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心理創傷
出發前往醫院那邊時,夜已過半。
車駛出地下停車場,接著在橋邊停下。
從車後排也能看到雄介落下車窗,讓看哨檢查著出入許可證。
正是牧浦簽發的那張。
而那個跟隆司一同搭乘在麵包車里的牧浦如今則是拿毛毯裹著自己躲在後排。
以那麼一句話,來辜負掉那些一直以來信賴著自己的人。
自己對此當然是有所自覺。
牧浦在醫務室當中留下紙條說自己為了隆司的手術而將他帶到醫院去。
這麼一來就算晚了回來引起騷動也不至於讓自己成為行蹤不明的狀態了吧。
即使這次獨斷的行動將使牧浦的信用受損,可這也比不上孩子的一條性命。
要是回不來的話·········
牧浦不願再繼續思索下去。
自己以稍微檢查檢查一下狀況為由,從那個照顧著自家弟弟的深月手裡要過隆司。
而對方對此也毫不生疑,只是回給自己一句那就拜託您了。
可如今,自己,卻領著這孩子前往死地。
(這麼做真的好嗎·········?)
心裡浮起一絲困惑。
可雙手握著雄介身上卻又看不出一丁點兒的緊張。
進到市區後,牧浦偷偷地撐起身子,透著窗戶窺視著車外。
再度映入雙眼的城鎮裡的景象把牧浦的心都勾走了。
自打喪屍泛濫以來,她這還是第一次從市政府裡面出來。
映著微弱的月光,麵包車在兩側植樹的寬廣車道上緩緩前進,在已化作廢墟的鎮上穿梭。
一路上路邊不知被棄置了多少輛車,又有多少家店的玻璃碎滿一地。
行人道上到處散滿垃圾,自動販賣機更是被嵌進了輛機車如今已是半死不活的狀態。
眼前這景象根本沒法讓人跟日本聯繫起來。
窗外,牧浦盯著那片緩緩流逝的光景,可忽然,她屏住了呼吸。
她在一建築物的二樓,看到了個人影。
看對方那動作貌似正在瞄著這邊。
「武村先生········「
她壓著聲音微微喊道。
透過後視鏡,能看到雄介的目光往牧浦指著的地方移過去,隨即又擺回來。
」別在意。在那頭的話不會衝過來的「
「·········那是,喪屍嗎?難道不是幸存者··········」
「誰知道呢?不管是哪邊眼下都不關我們的事兒「
這一句就把牧浦的話都塞了回去。
其他地方也都透著一股危險,於是雄介便把車速拉起來迅速通過。
不久後,眼前映入一座熟悉的建築物。
正是牧浦父親所持的婦科醫院。
「有那麼些從周邊望的話很難發現,又能泊車的地方麼?」
」·······我覺得救護車輛入口那邊比正門安全多了。就左拐進去「在院內停好車後,雄介雙手提著扎槍跟手電就下了車。
「每三十分我就會聯絡你一次。千萬別跑到外頭來。要有甚麼事兒就立馬喊我」
說著便將一個小型無線電通話機放下。
即使自己學習過如何使用這機器,也試過相互通信,可不安依舊是不安,牧浦也還是心中還是有些忐忑地望著那台無線電通話機。
車外卻是一陣寂靜。
冬季的寒氣從腳底竄了上來。
牧浦拉緊大衣的衣領,呼出一口白息。
而作為患者的隆司則是服用了少量的止痛劑。
由於體力下降,隆司也只能在簡易擔架上裹著毛毯歇息。
牧浦理了理隆司的被子,也不敢打盹就這麼候著。
時間緩慢流逝。
自己都快覺得這都該過了一個小時那時,第一次聯絡便來了。
「·········這邊是武村。沒問題吧?「
「沒問題·········就目前來講」
突然,後方傳來沈悶的一聲。牧浦反射性地回過頭去。
這便與建築那邊的男人對上了視線。
儘管距離挺遠,可那男人還是緊貼著一樓的窗戶玻璃,直直地盯著這邊。
全身的雞皮疙瘩都隨即竪了起來。
不知是否感知到這邊的動靜,那男人開始粗暴地敲打著窗戶。
一肘子錘在玻璃上,碎裂聲也應此而起。
牧浦不禁滑倒,也因此想起了那台無線電通話機,緊接著另一頭傳來了呼叫。
「怎麼了?「
「那從一樓的窗戶那,爬出來了···········」
「距離呢?從你那邊看是在左邊還是右邊「
「大概在五十米,左邊·······大概,是休息室」
「你別動。千萬別跑出來「
通話到此中斷。
由於那被打破的窗戶較小,男人要想從那兒出來還得掙扎一番。
