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火海中綻放莉莉之花
阿希利爾沒有注意到米芙卡的狀況,她依舊聚精會神於面前這場各懷鬼胎的夜宴。
即使是對政府已經有了明顯的實力優勢,聯合了各大財閥與鐵面軍的巴格瑞斯,卻依舊遲遲不發動攻勢,反而籌劃了這一場挑釁自己的宴會。
這其實算是個不壞的消息,至少它證明,明面上聯合了城中所有私人武裝的巴格瑞斯,他的盟友們,也並不完全死心塌地地站在他的一邊,以至於他不得不特地策劃了這場與自己暗自較勁的宴會用以立威。
還好自己並沒有服軟反而如約赴會,否則如果政府在巴格瑞斯面前氣勢上墮了下風,恐怕這群牆頭草們,就真的會選擇跟著他一條路走到黑了……
但現在的情況同樣糟糕,雖然並不齊心,但至少明面上,貢旗諾城中的所有財閥,已經和巴格瑞斯站到了統一戰線。
貢旗諾城雖是邊境,但地理位置較偏,並不是防禦完備的重鎮,駐防的官軍本就不多,這些根深蒂固發展多年的地頭蛇們,他們不可小覷的私人武裝全部集合的話,恐怕政府軍也無法與之正面抗衡,更何況還有城外的鐵面軍外援……
顯而易見,雖然現在的巴格瑞斯,似乎還因為某些顧慮而不敢妄動,但他轉守為攻開始用這場宴會逐步試探政府的行動已經表明,他已經厲兵秣馬地準備決戰了,一旦試探達到了他想要的目的,他會毫不猶豫地採取行動。
已經沒有時間了,握有絕對優勢蠢蠢欲動的巴格瑞斯,正式向政府發起挑戰恐怕已是近在眼前的事。
這座已經高度敏感的貢旗諾城,很快就會爆發最大規模的暴亂與大戰。
只憑現有的這些勢孤力薄的駐軍,如何才能應對集結所有私兵孤注一擲的各路財閥,以及城外虎視眈眈的鐵面軍?
她又一次掃視著眼前,在這場夜宴上出席環坐四周的每一個來賓。
每一個人都盛裝出席,在一片珠光寶氣露出她早已司空見慣的虛偽笑容,每個人都是在城中根深蒂固地盤踞多年,擁有著不可小覷的勢力的巨頭。
這些平日里不斷爭奪利益彼此毫不相容的守財奴們,此時竟能出奇地在巴格瑞斯的組織下會合在一起。
他到底做了什幺?
拿什幺將這群自私貪婪成性的傢伙們團結在一起?
她強定心神,抿嘴禮儀式地笑了笑,舉起了酒杯。
「諸位,最近形勢所迫,為保證城市安全不得不出此下策,本人在行政上也有諸多缺陷,封鎖城市給諸位帶來的經濟損失,本人深表歉意,待局勢平穩後政府會逐步補償。我借花獻佛,這一杯酒敬給各位,權當賠罪,本人年紀尚輕,擔任城主重任做事難免有不到處,請多包涵。」
眾人似乎未曾預料到她的冷靜發言,趕緊紛紛舉杯,稀稀拉拉的動作上顯然能看出,他們同樣處在緊張和忐忑當中。
「城主言重了,我等自當全力配合政府。能早日剿滅鐵面軍結束戒嚴,對產業恢復也是好的。」
這鬼話阿希利爾自然是不信的,恐怕此時他們已經在盤算配合巴格瑞斯暴力控制城市,把封城阻礙他們財路的自己碎屍萬段的計劃了。
但是,按理說,只是封城給他們造成的損失,應該不足以讓他們鋌而走險跟著巴格瑞斯一起當出頭鳥,自己恐怕是另在什幺地方,下了一步錯棋,讓巴格瑞斯抓住了漏洞……
她不動聲色地又斟了一杯,對著巴格瑞斯身旁的財主舉起了酒杯,她決定拿另外的線索試探。
「霍爾泰老爺,這杯酒我敬你。前些日子你手下的妓女被我收押,還請多擔待,城市戒嚴時期,本人不得不秉公執法。」
此話一出,巴格瑞斯身邊本來還談笑自若的霍爾泰,表情頓時僵硬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想舉酒回禮,卻碰倒了酒杯。
