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手術
牧浦以前曾一度想過辭掉產科的工作。
那是由於分娩後的狀況惡化,導致那名進去ICU的新生兒在誕生的第十天里就離開了人間時的事兒了。
當時全體醫護人員都拼命想要延續他的生命,可惜卻無法如願。
根本無能為力。
對於這名過早離開人間的孩子,母親也只是如掏空了般佇立著。
牧浦也還年輕,本就沒去安慰別的立場,還反倒抱著對方嚎啕大哭了起來,最後還是對方環抱著自己撫著背反過來安慰著自己。
她真覺得自己沒資格當醫生了。
從此之後,自己大概還會碰到不少類似的事情的吧。
想到這,牧浦就更是沒繼續任職下去的勇氣了。
就在這時,她被父親帶去掃墓了。
正是那在牧浦幼年時便去世的母親的墓。
然而歷年掃墓都應訂別的日子里的,這令當時牧浦感覺十分訝然。
換過祭拜用的花,她對著已經沒有印象的母親雙手合十,此時父親在旁說道。
「我到現在還是很不甘心」
「··········?「
「我懊悔於自己當時要是有現在的技術跟知識的話」
「········嗯「
「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兒了。不僅僅是母親。所有的人,都將會在某日逝去。這連父親,都不例外」
「·············這種事「
沒有緣由,自己也不願去想象的事情。
父親他,一直都是走在自己前面的存在。
自己也無法想象得到這個存在會消失不見。
父親他一定是會佇立在自己的前方。
「不過,那也沒關係。母親她,已經努力到最後一刻了。這是大家,努力活著的結果。所以,那也沒關係了」
「··········」
那是作為醫生,見證過無數生與死的背影。
也是跨越過牧浦那經已忘卻的母親的死亡的背影。
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便是休息室的牆壁。
身體都凍僵了。
打算動動身子,卻突然湧起一股惡心感。
她別過臉,把胃液都噴到地上。
「呃,哈········「
那股苦澀將喉嚨灼得發疼,眼淚也不禁隨之湧出。
手捂著那不斷蠕動著的胃,將淤塞於體內的東西如痙攣般全數吐出。
擦了擦嘴角,好不容易消停下來了後,牧浦飄渺地望著頭頂那片天花板。
「我都在乾嘛啊···········」
自嘲地嘟囔著。
抵著牆,撐起那吱吱作響的關節,牧浦站起了身子。
時間都已經浪費不少了。
自己也都懷疑發電機的燃料還能再撐多久。
換過一身髒衣服,理了理儀容後,牧浦拖著沈重的身子踱到了隆司的房間里。
然而,
(不在··········?)
房間里空無一人。
醫用病床也被推走了。
她詫異地到處翻查。
可哪兒都不見人。
她帶著一絲難不成的想法,推開了手術室的門。
一名身著綠色手術服,頭戴口罩與帽子,雙手套著塑膠手套的男人站在手術台一側,向著這邊轉過頭來。
「·············爸爸···········?「
沒被裹著的那雙眼,向自己射來銳利的目光。
是雄介。
牧浦沈默了會兒,
「············請問你在乾嘛?」
「·················「
沒有回應。
手術台上,被無影燈照著的隆司橫躺著。
他張著眼,飄渺地望著虛空。
手上卷著個血壓計,袒露著的胸上貼著心電圖的電極。
不知是否在牧浦睡著的期間讀過操作手冊了,各項數值都好好地表示著。
盛有各種器具的手推車被拉到身邊,雄介也都站在隆司的正對面。
這情景,讓牧浦不禁躊躇了一瞬。
「·········乾嘛」
「做手術啊。切開肚子,接著把鼓起來的東西取出來就行了吧。不費吹灰之力就完了啊「
「·············你這是認真的嗎?!」
「沒幹勁的話就請退場。別吵著我」
雄介腳邊都散著一堆似乎是在院內收集起來的,面向實習醫生的手術圖解本。
書都翻開著,被那支放在地上的手電照射出來的光映著書頁。
似乎是由於術中手不能觸碰不潔的東西,所以他採取用腳翻頁來進行參考這麼個方式。
