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自吞惡果毒婦血濺城牆
「參——見——九殿下!」
齊刷刷的喊聲響起,伴隨著的是同樣整齊劃一的軍禮,整隊陣列的士兵舉起戰刀,隨著反射的耀目閃光刺向天空,頭盔上的白鵝毛同樣竪的筆直,在正午的日頭下反射出刺眼灼目的反光。
身著儀仗裝的護衛兵各站兩側排開,在軍旗漫卷的呼呼聲中,隊列一路蜿蜒地從要塞一直延伸到遠處山脈交接處巍峨的納格瑞關口。
領隊的將軍,十分自得地一路飛馬奔馳上來,動作瀟灑地翻身下馬跪倒,恭恭敬敬地高聲說道:「預備營本部兵馬集結完畢迎候九殿下,請檢閱!」
披掛整齊的皇家親衛,簇擁著盛裝的艾瑟亞緩緩上前。
面容肅穆的九皇子,踏了踏腳下扎緊的黑緞小靴子,按下腰間短劍,金紅色的鬥篷隨風輕輕飄動,那靈光閃爍的大眼睛,輕挑著掃視跪伏於前的眾軍。
潔白的面龐微微繃緊,無人知道,此刻他正努力驅趕著心中的一切雜念,把最鎮定自若的面貌做給面前的所有人。
既然已下定決心,那幺今天原定的迪達克檢閱關城駐防的安排,已經不得不由自己親身代替了。
隨著金玫瑰令向關城趕來的支援部隊,至少還要一兩天才能抵達,在這之前的今天整整一天時間,在這危機四伏,不知名的陰謀已經劍拔弩張的要塞里,能否穩定局勢度過這生死攸關的今天,就只看一己之力了。
那就來吧,攤牌吧,把你們醖釀已久的一切邪惡與野心,在今天毫無保留地展現給我看,就今天,和這些關城內潛伏騷動已久,陰魂不散的鬼蜮們決個輸贏吧。
他深吸一口氣,面龐微微上揚望向頭頂,蔚藍如水的天空,輕柔明媚的陽光細細灑下,有些刺眼,也和煦地輕撫他的面頰。
今天的天很好,徬彿是他被困於要塞擔驚受怕的這幺多天里,最好的一天。
「諸位辛苦了。維護城防大事,還要勞煩眾將士勠力同心。稍後,本皇子會親臨關隘防區慰勞檢閱,眾軍士各有犒賞。」
艾瑟亞淡淡地說著移回目光,掃視著面前的一張張面容。
聽聞此言的將軍,似乎果然有些疑慮地邁上前了幾步,猶豫地開口問:「……是。請問九殿下,迪達克大帥何時到場?畢竟前幾天,大帥發令時便說,今日要親臨現場的……」
「怎幺,帥帳沒有給你們傳令嗎?迪達克將軍身體不適,今日無法出席。今天的城防檢閱,本皇子便代勞了。」
「是……只是……」
「嗯?還有什幺問題?」
小皇子繃著白嫩的臉蛋,微轉過來淡淡一瞥。
欲言又止的將軍,終究還是猶豫著動搖起來,額前沁出了汗珠,依舊有些不死心,但已不敢多問地回答:「沒有了。」
「那好,回去做你們的任務,現在就進駐納格瑞關口布防。那裡的其他各營兵馬,是否駐防就緒?」
「是,除我們一部迎候九殿下的兵馬之外,其餘預備隊已在昨日開赴關隘。前些日子在納格瑞關口外出現的不明部隊,不止還在附近活動,且最近有向要塞運動的跡象,需盡早戒嚴備戰。」
「去吧!我隨後便到。」
將軍唯唯諾諾地答應。
在高聲命令下,面前的最後一支部隊也列隊完畢,軍容整肅地開赴遠方的納格瑞關口。
艾瑟亞親眼看著他們逐漸離去消失在視野中,才終於心有餘悸地長出一口氣,又疲憊地微微嘆息。
他知道對方想問什幺,雖然秘密抓捕了迪達克之後已經一直嚴密封鎖消息,但身為主帥的他失蹤的這幾天,已經不可避免地讓關城內他的部隊開始心生疑慮了。
這無疑是最危險的信號,雖然表面上部隊還在掌控之中,但在這已人心浮動的氛圍下,引爆他們只需要一點火星……這支帝國樞紐要塞中,上萬的全副武裝的大軍,如果自己在接下來迪達克無法出席的場合里不能給出令他們滿意的答復,潛伏於此的神母教再火上澆油加以煽動……他不敢想下去了,今天擺在自己面前的挑戰,能否靠自己之力穩住軍心憂懼的迪達克手下部隊,已經不容有半分失敗的餘地了。
艾瑟亞握緊拳頭,在心裡默默下定決心,一路快步回到自己的帳中。
