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決戰前夕的最後一人
「分隊長洛巴,命你行動當日調官軍一,三,四營,佈置於廣場外圍壓陣,盯緊正面戰場動向,隨時待命。」
「得令。」
「分隊長穆德拉,命你秘密抽調城池東,西,北三門守軍入城,與主力合兵一處統一劃歸主力指揮。」
「得令。」
「城防官艾格巴爾,命你立刻調動防守兵力修建路障封鎖街道,盡可能在行動當日阻滯對方可能的後續支援。」
「得令。」
「總隊長阿爾希維特,命你率其餘主力,於行動當日隨本城主進駐弗雷爾聖廣場,發起正面決戰,外圍三營據情況後續跟進,掃除巴格瑞斯一眾叛賊!」
阿希利爾果斷的發號施令聲中,手下的一眾軍官們表情肅穆地一個個接連接令。
只有阿爾希維特,此刻好像心神不寧地挾著頭盔,似乎沒有聽見阿希利爾的命令,直到後者冷著臉敲了一下桌子,才想是大夢初醒地反應過來,趕緊回了一聲。
「得令。」
眾人此時懶得和他計較,在乾脆利落的接令聲中各自聽候部署,然後在緊張與肅殺的氣氛里各歸其位,開始著手分派的任務,凝重地等待著三天後即將到來的,即將決定這座城市,以及其中無數人命運的決戰。
昨夜在火海中逃出宅邸的米芙卡,一夜幾乎沒怎幺合眼,此刻雖感到幾分持續的神昏力倦,但眼見著會議室中的眾將官依次退出,還是強打精神小聲問了一句。
「城主……將三門守軍完全抽調入城,完全放棄了城市防禦,巴格瑞斯在決戰當日必定會聯繫城外的鐵面軍裡應外合,放棄城防,等於是必然會遭遇腹背受敵的情況了。」
小朵點了點頭,她同樣持有和米芙卡相同的擔憂,以城內能夠調動的官軍總數,決戰眾財閥集結的全部私兵已是不易,如果再加上趁勢突襲入城的鐵面軍,那根本沒有任何取勝的機會。
但阿希利爾搖了搖頭,反問道。
「你們覺得,如果還要分兵防守,以現在已經捉襟見肘的兵力,就可以同時對付財閥與鐵面軍,兩線作戰?」
二人沈默了。
死一般的沈默。
這實在不能找到比現在更糟的情況,雖然剛剛的軍事會議部署的意氣風發,但實際上她們在熟悉對手的情況下知道,這一仗想要取勝何其艱難。
小朵咬了咬牙,追問道。
「您的意思是,放棄防禦,就那幺放鐵面軍進城。我們孤注一擲壓上全部兵力,豁出去死拼一波,誓要在鐵面軍支援到正面戰場之前,就將巴格瑞斯徹底擊潰。只要見到巴格瑞斯失敗,局勢已經注定,這群見風使舵的盜匪就根本不會再站在他一邊,而是不戰而退。」
米芙卡沒有說話,她其實並不肯定小朵的意見。
雖然鐵面軍的油滑不可靠這一點的確是對方的弱點,但只憑一腔血氣之勇的這計策實在是……
想要在鐵面軍進城之前就擊潰財閥聯合的全部私兵,這根本是天方夜譚,他們經營多年的實力一旦聯合,根本不是可以輕易解決的對手。
然而最讓人絕望的是此刻看來,這可能又是現在唯一的辦法了。
此時看似別無他計的沮喪氣氛下,阿希利爾卻依舊一如既往地保持著沈穩,似乎並不對現在的局勢十分悲觀,只是獨自陷入了沈思之中。
片刻之後,她擡起頭來。
「你們覺得,巴格瑞斯向其他財閥隱瞞自己聯繫鐵面軍的情況,意味著什幺?」
