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孤獨
深月坐在醫務室的椅子上,向著那給自己獻茶的牧浦說出了自己在超市那段時間里發生過的事情。
和弟弟一起逃進超市遭遇困守的事情。
斷糧時雄介出現在自己眼前並幫助了自己一行人的事情。
作為代價而被對方索取身體這件事自己卻瞞了下來沒說。
跟著就是鎮上開始大規模停電,還有在準備逃出超市前被那個男人給襲擊的事情。
還有優被殺掉的事情。
雄介趕來拯救正被襲擊的深月的事情。
明明深月一副想要殺了那個已經被拘束起來的男人最後卻又沒下得了手的事情。
最終雄介替過自己將對方殺了的事情。
然而把那男人作為吸引喪屍們的犧牲品這點深月卻是模糊地混了過去。
即便深月覺得那是那男人應有的報應,可自己卻不知道牧浦是不是也是這麼想了。
對方可是位懸壺救世的醫生啊。
自己一個也就算了,深月可不想因此讓醫生對雄介抱有不快感。
在牧浦的引導下,深月把事情都大致說了一遍。
說完一番話後,深月瞄到牧浦臉上浮現複雜的表情,心中開始有些不安。
「那個,武村先生他,都是為了我們才做出那些事的。也就請別責怪他「
「······誒誒,我原本也就沒有要怪責他的打算。我也··········」
牧浦止住了話。
緊緊地盯著自己落在膝蓋上的指尖,沈默不語。
這突如其來的寂靜讓深月有些不知所以然,而隔了一會後牧浦也就頂著一副沒甚麼事的臉抬起了頭。
柔和地笑著道,
「話說回來,從你剛剛的話當中我就能感受到武村先生他真的挺靠得住的呢「
「啊,對啊。武村先生真的很厲害的。每當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他總能提出各種各樣的指示。然後我照著他的指示辦的話,事情全都會順利地進行下去。要是沒發生那樣的事情的話······我想,我們應該能一直在一起生活下去的。」
「這樣啊·······」
牧浦低語道。
「要是武村先生能屈就下協助我們就好了·········「
深月疑惑地歪了歪頭,牧浦見此臉上浮現出個苦笑。
「新來到這裡避難的各位都是在如今這種情況下拼盡全力存活下來的呢。要是他們都能成為我們其中的一份力量的話,那就真的是省心多了。······只是,正因我們事情處理得不夠恰當,才導致讓這個機會給溜走了。接下我們不得不為了能取得他們的信賴而努力呢」
「······是因為救援來遲的緣故嗎?「
「誒誒·········在救援之前就把大家統合起來,這比一片混亂要更·······」
說到這裡,牧浦一臉安心地微笑了起來。
「自衛隊的同志們好像也為了救援而飛往各地了。這邊的話肯定也會馬上就到了,也請你不用過分擔心。「
「好的··········」
這之後兩人的談話到此為止。
那樸素的墓就落在公園的一角那。
四周沒有一絲人煙,遠處也就只有那些警備人員的身影。
(·········)
深月蹲在優的墓前,深深地低著頭。
本來這就該是深月負責的事情才對的。
然而復仇與埋葬,不管哪件自己都推給了雄介去處理。
要是那個高瘦的 男人還活著的話。
又或者優的屍身給落在那家超市裡頭的話。
深月的內心又就不可能還會像如今這麼平靜了吧。
本應是會悔恨終生,盲目地過著每一天才對的。
(作為如此沒用的姐姐真是對不起了呢······)
如今自己還是沒能完全接受現實。
失去弟弟所造成的喪失感依舊強烈。
可是,在優長眠的土地前,深月多少從傷感當中取回了理智。
現今,自己最應該守護好隆司。
自己已經不再處於雄介的庇護之下了。
即便受到了作為青梅竹馬的敦史的種種幫助,可自己還是能清楚地知道那個敦史也是在勉強著自己。
就算以往無自覺地接受著別人的好意也罷,可如今還這麼理所當然地接受實在是讓自己心裡十分難受。
感覺就像是單方面地利用著對方一樣。
兩人之間雖然有相互作為鄰居的青梅竹馬這層關係,儘管也還沒到說能感受到那份明確的愛戀,可也還是能感受到對方傳達而來的那份模模糊糊的好意。
自己也曾想過將來兩人說不定還會共結連理。
不過,這些都離我已經很是遙遠了。
眼皮底下這份冰冷不斷提醒著我這才是現實。
(·······)
深月站在墓前,雙手合十。
在與牧浦談話的兩天後。