在那裡恭候他的,是所有已經整裝的皇家親衛,每一個人都侍立左右蓄勢待發,等待隨九殿下出發前往關隘檢閱。
但艾瑟亞似乎又並不著急了,他平常地在帳中四下掃視一圈。
米芙卡沈默地低著頭站在最角落,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那嬌小的身軀顯得並不起眼,只有當艾瑟亞的目光此刻轉到她時,她才短暫地擡頭望去,二人的目光,徬彿心照不宣地一瞬間短暫交匯,隨後,又如同下定了決心一般就此移開。
這一刻,艾瑟亞擺上十分輕鬆的笑臉,他走上前來,朝著在場的每一個人行了一禮,殷勤地大聲招呼起來。
「好了!咱們也稍後出發去關隘防區。哎,梅拉尼,把埃羅拉城主供奉的那罐茶葉拿出來。你這幾天保衛工作辛苦了,臨行之前犒勞你們,今天我親自煮茶,見識見識本皇子的茶藝。米芙卡也嘗嘗。」
梅拉尼走上前來,呈上了鑲金罐包裝精美的茶葉特產,艾瑟亞毫不吝嗇地直接打開,他轉了轉頭:「嗯……哪裡有茶壺呢?」
「九殿下,我讓下人立刻送來。」
「唉,咱們馬上出發,別興師動眾了。我看看哪裡有壺……」
艾瑟亞眨著閃亮的眼睛,在帳中四下環顧搜尋。
一直沈默不言的米芙卡,只有在這時擡起了頭,伸手指著後面的桌子,輕輕說道:「那裡有一個壺。」
「哦,那是給我早餐送來的牛奶壺。將就一下,就用那個吧。」
聞言的艾瑟亞走了過去,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拿起兩個杯子,把壺里剩下的牛奶倒了進去,用清水涮了一遍壺,然後再次倒入清水煮起茶來。
隨著炭火的緩慢烘烤,逐漸沸騰的茶壺中不久便緩緩氤氳出清新的茶香,果然不愧是專門贈送給九皇子的上品。
他戴上厚手套拎起茶壺,先倒上了半杯翠綠的熱茶,輕輕吹著熱氣想先嘗嘗火候是否恰當。
正在這時,侍立兩側的親衛們中間,一個親衛此時走上前來單膝跪倒,請示起艾瑟亞:「九殿下,為保您安全,飲食請先派人一試。」
「哦?呵呵,你多慮了,這是我自己煮的茶,難道還有什幺危險不成?也罷,畢竟是規定的慣例,就配合你們吧。」
「是。九殿下,請讓屬下先試。」
「由你。」
那親衛把壺微微推開,端起熱茶,恭恭敬敬地躬身先一施禮,畢竟即使試毒,此時也是在喝九皇子親手倒的茶水。
他揚起頭來一飲而盡,放下杯子又擡起頭,看到艾瑟亞剛剛為了騰出杯子倒的兩杯牛奶,又一施禮。
「九殿下,這杯也請讓屬下一試。」
「好。」
他同樣把一杯牛奶喝下。
艾瑟亞見狀笑著站起身來,再次提起茶壺,把一個個杯子全部倒滿茶水:「好了,馬上要出發不多等了,本皇子自己煮的茶能有什幺問題?儀式性地嘗一下也就算了。咱們一起舉杯,嘗嘗我的手藝。」
「謝九殿下賞!」
梅拉尼單膝跪倒,畢恭畢敬地大聲回答。
艾瑟亞趕緊把她扶起,笑斥:「你啊,天天板著臉這幺認真,把我搞得都不自在了。」他端起茶杯遞給艾瑟亞,又招呼米芙卡。
米芙卡抿著嘴唇,低著頭面色憔悴地湊近,接過了艾瑟亞遞來的茶杯。
「怎幺了?你有什幺不開心的嗎?笑一笑嘛!來,咱們三個人一起舉杯!」
在艾瑟亞興致勃勃的招呼聲中,表情各不相似的三人一起舉起茶杯。
米芙卡把茶杯湊到嘴邊,她的目光再一次在半空中與艾瑟亞交匯,最終閃爍成下定決心的堅定。
她揚起頭來,把茶水一飲而盡。
放下杯子,艾瑟亞挺著胸脯緩步走出帳外,在眾親衛的簇擁下看向遠方的要塞遠處山脈交匯處的關隘,一揮手。
「出發吧!」
將軍伊爾文站在納格瑞關口的城牆之上,不安地遙望著關隘遠方瀰漫的塵煙。
從關口延伸向遠方的兩道高聳山脈間一馬平川,並不利於大軍隱蔽,不論何時,進攻這座天險庇佑下重兵把守的要塞,都絕不會是明智選擇。
近日來在關隘附近出沒的不明部隊,到底是何方神聖,又有什幺意圖?
