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牧浦
牧浦是從那一天開始真正作為一名執刀醫生對人體開刀的。
在手術室那強烈的燈光下,牧浦身上裹著一套綠色的手術服,將手中的手術刀落在了那鼓著肚子的孕婦的下腹部上。
把那皮膚,以及那皮下脂肪緩緩地縱向切開。
手正如自己做過的許許多多次的模擬般划動著。沒有絲毫顫抖。
站在自己對面那位上了年紀的指導醫生正在一旁迅速地拿吸血綿吸過傷口上湧出的血。
跟著拿出把跟剪刀差不多的鉗子擴張傷口並固定住。
通常來說,這都是作為助手的牧浦所負責的工作才對。
周邊都圍著作為第二助手的見習醫生跟負責手術室的護士。
算不上緊急的剖腹產是婦產科當中最基本的手術,難度也沒有特別高。
因此,已經畢業四年的牧浦被指派負責這次人生第一次執刀。
要是發生甚麼危急狀況的話,旁邊的指導醫生肯定會換過牧浦並進行處理的吧。
牧浦在口罩下做了次深呼吸,跟著開始探索傷口。
蓋在腹部以外的手術包布上濺上些許血跡。
從那撐開的腹部裡,能看到薄薄的半透明的筋膜。
也就是大塊牛肉上也會帶著的那種纖維狀的膜。
用手指捏住,接著用剪刀剪開。
接下來左右分開那裸露的紅肉,便現出那如柔軟的鳥皮似的的腹膜。
「做的不錯「
指導醫生一邊拿吸血綿吸掉血,一邊讓這邊更容易切割那樣捏起了膜。
牧浦用那把前端是彎起來的剪刀一點點地將其剪開。
用鉗子撐開後,好不容易終於能看到其中突著血管的淺粉色的子宮了。
指導醫生用金屬制的伸進去扒開肉以擴大手術視野。
至此一切都十分順利。連五分鐘都沒用完。
牧浦換過手術刀切開那包著子宮的薄膜。
恐傷著那鼓脹著的子宮下部當中的胎兒般,數毫米數毫米地一點點地打橫切開。
不久後,便能隔著羊膜看到裡頭浸在羊水當中的胎兒的腳了。
接下來就只是做切開羊膜囊排出羊水跟著取出胎兒就行了。
在此之前毫無躊躇進行手術的牧浦,卻在此時停住了手上的動作。
由現在開始,自己將會直接接觸到脆弱的胎兒了。
這份擔憂讓牧浦察覺到一絲畏懼。
「快乾」
指導醫生的話傳了過來。
他那手正撐著子宮的切口候著牧浦。
「···············」
剖腹產這種手術,牧浦已經作為助手參與過許多次了。
這要說取出來的話,其實給人感覺更像是拖出來。
再磨蹭下去可就不好了。
牧浦做好覺悟後,用個小鑷子似的器具破開羊膜。
羊水隨即湧出,還溢到了手術包布上頭了。
牧浦立馬用手伸入子宮當中,畏懼著將那脆弱的胎兒的身子給抓住。
在那溢著血液和羊水之中,那對青白色的小手腳緩緩地現了出來。
「已經能看到嬰兒了哦,再過一陣子就好了呢「
護士向著母親傳達著,可這話語現在已經傳不到牧浦的耳中了。
她正全副意識都集中在手中那條生命的脈動當中。
毫不猶豫,卻也沒有過分用力。
當牧浦把還連著臍帶的嬰兒的身體全都抽出來之時,胎兒的哭聲立即響徹整個產房。
雖然在婦產科之時已經聽習慣這種聲音了,可手中這份漸漸升高的暖意還是觸動了牧浦內心深處的某個部分。
「是個健康的孩子呢」
指導醫生的聲音當中飽含笑意。
一邊用吸血綿擦拭著羊水,
(你也努力過了呢)
第一次用自己雙手接生。
牧浦好一段時間都沈浸於這份感動當中。
在大學附屬醫院當中的自助餐廳取過晚飯後,自己的正對面坐下來一位穿著白衣服的女性。
對方單手拿著咖啡,
「怎樣啦?「
那連招呼都省了的話語,讓牧浦輕輕地露出了個笑容。
「十分順利」
那女性苦笑著,
「這樣啊·········真好呢。我這邊應該還得做兩年助手吧「
「這可是塑造一名專業人士的一部分啦」
「今晚怎樣?去慶祝慶祝你今天手術成功吧」
「抱歉,今晚要值外勤的班」
「哎呀,真可惜。不過,你沒問題吧?再怎麼今天也累壞了吧?」
「都自己家。也不會交下特大的負擔的啦「
「啊,這樣啊。也是這個道理呢。你這個大小姐喲」
「事實上就是這樣哦「
女性向著這悠然接受自己說法的牧浦投來意外的視線。
