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執行官

獨眼還記得，自有記憶開始還是孑然一身，全身光禿禿的，也沒有同伴，就靠著自己的蠻力打敗了當時的獨眼部落（當時不叫獨眼部落）的老大，才擁有現在的一切。

人力還有資源，不是一開始就有的。

如果你看見一個帶著裝備的獨行俠上演孤膽英雄的戲碼，那就說明，要麼對方背靠大樹，要麼是這個世界太瘋狂，連裝備都給配好出廠了。

獨眼老大看著坐在大鍋前吃肉的黑獸人，就像看見當年的自己。

那時，他也是這樣來到獨眼部落，只是因為肚子餓了就大吃一頓，然後挑戰部落首領，他抱著必死的決心，如果不能當老大那活下來也沒甚麼意思了。

也許是因為這個，他最終贏下了當時的老首領，後者的頭顱被他割下，掛在老大棚窩上留作紀念。

那麼，現在的他還是當年的他嗎？經歷了這些年的風風雨雨，他還像剛開始時的純粹嗎？對方呢？是否也像舊時的自己一樣做好了決死的準備？

一場場，一幕幕上演的血雨腥風，無數小子為此爭鬥不休，這是一場輪回嗎？所有綠皮都逃不開，掙不脫。

獨屬於綠皮的永恆詛咒。

獨眼握緊了手上的狼牙棒，現在失去的夠多的了，他不想再被人奪走最後屬於自己的東西，那已經是他的一切了。他為生為死打拼的所有。

強者總是能夠互相感應到的。

黑獸人抬起頭看向獨眼老大，同時放下了正準備啃咬的人類手臂。

「呸！沒想到這裡也不全是廢柴！嘿！那邊那個綠綠的憨批！你是這裡的老大對嗎？俺要跟你打一架！」

獨眼老大咧開大嘴，手中狼牙棒猛的震地，在大地的嗚咽聲中咆哮道：「狂妄的黑小子，俺打過上百次架哪個瓜皮不曉得俺的厲害？今次俺就用你的腦袋來告訴所有不服俺的憨批，俺是這裡最強的大大綠！WAAAGH！」

綠皮的戰吼即是宣戰布告。無需多言。

「WAAAGH！」黑獸人猛地站起來，雙手舉起雙刃巨斧舉過肩後，大力劈砍下去，那力道之強都在揮舞間發出了破空聲。

見雙方一言不合就要開打，格拉布趕緊停止了給黑獸人的戰前按摩服務，麻溜地躥出二十米之外，趴在石頭後面猥瑣觀戰。

哥布林首領和薩滿眼神交流，在考慮此戰後事。

雖然獨眼老大很強，但他已經老了，看起來難敵年輕的黑獸人。

也許他們該做好效忠新老大的準備了。

聽說有黑獸人來挑戰老大，於是便有越來越多的哥布林聞訊趕到此地觀戰，對它們來說這種場面就像慶典一般，鬥毆是綠皮的永恆旋律。

數千哥布林自發圍繞在兩個獸人的戰鬥中心之外，將此地圈成一個格鬥場。

格拉布的視界被遮擋，無法觀察獸人之間的戰鬥，無奈之下只好捨棄保守，硬是擠進人群尋找到合適的位置，總算才將那兩個狂猛的身影納入視界。

立時間雷鳴般的歡呼與咆哮如海潮傳來，在充斥著血氣與綠皮腐蝕的味道，與一眾哥布林嘍囉的狂熱響應之中，格鬥場中的獸人就像是聽到了號角與鑼鼓聲般，更加激進的交擊在了一起。

獨眼老大重錘出擊，那柄狼牙棒不斷揮舞，划出的罡風之猛讓人毫不懷疑被砸到的人會爆成一團模糊的肉餡，一下、兩下，狼牙棒帶起呼嘯的勁風都被黑獸人險之又險地閃開，砸到黑岩地立時轟出了兩個深一米的網狀凹坑。