他尷尬地重新斟一杯酒,強作鎮定地回禮。
「這,這是自然,城主大人執法如山,自然無有不妥,我治下不嚴,實在慚愧。」
「啊,我知道,霍爾泰老爺一向是我們城中遵紀守法的商界楷模。手下的妓女因為城市戒嚴生意蕭條,心中不平也是難免的事。我本來也不想太不留情面,只是當時是敏感時期,在城中又發現了身份不明的細作,在這個節骨眼上尋釁滋事,我也只能秉公處理了。呃,為防萬一我還是多問一句,那天的妓女鬧事,您的確不知情吧?畢竟此事實在是太過巧合,剛好就撞在了發現細作的後一天。我是不懷疑霍爾泰老爺對政府的忠誠度,只是最近鐵面軍肆虐本就高度緊張,出了這種曖昧的巧合,恐怕閒話是免不了的……」
霍爾泰的後背冷汗涔涔流下,沒想到這件事情還是被翻出來了。
壞了,那天巴格瑞斯的手下細作,在夜間密會聯繫其他財閥時卻恰巧被城主的女僕發現。
在當時還未完全聯合其他勢力做好暴動準備的巴格瑞斯,為了爭取時間且不暴露自己,便直接讓他想辦法主動惹事吸引政府的注意力給自己做掩護。
聽到這話的他,當時心裡簡直是一萬句草泥馬奔騰不止,然而一來他不敢拒絕巴格瑞斯,二來已經和巴格瑞斯聯合的他也知道,作為幕後主導人的巴格瑞斯一旦暴露,那幺聯合所有財閥對抗政府的計劃就會徹底破產。
思來想去,還是不敢自己當出頭鳥的他,只能授意妓女替自己出頭,把責任全推到她們身上,然而這臨時想到的只為爭取時間的計策漏洞百出,果然還是讓阿希利爾這婊子懷疑上了……
聽到二人交談的巴格瑞斯,一張老臉也難看地憋的青紫,斜著眼睛瞥著霍爾泰,額頭沁出了汗珠。
霍爾泰更是臉上變色,桌下放在膝上的雙手控制不住地發抖起來,低頭盯著酒杯不敢正視,徒勞地張了張嘴,卻一時間想不出一個辯解的字,只是繃著臉猛咽唾沫。
此刻他越想越覺得心驚膽戰,聽她這話的意思,已經是毫不遮掩對自己的懷疑了。
巴格瑞斯,這傢伙害慘我了!
平時也就算了,當時正值鐵面軍威脅城市的人心惶惶中,居然在那種緊張局勢下讓自己吸引政府注意,這不是引火燒身嗎?
如果阿希利爾借題發揮,拿暗通鐵面軍細作的藉口,在開戰前先對自己動手的話……
巴格瑞斯這傢伙已經集結了眾財閥的私兵,政府不敢動他,可是要收拾自己還不是小菜一碟?
到時候恐怕還沒和政府開戰,自己就成了第一個被做掉的了!
想到這裡的霍爾泰,趕緊結結巴巴出言辯解。
「是……此事讓城主為難了,鄙人深表慚愧,下屬產業經營不善竟惡意抗拒擾亂政府秩序,我也難辭其咎,怎樣處罰我絕無怨言。只是……鐵面軍細作一事我的確全不知情,孰輕孰重我還是分得清的,萬萬不敢和鐵面軍賊寇有半點勾結。自從戒嚴之後洛爾汀這奸賊無計可施,多次派人對我威逼利誘與她合作,但都被我一口回絕了。」
聽到他此言的巴格瑞斯,登時雙眼一翻差點沒背過氣去,強忍著不發作也不去看他,但已是憋的兩眼發白微微顫抖。
阿希利爾心裡也是一驚。
霍爾泰此刻方寸大亂,為了向自己表忠洗脫嫌疑,說出來的確實是漏洞百出的謊話不假,嚴密戒嚴的貢旗諾城還能混進細作和他聯繫,這純屬天方夜譚。
但關鍵不在這裡。
洛爾汀?
那老女人早就明明白白地死了,並且現在她們已經知道,洛爾汀出逃的那天便被鐵面軍俘獲淪為性奴,更不可能來要挾他。
霍爾泰怎幺會扯出這樣荒謬的謊話?
難道……
他不知道洛爾汀被火並的消息?
他不可能是裝出來的。
他恐怕至今還以為洛爾汀是操控鐵面軍的幕後黑手,否則絕不可能在言語中出現這樣的漏洞。
他為什幺不知道這消息?
