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徐老頭月夜下毒手 沈東家醉酒墜江心
詩曰:
月黑風高浪隱鱗,扁舟一葉載誰身。
東家醉里言多喜,老僕聽時恨更深。
賊膽包天推主溺,驚鴻入水沒波沈。
世間最險非江海,暗室藏刀不露痕。
話說第二日一早,沈遠與趙掌櫃交割了貨物,又將回程所需的一應物什採買齊全。
趙掌櫃把他送到碼頭,拱手道:「沈兄,我這邊還有幾樁生意要談,少說還得在荊襄耽擱十來日。你先回去,待我得空回了廬州,定請你再吃一回酒。」沈遠笑道:「趙兄客氣了。這趟多虧你牽線搭橋,回廬州該我做東才是。」兩人又寒暄了幾句,沈遠便帶著徐老頭揚帆啓程。
回程不比來時,沒了趙掌櫃在旁談天解悶,船上便冷清了許多。
沈遠歸心似箭,每日親自掌舵,恨不得一夜之間便飛回廬州。
他懷裡揣著那二三百兩銀票,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想著——回去便給柳氏買幾匹好綢緞做新衣裳,給兒子打一把長命鎖,再到牙行打聽打聽,若有合適的宅子便買下來,讓她們娘倆在岸上安安穩穩過日子,不用再跟著他在船上風吹日曬。
他越想越高興,臉上難得露出了笑意,那張向來冷峻的面孔竟也柔和了幾分。
船行了數日,這夜泊在一處荒僻的江灣里。
兩岸都是黑壓壓的蘆葦蕩,方圓數里不見人煙,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夜鳥的啼叫,在空曠的江面上回蕩,襯得這夜格外寂靜。
夜風裹著水腥味一陣陣吹來,把桅桿上的燈籠吹得搖搖晃晃,那一點昏黃的光在風中忽明忽暗,像是隨時都會被吹滅。
沈遠讓徐老頭在船頭熱了一壺酒,又切了一碟醬牛肉,擺在矮桌上。
他心情極好,自斟自飲了幾杯,又替徐老頭也斟了一杯,道:「徐老丈,這一路辛苦你了。來,你也喝一杯。」徐老頭推辭道:「東家,老兒不會喝酒,您自己用便是。」沈遠擺擺手,執意把酒杯塞到他手裡,道:「一杯怕甚麼,暖暖身子。今日高興,你便陪我喝一杯。」徐老頭只得接過酒杯,小口小口地抿著。
沈遠又灌了幾杯,酒意上頭,話便多了起來。
他靠在船舷上,望著黑沈沈的江面,忽然嘆了口氣,道:「徐老丈,你說我沈遠這輩子,也算是起起落落。從前我跟秦氏在一塊時,總想著多掙銀子,讓她過上好日子。可她偏偏——」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只是又灌了一杯酒,才繼續道,「後來遇著柳氏,她性子溫順,會疼人,我心裡是感激的。如今她又給我生了個兒子,我沈遠也算是有後了。」
他說著說著,眼眶竟有些發紅,那雙慣常冷硬的眼眸在燭光下難得地露出了幾分柔軟。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喃喃道:「這趟回去,我給她娘倆買處宅子,讓她們在岸上過安生日子。我兒子以後要讀書識字,不能像我一樣一輩子在水上漂。等他長大了,娶一房媳婦,生幾個孫子,我沈遠這輩子便算沒白活。」
徐老頭坐在一旁,悶頭喝著酒,一言不發。
他聽著沈遠絮絮叨叨地說著柳氏的好、兒子的將來、買房置業的打算,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
柳氏是誰?
柳氏是他徐老頭的女人——至少有一半是。
那孩子是誰?
那孩子是他徐老頭的骨肉——至少有一半可能是。
沈遠憑甚麼在這裡大談甚麼「我兒子」的未來?
憑甚麼在這裡計劃甚麼買房置業、娶媳生子?
那些東西,本應是他徐老頭的。
他窩囊了大半輩子,好不容易有了個女人,有了個種,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沈遠霸佔著這一切,如今還要聽他說甚麼「沈家有了後」——這簡直是拿刀子剜他的心。
他又想起昨夜在青樓里沈遠摟著那玉荷快活的模樣。
嘴上說得冠冕堂皇,說甚麼心裡只有柳氏,人家一拉便跟著往窯子里鑽,對著那很贊哦九歲的小婊子又親又摸,對著柳氏那叫一個虛情假意。
「呸。」
柳氏那般溫柔體貼、知冷知熱的好女人,竟要守著這樣一個男人過日子——他沈遠也配?
沈遠渾然不覺,自顧自地又灌了一杯酒,忽然仰頭望著夜空,自言自語道:「今夜這月亮也不知躲到哪裡去了,連顆星星都瞧不見。也好,省得我這般模樣被人瞧見了笑話。」他自嘲地笑了一聲,又轉頭對徐老頭道,「徐老丈,你在我們沈家船上乾了這些時日,也是緣分。等我兒子長大了,你若還在船上,我便讓他叫你一聲徐爺爺。」說完便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靠在船舷上,不一會便響起了沈沈的鼾聲,顯然是醉得不省人事了。
徐老頭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地望著沈遠那張醉得通紅的側臉。
那張臉上還掛著滿足的笑意——是在夢里見到柳氏和兒子了吧?
是在夢里看見兒子長大成人、叫他「爹」了吧?
可憑甚麼呢?
那孩子是誰的種都還不一定,你便在這裡做起當爹的美夢來了。
那孩子眉眼像柳氏,誰也不像——誰也沒有證據說他不是你沈遠的種。
可同樣的,誰也沒有證據說他不是老子的種。
你沈遠不過是個過客,老子才是他的親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