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李興貪色撞鐵板,梅香設網困魚鱉
這日傍晚,李興剛交了值,正坐在護衛房中端著一碗寡淡的白水發呆,忽然聽見門外傳來一個陌生的腳步聲,接著門便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周府的下人,而是一個穿著黑色短褐的精瘦漢子,面皮白淨,一雙眼睛又細又長,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條毒蛇。
此人李興從未見過,可身上那股子冷厲之氣與吳府那兩個黑衣大漢如出一轍。
李興心中一沈,忙站起身來。
那漢子也不落座,只是靠在門框上,從懷中摸出一封信,隨手丟在桌上。
信封上沒寫抬頭,只蓋了一方小小的梅花印記。
李興拆開信封,抽出信紙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數行字,字跡娟秀,顯是女子手筆:「李護衛,明日午後,請來棋盤街茶樓雅間一敘。有事相托,幸勿推辭。若不來,後日便請至府衙相見。」
信末沒有署名,只蓋了一方與信封上一模一樣的梅花小印。
李興看罷,只覺後背冷汗涔涔而下,把中衣都濕透了。
他枯坐了一夜,翻來覆去地思量,天明時分終於咬了咬牙——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去了還能多喘幾天氣。
次日午後,他按著信上的時辰,尋到了棋盤街那家茶樓。
上了樓,見一個黑衣人守在樓梯口,正是那日在水榭中反擰他胳膊的漢子。
那漢子見了他,面無表情地側身讓開,朝最裡間的雅間揚了揚下巴。
李興硬著頭皮走過去,推開雅間的門,只見梅姨娘正坐在窗邊,一手端著茶盞,一手翻著一本賬簿,神態悠閒,徬彿只是來喝茶的。
今日她沒有戴那支赤金步搖,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穿著一件月白的褙子,外面罩了件藏藍的披風,打扮得比上回素淨了許多,可那股子與生俱來的冷艷卻愈發咄咄逼人。
她見李興進來,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對面坐下。
李興戰戰兢兢地坐下,賠笑道:「梅姨娘,不知您喚小的來,有何吩咐?」
梅姨娘放下手中那本賬簿,抬起頭來,那雙桃花眼在李興臉上轉了轉,嘴角浮起一絲淺笑,開門見山道:「李護衛,你在廬州城裡做的那些事,我手裡全有證據。這些事樁樁件件,單拎出哪一樣都夠你在大牢里蹲個十年八載的?」
李興聽得冷汗涔涔而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小的該死,小的該死。梅姨娘高抬貴手,小的願為姨娘做牛做馬,肝腦塗地也在所不惜。」
梅姨娘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低頭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興,眼中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徬彿在看一隻隨時可以碾死的螞蟻。
過了許久,她才慢慢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下人上菜:「你倒也不必急著磕頭。我今日找你,自然有用得著你的地方。你若是辦得好,你從前做下的那些事,我便替你抹了,證據全數銷毀,你依舊是周府那個乾淨體面的護衛。若辦不好——後果你自己知道,不必我多說。」
李興抬起頭來,額上已磕出了一塊青紫,卻顧不得疼痛,只是急急地問道:「不知姨娘要小的辦甚麼事?只要小的能辦到,定當效死力。」
梅姨娘的嘴角彎起一道優美的弧線,那笑意冷得像臘月的薄冰。
她將面前那本賬簿往前推了推,纖長的手指在封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緩緩道來。
原來這廬州織造局隸屬江寧織造府管轄,每年經手的絲綢、貢緞、稅銀數以萬計。
吳大人雖官居六品,可在這織造局里卻並非一手遮天——織造局里還有一個同知劉大人,與吳大人面和心不和,兩人明爭暗鬥了數年。
吳大人這兩年一直想找機會參倒劉同知,苦於沒有確鑿證據。
前些日子,周員外經手了一批絲綢買賣,那批貨恰好是織造局的賬外之物,賬目、貨單、往來書信全在周府。
吳大人曾借著親家的關係委婉向周員外討要過,可周員外人老成精,嘴上敷衍著說「那些舊賬早不知塞在哪個箱底了」,硬是不肯松口。
「你要做的便是替我找出那些東西。既然周員外不肯交,我便自己來取。」梅姨娘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聲音依舊不緊不慢,卻字字如錘,「你是周文卿身邊的護衛,在周府走動不會惹人懷疑。我給你半個月的時間,把周員外書房裡暗藏的賬目、貨單、往來書信,凡是與吳大人有關的,全數抄錄一份出來。事成之後,你我兩清——你的舊賬我替你銷了,你依舊做你的護衛,我走我的陽關道。若是你做不成——或是走漏了風聲——你做的那些事便會全數擺在吳大人和周員外兩個人的案頭。到時候,你這顆腦袋怕是要掛在城門樓子上餵烏鴉了。」
李興聽完這番話,渾身冰涼,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冰水。
偷周員外的賬目?