他作為巴格瑞斯的最大同黨,巴格瑞斯又是鐵面軍的指使人。
更何況現在自己都知道了這消息,為什幺他對鐵面軍中如此重大的事情毫不知情?
一股比任何時候都要令人心悸的感覺,如同一陣陰影般籠罩了阿希利爾,隨之又是一陣無法言喻的恐懼感。
如果照這個推斷,巴格瑞斯勾結鐵面軍,是完全瞞著所有人,包括他的財閥同黨們進行的?
想到了這一推論的一剎那,又是一條很久之前的非常不起眼,甚至已經有些被她遺忘的線索,在塵封的記憶里被發掘了出來。
那是米芙卡剛剛逃出妓院,來到自己手下不久,和小朵一起執行的第一個任務,以重新調教為名送入洛爾汀妓院打探情報。
最終她們只獲得了一條線索:
巴格瑞斯常常去洛爾汀妓院,並且即使在妓院裡,他也隻身匿名,不讓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
巴格瑞斯去洛爾汀妓院的目的,是借由洛爾汀這個中間人聯繫城外的鐵面軍。
匿名前往的目的,是防止城主得知自己與洛爾汀有所勾結。
這早就已經知道了。
但他在妓院中也時刻隱藏身份這一行為,卻始終都無法搞清目的。
此刻,從霍爾泰對鐵面軍一無所知這件事,再聯繫到巴格瑞斯始終在妓院隱藏身份,看來他是真的對其他財閥,也隱瞞著自己勾結鐵面軍這一事!
這實在是出乎意料,推翻了她們至今的絕大多數猜想。
一直以為,財閥,鐵面軍是聯繫緊密的同一陣營,共同在巴格瑞斯的主導下和她為敵。
但現在看來並不是這樣,一直以為鐵面軍襲擊財閥產業,製造混亂是為了以苦肉計麻痹自己,證明他們是受害者並未勾結鐵面軍。
然而此刻證明這一切都是假的。
唯一確定的是,巴格瑞斯在聯合財閥準備與自己決戰之時,還隱瞞著財閥們獨自掌控著城外這支兵強馬壯的鐵面軍。
他想要乾什幺?
以他那一直處心積慮謀劃到現在的野心,目的恐怕是……
這樣想下去的阿希利爾,眉頭逐漸地愈發皺緊,臉色也愈發地嚴峻冷肅起來。
她逐漸推斷到了這可怕的事實,以及對方那比自己預料之中更大的邪惡與野心。
同時的巴格瑞斯臉色也不好,聽著霍爾泰這幺語無倫次的胡說八道,一張老臉上氣色是越來越難看,勉強盯著眼前的酒杯卻又總控制不住地斜瞪阿希利爾,通紅的鼻尖上冒出了汗珠。
這場宴會簡直失敗透頂,不但沒能像預想的那樣,在決戰前夕給政府施以壓力乃至撕破臉開戰,此刻還完全讓阿希利爾佔據了主導。
霍爾泰這蠢貨在她的旁敲側擊下漏洞百出,不斷失言暴露出一個又一個秘密。
這樣下去別說是等到他組織暴動,恐怕就要被阿希利爾推理出自己的真實計劃了。
不能再這幺下去了,繼續這場宴會只會讓情況越來越糟,暴露給對手更多的東西。
但是怎幺自然地中斷這場宴會?
他默不作聲地冥思苦想許久,忽地,像是腦海中捕捉到了一絲靈光般雙眼亮起,隨後更是把身上的沮喪與緊張一掃而空,嘴角微微流露出陰險的冷笑,站起身來朝眾人微一鞠躬。
「老夫有些許家事,失陪片刻,很快便回來。」
此刻,被米絲蒂爾所救,勉強壯著膽子從麻木中恢復過來的米芙卡,扶著牆緊張地躡手躡腳摸向後門,她記得米絲蒂爾的叮囑,一刻都不敢停留,只想用最快的速度離開這是非之地。
雖然心裡還惦記著那個酷似莉莉安的背影,但此刻驚魂未定的她實在也沒了半點回去確認的勇氣。
還好此刻,巴格瑞斯手下的大多僕人都聚集在設宴的前廳,這裡人數較為稀疏,倒真的沒人發現她的行蹤。
然而剛剛出了兩重庭院,躲在廊下緩行的米芙卡卻暗叫一聲不好,後門那裡已經有了守衛。
怎幺回事?
難道巴格瑞斯鐵了心,不惜倉促應戰也要把她們在府邸里一網打盡?
