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夢與現實
「你倒挺會挑。」
「我就要。你煮不煮?」
「煮。」
「還要你端上來。」
「好。」
「要你餵。」
「好。」
「要你幫我鋪新床單。」
「好。」
「要你今晚不准走。」
最後一句比前面那句說得更快。
等我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後頸已經熱得快要冒煙了。
不是吧,我這是在乾嘛。
我不是為了試探才裝嬌弱的嗎,怎麼越說越順嘴,連「不准走」都出來了。
可已經來不及了。
「好。」
他就回了一個字。
然後他輕輕鬆開我,把我往床頭靠了靠。
熱水袋滑下去,我一把撈住,重新捂在肚子上。
他站起來,把外套脫了,隨手搭在旁邊的單人椅上。
領帶也抽下來,動作很利索。
「你確定要看著我煮?還是在這躺著。」
「我……我在這躺著。你快點。」
「好。」
他轉身往門口走,皮鞋聲比剛才輕了很多,只在地毯上留一點悶響。我看著他走到門邊,突然沒忍住。
「柯夜。」
「嗯。」
「那個……外套。」
「嗯?」
「對不起。把你外套弄髒了。」
「不髒。」
「有眼淚,還有鼻涕,說不定還有……總之就是很髒。」
「洗洗就好。」
「你那外套很貴吧。」
「嗯。」
「那你還……」
「你比外套值錢多了。」
我閉嘴了。
這人怎麼就能把這種話用扔垃圾一樣的語氣說出來。不對,是扔垃圾都比他語速快。到底誰在陪誰啊。
門口的光被他擋去一半。他停在那兒,沒走,像在等我下一句。
「你、你快去啊!我餓了!」
「好。」
腳步聲終於遠了。
我靠著床頭,把熱水袋往肚子上按了按。
還是很痛。
可注意力已經不全在痛上了。
腦子里一直在回放剛才那句「今晚不准走」。
還有他那個「好」。
媽的。我到底在幹甚麼。
不對,我是有計劃的。我是在將計就計。我是在試探他到底能對我多好。我是在利用他的愧疚和心疼。我是在……是在……
是在甚麼啊。
我抓起旁邊的夜夜醬抱枕,把臉埋進去。
抱枕還是那副蠢得要死的笑臉。我用力捶了它兩下。
「都怪你。」
「都怪你長這麼像我。害我越裝越像你。」
「他才不是對我好。他是對你。對那個網上的夜夜醬。」
「我只是……只是剛好現在披著你的皮。」
可枕頭上那個笑容沒有變。它還是那麼亮,那麼滿,像在說,可是你看,他根本沒走哦。
我又捶了一下。
「煩死了。」
廚房那邊隱隱傳來鍋子響,還有水燒開的聲音。
很細,很小,但在夜裡特別清楚。
我閉上眼,耳朵卻自己追著那點動靜跑,一會兒是開冰箱,一會兒是勺子碰碗。
「到底甚麼時候好……」
我小聲念了一句。
然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居然在等。
不是等吃的。
是等他。
這個認知比痛經還難受。它不疼,但它讓人心慌。像有人把我最不想承認的那點東西從亂糟糟的心裡頭拎出來,擺在燈下面照。
「不是他。是紅糖小湯圓。」
我對著空氣糾正。
「對,是湯圓。我只是想吃湯圓。誰來了都一樣。嗯。」
抱枕沒笑。
我也沒再說話。
只有小腹深處,還一陣陣發緊,像在提醒我,這個身體柔軟、怕冷、會出血,也會因為一句「好」就變得奇怪。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到下巴,只露出兩只手,還按在熱水袋上。
廚房的動靜還在響。
……
醒。
我對著天花板發了整整五秒的呆,腦子才慢慢從昨晚那堆紅糖姜水和桂花小湯圓的味道里浮出來。
窗簾縫里漏進來的光比平時亮,亮得很扎眼。
我往旁邊看了一眼。
空的。
床鋪陷下去的地方已經平了,手摸過去,涼的。
走了啊。
我盯著那個空位,喉嚨里像塞了一小團打濕的紙,莫名其妙的。
明明每天都是這樣。這傢伙同床早上卻都不見人,有時半夜回來,有時天沒亮就走。我早該習慣了。蛐蛐一個綁架犯而已,怎麼可能會失落啊。