它沒法鑽出來,窗框上的碎玻璃便不斷往他身上增添傷痕,臉上的肉都被削下來不少。
手上翻著皮肉,肌肉纖維更是裸露著。
窗框也因它所淌出的黑血而顯得污穢不堪。
那男人似乎感覺不到痛楚,猙獰著臉孔,不斷試圖爬到這邊來。
牧浦一手拿過車板上的扎槍,緊緊握在手中。
自己也自覺使不好這扎槍,可心底到底還是想拿點甚麼來作倚賴。
隨著玻璃再度碎落,留給那喪屍的空間也越大了。
而正當它把手攀出窗框那時,突然,那男人動作有些失衡。
像是被抓住雙腳般搖曳著上身,那男人把嘴張得大大的,臉上的表情也都凝住了。
而在那男人的背後,雄介的身影從一處黑暗中現出。
左手緊扯著男人的頭,右手則是在它的後頸附近擰著些甚麼。
那已經不再動彈的男人的身體朝著一旁滑落到地上,雄介也借著重力一把將小刀抽了出來。
帶血的刀刃映著月光,閃出一瞬的光輝。
雄介瞄了一眼這邊後,又裡面退回黑暗之中。
隨後無線電通話機傳來聲音。
「一樓大致上清理完成了。我這就往上走「
也不像是等候著這邊的回應,無線電通話機再度陷入沈默。
「·········哈,哈·········」
回過氣來,牧浦正大口大口地喘著。
接著放下手上的扎槍。
在困守於市政府初期那時,自己也曾經歷過與侵入到建築物當中的喪屍的戰鬥。
當時大家都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怒吼著,悲鳴著,衝向那些同為人形的對手。
然而像這樣無聲地了結掉喪屍的人,卻是沒有見過。
(實在是有些不甘心········)
牧浦不禁想起自己曾想過這般無謀的行動不過是說說罷了。
(說真的,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
從沒聽過他的身世。
他也一副對周圍漠不關心的模樣。
然而眼下,卻是最值得信賴的人。
不知接到了多少通聯絡,時間也都隨之緩緩流逝。
隨著這片死城深沈的寂靜之中。
有時牧浦會看看隆司的情況,然後又隨意瞄了瞄車外。
忽然,後背猛地滲出大量冷汗。
心跳也急速起來。
比起理性,身體反倒是先對甚麼起著反應。
(甚麼·······?)
不知何時,視野之中,在那個開放的停車場中央,有個小小塊狀物。
就跟貓差不多大小,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居然看到那東西竟然古怪地動著。
心臟的躍動再度加速。
自己有在哪兒見過這東西的。
顫抖的這手指摸向無線電通話機,而這時牧浦察覺到一絲違和感。
那佇立於停車場的那東西,沒有影子。
映於月下,瀝青路上顯出的那模糊的輪廓,正是個初生兒的幻影。
真察覺出那究竟是甚麼後,牧浦又從無線電通話機那兒挪回自己那不斷顫抖著的手。
(那個·······那個是不同的)
那個,是跟方才的喪屍是不一樣的東西。
像是要否認出現在視野當中的那東西般,牧浦緊緊閉著雙眼。
黑暗之中,她的心跳卻愈加猛烈。
雄介曾對自己說過這喪屍不能破壞掉這車的車身,沒法跑到車里來。
不過,那是·········
(不對。那種東西本就是不存在的··········)
自己不斷努力試圖轉移注意力,又或者讓自己腦袋空下來不再去想。
這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碰到了。
以前,獨自走在昏暗的市政府走廊里時也都會突然在視野一處冒了出來。
根本移不開視線,直到有其他人走到身邊為止,自己都一直定在原地不敢有所動作。
然而自己作為醫師對此還是能做出判斷的。
正是極度失眠與疲勞所造成的幻覺。
這話沒讓自己輕鬆下來。
反倒變本加厲了。
這比甚麼都來的可怕。
緩緩撐開眼,才發覺那東西比剛才又近了些。
「噫·········「
自己不禁嘴裡露出微弱的悲鳴。
還是第一次碰見這東西會靠過來的。
至此以來,不過都是在蹲在暗處對自己虎視眈眈罷了。
牧浦不禁想拉開車門,就這麼逃亡遠方。
然而自己身邊還有個還是小孩的患者,使她硬是壓下這個念頭。