米芙卡還不明對方的用意,卻只見不遠處前方的幾個家奴,抱著木柴和油桶從後門處開始小跑著往里走。
這片庭院裡沒什幺躲藏處,藏在陰影里的米芙卡,眼見他們繼續往前勢必要發現自己,也只能又轉身原路溜回去,然而雖然沒被發現,卻不由得離逃跑的後門越來越遠了。
米芙卡此刻也心慌了,無處可逃的她認不清路徑,只能盡量避著人東躲西藏,也不知道自己在這曲徑回樓里撞到了何處,索性一頭鑽進觀賞的花叢里暫避一時。
她看著眼前一撥又一撥的人,急匆匆卻又鬼鬼祟祟地搬著東西東來西往,手中清一色的都是乾柴和火油之類的燃料,頓時感到一陣不祥的預感。
他們想放火?
可是巴格瑞斯這府邸,各個院落之間都相鄰緊密,又是十分易燃的木質結構,一旦著火瞬間就會蔓延四處,整座豪華龐大的宅邸恐怕會全部燒著,這付出的代價未免太大了?
再說城主此刻就和巴格瑞斯同席用餐,想用這種方法乾掉她們,這不是玉石俱焚嗎?
米芙卡剛剛死裡逃生,驚魂未定下的大腦一片混亂,以往的各種線索雜糅在一起,一時之間實在難以理解面前這群人的真實目的。
眼下的情況實在是一片迷茫,要不要現在去通知城主做好防備?
可是此刻巴格瑞斯手下正在密切調動,自己在這陌生的地方早就暈頭轉向,隨時有被發現的危險,還怎幺回到她身邊去?
可是看眼下他們的動向,必定是在策劃些什幺大事,可惡,這幺重要的消息傳不過去,城主那邊情況不明,這下危險了……
她正心神不寧地胡思亂想,一時間竟忘了察覺四周。
忽然聽到頭頂上一陣響動,米芙卡下意識地扒開臉上蓬亂的草葉,剛一擡頭,卻只看到幾個提著油桶的家奴,正站在牆頂上鬼鬼祟祟地把油一股腦順著牆傾倒了下來,與此同時,隔著牆不知多遠,但紛亂而又清晰的四處喊聲也響了起來,各種雜亂聲此起彼伏地四下回蕩起來,徬彿四面八方都一片混亂。
「起火啦!」
「起火啦!快來救火啊!」
自己頭頂牆上那幾個人,同時也扯著嗓子你一句我一句地亂喊起來,然而手上的動作卻絲毫不停。
大桶大桶的火油順著牆潑灑而下,淡黃的火苗一燎,那洶湧的烈焰瞬間蔓延到油跡沾染的每一處,又裹挾著易燃的木質牆和其上密布的藤蘿,一同爆發出毀滅般洶湧的巨大熱量,化為一片火海。
這群傢伙是玩真的!簡直是瘋了!
米芙卡魂飛魄散地爬起來,也顧不得樹枝荊棘划破皮的疼痛了,她藏身的花叢是一點就著,此時在牆上火勢的蔓延下已經也開始騰起火焰,四處的洶湧火勢肆無忌憚地吞噬著建築的每一處並且如滾雪球般擴大,連風都帶著蒸得人頭昏腦漲的滾燙和嗆人的濃煙。
再看牆頭,那幾個縱火的家奴已經不知所蹤,但牆外四處雜亂的折騰和喊聲能證明,他們又轉往別處了,這龐大複雜的宅邸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巴格瑞斯的授意下趁亂縱火?
眺望遠處設宴的前廳,遙遙看去那裡早已是一片通紅,連深夜的漆黑天幕都被映成了一灘血。
看來城主那裡放火的時間更早,不知道她那裡情況怎幺樣,怕是凶多吉少。
四處熏人的火氣與熱浪鋪壓過來,每一口呼吸都能感到一股滾燙與乾澀的灼熱從氣管竄入肺里,頭髮紛紛噼啪捲曲起來。
這氣息蒸熏得人頭昏腦漲,米芙卡想要趴在地上,她聽說過火中大多數人都是被煙薰死的,可是剛趴下就暗叫一聲不好,那地上的厚厚的綠草坪同樣在沾染火勢。
她突然想到了一絲救命稻草,扯下了頭上那之前被米絲蒂爾割喉時噴出的血浸透的頭巾,沒想到是這東西救了自己一命,然後捂著鼻子連滾帶爬地在濃煙里奪路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