計劃吧?「
「··········是的。那是怎樣的?」
牧浦一邊用手捂住那通紅的脖子,一邊揚起火辣辣的臉。
接著雄介就對她說出春季時喪屍會跑到路上的可能性,以及為了應對此事,而計劃往山上進行大規模的轉移。
「雖然如今,你可能還沒法能擺脫掉委員會的工作,不過轉移到山上的話環境也會有所改變,到時你便說自己要專心於醫生的份上把委員會的工作給辭了唄?或者造所診療所,讓你宅到裡頭也行。大叔那群人裡頭,也有挺靠得住的傢伙在的「
「···········」
牧浦,不禁對想象起山上的生活了。
似乎,心中泛起了星點希望。
「也是呢···········。那樣說不定也不錯呢「
」你也別那麼拼啊。多少得有個度啊「
原本還想著作為先前的反擊,而開玩笑地說,這是說我們倆住到一塊兒啊,最後卻又把話吞了回去。
徬彿這話超乎自己想象般正式,讓牧浦再一次臉紅到脖子根兒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