突然,無線電通話機又傳出聲音。聲音伴著雜音響了起來。
「·········啊,這邊是武村。搞定了。你準備好出發」
「嗚·······「
牧浦摁下通話鍵,想說點甚麼,可在下個瞬間,發覺視野當中的蠕動著的物體消失不見了。
無人的停車場顯得十分寬闊。
月光撒落其中,瀝青路面也只映起朦朧的光採。
左右環視,甚麼都沒。
異樣的情況也隨即煙消雲散。
「···········」
手指從按鈕上滑落。
那空落落的感覺讓心塞得難受。
抖著手伸入口袋翻著,掏出藥盒子。
將其中的藥片倒到手心裡,正打算不服水直接吞下時,牧浦突然回過神來。
(··········)
隨後凝視著手中的藥。
緩緩地將攤平的手掌握成拳,將藥片緊握於手心。
接下來還有手術。
怎麼能讓頭腦遲鈍下來呢。
小小地呼了一口氣,牧浦將藥片又放回藥盒子之中。
機電室當中緊急用的發電機裡頭早就沒燃料了。
大概是自打大規模停電以來就切換到自家發電,然後就運作至今了吧。
這一瞬間不禁讓人覺得日暮途窮了,然而也幸好找著了儲備的輕油,發電機總算是得以補給。
牧浦按著緊急用操作指南讓變電箱再次啓動。
根據電的使用量,這應該能撐個十二個小時。
冷卻水倒可能是個問題。
水箱裡頭的水沒了的話也就無法帶走熱量,這箱式變壓器應該就會立馬因狀況異常而罷工。
隨著發電機響著那低沈的震動聲,院內愈漸變得光亮起來。
牧浦也因此松了一口氣。
也幸好自己曾一度參加過醫院的專屬工程師連同災害應對委員會主導的一次進修。
就算碰到故障也不至於束手無策。
不過話說回來,緊急電源也只能輸出平日一半的左右的店裡而已。
於是供給便顯得十分緊張。
通常都是優先供給與手術室啊檢驗科,新生兒室啊還有呼吸裝置,還有就是維持生命所必需的機器一類。
而相比之下不太重要的走廊則是到處都黑沈沈的。
從地下上來後,首先就是到一樓進行檢查。
通過超聲波以及腹部X光檢查確定下來這是典型的闌尾肥大後,那麼接下來的診療就是開刀把它給切了。
雄介用手抵住只剩一台能動的電梯門,讓牧浦推著醫用病床進到裡面去。
牧浦透過正面的鏡子,看到裡面自己那副疲乏十分的面容。
而躺在醫用病床上的隆司更是不安地到處游走著視線。
按下手術室所在的三樓按鈕,電梯開始緩緩往上上升。
牧浦看著那開始變換的樓層指示屏,開口道。
「上面,誰都,不在嗎?···········我指幸存者「
「··········」
看到黑著臉沈默起來的雄介,牧浦慌張地接著說。
「這隔壁就是我父親住地方。說不定,他還在那裡頭「
「·········啊啊,也有可能呢」
這有如撫慰般的話,讓牧浦羞得臉上火辣辣的。
就好像是個不聽話的孩子那樣,完全不顧及現實。
這附近就沒人的氣息。
打從自己到這兒以來,心底就稍稍明白到了才是。
「等會兒我再去你父親家看看。不過能先把心放到隆司上嗎?「
「·······好的。抱歉」
牧浦低著頭應道。
以這三間手術室組建了獨立於本樓的手術部。
由於產科有自己的分娩室,所以除去剖腹產以外這裡主要都是婦科在使用。
鑽過那大大的門,能感受到空氣微微流動。
進到更衣室,牧浦脫下大衣,換上預備的白衣。
雄介見此,
「啊········我剛剛沒換衣服就進到裡面了,沒關係吧?「
「正壓送風還在運作,只要沒碰到器材的話············。做好手術的準備之後,我會再消毒一次這周圍並換上手術服的」
由於手術室裡面的氣壓通常要比外面的稍大,導致外頭的空氣吹不進來。
是一種防止病毒,細菌以及一些細小塵埃侵入到手術室中的手段。
「準備的工作有甚麼可以幫上忙的?「
「沒······只是,你要充當手術中的助手。完全消毒過後,由於我不能接觸手術室以外的地方,這樣一來手就不夠用了」
「我明白了。那我到去確保下這附近」
「確保嗎?」
「原本我還打算遲些再搞那些被鎖上的房間的,不過眼下有空我就先去搞定。要不然手術中鬧起騷動也容易讓人分心呢。你也是,別進去些特奇怪的地方裡頭啊「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