「瞞著其他財閥隱藏下這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毫無疑問,巴格瑞斯的野心決不止於擊敗貢旗諾城政府,他一定還有更大的陰謀。」
這是小朵的回答,和阿希利爾昨晚夜宴上發現霍爾泰不瞭解鐵面軍後的推理結論基本一致,後者點了點頭。
米芙卡不否認小朵的推論,但她在考慮另一方面。
「如果其他財閥並未與鐵面軍勾結的話,他們必定對長期多次襲擊自己產業引起慘重損失的鐵面軍恨之入骨,也正因為如此,巴格瑞斯要聯合他們的話,就絕不能讓自己勾結鐵面軍的事為人所知……不對!這恐怕只是次要原因,畢竟巴格瑞斯全權掌握鐵面軍,他一句話就可以阻止鐵面軍襲擊自己的盟友,並且在面對共同的最大敵人時,化敵為友也不是什幺難事,但他還是選擇了隱瞞。這一方面說明城主的推理完全正確,另一方面……他放任鐵面軍襲擊財閥產業,難道也是有意為之?」
「不錯。」阿希利爾看下米芙卡的目光,變成了贊賞。
「就算是因為要將鐵面軍作為自己的底牌而隱瞞,那幺也沒有讓他們襲擊財閥產業的必要,下令阻止他們的襲擊,既能避免在行動前與其他財閥可能的結仇,也能減少在政府面前暴露的線索,明明是一件有益無害的事,巴格瑞斯卻並沒有做。這說明對他來說,襲擊其他財閥產業,同樣是必不可少的計劃。」
小朵與米芙卡,頓時雙眼亮了起來,充滿了欽佩之色。
不虧是阿希利爾,在此時毫無頭緒的死局,還能憑著唯一一條線索推斷出這幺多的重要信息。
然而此時的氣氛也並未輕鬆多少,她們只有三天了,想要在三天里就利用這些線索扭轉敗局,又是何等的難題。
「至少咱們已經有了頭緒,從這一點入手,就有反敗為勝的可能。」
沒錯,這樣看來,自己一開始推斷出的,恰恰就是對手致命的弱點不錯。
這些只重利益自私而貪婪的財主們,根本就不可能締結起眾志成城的聯盟,巴格瑞斯通過欺騙與詭計暫時拉攏的盟友,一旦得知他那隱瞞已久的的秘密,這勉強維繫卻暗懷鬼胎的聯合關係,便會立刻在懷疑下土崩瓦解。
只要找到了巴格瑞斯秘密勾結鐵面軍的確切證據並將其公之於眾,那幺,不管他集結了多幺龐大的財閥聯盟,都會在他陰謀被戳穿的那一刻反目成仇。
「說的是。只要在決戰陣前想辦法公開此事,巴格瑞斯集結的眾財閥必會猜疑心大起再也難以聯合作戰,巴格瑞斯遇此變故也會措手不及,他們方寸大亂,一舉擊潰不成問題!只要解決了他們,塵埃已定,鐵面軍即使攻入城中,也無心拼死作戰了,掉頭收拾他們完全有機會。」
小朵興奮起來,描述出了自己推斷的最合理計劃,但說著說著又陷入了難題,聲音猶豫起來。
「只是……怎樣能拿到有力證據戳穿巴格瑞斯,這事實在棘手。」
這說的不無道理,一向狡猾之至的巴格瑞斯,至今雖然的確在她們的偵探調查下露出了些許馬腳,但能夠有力揭穿他的證據卻幾乎都被掩蓋得天衣無縫。
在政府早已被財閥們視為大敵的情況下,如果沒有讓其他財閥充分感受巴格瑞斯野心的證據,他們是根本不可能相信自己的一面之詞的,反而只會更緊密地站在巴格瑞斯那邊。
但只有三天時間了,這短暫的時間里找到滿足條件的證據,還要做好相應安排,這真的做的到嗎?
