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李興貪色撞鐵板,梅香設網困魚鱉
詩曰:貪得無厭終有報,色膽包天惹禍苗。
誤把官妾當花採,誰知鐵板比牆高。
本欲偷香竊玉身,反遭羅網縛蛟鱗。
世間多少貪心客,總為貪心害自身。
話說李興自打與王班主定了那分肥的規矩,日子過得愈發滋潤。
每月一百五十兩銀子按時送到手上,外加他隔三差五自己去尋劉娘子解饞,日子過得比周府里那些正經主子還逍遙。
他每日在周府當值不過是走個過場,心思全放在了外頭那些夫人娘子身上,只盼著王班主再多勾搭幾個,好讓他這條黃雀在後頭多撿些便宜。
這日傍晚,王班主差人送來一封信,只說明日午後戲班受邀往城西織造局唱堂會,請李爺若有興致,不妨來走走。
李興看了信,精神一振。
織造局是官家的買賣,那織造使吳大人在廬州城裡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戲班受邀去唱堂會,定然是吳府的女眷要聽戲——而吳大人妻妾成群,據說光姨娘就有三四房,個個深閨寂寞,正是王班主大顯身手的去處。
次日午後,李興向周府管事告了半日假,換了一身半新的靛藍長衫,腰間系了條墨色絲縧,邁開大步往城西走去。
到了吳府後門,王班主已等在那裡。
他今日穿著一身簇新的月白長衫,頭髮梳得油光水滑,一見李興便快步迎上來,壓低聲音道:「李爺來得正好。今日吳大人不在府中,說是去了江寧辦差。方才唱完了堂會,幾位姨娘留了我說話,其中三姨娘姓梅,是個妙人兒,言語之中頗有幾分意思。」
王班主說著,從袖中摸出一方繡著梅花的帕子,滿臉得意:「她還悄悄在我手心裡塞了這方帕子,讓我改日再來單獨給她唱一曲。那梅姨娘生得風流標緻,今年才二十三歲,原是蘇州買來的清倌人,彈得一手好琵琶。」
李興聽王班主這般說,心中那股邪火便熊熊燒了起來,連聲催促王班主再去與梅姨娘親近親近,自己在暗處替他盯著。
王班主依言去了。
李興遠遠綴在後頭,借著假山花木的遮掩,摸到了後花園的月亮門外,尋了一處僻靜的角落蹲下,借著假山的縫隙往里張望。
園中有一座水榭,榭中擺了一張小桌,桌上放著幾碟點心並一壺清茶。
一個女子正倚在水榭的美人靠上,懷裡抱著一面琵琶,纖纖玉指在弦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
她穿著一件水紅色的薄綢褙子,下面系一條月白的百褶裙,腰間系著一條蔥綠的絲縧,襯得她腰肢纖細如柳,胸脯卻鼓鼓囊囊地把褙子撐得滿滿的。
她生得一張瓜子臉,眉眼嫵媚,嘴唇不點而朱,嘴角一顆小小的朱砂痣更添了幾分風情。
最惹眼的是她那雙眼睛——不大,卻是極媚的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眼波流轉間自有一股說不出的勾人魂魄的勁兒。
李興蹲在假山後頭,瞧著她這副模樣,胯下那根肉棒便不由自主地硬了起來,暗暗打定主意:等王班主把她勾上手,自己便去捉奸,先敲吳府一筆銀子,再把那梅姨娘也嘗個鮮。
正想得入神,忽聽得身後傳來一聲冷喝:「甚麼人?鬼鬼祟祟躲在假山後頭!」
李興渾身一個激靈,還沒來得及反應,兩只胳膊便被人從背後反擰了過去。
那手勁又大又狠,像是鐵鉗一般把他箍得死死的,肩胛骨被擰得咔咔作響。
他勉強扭過頭去,只見身後站著兩個黑衣勁裝的大漢,腰間佩刀,滿臉橫肉,一看便知是練家子。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兩人身後還站著四個同樣打扮的漢子,正冷冷地盯著他,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把這賊子帶過來。」水榭那邊傳來一道慵懶的女聲。
兩個大漢押著李興繞過假山,進了水榭。
李興抬頭一看,只見梅姨娘依舊倚在美人靠上,懷裡抱著琵琶,那副悠閒從容的姿態與方才一模一樣,徬彿只是在觀賞一齣戲。
王班主站在一旁,臉色煞白,兩腿抖得如篩糠一般。
梅姨娘的目光在李興身上掃了一圈,用琵琶的撥子輕輕挑了挑他腰間露出的一角靛藍帕子,嗤笑了一聲,道:「你是周府那個護衛,叫李興的?上回在醉香樓里點紅袖的那個?」
李興心中猛然一驚,萬萬沒想到這梅姨娘竟認得自己。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幾句,卻發現喉嚨發乾,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梅姨娘也不逼他,只是慢悠悠地彈了一聲琵琶,聲音軟綿綿的,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我這人素來講究體面,不愛在人前鬧得太難看。你今日鬼鬼祟祟蹲在我家後花園的假山後頭,是來賞花的,還是來盯人的?你若不說實話——我這幾個家人手重得很,萬一不小心把你胳膊擰斷了,可莫怪我沒提醒你。」
