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徐老頭月夜下毒手 沈東家醉酒墜江心
至少有一半的可能是。
他慢慢站起身來,環顧四周。
夜色黑得像墨汁潑過一般,沒有月亮,只有幾點微弱的星光在雲縫間隱隱約約地閃爍著。
岸邊的蘆葦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有無數人在黑暗中竊竊私語。
江面上波濤輕輕拍打著船舷,發出一下又一下沈悶的聲響。
他側耳細聽——四周除了風聲、水聲和沈遠的鼾聲,再無別的動靜。
沒有過往的船隻,沒有岸上的燈火,更沒有旁人的眼睛。
這天地之間,徬彿只剩下這條船、這兩個人,和腳下這片深不見底的江水。
他蹲下身,伸出手在沈遠面前晃了晃,低低叫了一聲:「東家?東家?」沈遠沒有反應,鼾聲依舊沈沈的,身子歪在船舷上,像一攤爛泥。
他這副模樣,便是被人扔進江裡,也不會醒。
徐老頭又推了推他的肩膀,提高了幾分聲量:「東家,外頭風涼,進艙里歇吧。」沈遠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差點從船舷上滑下來,卻依舊沒有醒。
徐老頭便知道他徹底睡死了——方才那幾壺酒,夠他醉到明天日上三竿。
徐老頭站起身來,望著腳下這片黑沈沈的江水,心跳得厲害。
那江水在夜色中泛著幽幽的暗光,深不見底,像一隻無聲的巨獸張著大口,等著吞噬一切。
他只要把沈遠往江裡一推,推完了把船往前開一陣,明日天亮再掉頭回來,假裝在船邊撈人時驚慌失措,誰能證明是他下的手?
沒有人。
沒有旁人在場。
唯一的證人便是這片沈默的蘆葦蕩和這條無言的江。
至於官府——水上討生活的人落水溺亡,在這條江上是常有的事,誰會為一個落水鬼費心查案?
他咬了咬牙,彎下腰,將沈遠一隻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力把沈遠從船舷上架了起來。
沈遠身子沈得很,醉得像一攤爛泥,頭歪在徐老頭肩頭,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嘟囔著「柳氏……兒子……」,那聲音低低的,滿是柔情,像是在夢里正和她們娘倆說話。
徐老頭聽著他這些醉話,心中非但沒有半分憐憫,反倒更添了幾分狠厲——你還想著回去跟她們團聚?
做夢。
他把沈遠架到船舷邊,讓他的後背抵在船舷上,咬著牙低低說道:「東家,對不住了。你待老兒不薄,可這世道便是如此——你不下江,老兒這輩子便翻不了身。到了陰曹地府你莫怪老兒,等老兒日後享了福,逢年過節給你燒紙錢。」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抵住沈遠的胸口,猛地一推。
沈遠的身子翻過船舷,像一袋沈甸甸的貨物,無聲地墜入黑暗的江水中。
「撲通」一聲悶響,濺起一片水花,然後便甚麼也聽不見了。江面很快便恢復了平靜,連一圈漣漪都沒剩下,徬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徐老頭站在船舷邊,望著腳下那片漆黑的水面,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他的心跳得太響,在這寂靜的夜裡,他疑心連岸上的蘆葦都聽得見。
他等了好一陣子,確認沈遠沒有再浮上來,才慢慢退回船中,一屁股跌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伸手去摸旱煙袋,手指卻抖得怎麼也點不著火,打火石在他手中碰撞了好幾次,火星一次次濺起又熄滅。
他接連抽了兩鍋煙,才勉強定下心神。
然後他站起身來,走到桅桿下,解了纜繩,升帆起錨,把船緩緩駛離了那片江灣。
夜風把帆吹得獵獵作響,船頭劈開黑色的江水,往廬州的方向駛去。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片早已消失在夜色中的蘆葦蕩,心中暗暗道:東家,你莫怪老兒心狠。
你不死,老兒便活不成。
往後逢年過節,老兒替你燒紙便是。
有詩為證:
月黑風高浪隱鱗,扁舟一葉載誰身。
東家醉里言多喜,老僕聽時恨更深。
賊膽包天推主溺,驚鴻入水沒波沈。
世間最險非江海,暗室藏刀不露痕。
不知沈遠落水之後是否還有一線生機,徐老頭回廬州後又該如何欺瞞柳氏,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