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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柳氏盼夫聞噩耗 徐老霸船佔嬌娘

貓九大大 · 沈刀記 · 本章第 1 / 2 頁

詩曰:

日日倚門望客舟,誰知江水已吞仇。

惡奴假面稱忠義,弱女悲聲咽舊愁。

暗室強攀花下約,孤衾怎奈虎狼謀。

世間多少傷心事,都在無言淚里收。

話說柳氏自沈遠出門之後,每日抱著兒子在院門口眺望巷口,盼著那個熟悉的身影早些歸來。

她常常對著兒子自言自語:「你爹該回來了吧?這都一個月了,也不知在外頭順不順利。」方奶娘在一旁見了,總是笑著安慰她:「娘子莫急,跑船的營生就是這樣,說快也快,說慢也慢。我那當家從前跑船,一去兩三個月也是常有的事。沈東家是個穩妥人,定能平安回來的。」

柳氏勉強笑了笑,嘴上應著,心裡卻總懸著一塊石頭。

她暗暗想,等沈遠回來,一定要讓他多歇幾日,莫要再這樣出遠門了。

這些日子她夜夜夢見他在江上遇著風浪,有好幾回都從夢里驚醒,一身冷汗。

轉眼又是一個月過去,沈遠依舊杳無音信。

柳氏漸漸坐不住了,每日都讓方奶娘去碼頭上打聽,問有沒有從荊襄方向過來的商船,有沒有見過沈遠的船。

方奶娘每次都搖頭,說碼頭上的貨商也沒見著沈老闆的船回來。

柳氏整夜睡不著,人也瘦了一圈。

這日黃昏,柳氏正抱著兒子坐在院子里發呆,忽然聽見巷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心中一喜,以為是沈遠回來了,忙站起身來,快步走到門口。

可推開院門一看,來的卻不是沈遠,而是徐老頭。

徐老頭一身風塵僕僕,滿臉倦容,身上那件靛藍短褂皺巴巴的,像是穿了許多天沒換過。

他見了柳氏,也不說話,只是低著頭站在門口,那副唯唯諾諾的模樣與從前並無二致。

柳氏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了,她急忙往他身後張望,卻不見沈遠的影子,顫聲問道:「徐老丈,東家呢?東家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

徐老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上擠出了幾滴眼淚,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來:「娘子……東家他……他沒了。」

柳氏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整個人晃了兩晃,險些栽倒在地。

她一手扶著門框,懷裡的兒子也跟著哇哇大哭起來,像是感應到了母親心中的驚惶。

她強撐著站穩,聲音發顫:「甚麼叫沒了?你說清楚!」

徐老頭跪在地上,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聲音沙啞地編起了早已想好的說辭:「那日船過江灣,夜裡起了大風,東家多喝了幾杯,在船邊解手,不慎掉進了江裡。老兒聽見水響衝過去,只見他在水里撲騰了兩下,天黑風大,老兒跳下去撈了許久也沒撈著……待把船靠了岸,尋了附近的漁民幫忙打撈,撈上來時東家已經沒氣了。老兒只好將東家葬在了江邊的山坡上。」

柳氏聽完這番話,兩腿一軟,癱坐在地上,懷裡的兒子也跟著摔在身旁的泥地裡,哇哇哭得更響了。

她張著嘴,卻哭不出聲來,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淌。

沈遠死了。

那個收留她、疼她的男人,那個賺了銀子便想著給她和兒子買房置地的男人,就這樣沒了。

他答應過她的,說這一趟回來便多歇幾日,說他攢夠了銀子便買宅子讓她們娘倆安安穩穩過日子——如今這些承諾全跟著他沈進了冰冷的江底。

她忽然想起當初沈遠出門那天,她在院門口替他理衣領時,他低頭在她額上親了一下,說「等回來接你們娘倆」。

那是他頭一回當著人的面親她。

她當時臉紅了好一陣子,心裡甜得很。

如今想起來,卻比刀割還疼。

方奶娘聽見動靜,從廚房裡跑出來,見狀也嚇壞了,忙從地上抱起哇哇大哭的少爺,又去扶柳氏。

柳氏卻死死抓著門框不肯起來,只是盯著徐老頭,忽然厲聲問道:「徐老丈,你跟我說實話——東家是不是你害死的?」

徐老頭被她這一問,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卻做出驚慌失措的模樣,連連擺手道:「娘子這話從何說起!老兒怎敢做這等傷天害理的事!東家待老兒恩重如山,老兒若是害了東家,天打五雷轟!東家真是吃醉了酒自己失足落水,老兒拼了命去撈也沒撈回來——娘子若不信,到了陰曹地府,老兒也敢與東家對質!」

他說得情真意切,又是磕頭又是賭咒,把額上磕出了血來,那副誠惶誠恐的模樣任誰看了都覺得他不像是在說謊。

柳氏盯著他那張老臉看了許久,看不出甚麼破綻,心中那股疑慮卻怎麼也消不去。

她太瞭解徐老頭了——這老頭看著老實木訥,可當初她懷了孩子想小產時,他是怎麼威脅她的,那些話她至今記得一字不差。

他說「這孩子有五成的可能是我的」,說「誰要是敢動它,我這條老命便豁出去不要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那時閃爍的是一種她不認識的光——凶狠的、決絕的、不顧一切的光。

一個能說出那種話的人,未必做不出殺人的事。

可她拿不出證據。

她一個弱女子,抱著一個還在吃奶的孩子,舉目無親,拿甚麼去告官?