肯定是身體的問題。
親戚好了點,可渾身還是發懶,腦子也昏,就容易瞎想。
對,就是這樣。
我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就是身體的錯。
反正總不能是我的鍋吧。
咔噠。
門開了。
我後頸一麻,像被甚麼點了一下,猛地從枕頭裡抬起臉。
柯夜站在門口。
白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領口解開兩顆。他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白瓷碗,熱氣正往他的下巴上撲。
我腦子里的第一個念頭不是「他端了甚麼」,而是「他怎麼沒去公司」。
第二個念頭是「我剛才那個痴呆樣他看見沒有」。
第三個念頭還沒成型,嘴巴先動了。
「你今天怎麼還在。」
他不急著進來,靠在門框上。
「這裡是我家。」
「我是說公司!你不是很忙嗎?天天早出晚歸的,今天這個點居然還在這裡站得這麼清爽。」
「今天不想去。」
「哈?你這種工作狂還有不想去的時候?」
我手撐著床坐起來,銀色頭髮從肩膀滑下去。
小腹還有點漲,但不怎麼疼了。
我一邊說話,一邊偷偷往下瞟了一眼。
睡衣換了,被子也是乾淨的。
昨晚他真沒走。
這個認知讓我胸口某個地方猛地跳了一下,跟做賊似地。
「有啊。」
他走過來,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
「尤其是你昨晚哭成那樣之後。」
「誰哭了!那是……那是生理性眼淚!」
「哦。」
「你別『哦』!我警告你,我只是因為身體在排毒,外加那個甚麼激素波動,才會掉幾滴下來。根本不是傷心,更不是需要人陪。」
「那是誰揪著我襯衫不鬆手。」
「我哪有!」
我差點從被子里蹦起來。後腰一軟,又跌回枕頭上。
「我那是疼得沒力氣!手剛好放那兒!不是你!」
「好,不是我。」
他又說「好」了。嘴角那個弧度,淡得幾乎看不見,可我就是知道,他又在笑我。
「你每次說『好』都在心裡笑我對不對。」
「我在心裡說,今天氣色不錯。」
「心虛!」
「那你今天精神很好。」
「睡一覺當然好!你以為我是甚麼一碰就碎的草莓大福嗎。」
「草莓大福,你想吃?」
「誰跟你說這個了!你這個人怎麼甚麼都能拐到吃上面!」
「因為你在看碗。」
我立刻把眼睛從那個冒著熱氣的白瓷碗上拽回來。
「我沒看。」
「剛才是誰視線都快掉進去了。」
「我是看那碗的形狀好,又不是饞。」
「酒釀圓子。我煮得多了點。」
「酒釀?」
「不是紅糖,怕你吃膩。」
我別開臉,喉嚨很不爭氣地動了一下。
「我……我沒胃口。」
「那我端走了。」
「你敢。」
我伸手去抓托盤邊,整個人差點從床上撲下去。他眼疾手快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扶回床頭靠著。
「怎麼,現在又肯吃了?」
「你是不是就喜歡看我出醜。」
「可愛,喜歡。」
「你還真敢承認啊!還有不許說那兩個字!」
「那你吃不吃。」
「吃。扶朕起來。不是,幫我找個墊子。」
他彎腰,把兩個枕頭墊在我身後,又拉過薄被蓋住我腿。我看著他做這些,臉越來越熱。
「你今天真不去公司了?」
「今天我在家。」
「為甚麼啊?我身體已經沒事了。就一點點悶,又死不了。你那麼大的公司沒你一天,不會炸嗎?你那個甚麼堂弟不會又弄黃一個三千萬的單子?」
「你記得倒挺清楚。」
「我記性好不行啊。別岔開話題。」
「今天不去。」
「要是我說『我要你走』,你走嗎?」
「不走。」
「你這人怎麼臉皮這麼厚。」
「你今天可以不用一直逞強。」
「誰逞強了。我高興還來不及。你不在家,我早上能多睡一整個小時。你知道你晚上起來又給我掖被子有多吵嗎。」
「你睡得挺沈,怎麼知道我掖被子。」
我喉嚨被這句話卡住。