黑獸人殘酷的臉上，眼睛卻十分冷靜。

它們是巫師薩魯曼離開前最後開發出來的獸人種，兼具獸人大只佬的體魄、勇敢精神，與遠超普通綠皮的理智度。

黑獸人是薩魯曼最得意的作品。

它們擁有強大的領導力，在作為領軍者時，麾下將沐浴在強大而持久的尚武精神之中，即使兵員只有一群弱小的哥布林，但在黑獸人的帶領下，哥布林也會擁有一種無可阻擋的向心力，從而發揮出前所未有的驚人戰鬥力，因為黑獸人的領導力，就好比將粗劣的礦石提煉成堅硬的金屬、寶石。

而倘若黑獸人作為一支部隊（這種情況是很少見的，黑獸人之間實力相近，很難降服對方。除了黑暗魔君之外，就只有魔君的第一代獸人戰將才有足夠的名頭來統御諸獸人。），黑獸人作為部隊的話……你最好祈禱諸神庇佑，自己不要在戰場上遇到他們，否則自己會死得很沒有價值。

因為你將甚麼作用都體現不出來的像一條蟲子般被黑獸人踩扁。

黑獸人部隊是真正意義上的殺戮機器，殘酷和冷靜被他們表現的淋灕盡致。

當年五軍之戰，矮人諸國承擔了抵御黑獸人軍團的重任，矮人的戰士，是已知世界上最堅韌的戰士，沒有人可以讓頑固的矮人撤退，當年那一戰過後，矮人最精銳以及最年長的老兵全都死在了黑獸人的重刃之下，若非精靈援軍及時趕到，恐怕現代就已經看不到幾個經歷過那個時代的矮人了。

每一個從五軍之戰活下來的獸人和哥布林，都將對黑獸人的崇拜和敬畏刻在了基因里，流傳下來給一個又一個新生的綠皮。

黑獸人是最強的。黑的比綠的更大，更猛！

山呼海嘯的格鬥場中，獸人的戰鬥已至白熱化。

獨眼老大在一次又一次的揮擊之中逐漸力竭。

而黑獸人卻因為把握好時機，運力得當，所以尚有餘力。

獨眼老大喘息著揮舞狼牙棒打向黑獸人的胸膛，卻被後者用形似橄欖球員鎧甲的肩甲撞開，他意識到了甚麼，兩人同時一怔。

黑獸人猙獰的臉肉擠在一起，大嘴咧開一個殘忍的微笑，握著雙刃巨斧的手抬起，獨眼老大舊力已去新力未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

