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放風日
那天之後的幾天,鈴鐺聲以我想象不到的速度變成了日常。
最開始我還會不自在,走兩步就提心弔膽的,總害怕幹甚麼都會被逮住。
然後我就習慣了。
反正我沒幹甚麼壞事,才不會…
好吧,「習慣」是假話。就是麻木了,懶得跟它較勁了。
因為我有正事要乾。
我要觀察那傢伙。
對,認認真真地、超級仔細的觀察。看看這個在網上會對著「小夜」說「早」說「晚安」的大肥羊,現實中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
可我想悄咪咪的觀察哪有那麼容易。
這破身體太顯眼了。我又不能真像個透明人一樣飄來飄去。
於是我想了個折中方案。裝乖。
裝得越乖越好。
安安靜靜待在客廳里,看看書,摸摸抱枕,大部分時間不說話。
等柯夜回來,再偶爾抬頭給他一個「你回來啦」的淺笑。
這應該很完美了吧。
可第二個晚上就出了問題。
我剛縮在沙發角落,對柯夜脫下的外套假裝不經意地瞥了一眼,想看看口袋里有沒有掉出甚麼能讓我摸清他那幾天在忙甚麼的東西。
就聽見他冷不丁開口。
「你坐在那邊,是為了想甚麼奇怪的事情嗎。」
「?!」
「昨天是看鞋子,前天是看褲子。今天又換目標了?」
「我、我哪有。」
「你每次一裝老實,眼睛就不老實了。」
「你才不老實!你全家……不對,誰在裝了,我本來就很老實好嗎!」
我抱著靠墊往旁邊一縮。
「所以呢,今天觀察到了甚麼。」
「今天穿的是談生意的那雙皮鞋。」
「還有呢。」
「……領口有點散,說明你今天有甚麼事讓你心不在焉。」
他笑了。
「那你說,我為甚麼心不在焉。」
我別開臉不看他。
「我知道才怪。」
「因為你中午沒回我消息。」
「哈?我甚麼時候要回你消息……等等,你中午有給我發消息?而且我可沒手機,哪裡能回消息!」
「我發給管家了,讓他問你中午想我了沒。」
「那你不就是我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被轉播嘛!關我甚麼事啊!」
「你回晚了,我就心情不好了。」
「你這個人……」
不行,太不講道理了。
我憋著一肚子氣,把頭埋進沙發的靠枕二號里,耳朵里卻清清楚楚聽見他換好鞋,朝我這邊走過來。
「所以明天不要裝得太安靜。太安靜,我會擔心。」
「那你倒是放我出去啊!」
這話像坐上滑梯一樣溜出來了。
我馬上又補一句。
「我是說,我只是想在院子里走走而已,又不是跑。」
「哦。」
就一個「哦」。
然後沒了。
我氣得像魚一樣張了張嘴。
「你『哦』是甚麼意思?」
「我考慮一下。」
「你昨天也是這麼說的。」
「所以今天不給你準確答復,是怕你失望。」
「你越這麼說,我越要問!你就是打太極!」
「太極挺好的。你不是總說我該學點慢下來的運動嗎。」
「我甚麼時候說過你……」
不對,是我以前在網上說的好像。
小孩嗎是,還會頂嘴。
「所以我正在做。」
「gun…咳咳,爬啊!你那是運動嗎!你那是拿來堵我話術的話術!」
「很健康。」
「健康個鬼!」
我快從沙發上站起來了。
鈴鐺在脖子上猛響幾下,像在給我配樂。
柯夜已經站到沙發邊,低頭看我。
「你挺適合生氣的。」
「你甚麼眼睛,垃圾審美。」
「至少比你想看我又不敢看的時候可愛。」
「誰不敢看你!」
「那你看。」
我死死盯著抱枕,就是不動。
這破嘴上了賽場就腳軟,都怪這副身體,我沒錯。
「我今天觀察完了,已經下班了,所以才不看。」
我小聲哼哼。
「隨你。」
他彎下腰,忽然伸出手,指尖勾住我鎖骨前那枚鈴鐺。
輕輕一撥。
「叮。」
又一下。
「叮。」
「你夠了!」
我猛抬頭,眼前卻全是他放大的衣領。
「明天,如果外面沒風,我就帶你到門口站一會兒。」
他這樣說。
我愣了半秒。
然後迅速反應過來。
「就門口?」
「先門口。」
「院子呢?」
「等門口觀察期結束。」
「這還有觀察期?你當養貓絕育呢?!」
「差不多。」
「哪裡差不多。你有病吧。」
他沒再回答,反而用食指又撥了一下鈴鐺。
「叮。」
「你……」
「時間不早了,回房間。」
「我還沒吃飯!」
「那先吃飯。」
「你能不能別一句一個指令啊!」
「我是在體貼你。」
「體貼個……我不說髒字。」
我氣得把抱枕往旁邊一摔,起身就往餐廳走。
鈴鐺叮叮響。
才幾天,居然就習慣了這鬼動靜。
更可怕的是,我居然在認真想,明天門口的風,會不會真的不大。
如果能站出去。
就一步。
就一步也總比沒有強吧。
不,我才沒有期待。
我是在分析他話里的漏洞。對,就是這樣。
「還不跟上來?」
我頭也不回,朝身後喊。
「你說要陪我吃飯,食言了怎麼辦。」
「好。」
就一個字,還是那個讓人窩火的語調。
可我的鈴鐺好像輕了一點。
「煩死了。」
我小聲說。
但那聲煩死了,被餐廳里熱騰騰的食物香衝得七零八落。
放風日。
來得比我想的還突然。
我正坐在餐桌邊,用叉子虐待一塊無辜的烤豬排,柯夜忽然從手機上抬起頭。
「走。」
「啊?走去哪?」
「你不是一直嚷嚷要去外面。今天沒風。」
我舉著叉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說真的?」
「再問就回房。」
「走走走!現在!」
我騰地站起來。
小夜差點把自己絆一跤。
我氣憤的把它踢飛了,可惡的東西,竟敢擋我自由。
可還沒等我跑幾步就。
誒,我怎麼飛起來了?
我一扭頭,發現某人直接把我提了起來。
不是哥們,這傢伙原來力氣這麼大嗎?
不是看上去就個竹竿啊!
「你的鞋子呢?」
我聞言只能縮縮頭。
秦叔不知道從哪變出一雙奶油色軟底鞋,小羊皮,和我項圈同款。
這老狐狸,這次還算當個人。
終於被放下來了。
柯夜走在前面。
我落後他半步。
就這半步,我大概把這一生的觀察力都用上了。
從餐廳到門口的走廊,他走得很慢。
不是在體貼我現在這個小短腿。
像是在想事情。
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像帶自家貓去打疫苗前,假裝箱子里沒有針。
怪。
真怪。
最近每次我提外出,他都會笑笑,然後打太極。
可今天居然主動了。
「餵。」
「嗯?」
「你是不是外面埋了地雷,要拿我驗貨。」
「猜到了?」
「別開玩笑,我會當真的。」
「要是埋了,你就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