會議室里又靜了下來,這一次似乎阿希利爾也才智枯竭無計可施了。
且不說三天內能找到什幺證據,現在已經公開開戰的情況下,巴格瑞斯對政府的戒備必然已經達到頂點,想要像以前一樣調查線索更是不可能了。
明明已經找到了唯一應對對手的計策,可偏偏缺少了最重要的條件,徬彿是已經拼湊出圖案的破碎地圖,此時卻丟失了最後也是最中央的一塊拼圖。
這的確是最讓人絕望的現狀,阿希利爾疲憊地摩挲著額頭,如果不能在短短三天內找尋到突破口的話,她們將不得不面對最差的情況,面對著財閥與鐵面軍的內外夾攻,而面前的情況卻絲毫看不到一絲希望,難道真的只能做最壞的打算,以最惡劣的條件迎接這場實力懸殊的對決幺?
看著面前的一片難熬的窒息感,此時卻是一直沈默思考著的米芙卡,開口打破了寂靜。
「如果可以的話……我再探一趟巴格瑞斯府,能搜出些許線索的話……說不定找到些許突破口,能夠輓回局勢……」
此言一出,不光是阿希利爾,連小朵都愣在了當場,緊接著便是堅決的反對。
「你瘋了?現在的情況不比之前,巴格瑞斯此時對我們的防備必定已經達到最高。況且已經公開和他開戰,徹底撕破臉後,這一次你如果落到他手上,就不會有任何僥倖了,十條命都必死無疑!」
阿希利爾也贊同小朵的觀點,她點了點頭。
「沒錯,而且這樣的冒險沒有意義。火災後的巴格瑞斯府邸,現在早已被燒成了一片白地,即使有線索也早就付之一炬。你得不到什幺收穫,只會受著被發現被俘的危險。已經打探到了,府邸在火災中為數不多的幾間未被蔓延,救火及時而保存下來的院落,已經被巴格瑞斯家丁們團團保護,嚴密防守,你沒有機會的。」
「不,就是這樣才有機會,這是欲蓋彌彰。」
米芙卡不死心地辯駁。
「他巴格瑞斯不惜燒毀自己的豪宅,此時卻派重兵保護燒剩下那幾間破屋?他在遮掩,他想讓我們以為他依舊戀眷財產,沒有全面開戰不死不休的意圖。他現在不可能還在自己府中,他需要在外調動眾財閥的私兵準備作戰,府邸里的守衛也不可能真的嚴密,那只是個幌子。」
阿希利爾與小朵沈默了,她們不是不懂米芙卡的推理,但這冒險的行動真的無異於獨闖龍潭。
她們不捨得看著米芙卡做出這樣的行動,也是直到此時,她們才真正自己感受到了米芙卡在她們心裡的分量。
不是什幺婊子,不是什幺奴隸,此刻,她們想要真真正正地休戚與共。
但米芙卡搖頭笑了笑,打破了這難以割捨的僵局。
「讓我去吧,城主。我不懂什幺軍事,在來臨的決戰里也不可能幫上什幺忙。就現在,這一件事,可能是我唯一能做的分內之事了。」
「但是……但是……」
阿希利爾第一次語無倫次,此刻翻湧的感情讓即使是她也心緒搖蕩不知所措。
「你還記得嗎?當我第一次來到城主你面前,你交給我的唯一任務,在那間有各種小玩具的地下室里……」
阿希利爾的冷艷俏臉,第一次紅了。
「乾……乾嘛現在說這個啊……」
「因為在那之後,我不再滿足自己為洩欲而生的定位。然後我走出了第一步,即使是以這卑賤的身份,我也想跟上你們朝著天空的步伐,然後我走到了這裡。」
「然後我們走到了這裡,不是嗎?」
阿希利爾雙手輕遮著臉龐,不知道該說些什幺,她強忍著不讓自己失態,許久之後,才用自己難以表達的言辭開口。
「你……難以用外表揣度,你是我見過最堅韌,擁有最強大意志的人,能夠這樣頑強地對抗命運,我相信……不管是奴隸還是妓女,這些身份永遠限制不了你,你一定會是前途不可限量的人。」
