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放風日
「去。被炸死也比在屋裡悶死強。」
他笑了。
但他也沒否認。
我眯起眼。
就在我說「被炸死也要去」的時候,他的肩膀。
沈了一下。
極輕微。
像有只看不見的手,在他說好之前,先按了他一下。
「柯夜。」
「嗯。」
「你該不會是怕我跑掉吧。」
「怕。」
他答得太快。
反而讓我嘴準備哈的氣全咽了回去。
「知道怕還放我出去。」
「所以只讓你在門口待著。」
「誰去門口就為站著啊。」
「你。」
「滾。」
我加快兩步,想越過他先到門邊。
然後我看見了。
他走在我前面,卻總保持那麼一點距離。
剛好擋住我和門之間那條最窄的縫。
不是故意。
是他的身體先於意識,替我量好了半徑。
嘖。
這個雜魚。
怎麼會有人連自家門口的花園都不敢讓人進啊。
可這想法剛成形,又被另一個念頭輕輕戳了一下。
他也許……已經盡力把能給我的範圍,圈成最遠的那一格了。
門開了。
是秦叔從外面推的。
很普通的門軸聲,可聽進耳朵里,像誰把世界撕開個口子。
我站在門後。
風沒有來。
但空氣不一樣。
涼的。
帶著樹葉、草、還有不知道甚麼花混在一起的氣味。
不香。
是清。
清得人鼻子發酸。
「出去啊。」
柯夜站在門邊,好像還有點好笑我跟木頭一樣。
我邁出去。
鞋底落在台階上。
再一步。
腳後跟觸到草地邊緣,軟得讓我整個人晃了一下。
外面好大。
不是指院子。
是頭頂。
天怎麼會那麼高。
我抬起頭,白花花的雲正堵在喉嚨口,像誰把整個夏天壓進水彩里洗過。
「好奇怪。」
「嗯?」
「一點動靜都沒有。」
「你想要甚麼動靜。」
「不知道。」
我低頭看草。
草葉被我不小心踩塌了一小簇。
我趕緊縮回腳。
又忍不住想笑。
才出個門,就跟沒見過世面一樣。
可原來,門外的風是這個感覺。
吹在臉上不痛,吹到脖子上的鈴鐺時,會帶起一點細小的響。
像這個從來沒對我出聲的世界,突然輕輕叫了我一聲。
我愣住。
「怎麼了。」
柯夜的聲音從旁邊落下來。
我搖搖頭。
沒說話。
只是站在原地,聞著那縷混著青草味的風,從腳邊慢慢爬過去。
自由。
原來這麼安靜。
我收回踩在草地邊緣的那只腳,沒再往後退。
「前面那棵樹後面是不是有只貓?」
我隨口胡謅,眼睛卻沒看柯夜,只顧往院子深處張望。其實到底有沒有貓,我自己也不清楚。只是想再往前一步。一步也行。
然後我邁了出去。
腳剛落地,手腕就被握住了。
不重。可也不輕。像是身體先于思考做出的攔截,手比嘴快。我整個人被那股力道帶得晃了一下,頸間的鈴鐺跟著「叮」地叫出來,又脆又慌。
「餵……」我扭頭看他。
柯夜沒說話。
他站在我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眼睛不是看我,而是看著我還未完全離開的那點距離。他的手指扣著我腕骨,指腹很熱,甚至有點發潮。
這傢伙,該不會被我這一步嚇出汗了吧。
「鬆手。」
我沒掙,只是小聲說。
他不動。
「柯夜。」
他還是沒動。
風從我們中間穿過去,把他身上那股混著草木氣味的冷香吹過來一點。我鬼使神差地沒有繼續掙扎,反而抬頭去看他的臉。
他在忍耐。
像自己跟自己較勁。像明明知道不該抓,卻做不到不抓。明明已經讓我出門了,可到了更遠的這一步,又本能地想把風箏線繞回手心。
嘖。
我心裡那點想罵他的話,擠到嗓子眼,又被這表情按了回去。
「我可沒要跑。」我先開口,「只是想看看那邊。」
「我知道。」
「知道就鬆手啊。」
他這才像從很深的地方被叫醒似的,指尖一點點退開。可那動作,先松了一根手指,又松一根,最後整只手才從我腕上滑下去。
他放得慢極了。
慢到我差點以為,他其實是在等我自己反手抓住他。
開甚麼玩笑。
好不容易才有的機會放風欸!