他焦慮地用手指敲打著刀柄,如今這裡的最高指揮官迪達克還捆在後帳里,他不僅被迫臨時負責這作為帝國命脈的關防大任,還要提防要塞附近持續出沒的神秘部隊威脅。
這帝國最重要的鐵峰關要塞有半點差失,會有什幺責任他根本不敢想。
此刻的他,也只能一味收攏兵馬固守關隘,根本不敢調動部隊出城半步。
身後的台階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軍靴響聲,一個士兵快步踏上城樓向他彙報:「將軍,九殿下的勞軍一行人等,剛剛已到達防區了,是否現在迎接……」
「笨蛋!老子都已經焦頭爛額了,現在敵情不明隨時可能開戰,你把九殿下帶到最前線的隘口,出點事情誰擔得起?你們接駕之後,帶著他在防區外圍巡視一圈好了!」
伊爾文煩躁地剛剛大聲命令,忽聽到身後又是一陣呵呵呵的冷笑傳來,回過頭去,一位身披鐵甲面帶獰笑的將軍,不知何時已叉著腰在他身後上了城樓。
他登時一凜,心裡已是在暗暗叫苦,來人是赫托將軍,迪達克部下親衛營統領,迪達克最信任的心腹手下,也是他此時最不想見的人,這大敵當前的緊張局勢下,迪達克死忠的親衛營一旦彈壓不住,城內登時便是戰火滔天血流成河!
果不出所料,在他身後已經不懷好意地面露凶光的赫托,開口便是陰陽怪氣地一陣冷笑。
「伊爾文將軍坐上這主帥的位置,發號施令倒威風的很!就是不知道,大帥什幺時候慧眼識珠,把這一整個要塞關防,通通都移交給你了?」
伊爾文強作鎮定,硬著頭皮回答:「怎幺,赫托將軍看不上在下的軍令嗎?」
「哈哈哈,豈敢看不上!」赫托面露凶光,肆無忌憚地一陣怪笑。
「不過是想問問,迪達克大帥這幾天有什幺不便,竟把這帝國要塞的最高指揮權,輕描淡寫地給你代理了。」
「迪達克大帥染病在身,我暫時接管軍務。有主帥令牌在此,你不信幺?」
「令牌?哈,鐵峰關要塞作為帝國最重要的關隘,最高指揮官需皇帝親封,各級官員任免調遣尚且需要上報批准,你就憑這一面之詞,就要獨攬大權?」
「那是不是這個意思,我現在要開了大敵當前戒嚴中的納格瑞關口,派專人一路跑到帝都去上報。」
伊爾文梗著脖子,死豬不怕開水燙似的回答,赫托被這句話噎住了,但眼中的敵意依舊旺盛毫無收斂之意。
他死都不信,迪達克會莫名其妙杳無音訊地病了?
而且還在病中把最重要的關防大權,給了一向和他不睦的伊爾文?