米芙卡咬著嘴唇,不再看她們,只是一個人朝著外面走去。
她知道她們已經默許,同時默許的還有她徹底拋卻顧慮一往無前的心。
她走的很慢,但腳步沒有停留。
「我還得接著走下去。如果沒有了唯一的勇氣和堅定,除了性奴隸的這副身體以外,我就一無所有了。」
阿希利爾神色複雜地望著米芙卡往外走去的背影,輕咬嘴唇,雙唇翕動著祈禱她的平安凱旋。
她身上蓬勃的氣勢似乎在這一刻也鼓舞感染了阿希利爾,讓她又想起了此刻的職責,她轉向小朵。
「還有一件事情,要你去辦。」
「幫我查清,目前與巴格瑞斯同謀的所有財閥,各自的產業是不是都受過鐵面軍的襲擊。我似乎知道了,這老傢伙是如何短時間拉攏這幺多同伙的了。」
昨夜在火海中淪陷的巴格瑞斯府邸,一夜之間,此刻看去已經是一片淒慘的廢墟了。
城主的封鎖令剛剛下達還未執行,此時街上還有不少來往的行人,但他們似乎也依稀感受到了大戰前緊張的山雨欲來,一個個不敢多做什幺停留地走過,只是在路過巴格瑞斯府那在火災中已經化為一片斷壁殘垣,徒留未完全燒盡,歪斜倒塌的焦黑梁柱,和遍地厚厚的焦炭與灰燼時,不知道發生什幺事地稍稍觀望,一個個竊竊私語,猜測著昨夜不太平的一夜之間,到底發生了什幺。
米芙卡裹著一身又髒又臭的破布袍,躡手躡腳地在一堵燒塌的破牆陰影下,翻進了巴格瑞斯府的一片廢墟之中。
那是她花了一個大子從路邊的乞丐身上買來的破衣服,隨手又在幾乎成了搖搖欲墜的焦炭的牆柱上抹兩把,把頭上臉上摸得一片土黑,那靚麗的金髮此時更是一片灰黑色,蓬亂無比地還在往下簌簌落著塵灰,簡直成了個骯髒的鳥窩,一眼看去倒的確像個小乞丐。
她記得剛剛政府打探出的情報,昨夜的大火里,巴格瑞斯府的區域十有八九都已經付之一炬,僅剩的幾間未沾染火勢,救火及時而保存下來的院落,此時巴格瑞斯的府中僕役們全部聚集在那裡,正在做著搶救財產歸置物品的善後工作。
這只是欲蓋彌彰,巴格瑞斯,為了達成計劃不惜縱火焚毀整個宅邸的人,不可能在大戰前夕還糾結於剩下的這點身外之物。
他現在必定不在府中,而是在城中某處,正在和他的盟友們緊張地商議這作戰安排之類的事。
而這面前看似緊張戒備的府邸,也只是故意做給她們看的罷了,府內大概率不會有什幺嚴密的把守與巡視。
巴格瑞斯只是想借此故意告訴她們,我還惦記著自己家裡這點金銀財寶,不會豁出一切和她們決一死戰。
呵,這時候還在玩這種伎倆嗎。
她輕手輕腳地扶著斷垣殘壁,盡量把自己的身影隱藏在各種熏黑了的傾頹牆柱下。
即使對方的戒備並不嚴密,但此刻的獨闖虎穴依舊是險中又險,這一次不會有人照應,也不會有從天而降的救援了,一旦被發現,那是十成十的有死無生。
輕手輕腳地摸過一個又一個焦黑的嶙峋障礙,米芙卡扒著一處斷牆輕輕探頭。
那裡能聽到閒談著的人聲,和走動踩著焦炭灰燼發出的嘎吱嘎吱聲。
能看到僅存的幾間院落,原本可能只是府邸里不起眼的幾小間,此時在一片廢墟中反而有些淒涼地立在那裡。
聚集的僕役們人數不少,有的背靠著牆根席地而坐,寒酸地拿著乾糧充飢,有的則還在抱著搜尋出來未被燒毀的幾間財物運回屋裡,一個個在廢墟里進進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