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梅香設局斬鷹犬 李興殞命亂刀下
李興忙道:「沒有沒有,小的一字不敢往外吐。姨娘的吩咐,小的爛在肚子里,絕不敢對任何人提起。」
梅姨娘輕輕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絲淺笑,那笑容冷得像臘月的霜花:「那就好。既然爛在肚子里了,那便爛到底罷。」
她話音剛落,廳中四周忽然響起一片沈重的腳步聲。
七八個黑衣勁裝的大漢從破敗的屏風後、從院牆外、從廳堂側面的暗門裡同時湧了出來,個個腰佩長刀,殺氣騰騰,瞬間便把李興團團圍在中央。
這些人的身手比上回在吳府那兩個黑衣大漢更為利落,顯然不是尋常護院。
李興大驚失色,下意識地去拔腰間的匕首,可手剛摸到刀柄,兩個大漢已一左一右欺近身來,一人反擰他的胳膊,一人猛踢他的膝彎。
李興慘呼一聲,撲通跪倒在地,匕首哐當掉在青磚上。
他的兩條胳膊被人死死擰在背後,掙扎了幾下便動彈不得。
他驚恐地抬起頭,看著梅姨娘,聲音都變了調:「姨娘!姨娘!小的犯了甚麼錯?小的替您辦成了事,銀子也沒多拿一分,嘴也封得嚴嚴的——您為何要這般對我?」
梅姨娘慢慢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桃花眼裡沒有半分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公事公辦的冷淡。
她的聲音依舊是那般軟綿綿的,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念他的訃告:「你若只是訛了孫家幾百兩銀子,我或許還能留你一命。可你知道吳府有內應,知道周府暗賬,知道織造局賬目——更知道我是蘇州知府的女兒。你在廬州城裡得罪的人,從孫茂到劉娘子到李氏,哪個不想要你的命?留著你,遲早會有人順藤摸瓜查到我頭上。我不喜歡被人牽著走,更不喜歡留著後患。你替我辦過事,也算是半個自己人,我便給你個痛快——黃泉路上你若有怨,也只怨自己知道得太多。」
她說完轉身便走,到門口時輕輕揮了揮手,輕描淡寫地丟下一句:「處理乾淨,別留痕跡。」
李興嚇得魂飛魄散,拼命掙扎著想要掙脫束縛,嘴裡聲嘶力竭地喊道:「姨娘饒命!姨娘饒命!小的這就離開廬州城,永不再回來!小的發誓一個字都不會說出去——求姨娘開恩——」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個大漢已拔出腰刀。
那刀在昏暗的燈光下閃過一道寒芒,隨即沒入李興的後心。
李興的呼救聲戛然而止,整個人猛地繃緊,像一隻被釘在砧板上的魚,隨即軟軟地癱倒在地。
鮮血從他身下迅速蔓延開來,在青磚地面上洇出大片暗紅色的血泊。
他圓睜著雙眼,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還想說些甚麼,卻只吐出最後一口濁氣。
他腦子里閃過的最後一個畫面,竟是多年前在那條船上,隔著艙板聽見秦氏與孫茂調笑時,自己蹲在船尾暗暗發誓:老子這輩子,絕不能再讓人踩在腳下。
然而他終究還是被踩在了腳下。
他的臉貼著冰涼的青磚,瞳孔漸漸渙散。
他依稀聽見有人在他身邊擦刀、掃地、潑水,動作利落而麻木,徬彿他不是一個人,只是這廢宅里積了多年的一堆垃圾。
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全部沈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梅姨娘沒有回頭,披風的下擺輕輕掃過門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她的腳步聲不疾不徐,依舊是那副悠閒從容的姿態,徬彿今夜不是來殺人滅口,只是出了一趟尋常的門。
黑衣人們手腳麻利,很快便收拾了現場。
血跡被清水衝淨,屍身被抬到後院,掩埋在早已備好的深坑之中。
這座廢宅多年來無人問津,雜草叢生,多一具無名屍骨並不會有人在意。
當最後一鏟土落下時,李興這個人,便從此在這世上消失了。
幾日後,周府里也有人發現李興不見了。
他連續數日未回府當值,管事去護衛房尋了幾回,只見床鋪整整齊齊,衣物銀兩全不見了蹤影,倒像是自己收拾了細軟跑路一般。
管事只當他是跟哪個相好私奔了,或是犯了甚麼事心虛逃了,也沒深究,只是稟了周文卿,將他的名字從護衛名冊上勾了去。
周文卿雖有些納悶,但李興這人在府里人緣本就不好,誰也沒把他的去向著實放在心上,只是隨口囑咐管事另招一個人頂他的缺。
世上從此再無李興這個人。
有詩為證:
竊密獻功求活命,誰知刀斧早臨頭。
一月鷹犬一朝棄,滿腹機關盡化休。
冷月寒光凝血跡,空庭老樹葬孤丘。
世間多少虧心客,總為虧心把命丟。
不知李興死後,他留下的那些把柄和秘密又會給旁人帶來何等波瀾,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