那可是他主家的機密,若是被發現了,莫說飯碗,便是這條命也要搭進去。
可他不敢拒絕。
他跪在地上,沈默了許久,終於從牙縫里擠出一句:「姨娘吩咐,小的不敢不從。只是周府書房日夜有人值守,小的一個外院護衛,實在沒有進去的由頭。」
梅姨娘聞言,輕輕地笑了一聲,從袖中取出一把鑰匙,隨手丟在桌上。
那鑰匙是黃銅打的,做工精細,柄上刻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道:「我自然不會讓你去硬闖。半個月後,吳府要辦一場賞花宴,請廬州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都來。屆時周員外夫婦、周文卿夫婦都會來赴宴,府里只剩下些丫鬟婆子。我會讓周府的內應提前給你安排妥當——書房門口值守的人會被支開,門鎖的鑰匙便是這一把。你只需趁著那日府中空虛,進去把東西找出來,速戰速決便好。」
李興接過那把鑰匙,手指發顫地揣進懷裡。
他心中明白,梅姨娘說「有內應」,定然是在周府安插了耳目——他忽然想起王班主說過梅姨娘查過他的底細,那些底細單憑外頭打聽是不可能知道得那般詳盡的,定是周府內院有人在替她傳遞消息。
想到這裡,他心中愈發恐懼,只覺得這女人像一隻坐在蛛網中央的蜘蛛,每一根絲線都通往他看不見的地方。
梅姨娘見他面色灰敗、雙手發抖,知道這顆棋子已被牢牢攥在掌心了。
她站起身來,披風的下擺輕輕一掃,帶起一陣淡淡的茉莉花香,走到門口,頭也不回地丟下最後一句話:「鑰匙收好了。半個月後,我等你的好消息。你若膽敢耍甚麼花招——我保證,你這輩子見過的最後一樣東西,不會是牢飯。」
說完,她的腳步聲便沿著樓梯漸漸遠去了。
李興獨自跪在雅間里,渾身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他緩緩站起身來,摸了摸懷裡的鑰匙,只覺得那小小的銅片燙得他胸口發疼。
他推開窗戶,望著樓下人來人往的棋盤街,心中五味雜陳。
他李興在廬州城混了這麼些年,從來只有他拿捏別人,如今卻被一個二十三歲的女子捏在手心裡,動彈不得。
他想逃,可他知道逃不掉——梅姨娘不是孫茂,不是李氏,不是劉娘子,她是正兒八經的官家小姐,有手段有背景有靠山。
他若是逃了,她在城門口貼一張通緝令便能讓他寸步難行。
他慢慢地往樓下走去,腳步沈重得像灌了鉛。
出了茶樓,斜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投在棋盤街的青石板上。
他把手揣在袖子里,低頭往周府走去,懷裡那把鑰匙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撞擊著他的胸口,像是在一下一下地提醒他:半個月後,成敗在此一舉。
若是偷成了,他繼續苟活;若是偷不成——他便真的要去城門樓子上餵烏鴉了。
有詩為證:貪色貪財兩不休,蹲身暗處窺風流。
誰知繡閣深如海,反被佳人一網收。
偷天換日非難事,竊玉偷香是禍殃。
莫道江湖多險惡,從來最險是紅妝。
不知李興能否在賞花宴之夜得手,又是否會被人當場撞破,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