耳畔轟鳴，意識模糊，終結已至。

一生如同走馬觀花般在他的眼中閃過。

那天他在一個獸人地洞出生，腦海中充滿了無窮無盡的戰鬥慾望，但他沒有挑戰這個生養他的部落，而是選擇離開。

那天，他一個人，孑然一身，來到了獨眼部落。

他好餓啊，闖進去以後搶了一口大鍋，就坐在那兒吃，吃啊吃，然後部落的首領出來了。

首領非常的奇怪，給他一種又老又強，既疲憊卻又瘋狂的感覺，那時的他不知何為疲憊，何為瘋狂，又為何疲憊，為何瘋狂？

他看著首領的眼睛，那雙徬彿已經死去的眼睛，眼睛里住著一個疲憊至極，卻又不得不振作起來肩負責任的靈魂。

他不懂。他只想快點打敗對方，然後成為老大。他不懂責任的重量。

一幕幕戰鬥的畫面閃過，以前忘記了打過多少場架，現在都回想起來了。

「斷牙」「紅眼病」「砍王」「灰鬃」「血手」「綠小子車隊」「大肚王」還有……「人類」

和那些對手的戰鬥記憶紛至沓來。其中互有勝敗，可是，最遺憾的一場就發生在不久前，敗給了人類，就像一千年前的五軍之戰那樣遺憾。

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還要和人類戰鬥嗎？

他想說，那當然！下次他絕對不會再敗了。

記憶最後，是首領臨死前的眼睛，填滿了他的記憶。

多麼的疲憊啊。

原來我也變成了你的模樣。

可是我下次真的不會再敗了。

獨眼的繼業者，別讓部落再敗了。

他的頭顱掉在了地上。

吵鬧的格鬥場瞬間鴉雀無聲。

獨眼老大死了。死得很安靜。

格拉布看著獨眼老大死不瞑目的表情，下意識感到一陣寒冷。

他想到有一天，逐梟和自己也會經歷這樣的場面。

他不禁懷疑，哥布林真的有望成為老大的未來嗎？

即使成了老大，也要經受接連不斷的挑戰，名頭越大，就越是如此。

胸口裡那顆野心開始出現裂痕。

哥布林能夠守住獸人的挑戰嗎？

格拉布看著獨眼老大的屍體，那顆斷開的滾落到哥布林們的腳下，被它們肆意踩弄的頭顱。那只疲憊至極的眼睛。

為甚麼你會這麼疲憊？當老大不是一件很威武的事情嗎？你有那麼多小弟還有甚麼可操勞的？

格拉布心冷至極。

他看見瘋狂的哥布林們在玩弄舊老大的頭顱，把它拋來拋去，扔在地上當球踢，玩得好不歡樂，哥布林首領和哥布林薩滿跑到黑獸人身邊獻媚，但是黑獸人不假辭色。

鼻涕精們顫顫巍巍地從洞里走出來迎接新老大，雖然害怕被黑獸人壓迫，但他們別無選擇。

無形的東西套在它們頭上，讓每一個人狂亂。

格拉布看見了一個怪圈。它就像詛咒，縈繞著所有綠皮。

在這一刻，獨眼老大死去的一刻，哥布林瘋狂歡欣鼓舞的一刻，格拉布好像有一點明白了先知想的是甚麼了。

一隻大手輕輕捏著他，把他提了起來，伴隨著一個大嗓門聲音。

「小瓜皮！俺很中意你！以後俺罩你了！你就是俺的頭號小弟！俺格里姆格的哥布林首領，在俺手下的哥布林都歸你管了！」

格拉布看見近在咫尺的笑得相當難看的大黑臉，以及陰沈地想要除掉他的原哥布林首領和薩滿，其他的哥布林露出壞笑躍躍欲試，有些瘋狂地跳來跳去，有些圍著他和格里姆格殷勤獻忠。

他聽見有哥布林暗示可以幫他暗殺掉那些想對他不利的傢伙，他看向黑獸人。

格里姆格說他已經是哥布林首領了，想殺哪個哥布林就殺哪個，不用請示。

格拉布轉頭看著原哥布林首領和薩滿，後者露出了驚慌的表情。

逐梟在戰鬥坑外和羅姆狂啃一條史奎格小短腿。他砸了砸嘴，嫌棄道：「格拉布說得沒錯啊，史奎格肉真的很難吃。」

羅姆哼道：「這傻 B 玩意兒咬俺咬得最疼了，就算再難吃俺也吃得下去！」

逐梟搖了搖頭，看了看天色，已臨近黑夜，不禁奇怪道：「格拉布怎麼去了那麼久？不會出事了吧？」

「那傻批東西！」羅姆站起來，下意識拍了拍屁股，然後疼得跳起來，大罵道：「真是不讓人省心，俺去那邊瞧瞧，正好順便和獨眼那傢伙打一架，上次他肯定恨死俺了，哈哈！不過這不算啥，逐梟你就看好吧，俺去把他打服了帶回來，你就多了一個可靠的手下了！」