「········心情真不錯呢。這回也會組織聯誼,你不會又不來參加了吧?」
「唔--········我考慮考慮「
「哦?可以嗎?難道是有了自己也想要個孩子這麼一種想法了?」
「有點·············。·····嘛,感覺也該找個對象甚麼的了「
「這才對啊。我們都逃避結婚多久了」
那深切地說著的話,讓牧浦不由得露起了苦笑。
突然,一陣旋律流瀉了出來。
那名女性從白衣里掏出手機,跟電話那頭聊了幾句。
跟著一手拿起來喝到一半的咖啡站了起來,
「抱歉。我得走了」
「一路順風「
輕揮著手,女性邁步離開了。
把自己那輛只有一對門的coupe在後門的停車場停好後,牧浦下了車。
將卡片鑰匙放到射頻卡門鎖上,跟著推開已被解鎖的門。
沿著路向著裡頭走了進去。
路上兩側種植著的樹木都被那仿煤油提燈的庭院燈給映得朦朦朧朧。
且再往里走就能看到有棟窗戶透著燈的住院大樓。
外觀跟內裝都做得十分精細,讓人不禁想起明治時期的西式建築。
牧浦的父親所任職院長的這所醫院雖然只有五十個床位,且只設有婦產科這麼一門,可社會上對這裡的評價不錯,所以有挺多的人不惜路遠專程來到這裡入院治療。
進到屋內,牧浦經過護士站那時被一位四十歲上下的值夜班的護士給喊住了。
「哎呀,沙耶醬。歡迎回來「
「晚上好。········請別再叫我沙耶醬啦」
牧浦苦笑著回應道。
這位都是護士當中的老人了。
從自己小時候那時算起,大概都快該認識了十五年了吧。
過去自己也在採血啊插管之類的基礎地方被對方敲過不知多少次頭了,搞到自己在這位護士面前老是抬不起頭。
「不過這麼一來就分不清是叫牧浦醫生還是您了嘛。還是說我該稱呼沙耶香醫生?「
「還是隨你喜歡吧··········院長在哪兒?」
「院長室。今晚沒甚麼特別的事情於是乎就呆在裡面了「
「謝謝」
牧浦低過頭,跟著向著往上的樓梯走去。
現在是晚上七點左右。
距離熄燈時間還早,所以一路上都能看到星星點點的住院患者。
她敲了敲門走了進房間後,原本在書桌上埋頭整理著文書的父親抬起了頭。
父親那混雜著白髮的溫柔的臉龐向著了過來,張口說道。
「看你這一臉的表情,應該沒有甚麼問題了吧?「
「是的。沒出甚麼事端」
「這樣啊「
父親微微地點了點頭。
看著就有些平淡的反應,可在相處了這麼多年的牧浦眼中,還是能看出父親如今是感到十分高興的。
把住院中的孕婦跟婦科的患者的電子病歷的交接都告一段落後,父親深切地向著自己說著。
「雖然你選擇了跟我一樣的道路前進這讓我很高興···········。可老實說,我自己心底也是不太想勸自己女兒再多作考慮的」
「時已至此啦「
「嗯。也是呢」
父親微微地點了點頭。
最近專業志願為婦產科的年輕人變少了。
其中產科以分娩跟孕婦診察為主,而婦科則大多數都是負責子宮頸癌這類嚴重的病症。
而且負責的手術也多,對醫生技術的要求也是跟外科等同的。
再加上處理分娩以外的時間都經常會被喊去乾別的事情,於是也就基本上沒辦法有甚麼讓人放鬆下來的休假。
儘管這家醫院裡的助產士比較多,也因此勝過不少病院,可也同樣改變不了業務繁重這個事實。
「我呢,對於自己選擇了這條道路而感到十分慶幸。特別是在今天,這種想法更為強烈了「
由於母親早逝,牧浦的記憶當中殘存的都只是父親的背影罷了。
在這家醫院開業之前父親也曾擔任過大學的副教授,上了年紀的醫師大多都以‘牧浦的女兒’來喊自己,當然他們全都是心懷好意的。
儘管由於業務繁重,父親很少跟家裡人有所交集,可牧浦小時候還是能深切的感受到周圍的人投來的那份尊敬與好意。
因此在牧浦心中對於繼承此般的父親的道路是不必要作多餘的考慮的。
「也是呢·······會覺得自己所做的都是有價值的。這可是份對人的職業。請你接下來繼續精進努力吧」
「是的「
「晚上的話我會回家。要是發生甚麼就跟我聯繫吧。你去小睡一會兒先吧。「
「好的。感謝您的指導」
深深低過頭去退出院長室後,牧浦向著休息室走去。