況且她當初與徐老頭那兩回私通便是最大的把柄,若把他逼急了,他把這事抖出去,她連這最後的棲身之所都保不住。

她望著徐老頭那張老臉上新添的幾道傷痕——他說那是下水撈沈遠時被蘆葦割的,可那口子齊整得很,倒像是被指甲抓出來的。

她沒有追問,只是默默垂下了眼簾。

徐老頭見她不說話,知道她心中已有了計較,便緩緩站起身來,拍了拍膝上的土,那張老臉上恭順的表情忽然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柳氏從未見過的從容。

他走到桌邊坐下,自己動手倒了盞茶,端起來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道:「娘子,東家的事已是如此,傷心歸傷心,日子總還要過下去。東家走了,可這船上的營生不能荒廢。老兒跟了東家一年多,這買賣的門道也學了個七八成。往後船上的生意由老兒來操持,老兒養你們娘倆。你若願意,咱們便還是一家人——你依舊是這船上的娘子,老兒替你跑船掙銀子,替你養兒子,替你撐起這個家。」

柳氏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著他,眼中滿是驚恐和不敢置信。

她原以為自己不說話便能暫時穩住他,卻沒想到他竟這般迫不及待。

她咬著唇,一字一頓道:「你這是甚麼話?東家屍骨未寒,你便來說這等話?」

徐老頭也不惱,只是放下茶盞,慢慢道:「娘子想清楚了。你與東家沒有婚約,你不過是他花錢買來的僕婦,跟老兒一樣都是這船上的下人。如今東家沒了,這船、這貨、這銀子,按規矩該由東家的親屬來繼承。可東家沒有親屬——他那前妻秦氏早被他休了,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便是你那兒子。可你拿甚麼證明這孩子是東家的種?你有婚書麼?你有媒證麼?你甚麼都沒有。若是東家那些商會朋友來爭家產,你一個沒名沒分的寡婦,拿甚麼跟他們鬥?」

他頓了頓,把茶盞往桌上一擱,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可老兒不一樣。老兒是東家雇的船工,這船上的賬目、貨單、來往主顧,老兒全在手裡。老兒只需對外頭說,東家臨終前把船托付給了老兒,讓老兒替他經營,替他照顧你們娘倆——誰也不會懷疑。老兒這張老臉在碼頭上雖不算甚麼,可這一年多來跟在東家身邊,那些貨商船主也都認得老兒。娘子若是願意跟著老兒過日子,老兒便名正言順地替你撐著這攤子,你依舊是這船上的女主人,你兒子依舊是這船上的少爺。你若是不願意——」他頓了頓,目光在柳氏懷中那孩子的臉上停了一瞬,緩緩道,「老兒也不強求。只是娘子便只能自生自滅了。」

柳氏聽他說完這番話,只覺得渾身冰涼,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冰水。

她原以為徐老頭只是個窩囊木訥的老船工,被逼急了才敢威脅她,卻沒想到他的心機竟這般深沈。

他哪裡是在替她著想,分明是早就盤算好了——他害死了沈遠,還要霸佔沈遠的船、沈遠的家業,甚至連她和孩子都不放過。

她忽然覺得自己蠢透了——當初她為甚麼要去招惹這個老頭?

為甚麼要在那個寂寞的夜裡主動去拉他的手?

她明明知道他對自己有非分之想,明明知道這種人一旦起了念頭便再也收不回去,卻還是貪圖那一時的溫存。

如今想來,沈遠對她雖算不上無微不至,可至少他在的時候,這徐老頭只能遠遠地蹲在船尾,連多看她一眼都不敢。

可眼下沈遠不在了。

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抱著一個還在吃奶的孩子,若不從了他,又能去哪裡?

回醉香樓?

回碼頭上給人洗衣裳?

還是抱著兒子沿街乞討?

她看著懷裡兒子那張酷似自己的小臉,眼淚無聲地淌了下來。

這孩子是她的命根子,她不能讓他跟著自己吃苦。

她咬著唇,沈默了許久,終於低低說道:「好。我答應你便是。」

徐老頭等的便是這句話。

他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上綻開了一個笑容,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滿足,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貪婪。

他站起身來,緩緩走到柳氏面前,伸出那雙粗糙如樹皮的老手,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

當晚,方奶娘被打發去了隔壁廂房帶孩子。

柳氏坐在床沿,渾身僵硬得像一塊鐵板。

燭火搖曳,映得她那蒼白的臉頰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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