逐梟邊吃邊說：「算了，獨眼是蠻荒獸人對吧？你還是別去冒險了，我叫幾個哥布林過去看看吧，格拉布那傢伙說不定是在哪耽擱了。」

羅姆大腦袋一梗，不滿道：「你瞧不起俺？俺非要給你瞧瞧俺的厲害！」

看著如此耿直的光頭獸人，逐梟不禁搖頭失笑。

就在獸人的大嗓門充斥著湖畔間，一個哥布林蹦蹦跳跳地從外邊跑了進來。

「牢大！最新消息！」

逐梟扔了塊史奎格肉給他，「慢慢說，說清楚些。」

哥布林撲倒在地，小手一伸，就將史奎格肉給撈進嘴裡，剛想嘗嘗美味的笑臉下一秒就變成了苦瓜相。

「呸呸呸！這東西也太難吃了！」

逐梟和羅姆忍不住一樂，就連從不挑食的哥布林也挑食起來了。

「好了，告訴我發生甚麼事了。」

「牢大！有一個黑獸人把獨眼老大乾掉了！然後格拉布背叛了您，成了那個黑獸人的小弟！」

羅姆頓時嚷嚷道：「甚麼？你說清楚一點？甚麼格拉布背叛了？他想被俺揍嗎？」

逐梟放下史奎格肉，皺眉道：「你的意思是，一個黑獸人成了獨眼部落的新老大，然後格拉布投靠他了是嗎？」

「對對對！俺就是這個意思！牢大！格拉布太可惡了！他竟然敢背叛偉大的逐梟老大！請您讓俺帶領所有的一百八十個哥布林，俺去把他捉回來見您！」哥布林說話的時候小眼睛滴溜溜亂轉，指定沒安好心。

逐梟並未聽信哥布林的話語。

羅姆直接氣得把哥布林提起來，咆哮道：「你個找死的小赤佬東西！知道欺騙俺的下場是怎樣嗎？俺要把你餵給那些傻 B 跳跳！」

被噴了一臉唾沫的格拉布驚慌失措地掙扎，「不要啊！別扔俺！」

逐梟臉色陰沈地站起來，手上提著一把銀白色的長劍。

那是一把潔白無瑕的劍，亮麗地讓哥布林看得著迷。

「再敢說一句假話，我就讓羅姆把你扔到戰鬥坑里。」

哥布林閉著眼睛掙扎嘶叫，「俺沒有說謊！俺沒有說謊啊！」

逐梟握緊長劍的手微微一抖，「羅姆。」

羅姆頓時意會，把哥布林扔進還剩下五隻史奎格的大坑中。

餓了兩天的史奎格眼中冒出綠光，慢慢跳到哥布林面前，哥布林恐懼地慘叫道：「牢大！俺真沒騙您！俺真沒有騙您啊！」

暮色中，看不清逐梟的表情。

「格拉布怎麼會背叛？」

哥布林大叫：「真的啊！都是真的啊！俺就算死了也沒有說謊！」

逐梟的身影微微一頓，「算了，羅姆把他帶上來吧。」

羅姆把哥布林拉出大坑後，飢餓的史奎格們對他怒目而視。

逐梟把哥布林踢翻，長劍插在後者頭側，只需輕輕一動就可切下對方的耳朵。

「我會親自去看，如果我發現你騙我的話——」劍鋒輕輕觸碰到哥布林的耳朵，他頓時打了個寒顫。

「把他綁起來丟進洞里。」

羅姆煩躁地說：「還是我去吧，如果是真的話，我會殺了那個新老大，然後把格拉布提回來見你。」

光頭獸人徬彿承諾般鄭重說話。

逐梟陰沈道：「如果是真的，你絕非黑獸人的對手。」

羅姆笑了笑，「沒打過怎麼知道？而且，如果連我都打不過的話，你去了豈不是更送死？」

逐梟擺了擺手，叫對方不必多言。

「我要親眼看看。」

「我和你去。」

「不，情況變的太快了，馴服史奎格的計劃也變得越來越重要，你必須留下來保證計劃進行順利。」

「可我又不懂該怎麼搞定這些蠢東西。」

逐梟看著光頭獸人說：「如果你離開的話，就沒有人能夠限制這些史奎格了。」

羅姆剛想反駁，逐梟就打斷道：「別擔心了，我不能一直躲在這裡，總要出去看看的。」

羅姆嘆了口氣，「那好，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幹甚麼，血手部落還要靠你傳下去呢。」

「是的，這是我對你的承諾。」逐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