邁步走著,牧浦自己回想起自己身處的這受惠不少的環境的種種。
在醫學部畢業的兩年間,雖然能流轉各科輪換接受臨床研修的,可唯獨婦產科里,基本就沒甚麼事情給實習醫生乾的。
被告的風險又高,患者也不情願,怎麼也沒可能把工作交給一介新人吧。
牧浦從一開始就是以婦產科為目標,所以相比其他見習醫生來說更讓婦產科所重視,可就算如此要習得技術還是十分困難。
因此,從以前一直堅持到現在的這份外勤工作就為自己實戰經驗積累了大量的經驗。
正因牧浦打算繼承這家醫院,所以也不用擔心會遭受輩分高的護士們的刁難。
護士長那個地位雖然說有權利不屑與新人醫師為伍,然而在這家醫院任職的都是些自己早已摸清對方脾性的人了。
再有,對於普通的當值醫生來說,緊急時想要叫來地位高的醫師來幫忙也是十分費心的,可在這方面牧浦完全不用擔心,還能以輕輕鬆松的心情接受原本就作為經驗豐富的醫師的父親的援助。
更何況院長自家就在醫院隔壁,真要有甚麼了過來也不花五分鐘。
自己真是從身處的這環境當中獲利不少呢。
(雖然自己也曾對此撒嬌過呢·······)
牧浦有身為雛鳥的自覺。
不過只要如今繼續不斷積累經驗,到了之後能能為獨當一面的醫師時能幫上父親的忙就行了。
胸中再一次鼓起幹勁,牧浦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在護士站的終端機確認病歷那時,手機響了起來。
是大學醫院裡的同僚。
「我是牧浦」
「噢!很抱歉不知道你現在能不能過來這邊?!「
「欸·········不了,今天到我值班」
「院長那邊就由我來聯絡就好!好像起了暴動的樣子,不斷有人送了進來。只靠外科的話根本不夠人手!所有人都被緊急叫回去醫院了」
「暴動········嗎?」
「電視上正在播!你記得留意車里收音機播的。盡可能地趕過來啊!「
「哈·········我明白了」
電話被匆忙地切斷了。
牧浦半信半疑地望向顯示屏。
暴動。
還發生在日本。
雖然也曾因火災或是連環追尾而跟過救護車到過現場,可暴動這詞也還是第一次聽到過。
跟著牧浦與父親聯繫,父親似乎已經掌握了事態的發展並已經趕往大學了。
她跟就近的護士說明瞭下情況後,連白大褂都來不及脫就這麼急忙地趕往停車場。
駕駛著汽車的同時打開車載收音機收聽新聞,果然暴動這個詞出現的頻率相當高。
而且似乎還是規模相當大的樣子。
(居然是真的·········)
說不定,還有因此出現許多死傷者。
牧浦想起了以前在醫院裡接受過的檢傷分類訓練。
在出現大量負傷者的情況下,有必要區分開能進行救助的人跟與之相反的人。
對無計可施的對象投入資源的話只會成為一種浪費,造成更多的人死亡罷了。
一邊為了到時能更加看透現狀並採取正確的判斷牧浦在心裡不斷反芻著判斷准則,一邊繼續往目的地駕駛著車子。
(譯注:檢傷分類(triage) 簡單分診常用於大規模傷亡情形下,以快速將病患分類為需要緊急處理並送往醫院傷員或者非嚴重傷員。該處理步驟在傷員轉移之前進行。傷員的分類依據是其傷情的嚴重程度,並使用印制的有色標籤加以區分。(以上wiki)詳情可以看看Dr.DMAT這部日劇 就是說這個的)
雖然要到大學醫院那兒還有大概三十分鐘的路程,可這沿途街上的一片光景讓牧浦感覺有些甚麼不妥。
(是甚麼呢········是有點奇怪)
原本還想利用導航里的道路阻塞狀況的功能換條路線的,可到處都滯留著不少車輛。
心裡想著這附近不知還有沒跟以往一樣的景象時,卻發覺在旁邊一條小路里擠滿了一大批像是陷入了恐慌的群眾。
花了比平時差不多一倍的時間後,牧浦好不容易終於抵達醫院了。
看到入口那停著好幾輛救護車時,牧浦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救護車里空空如也,也沒發現救護人員的身影。
這樣把車停住只會妨礙到後續的救護車而已。
