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梅香設局斬鷹犬 李興殞命亂刀下
詩曰:
竊得密書獻主人,誰知刀斧早加身。
三年鷹犬一朝棄,滿腹機關盡化塵。
冷月寒光凝血跡,空庭老樹葬孤魂。
世間多少虧心客,總為虧心送此身。
話說李興自那夜在書房得手之後,提心弔膽地挨了三日,終於在棋盤街茶樓將那一沓賬冊書信親手交給了梅姨娘。
梅姨娘接過東西,翻看了幾頁,確認正是吳大人需要的那批賬目和往來書信,面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難得地誇了他一句:「李護衛果然有些手段。」又道,「你我的賬就此兩清。你的舊事我不會再提,你也不必再來了。」
李興如蒙大赦,連連作揖謝恩,腳步輕快地出了茶樓,只覺壓在心頭多日的那塊大石頭終於卸了下來。
他走在棋盤街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心想這事總算翻篇了,往後只需按時收王班主的月例銀子,偶爾去尋劉娘子解解饞,日子便又能回到從前那般逍遙自在。
他哼著小曲回到周府,當晚便睡了個這些天來最踏實的覺,第二日一早便去外院報到當值,面上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橫肉臉,誰也看不出他經歷過甚麼。
然而他哪裡知道,梅姨娘那句「此後再無瓜葛」並非恩赦,而是判詞。
梅姨娘坐在茶樓雅間的窗前,看著李興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冽的平靜。
她將那沓賬冊書信收好,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對身後屏風裡走出的人淡淡說道:「這顆棋子辦完了差事,也算盡心。可這世上的事,最難封的便是活人的口。他知道得太多——知道我是蘇州知府的女兒,知道周府有我的內應,知道吳劉之爭的背後是我在操盤,更知道你我的關係。此人貪得無厭,今日能為了保命替我賣命,明日便能為了銀子把我賣了。留著終究是禍患。」
那人走到窗邊,望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流,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梅姨娘又道:「也不必費甚麼周章。他得罪的人太多了——孫茂恨他,劉娘子怕他,李氏巴不得他死,他在周府的仇家只多不少。隨便挑一個由頭,料理乾淨便是。」
李興渾然不知自己已被判了死刑,每日照常當值、喝酒、尋歡作樂,心安理得地等著發月銀。
他哪曾想過,自己替梅姨娘做下的那樁事,不是護身符,而是催命符;他替梅姨娘賣命,豈料梅姨娘壓根兒就沒打算讓他活著離開這盤棋局。
他從前拿捏別人時總覺得那是天經地義——他手裡有把柄,別人便得聽他的。
可如今輪到他自己,才知道那些把柄攥在別人手裡時,一個響指便能要他的命。
這日傍晚,李興值完了白班,正往護衛房走,忽見後門外頭來了一個陌生的小廝,遞上一封信,說是一位姓梅的姨奶奶請他今夜去城東廢宅相見,有要緊事相托。
李興聽了「梅」字,心中便是一緊,可轉念一想——梅姨娘不是說兩清了嗎?
怎麼又來找他?
莫不是又有甚麼差事?
他心裡犯嘀咕,有心不去,可又不敢不去。
他暗自盤算:這女人握著我的把柄,若是不去,她翻起舊賬來,我照樣吃不了兜著走。
倒不如去聽聽她要說甚麼,若是差事不難,還能再討些賞錢。
他接過信,信上只寥寥數語:「今夜戌時,城東舊織造局廢宅,有事相商。不必告知旁人。」字跡依舊是那娟秀的女書,信末蓋著一方梅花小印。
李興揣好信,整了整衣襟,也沒多想,便趁著夜色出了周府,往城東走去。
城東那間舊織造局的廢宅早已荒廢多年,門前荒草叢生,院牆斑駁,殘破的屋檐下掛著幾縷蛛網。
李興走到門前,見院門虛掩著,便推門進去。
院子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只野貓從牆頭跳下,發出一聲淒厲的叫聲。
他心裡有些發毛,卻還是硬著頭皮往里走,走到院中,只見正廳的破門半開著,裡頭隱約有燈光。
他推門進去,正廳里點著兩盞油燈,燈火搖曳,空無一人。
李興站在那裡,等了片刻,不見梅姨娘的人影,心中漸漸有些不安。
他正要轉身離開,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他回頭一看,只見梅姨娘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依舊是一身素淡的打扮——月白褙子,藏藍披風,臉上薄施脂粉,眉目如畫,嘴角依舊掛著那絲似笑非笑的神情。
「梅、梅姨娘。」李興忙拱手作揖,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不知姨娘喚小的來,還有甚麼吩咐?」
梅姨娘卻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門口,背著手望著他。
那目光與茶樓那日全然不同——沒有審視,沒有算計,只有一種近乎淡漠的平靜。
她看了李興好一陣子,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是那軟綿綿的腔調,卻讓李興渾身的汗毛都竪了起來:「李護衛,你這人辦起事來倒也算利索。可惜——嘴巴不夠嚴。這些日子你在外頭可說了甚麼,可與人炫耀過你的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