我攥了攥被握過的那段手腕,那裡還殘留著陌生的熱意。像被火輕輕舔過一下,皮膚自己不肯涼下去。
「才幾步路,你就這樣。」我話里沒多少底氣,「我看你這輩子都別想帶我去更遠的地方了。」
「也許。」
「也許甚麼也許。」
我別開臉,不去接他那雙藍得發沈的眼睛。
「反正我也不會硬闖。再說了,」我伸腳踢了踢地上的草葉,「這院子又沒裝電網,我要是真想跑,也不會挑大白天。」
「所以。」
「所以甚麼啊。」
「等哪天時機不對,你也一樣會跑。」
我愣住了。
不是因為他說得對。是因為他說話時,唇角還帶著一點笑。
那種笑,不是威脅,也不像玩笑。
像在說「我知道你總有一天會試」。
這個人,到底是有多喜歡把最傷人的話,用最軟的語氣說出來啊。
「誰要跑啊。」我背過身,對著遠處那棵不知名的樹,聲音輕得自己都快聽不見,「要跑也得先把你家冰箱搬空再跑。」
他沒有再抓我。
我也沒再往前走。
兩個人就那麼一前一後站在草地邊緣,像被同一陣風釘在原地。
咳,反正有的是機會,只是先不能把這只缺愛的大狗惹急了而已,嗯,就是這樣。
過了一小會兒,我聽見他稍微往旁邊挪了挪,不是擋我,也不是靠近,只是把身體斜了一點。
像把門口那片小小的範圍,稍微再給我讓開了幾寸。
「怎麼,不攔了?」我斜他一眼。
「再攔,你會咬我。」
「知道就好。」
「不過。」
「又有不過?」
「你手腕,回去得擦點藥。」
「你自己抓的,當然得治。肇事者報銷。」
「好。」
又來。就一個字,裹著笑,把我原來準備好的十句反駁全堵了回去。
我乾脆不理他,低頭去看自己的手腕。上面沒留下紅印,只有一圈被體溫烙出來的熱。我活動了兩下,鈴鐺跟著輕微地響。
「叮。」
「餵,柯夜。」
「嗯。」
「這鈴鐺,是不是太響了點。」
「是我選的音色,很好聽。」
「你還有臉說。挑得這麼亮,晚上睡覺都能聽見。」
「挺好的。」
「好甚麼好。」
我小聲嘟囔。可接下來那句話,我沒說出口。
挺好的,這樣他就不用總抬頭確認我在不在了。
這想法剛一冒出來,我就想把它按回土里。我居然開始替這個混蛋找理由了。不行。
「算了。」我深吸一口氣,把臉轉向遠處。
「院子以後再說。今天先到這裡。」
「不往前了?」
「不去了。」
我頓了頓,用只給自己聽得到的音量補了一句。
「免得你心臟遭不住。」
柯夜似乎沒聽清,偏頭看我。
「沒甚麼。」我抬手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指節碰到耳垂,涼得我縮了一下。
風又來了。
這次比剛才更輕。鈴鐺在頸間晃了一下,聲音散了,像一滴水落進很深的草地裡。
我站在原地,感受著那點從門外匯進來的空氣,從領口、袖口、還有沒被項圈遮住的皮膚上緩緩爬過。
自由原來這麼近,又這麼靜。
而我居然有點分不清,剛才那一瞬間,他抓住我,到底是因為怕我跑,還是因為別的甚麼。
還是得等。
我在心裡小聲盤算。
等一個他精神最松懈的時候,抓點能讓我在花園裡自由撒歡的把柄。
對,不是逃跑。是撒歡。
只是這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