將車停入職工用的停車場後,牧浦急忙趕往大廳想要說快點把門口那救護車給讓開點空間。
可她當踏出大廳那時,嘴裡原本那一大串話都說不出來了。
「誒············「
一個人都不在。
原本人滿為患的大廳如今卻不見一絲人煙。
先不說患者了,連受理業務的護士也沒看見。
「·················」
牧浦就這麼站著呆了一會後,回過神來,馬上掏出手機。
回撥剛剛打來的號碼,竪著耳朵仔細聽著給同事的撥號聲。
沒人接。
牧浦被不安驅使著,慌忙地張望著四周。
突然,視線留在一處上。
等候座的座背上星星點點地粘著赤黑色的東西。
牧浦跟了過去,才猛地發覺座位之間正淌著一大灘黑色的血。
血像油漆般四處飛濺。
而在這其中,還能發現一些小肉塊。
「··················「
耳邊聽著那依舊還沒接通的呼叫聲,牧浦催動著自己那龜速般的腦袋思考並試圖理解眼前這副光景。
在那肉與脂肪當中,能看到骨頭。
讓人不由得想起人體的某個部分似的。
這樣的東西,究竟,為甚麼會放置到這個地方來呢。
忽然,耳畔察覺到一絲微弱的音樂聲。
就像是手機鈴聲那樣的。
牧浦就這麼一副思考都停擺的樣子像是被勾引住了般向著聲音的源頭走了過去。
走廊裡頭,四處飛濺著血跡。
那段旋律是從超聲波檢查室里傳出來的。
稍稍猶豫了會兒,牧浦緩緩地,推開了門。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房間內的那幾個人影。
約莫有三個人不知要圍住甚麼似的向下曲著身子。
當中有穿著私服的也有穿著病人服的。
從那幾個人影之間,一對染上血的雙腳伸了出來。
這該是有誰倒在地上了。
那慢慢地在地板上淌出來的應該是那人身上流出的血吧。
都有傷的這麼嚴重的人躺倒地上了,這些人怕是都在照看這人了吧。
要是這樣的話,那這黏著質般的咀嚼聲又是怎麼一回事。
來電鈴聲正是從這裡頭傳了出來。
「·················」
牧浦沒能喊出甚麼話,只是一味地遠望這這麼一副光景。
突然,才發覺自己手機依舊呼叫著。
牧浦凝視著那還在呼叫著同僚手機的手機顯示屏。
他手機鈴聲是怎麼樣的?
自己本應在他身旁聽過無數次才對的。
腦海像是浸在一片霧中,過往的日常怎麼也都想不起來。
跟著自己掛掉了電話。
同時,那原本流瀉著的旋律也頓時切斷。
無法理解這兩者之間的因果關係,牧浦只是茫然地呆站著。
靜謐籠罩著整間房間。
只剩那不知本體的咀嚼聲依舊回響著。
忽然,其中一人突然往自己這邊轉過頭來。
是個三十來歲的短髮男人。
眼裡無光,嘴邊到下巴染著一大片大紅色。
口裡不知嚼些甚麼似的動著。
「!「
牧浦轉身就跑了。
這可是本能的反應。
雖然自己還沒能理解究竟那房間里究竟發生了甚麼,那些人又是怎麼了。
可牧浦還是知道自己不能繼續呆在那房間里。
聽到後面那腳步聲跟了上來,牧浦更是快要窒息般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在大廳那找到了停在一個樓層的電梯後牧浦拼了命地捶打著那向上的按鈕。
回頭一看,方才的男人已經追了上來。
那是種用不著手臂的奇妙的跑法,上身也是奇怪地搖晃著。
牧浦剛看到電梯門一打開就慌忙閃了進去跟著立馬按下關門的按鈕。
正前方上那個男人依舊急速地接近著。
當對方的臉快要逼近自己眼前的時候,電梯門正好關了個正著,那受到對方全身一撞的電梯廂更是晃了起來。
牧浦像是一路繃緊的線斷掉了般,滑坐到了地上。
那從外頭不斷捶打著電梯門的聲音都傳不禁自己耳中了。
自己得有多麼茫然不知啊。
跟著抬起頭來,才發覺電梯的數字屏上顯示的樓層數正好是婦產科所在的樓層。
雖然自己想不起自己有否按過數字了,可這應該是自己無意識之間選擇的樓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