「我……」
「所以,今晚還需要我在你身邊嗎。」
「你愛在不在。我是說你昨晚,昨晚我那是特殊情況,特別特別特殊。今天不用了。」
「今天我本來也打算在家。」
「所以我剛才那一大堆話都白說了對不對。」
「不白說,至少我知道了,你半夜記得我起來過。」
我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把旁邊的空碗碰下去。
「不是!那只是剛好醒了!剛好!」
「你臉紅了。」
「這是體溫升高!痛經後遺症!」
「好。」
「不准『好』!」
「那我該說甚麼。」
「你甚麼都不許說。你回公司。不對,你先餵我。不對,我自己吃。總之你不准笑。」
他端起碗,把勺子遞到我嘴邊。酒釀的香氣混著熱氣湧上來,甜絲絲的。
「張嘴。」
「我,我自己。」
「你剛才不是已經張過了嗎。」
「那是餓的,不是,你別再觀察我了!」
「觀察你很有趣。」
「我不有趣。我無聊死了。你公司要有意思多。你能不能去找你的文件、你的會議、你的甚麼幾千萬項目?」
「那些沒你重要。」
我張著嘴,勺子就在我唇邊上。他這句話跟那口酒釀一樣,又熱又甜,哽得我不知是先咽還是先罵。
只能瞪他。
他也看著我。
「你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在趕我走。」
「我是為你好。」
「這麼懂事?」
「我本來就懂事。我當年在網上……」
我差點說漏。
「在網上?」
他問。
「在網上那麼溫柔體貼,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二十四小時都很懂事。」
「所以,你的『懂事』,包括昨晚也不許我走,今天早上卻要趕我走。」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我可能失憶了。」
「那要我再幫你回憶一下嗎。從你揪著我襯衫開始,到你吃完第二碗小圓子,像只貓一樣靠在我邊上睡著為止。」
「第二碗?我吃那麼多?」
「不然你以為我怎麼沒去公司。」
「你和餵豬有甚麼區別!」
「很可愛。」
「說了,不准說那兩個字!」
他笑了。這次笑得很明顯,眼睛彎得讓我心慌。
「你要是不想見我,我下午去公司一趟。」
「幾點回來。」
話一出口我就想對著自己後腦勺來一拳。
他好像也有點意外,勺子停在半空,看著我。
「六點之前。」
「哦。」
「捨不得?」
「滾啊!我只是想確認你甚麼時候回來,這樣我好提前裝死在床上,省得你回來又逗我。」
「我回來會先看你。」
「那我要真裝死呢。」
「那我就在床邊等你醒。」
「你有病啊!」
「可能。」
「你居然承認了!」
「你今天總喜歡給我安上很多定義,我不承認,你會繼續。」
「我哪有繼續。我是懶得跟你吵,沒力氣。」
「那昨晚是誰說我『混蛋、無恥、只會用美色逼人』的。」
「我……我不記得。那是夢話。」
「夢話倒是很有條理。」
「你非要記得那麼清楚嗎!那些不算!我那是痛得胡言亂語!」
「我倒是希望你說的是清醒話。」
我猛地不說話了。
酒釀圓子還在他手裡。勺子里的湯微微晃著,倒映出我紅得厲害的臉。
「你……你今天到底為甚麼不去公司。」
「想看著你。」
「你能不能別這麼直接。」
「你希望我怎麼說。」
「你甚麼都不用說。」
「好。」
「又『好』!你除了『好』不會說別的嗎!」
「會。坐下,把嘴張開,再來一口。」
我下意識張嘴。眼神軟下去之前,我狠狠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要命。
再這麼下去,我等會兒又該忘記,昨天到底是為甚麼要跟他撒嬌了。
不懟,我怎麼今天和炸毛了一樣,我平常有這麼,嗯,不穩重嗎?我的計劃人設呢?
算了,先不想了,先享受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