李興額上冷汗便下來了,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小人……小人是來找王班主的。小人與他是朋友,聽說他今日在吳府唱堂會,便想來尋他說幾句話。不知規矩,冒犯了姨娘,還望姨娘恕罪。」
梅姨娘聞言,輕輕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如銀鈴般清脆,可聽在李興耳中卻比刀鋒還冷。
她放下琵琶,站起身來,款步走到李興面前,伸出一根青蔥般的手指,在李興的下巴上輕輕划過,指甲鋒利如刀,在他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她的聲音依舊是那般軟綿綿的,卻字字如刀:「你以為我查不到你?你在孫府訛了孫茂二百兩,又強佔了他夫人李氏的身子;你在劉記當鋪後頭欺負了人家掌櫃娘子,還逼她與你長期苟且;你勾結戲班王班主,專盯深閨女眷,敲詐勒索,逼奸就範。你當這些事神不知鬼不覺?實話告訴你——我姓梅,我爹是蘇州知府梅大人,我嫁入吳府之前便已查過這廬州城裡每一個不入流的貨色。你這種下三濫的把戲,在我眼裡連台面都上不了。」
李興聽到「蘇州知府梅大人」六個字,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王班主在一旁早已嚇得面無人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求饒。
梅姨娘看都不看王班主一眼,只是對身後的黑衣人使了個眼色。
那黑衣人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李興的衣領,沈聲道:「三姨娘問話,你聾了不成?」
李興被這一揪,渾身一抖,再也撐不住了,從牙縫里擠出話來:「小人……小人是鬼迷了心竅,貪圖姨娘的美色,才斗胆來盯梢。是小人不知天高地厚,求姨娘大人大量,饒小人一條狗命。」
梅姨娘看著他這副慫樣,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慢慢走回美人靠上坐下,拿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說道:「我這人有個脾氣——別人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別人動我一指,我便還他十拳。你今日不過是鬼鬼祟祟盯了個梢,倒也算不上甚麼大罪。但你在廬州城裡做的那些事,我手裡全有證據,隨時能讓你進大牢。你的命如今攥在我手裡——往後是死是活,全看你聽不聽話。」
李興聽到「全看你聽不聽話」這幾個字,心中反而一松。
這話他太熟悉了——他自己便無數次對別人說過類似的話。
他知道這意味著梅姨娘不打算立刻弄死他,而是要留著他在某個地方派上用場。
他連忙道:「小人願為姨娘效勞,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梅姨娘微微一笑,擺了擺手,示意兩個大漢松開他。
李興兩條胳膊被松開的瞬間酸麻難當,差點一頭栽倒在地,揉著肩膀齜牙咧嘴地跪在地上,再不敢逞甚麼英雄了。
「你先回去。」梅姨娘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裙,輕描淡寫地丟下一句話,「改日我自會讓人去找你。」
李興連連磕頭稱是,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水榭,與王班主一前一後從吳府後門溜了出去,惶惶如喪家之犬。
一連數日,李興心神不寧,惶惶不可終日。
他活了二十多年,從來只有他拿捏別人,幾時被人這般拿捏過?
他私下找王班主打聽過,那戲子哆哆嗦嗦地告訴他:梅姨娘的父親是蘇州知府梅大人,三年前致仕還鄉,門生故舊遍布江南官場;她嫁入吳府雖是偏房,可吳大人對她幾乎是百依百順。
李興越想越覺得脊背發涼——他一個跑江湖的護衛,在廬州城的小巷里敲敲寡婦門、訛訛土財主,那叫本事;可惹上了官家背景的姨奶奶,那便是茅房裡打燈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