他雖一時間無話可說,可握刀的右手沒有半點放鬆。
四周所有在場的親衛營士兵,無一例外地把目光盯向了這邊。
伊爾文的後背冷汗冒出來了,他知道,今天這次已經沒法在這群人面前蒙混過關了。
本來封鎖帥帳不許人進入,又代替迪達克發號施令,已經讓關城內的部隊有些生疑了,只是懾於自己令牌在手,才暫且讓他們把懷疑壓在心裡不敢妄動。
可是今日,大戰在即的城防檢閱迪達克都不出席,別人且不說,他最忠心的親衛營已然按捺不住騷動,勢必要讓自己今天說個清楚了。
想到這裡,他的心頓時又抑制不住地一陣狂跳,此時面對這些迪達克手下持刀拿劍的死忠兵士,自己今天要是給不出一個滿意的答復,恐怕下一秒就得屍橫地下!
「我來問你!現在敵情緊迫,我們的伊爾文大帥,準備作何指示?」
赫托譏諷地大聲問道,話語間已無半點恭敬,眼中毫不遮掩的凶光迸射而出,四周全副武裝的親衛營士兵同時上前一步。
伊爾文面色慘白,許久才戰戰兢兢地回答。
「這個……自然是固守……待查明敵情,再另做安排部署……」
「好一個另做!」赫托猖狂地仰天長笑,又猛然緊盯著他,大吼一聲:「伊爾文竊居要塞指揮,消極怠戰阻撓要塞防衛,心懷叵測!我現在命令,所屬的親衛營全體官兵即刻接管城防,伊爾文,從現在起,你哪都不許去!」
「你想奪我的權?」伊爾文面色慘白地叫道。
「你有什幺狗屁的權!」赫托不屑地冷笑。「就憑你那根雞毛令箭?我們認的是迪達克大帥!」
周圍的親衛營士兵摩拳擦掌,伴隨著鋼刀出鞘的懾人摩擦聲,伊爾文魂不附體地四下看著。
就在此時,隨著不緊不慢的鼓掌,腳步聲伴著清脆的少年音逐漸從台階下緩緩上來。
艾瑟亞身邊陪著米芙卡和梅拉尼,在一眾皇家親衛的簇擁下緩步走上城樓,他面帶微笑,像是沒感覺到場上劍拔弩張的局勢一般說笑著:「諸位軍士舞刀弄劍,是在備戰幺?不愧是帝國勇士,堪稱棟梁!」
「參見九殿下!」
絕望的伊爾文此時如同看到救世主,直接大叫著撲通對著艾瑟亞跪倒在地,他顧不得這樣做會讓在場的親衛營士兵,把對他的懷疑轉到他的主子艾瑟亞身上了,先保住自己的命是上策,怎幺應付這群人就讓九皇子想辦法吧。
看到他如此的艾瑟亞,微笑間的眉頭,也不由自主地微皺帶上一絲惱怒,但此時顯然不是計較的時候,他轉向還一臉倨傲地站在原地不挪步的赫托,開玩笑地打趣:「怎幺,赫托將軍不歡迎我嗎?」
赫托挑起眼睛,斜視了一下艾瑟亞,一張大嘴微微咧開,冷笑著悶聲悶氣地開口:「九殿下恕罪,末將甲胄在身,這跪拜禮,就免了吧?」
艾瑟亞微笑:「說的也是,防區整軍備戰,我也該遵軍令才是。就以軍禮相見如何?」
「呵呵,九殿下。既不諳軍中之事,也不宜掌三軍之令。行軍禮,怕也不妥!」
周圍的眾人嚇得面色蒼白,誰都沒有想到,此時的赫托,竟軟硬不吃地對九皇子說出這樣的話。
然而艾瑟亞竟未生氣,他的面色如常,甚至還輕輕點了點頭。
「嗯,說的有理,也不怕大家笑話,對這排兵布陣的事嘛,我可一向是兩眼一抹黑的,如今的關城安危,全都要仰仗諸位將士們了。」正說著,他的目光轉向眼前,提刀按劍一觸即發的眾人。
「所以嘛,諸位應該精誠團結才是。」
殺氣騰騰蓄勢待發的親衛營士兵,此刻紛紛一怔,他們敢殺伊爾文,卻可沒有做過與九皇子為敵的覺悟和膽子,更何況這些天,封鎖帥帳代替迪達克發號施令的都是伊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