這麼冷的天,還得赤腳穿著拖鞋。
真是太亂來了。
生物釘,以及縫合切開的皮膚所用的打釘用的器具都準備在這兒了。
對於沒有技術的雄介來說,他的確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不斷嘗試模仿真正的手術了。
並且,自己視線也還掃過那些沒甚麼印象的注射器跟瓶子。
(氯胺酮···········居然還把這個翻出來了···········。儘管這麻藥好使,可單靠這個是沒辦法維持的)
這是種呼吸壓抑作用低,同時具有強烈鎮痛作用的麻醉藥。
由於不會降低血壓,而在一些沒甚麼設備的野戰醫院當中十分受歡迎。
可是,這同時也是一種作用於精神的麻藥,必需時刻注意患者的動向。
一般情況下,這得跟鎮靜劑搭配著一起使用才是。
隆司這副精神恍惚的模樣,正是氯胺酮的解離症狀。
再一瞧,手背上貼著張藥膏。
這正是注射過的痕跡。
居然也還不採取靜脈點滴,而是靠這麼一次注射來進行麻醉,接著再開始手術。
這讓牧浦嚇得不輕。
「太亂來了···········!快給我住手」
雄介也沒扭過頭來,只是輕輕拋下一句。
「不用再求你了。我自己乾就行「
「·········這不是外行能幹的事兒!恐怕這還會穿孔。這場手術可不會這麼簡單地就結束的」
「可這麼放著的話不還是只有死?就算這是給他挖墳造墓,我也得盡我所能」
與語氣平淡的雄介交談中,口氣越發激烈的牧浦終於察覺到了。
雄介正強忍著眉間跟額頭上不斷冒出的密密麻麻的脂汗。
一看就知道他有多緊張。
這一瞧,牧浦才明白過來。
雄介他,根本就沒想過自己的手術會成功。
他只不過是覺得,由於懦弱而袖手對一名小孩見死不救不是一件好事罷了。
牧浦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我·········)
牧浦低著頭。
她感覺著雄介毫不介懷地到處走動的步伐,不久,揚起頭來。
「··········手套你怎麼戴的?「
「·········沒怎樣啊。就通常那樣戴啊」
「戴手套也是有講究的。來我們從洗手那步開始重新來一遍吧。你也不想由於初步感染就害死他的吧「
「··········」
感受著背後射來的那納悶的視線,牧浦進入到了手術的準備當中。
止痛已經生效,得抓緊確保點滴跟靜脈連起來才行。
緊接著就是從藥液注射件中投入鎮靜劑,先讓隆司睡下。
然後往膀胱插導尿管,將探頭放入直腸以測取體溫。
再把脈動式血氧計設在中指上,讓血液中的氧氣濃度在螢幕中顯示出來。
接下來就是往氣管內插管。
只要確保好把流淌著血液的靜脈跟攝取氧氣的氣管二者的話,那接下來就好搞了。
牧浦她站在隆司頭的一側,幫他帶上面罩。
接著用手指揚起他的下巴以確保呼吸道的位置。
等到氧氣在肺部裡充分進行氣體交換後,便開始麻醉讓呼吸停止,隨後暫時維持著這狀況。
待氣體交換完成後,
「羅庫溴銨注射液。量的話打到標記的那位置就行了「
聽到牧浦的話,雄介挑開注射器看了看。
一支貼有寫著肌肉鬆弛劑便簽的注射器正連接在點滴管道中段的三路活塞中。
他點了點頭,隨後往以油性筆做著記號的地方緩緩注入推入芯桿。
藥劑隨即流淌於點滴的管道中。
這本不應由外行人來進行輔助的,可自己實在是忙不過來。
只能採取向雄介告知操作順序以及傳授一些簡單操作並必需在牧浦的監視下進行操作這般的窮末之計了。
肌肉鬆弛劑在數分後生效。
擰過霧化器上的閥子,讓面罩里的氧氣跟麻醉藥劑混起來為插管做準備。
過了會兒,隆司便停止了呼吸。
摘下面罩,兩手撐開隆司的嘴。
從手推車上拿出個L型喉鏡,打著燈,接著把葉片伸裡面去。
將裡頭見到的會厭軟骨跟舌頭一並抬起,再夾開左右兩邊的聲帶便能看到下面的氣管了。
隨後將塗滿膠狀物的管子拿在右手上,伸進聲帶之間。
經過一系列的微調把管子完全插入進去以後,再將裡面的導芯跟喉頭鏡取出,用膠帶將管子臨時固定在嘴邊。
跟著觀察螢屏上閃爍著的信息。
因為沒有助手所以在處理上耽誤了不少時間,不過幸好氧氣濃度沒有降低。
血壓也還正常。