那一天從一大早就亂糟糟的。
隆司老是鬧肚子痛,還嘔吐過一會。
給隆司腹部觸診的牧浦一臉險峻,這讓深月更加不安。
一上午,整個市政府都喧鬧了起來。
都因有聯絡說直升飛機要來了。
牧浦也正按照自己先前製作的那份傷員病人等需要優先救助的人員名單來作移動的準備。
因為隆司也在這份名單當中,所以深月也都自己抱起了弟弟。
直升飛機的轟隆聲在比預定時間早許多的那時候就傳入到大家耳中了。
天空中的那陣聲響也正在這連路上車龍的喧囂都失去了的無人都市裡不停回蕩。
當塗上土黃色跟綠色的迷彩的機體從天空另一頭出現時,全場都響起一片歡呼。
在集中起來的難民們的注視中,直升飛機沒有立馬降落,而是不知道是否確認安全般,在下降高度的過程中不斷環視著市政府周邊的環境。
不久後,直升飛機也就緩緩地降下了高度。
隨著飛機的迫近,它那威容也隨之變得更加清晰。
跟車子比起來實在是大得多了。
直升飛機降落的地點是公園邊上一個小停車場。
旋翼捲起的風壓在地上揚起一大陣灰塵,更讓四周的樹木隨風晃了起來。
深月他們都也在稍遠的公園內待機了,可那兒的轟隆聲跟風壓依舊強烈。
直升飛機一次也就能收容十個人左右的程度,沒辦法讓避難民全員都登上去,可這周圍依舊圍起了為數不少的人。
旋翼的轉速漸漸慢了下來。
跟著副駕駛那邊的門被打開,一位身穿迷彩外套一件飛行夾克的自衛官從飛機上下了來。
他頭戴頭盔,遮陽鏡跟耳機也都沒除下,除了嘴巴其他部分全都蓋得嚴嚴實實的。
右手則是手持從座椅上取下來的通體黑色的突擊步槍。
自衛官警戒著四周,跟著拉動直升飛機背後的滑門。
能看到機艙里滿是瓦楞紙箱堆起的小山。
對方用手示意了下裡頭的瓦楞紙箱後,跟著開始向附近圍起來的那些人招手給招呼了過去。
還有一位駕駛員卻依舊呆在駕駛室裡頭。
旋翼依舊回旋著,響起那獨特低沈的划破空氣的聲音。
像是能隨即起飛般待機著。
「支援物資··········?「
牧浦驚奇地說道。
男人們連忙跑到直升飛機那兒。
自衛官不停地催促著男人們將直升飛機上的物資給運到不遠處。
被男人們搬出來的箱子上都被噴漆噴上食物啊醫藥品,淨水器一類字樣。
自衛官一邊側目確認著物資的搬運情況,一邊提著那把安著刺刀的步槍提防著四周。
當水橋會長跟牧浦靠近後,自衛官往上拉開遮陽鏡跟他倆聊了起來。
期間偶爾能看到那名自衛官搖了搖頭,十分抱歉地回應著二人的詢問。
眺望著這副光景,深月心中覺得更加不安了。
(帶來了支援物資的話·········也就是說今天大家都不會得到救助了?)
深月這料想還真成現實了。
對方說因為燃料太緊張了,所以今天直升飛機也就只能飛一個往返了。
「怎麼這樣··········」
聽到走回來的水橋這般說明,不知誰無意中說出了這麼一句。
「真的十分抱歉,今天就優先運送傷病人員吧「
這句話,讓人群當中響起一聲質疑。
「直升飛機還會來嗎?」
「那個的話,會的。為了確保燃料自衛隊明天就會進軍市區,所以最快大後天就能繼續救援活動了「
「這樣啊······這樣的話·······」
發出疑問的男人勉強地點了點頭。
確認到現場都安靜了下來後,牧浦開始下達人員搬送的指令。
拿出名單從最上方開始一個個地喊著名字。
其他人則是負責把物資搬回到市政府裡面去,又或者回到警戒的崗位上。
可即便如此現場還是滯留著一大半的人。
被搬送的一大部分都是些病情惡化的老人。
本該就得服用高血壓啊糖尿病一類的專門的藥物的,可因這一兩個月以來勉強的生活環境的緣故,病情都隨之惡化得十分嚴重。
因營養不足而導致身子垮了的人也在名單當中。
即使隆司在清單當中也是排在挺靠前的,可由於人數的限制,也就沒辦法再添個人一起走了。
況且只是狀況不好的人員就已經塞滿收容人數的最大限度了。
牧浦一臉難做的表情看著還在猶豫不能讓隆司一個人被送走的深月說道。
「儘管沒法準確診斷隆司的病症·······可給我感覺說不定就是闌尾炎。我猜是因為雜菌趁著體力跟不上的時候潛到體內引發炎症了。本來這種程度也就做個簡單的小手術再吃點藥就行了,可這裡的話·········。也別去期望自然治癒了,要是隨之併發腹膜炎的話那就有生命危險了。反過來說,只要在設備齊全的地方的話這完全不是問題。儘管讓你有些擔心,可交給他們反而更加安全的「
