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小白—小日
這次我不小心叫出了聲。
還是那個陌生的,空靈的,帶著哭腔的少女聲音。
鏡子里的人,紫色的眼睛因為疼痛和震驚睜得更大了,嘴唇哆嗦著,滿臉的難以置信和……委屈?
*這是我?*
*這個發出這種聲音,長這樣頭髮,有這張臉的……東西……是我?*
*可我明明是……*
*我明明是……*
*我是甚麼來著?*
這不對。
這他媽不對。
我下意識地動了。
鴨子坐的姿勢——膝蓋分開,小腿貼在大腿外側,臀部落在床面上。
裙擺鋪散在腿根,百褶的褶皺被壓出細密的紋路。
我松開鐵鍊,右手往下,探向兩腿之間。
那裡空蕩蕩的。
隔著內褲的布料,甚麼都摸不到。沒有那個跟了我二十多年的東西。只有一片平坦的、柔軟的、屬於女性的弧度。
我的手指僵在那裡。
兄弟。
我的兄弟。
還沒來得及為它默哀——
脖頸後面,一陣溫熱的呼吸拂過來。
忽然一熱。
輕輕的。
癢得要死。
「怎麼了?」
聲音貼得太近了。近到每一個字的氣流都噴在我的耳廓上,溫熱的,潮濕的,帶著極淡的、說不出名字的清冽氣息。
我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脊背猛地繃直。
銀白色的長髮隨著那個動作從肩頭滑落,露出後頸。那聲音的主人沒有退開,反而更近了些。嘴唇幾乎貼著我的耳朵。
「我的小天使。」
嗓音低沈沙啞。像吃飽了的猛獸,趴在獵物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用爪子撥弄。
「新的身體……」
他的氣息掃過我的耳垂。
「還滿意嗎?」
我僵硬地扭過頭。
動作像生鏽的發條,一卡一卡的。
黑髮青年就貼在我身後。
那張臉就在我旁邊。
深藍色的眼睛正看著我。
距離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見他虹膜里細密的紋路,像冰層深處的裂紋。近到我能從那雙眼睛里看見自己的倒影——銀白色的長髮,紫色的眼眸,驚惶的臉。
他在笑。
嘴角彎著一個不深不淺的弧度。不是進門時那種漂亮到詭異的笑,也不是剛才呢喃時那種夢囈般的笑。
是一種……滿足的笑。
像小孩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生日禮物,拆開包裝紙,發現正是自己最想要的那個。
溫柔得令人窒息。
這本該是溫馨的一幕。
英俊的青年,美麗的少女。
他貼在她身後,在她耳邊低語,眼神專注得徬彿全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
夕陽一樣昏黃的光線從不知哪裡灑下來,給兩個人的輪廓都鍍上一層暖色。
如果——
忽略掉他手裡攥著的東西。
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松松地握著那條銀色的鎖鏈。鐵鍊從他指間垂落,蜿蜒在雪白的床單上,另一頭連著我脖子上的項圈。
他輕輕拽了一下。
鐵鍊發出細微的嘩啦聲。
隨之輕顫的,還有我的身體。
項圈微微收緊,貼著我的喉嚨。
不疼,但那個觸感。
那種屈辱。
「怎麼不說話?」
他歪了歪頭,語氣里帶著點困惑,像真的不明白我為甚麼是這個反應。
空著的那只手抬起來,指背輕輕蹭過我的眼角。那裡還濕著,剛才眼睛受刺激時流的淚,痕跡沒乾。
他的指背是溫熱的。
沿著淚痕,從眼角划到顴骨,動作慢得像在描摹一幅畫。
「不喜歡嗎?」
他問。
聲音還是柔的。眼神還是柔的。連嘴角那個弧度都沒有變過。
「我選了很久。」
指背停在我的臉頰上。
「頭髮。」
「眼睛的顏色。」
「這張臉。」
他說話的時候,拇指輕輕摩挲著我的顴骨。指腹有一層薄繭,蹭過皮膚的時候帶著微微的粗糙感。
「每一處。」
「都是按你說的選的。」
我張了張嘴。
喉嚨里發出一個不成調的氣音。
「——你說過。」
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
「你想要銀白色的頭髮。像月光那樣的。」
「想要紫色的眼睛。像星空那樣的。」
「想要……」
他笑了一下。很輕。
「被人捧在手心裡的感覺。」
我的血一瞬間涼透了。
那是我說的。
是「夜夜醬」說的。
是某個深夜,他問「小夜喜歡甚麼樣的女孩子」,我為了立人設,為了讓他覺得這個「美少女」是有血有肉的,精心編排的一串字。
那是騙人的。
是投其所好編出來的鬼話。
他全都記住了。
騙人的吧!
鐵鍊又被他輕輕拽了一下。不是懲罰,不是威脅。只是確認它還在。確認鏈條那一頭的人還在。
「你看。」
他笑著說。
「我都記得。」
「……你說過的話。你喜歡的東西。你想要的樣子。」
「每一句。」
深藍色的眼睛彎起來。
溫柔。
溫柔得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後一塊浮木。
「我都記得。」
「所以我不會讓你走的。」
「不會的。」
他松開鐵鍊。鎖鏈落在床單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那只手沒有收回去,而是復上我攥著鍊子的手,把我白嫩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
他的手掌是溫熱的。乾燥的。修長的手指收攏,一根一根,把我的手指裹住。
「永遠。」
逃。
必須要逃!
我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朝他胸膛的肘擊。
啪嘰。
臂膀靠在他硬邦邦的西裝料子上,聲音悶悶的。
*好硬……*
*肘不動……*
「滾開!」
我尖叫起來。
聲音又尖又細,還破了音,震得我自己耳朵都疼。
「你別碰我!」
我拼命往後縮,腳在柔軟的地毯上亂蹬,想離他遠點。
可脖子上的鍊子一緊。
我被他扯得往前踉蹌了一下。
「你是誰啊?!」
我繼續喊,聲音抖得不像話。
「你到底對我的身體做了甚麼?!」
「這是哪裡?!」
「這到底是甚麼鬼地方?!」
我每問一句,聲音就高一度。
眼淚又不爭氣地飆了出來,糊得我眼前一片花。
*好暈……*
*怎麼這麼暈……*
可能是喊得太用力了,也可能是嚇的。
我的視野晃了一下。
腳下有點發軟。
推搡他的手臂也沒力氣了,軟綿綿地搭在他胳膊上。
就好似主動投懷送抱一樣。
力氣一下子漏光了。
我還在瞪著他。
紫眼睛瞪得圓圓的,裡面全是沒散掉的驚恐和憤怒。
可身體不聽使喚了,只是微微地發著抖。
他由著我推,由著我叫。
一動都沒動。
連嘴角那點溫柔的弧度都沒變。
直到我自己停下來,只剩喘氣的份兒。
他才慢慢地,把臉又湊近了一點。
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有點像雪松,又有點冷冰冰的香味。
他空著的那只手抬起來。
冰涼的手指,輕輕地,拂過我臉上濕漉漉的淚痕。
「別怕。」
他說。
聲音還是那麼輕,那麼柔。
「這裡以後就是你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