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沈遠生還告惡僕,徐老歸城入牢籠
沈遠直起身來,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徐老頭身上,緩緩道來。
原來那夜他被徐老頭推入江中後,冰冷的江水一激,原本醉得迷迷糊糊的他猛然驚醒過來。
他在水里睜開眼,看見船上的燈光越來越遠,那老賊正探出船舷往下看。
他心中又驚又怒——自己是練過水性的,但這江面寬闊,水流湍急,若是浮上水面游回船上,那老賊見他不死,必會操起船槳再補幾下,自己赤手空拳又喝醉了酒,哪裡是他的對手?
他索性憋足一口氣,潛入水下,順著水流往下游漂去。徐老頭在船邊張望了一陣,不見他的蹤影,只當他已溺水身亡,便心安理得地揚帆而去。
沈遠在江裡游了不知多久,筋疲力盡時才抱著江心一塊礁石爬了上去。
他在礁石上趴了大半夜,直到天亮才被一艘路過的漁船救起。他身上一文錢都沒有,衣裳被江水泡得稀爛,腳上的鞋早不知被衝到何處去了。
他只能沿著江岸往廬州方向走,餓了便向沿途的漁家討一口飯吃,渴了便喝江邊的水,困了便窩在漁棚或破廟里湊合一宿。
有好幾回他餓得頭昏眼花,差點一頭栽倒在江灘上再也起不來,可一想到柳氏還在家裡等他回去,想到那個還在襁褓的兒子,他便咬著牙又爬了起來。
這一路走了大半個月,回到廬州城時他已瘦得脫了形,蓬頭垢面,腳底全是血泡。
他不敢直接回住處,唯恐那老賊先一步回來了,在暗處對他下手,便直接去了府衙擊鼓鳴冤。
知府大人聽了他這離奇的遭遇,又見他狀紙上寫的人證物證俱全,當即派人去碼頭查訪,果然查得那艘船已被徐老頭霸佔了數月,船上的貨單和賬目全被改成了他的名字。
有了這些物證,官府便在城中各處蹲守,只等徐老頭現身。
沈遠說完了,大堂上一片寂靜。知府點了點頭,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徐老頭,喝道:「徐老頭,沈遠所告之事,你可認罪?」
徐老頭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如篩糠一般。
他沈默了好一陣子,緩緩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柳氏,又看了一眼她懷中那個哭得滿臉通紅的兒子。
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上忽然浮起一絲苦笑。
他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地說道:「認。是我推他下江的。我沒甚麼好說的,只是這事與柳氏無關——她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她以為東家是醉酒墜江,是我騙了她。」
柳氏聽他這般說,渾身一震,瞪大眼睛看著他。
她這些日子確實懷疑過他殺了沈遠,可那不過是猜測,如今他親口承認了,她反倒覺得渾身發冷。
她不知道該恨他還是該感激他——沈遠活著回來了,這一切便都有了分曉。
知府聽罷,當堂宣判:「徐老頭圖財害命,推主下水,其罪當誅。然念其年老,且被害者未死,免其死罪,判杖八十,刺配千里充軍,永不得回廬州。」
說罷一拍驚堂木,兩個衙役便上前將徐老頭拖了下去,押入大牢,候秋後發配。
沈遠跪在大堂上,朝知府磕了個頭,道:「多謝青天大人替草民做主。」然後他站起身來,緩步走向柳氏。
柳氏抱著孩子,站在那裡,嘴唇翕動了許久,終於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個低啞的聲音來,那聲音里帶著壓抑了許久的恐懼和委屈:「東家……您沒死……您真的沒死……」
沈遠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那張瘦了一圈的臉,看著她眼角還殘留的青紫痕跡和嘴唇上那道結了痂的傷口,輕輕嘆了口氣。
他沒有多說甚麼,只是伸出手,將柳氏和孩子一並攬進懷裡,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低聲道:「沒事了。回家吧。」
柳氏伏在他懷裡,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這哭聲里有兩個多月的提心弔膽,有被徐老頭霸佔的屈辱,有在徐家村被三個畜生輪番折磨的痛苦,也有得知沈遠還活著時那股巨大的、幾乎讓她站立不住的慶幸。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渾身發抖,懷裡的孩子也跟著哇哇大哭,倒像是母子倆在比賽誰的哭聲更響。
沈遠沒有說話,只是把她們摟得更緊了些,低頭在兒子的額上親了一口。
那張向來冷峻的臉上,此刻卻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柔和。
有詩為證:
沈江不死是蒼天,乞食歸來怒滿肩。
才脫荒村群獸口,又逢城郭鐵枷寒。
世間公道雖雲晚,到底循環報應全。
若問此心何所寄,且看獄火煉真奸。
不知沈遠此後與柳氏如何重拾舊日生活,徐老頭又將在流放路上遭遇何等命運,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