再而把從嘴裡露出的管子接到人工呼吸器上的膠管那後,將聽診器置於胸上。
確認到不是以腹式呼吸為主而是兩側肺部充分進行換氣後,牧浦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接著就是讓牙齒咬住牙墊,然後在好好地用膠帶固定住,別讓管子給松掉了。
「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啊啊」
牧浦跟雄介換過身處的位置。
監視血壓,脈搏等生命體徵的工作則是由雄介負責。
畢竟在手術過程中,牧浦可沒有這個從容去顧及其他。
讓持續靜脈麻醉泵開始工作後,牧浦再度回到手術室的洗手池進行消毒。
接著就是小心別觸到乳膠手套的表面將其戴上,
(·········好)
鼓了鼓勁兒,然後回到手術台旁。
卻發現雄介在專心監視螢幕時會不時瞄一眼躺在床上的隆司。
自從知道牧浦是要認真進行這台手術後,他就變得沒甚麼話,只是一味依照自己的指令去辦事。
也不知,他內心當中究竟是懷著怎樣的一副心情。
總之還是先完成這台手術吧,牧浦如此想到。
然後站到沈睡中的隆司一側。
首先消毒身體表面,腹部以外的地方都蓋上手術包布。
將準備在台上的手術刀拿在手中,刀刃落在事前定好的,腹部右下方那點上。
(·········)
牢牢抓住心頭那股感覺後,便以一息約五公分的節奏切開。
隨後立馬將視線移到旁邊的螢幕上,血壓,脈搏都沒有顯著的變化。
這正是麻醉生效了的證據。
要是感受到疼痛的話,這倆數據肯定會急劇上升才是。
換過高頻電刀,開始對皮膚下的脂肪層開始進行電切。
再然後把脂肪層以下的肌肉切開,用剪刀將那銀色的膜給剝離。
直至見到內部的腹膜了,這才用開創器固定住開口部分。
沿著那小小孔洞,能裡頭的內臟看得個清清楚楚。
換過長鑷子,往裡頭探去。
找到盲腸不費多少勁。
然後再沿此追溯,便找到了病變的闌尾。
這會兒沒愈合的症狀,可又沒淌出多少膿。
作為闌尾炎來說這該算是在可控的範圍內。
由於小孩子的腸壁較薄,比較容易使得病情加劇,所以目前這狀況可以說是太幸運了。
說不定這都多虧了駐地那邊開的抗生素的福。
捏住鉗子,一邊小心別碰到開口邊緣,一邊將闌尾拽出來。
而從腹部那蹦出來的那活生生的東西,也不禁讓雄介產生些許動搖。
自己能理解他的心情。
畢竟手術,就是得將活生生的人類當中一件沒有感情的肉塊來對待。
而就算是專業醫師,面對親近的人的手術時,也都不禁會產生動搖。
牧浦迅速地進行手上的動作,把連接在闌尾的動脈前端結扎住再進行切除。
而在沒有助手的狀況下獨自操作,這也實在是太難了。
即便是更換手上器具也都會造成延誤,如今已經浪費了不少時間了。
處理完所有的動脈,好不容易終於將闌尾連根拔起時,
「嗚··········「
滲出來汗居然落在了眼裡頭。
雄介立馬從一旁趕來用紗布拭去自己眼皮上跟額頭那兒的汗水。
閉上眼,好好感受他所帶來的這份觸感,
「病情比我想象當中還要輕。這回也真是多虧這才得救了」
「···········這樣啊「
「生命體徵沒問題吧?」
「啊啊「
雄介回到屏幕前。
牧浦將闌尾置於托盤那,再把腹腔當中的膿給吸取出來。
而剩下的少數殘渣則用生理鹽水進行清洗。
(不用引流條了吧···········)
重度闌尾炎的話,就得搭條引流條以將術中殘留的膿都排除體外,可這麼一來整個手術過程將會延後不少。
從外部導致感染的風險也十分高,而且投入清洗用的抗生素也得進行充分的判斷才行。
「麻煩關掉持續靜脈麻醉泵。這會兒我要開始進行縫合了」
走到持續靜脈麻醉泵前,雄介朝這邊望了過來。
他將手指搭在其中一個開關上。
見到牧浦點頭了,他才把開關關上。
注射器當中的麻藥也隨即停止注入。
接下來就是得一個人加油了。
為了避免創口感染,縫合一定要謹慎再謹慎才行。
認真把必需的器具跟紗布的數量都數了個遍,確定不漏下甚麼了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