「······好的。抱歉。那就拜託了。」
深月心中依舊糾結,可還是點了點頭。
牧浦她往被搬送的人的手上系上一根帶子。
上頭都寫著這人的姓名年齡跟血型。
跟著把自己親手整理的一捆病歷交到自衛隊隊員手中,深深地低下頭。
而那名自衛隊隊員也向她敬禮以示回應。
自直升飛機飛走後幾天。
醫務室旁邊的房間也因人員都被搬送了所以也變得沒甚麼人了,深月也因此移動到跟敦史同一間房間里去了。
那是三樓其中一間房間,裡頭生活著七個家庭。
房間門口那張貼著張人員名單,上面追加了深月的名字。
由於敦史要執行警備班的工作,所以就留下深月一個人在房間里。
房間內除開深月當然還有好幾個人在,都是蜷著身子縮在毛毯里各顧各地過著日子。
房間里的氣氛不怎麼好。
都因事到如今都沒救助前來的消息。
就連食物的配給也都少了許多。
雖然大家都沒明說,其實都感受到了像是被圍困住般的不安了。
尤其是對著深月這樣的新加入的人,大家投來的都不是些甚麼好奇的視線,而全是些飽含負面情感的視線。
就從辦公廳里聽到的對話里,也都能感受到大家對新加入的避難者們的情感都不怎麼好。
那些在合流時候為新來的避難者安全到達而感覺由衷的歡喜的人們也隨著食物的配給的漸漸減少而開始反過來逐漸責難他們了。
連敦史也都不時抱怨道說新來的老是那麼多意見。
深月她多少能理解他們的心情。
聽到有救援了,大家都捨棄各自原本的據點而趕往這裡。
可跟著就被當作麻煩人員來對待,這可是一點都不好玩。
(明明這裡都有這麼多人了······)
明明比起超市那時少人數的困守相比,這裡理應是顯得更加安全才對的。
(可為甚麼就是感到如此不安與寂寞呢········)
自己能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孤獨感。
在超市那時,也只有雄介跟深月,隆司和優四個人。
可那時候自己卻沒因喪屍或是飢餓而感到畏懼過。
就像是大家都參與進來齊來構建新生活那樣的感覺。
其中有著在山上生活的希望,更有著對未來的展望。
然而現在卻是空身一人,像這樣抱著膝蓋縮在一邊,跟不認識的人圍在一塊兒,餓著肚子期待著食物的配給。
(到頭來自己這一路還是在依賴著武村先生嗎······)
深月臉上浮現出一個自嘲的笑容。
敦史對自己說的話又一次從耳畔響起。
說甚麼這之後不要再給那人添麻煩了。
敦史正是聽完自己為何困守在超市又是怎麼被雄介施以援手的來龍去脈後對自己說了這麼一句話。
確實原本大家都是陌路人,想這樣合流到大團體的如今,也都沒了再繼續一塊行動的理由也說不定。
即便如此,自己還是覺得雄介不管怎樣都會領著深月他們一起行動。
原本自己也就是跟著雄介的指示而行動的,這麼想也無可厚非。
沒錯,也就是深月一方面這麼認為罷了。
於是對於雄介那唐突的離別的話語,深月才會無法對此說出些甚麼。
「呼呼·········「
深月自嘲地笑著。
(這不是當然的麼········)
閉上眼睛,在腦海當中浮現回憶。
那時候,就是因為自己的思考都被麻痹住了才沒有察覺到。
當知道優去世了那時,雄介臉上的那副表情。
分明就不是甚麼都沒觸動到他的。
可自己卻說出了那些話。
(說甚麼你沒能好好守護住,我真是憑甚麼才能說出這番話了······)
即使自己立馬就道歉了,可雄介也就是輕輕地搖搖了頭,甚麼都不說。
現在想回來,這正是那個從不客氣顧慮甚麼的雄介唯一一次壓抑著自我的瞬間。
接著,就是那審判的瞬間。
男人的腹部跟雙腳都被射中,隨後往地面上摔了下去的那副景象。
還有在樓上俯視著那躺在血泊當中男人的雄介的側臉。
他那目光映在曙光之中像是要燃燒了起來一般,
十分銳利,冰冷,而又十分漂亮。
(嗚·······)
深月不得不捂住自己那不斷變得痛苦起來的胸口。
深月的身子里那股憎惡,都被那陣冷澈所淨化。
而代替掉這份憎惡而充盈於全身的,卻是這個了。
(武村先生······)
自己終於對自己的那份感情有所自覺了。
連帶起這份感情無法結果這種事實也都有所自覺了。
終究自己也就是個累贅。
一邊苦惱而又試圖將這種想法拋之於腦後時,深月察覺到了門口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