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老徐頭清明祭祖,受譏諷怒洩私情
上完了墳,族人紛紛散去。
徐大柱走到徐老頭身邊,忽然壓低了聲音,沒了方才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老徐頭,你方才說的,當真不是瘋話?」
徐老頭抬頭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他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徐大柱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他終於收起了一整日的嘲弄,正色道:「若真是這樣,那這樁事你就爛在肚子里,莫要到處說。婦道人家名聲要緊,你嘴上沒個把門的,早晚要惹出禍來。」
徐老頭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把膝頭的泥土拍了拍,對著那幾座矮墳磕了最後幾個頭。
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往村口走去。
身後那些年輕人在笑鬧,有孩子在哭,有婦人在喚,那是一個他永遠融不進的世界。
他走出村口時,回頭望了一眼山坡上那幾縷還未散盡的青煙,忽然覺得胸膛里那顆老邁的心臟跳得格外有力。
不管那孩子是不是他的,他都不能讓它出事。
這是他這輩子唯一剩下的念想了。
徐老頭走出徐家村時,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投在村口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上,像一條被踩扁了的蛇。
他回頭望了一眼山坡上那幾縷還未散盡的青煙,轉身往碼頭的方向走去。
這一路他沒有回頭,腳步卻越走越沈,像是每走一步,鞋底便多沾了一坨泥。
來時的路上,他心裡裝的是清明、祖墳、紙錢,還有柳氏肚子里那個不知是誰的孩子。
可回去的路上,他腦子里翻來覆去的,全是方才山坡上那些人的哄笑聲。
「絕戶」、「香火斷了」、「連個女人都沒撈著」——這些話像刀子一樣扎在他心口,一刀一刀,扎得他渾身發抖。
他在路邊一塊石頭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旱煙袋,哆哆嗦嗦地點了一鍋。煙霧繚繞中,他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忽明忽暗,眼神卻越來越沈。
他在想:那孩子生下來,若是沈遠的種,自然皆大歡喜——東家有後,柳氏有靠,他老徐甚麼也不是,還是船尾那個補網劈柴的老船工,遠遠看著別人一家三口過日子,自己蹲在船尾抽旱煙,熬到哪一天干不動了,被東家打發下船,找個破廟等死。
這就是他的命。
他認了。
可萬一呢?萬一那孩子是他的種呢?
這個念頭像一顆火星,落在他那堆乾柴般的心上,騰地便燒了起來。
他想起那夜柳氏飲了酒,在船尾拉住他的手,說的那些溫言軟語。
那是他活了五十多年,頭一回有女人主動碰他。
那夜之後,他便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再甘心做那個蹲在船尾、被人呼來喝去的老船工了。
他也有過女人,也可能有過孩子。
可那孩子生下來,他連上前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東家會抱著那孩子,逗他笑,教他說話,那孩子會叫沈遠「爹」。
而他呢?
他只能遠遠地看著,連伸手摸一下那孩子的臉都不行。
萬一那孩子長大後眉眼口鼻越長越像他——東家不是傻子,遲早會看出來。
到那時,莫說是孩子,他和柳氏都得被趕下船去,甚至被送官法辦。
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手中的旱煙早已熄了,他也沒有察覺。
太陽已經完全沈下了西山,暮色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把田野、村莊、遠山都染成了鉛灰色。
他想:柳氏能怎麼辦?
她一個女人家,孩子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難道捨得把孩子扔了?
就算她想送人,東家也不會答應——東家以為這孩子是自己的骨肉,怎麼可能拱手讓人?
既然不能送人,那便只有一個法子了。
那個法子像一條毒蛇,悄無聲息地鑽進他腦子里,吐著信子,讓他渾身打了個激靈。
他猛地站起身來,把旱煙桿子往腰間一插,大步往碼頭方向走去。
夜風吹在他臉上,非但沒有讓他清醒,反倒把他腦子里那團火越吹越旺。
他在心裡盤算著:孩子若是長得像沈遠,那便罷了——他認命,這輩子注定絕戶,死了便死了,沒人燒紙錢也無所謂。
可若是長得不像沈遠,也不像自己,像柳氏——那這孩子他便要定了。
他不能讓他的骨肉叫別人爹。
他這輩子窩囊夠了,被人呼來喝去大半輩子,臨老老天爺給了他一個種,這便是他翻身的機會。
到時候,這條船、那些貨、那些銀子,還有柳氏,他全要。
孩子需要一個爹,柳氏需要一個男人,他來做那個人。
他不會再蹲在船尾補網了。
他要堂堂正正地坐在艙里,吃柳氏做的飯,喝沈遠壺里的酒,讓那孩子叫他爹。
至於沈遠——他把旱煙咬得咯吱響——莫要怪他心狠手辣。
他這輩子只狠這一回。
他前半輩子老老實實,別人罵他他聽著,別人打他他受著,到頭來落的不過是個絕戶的名聲。
如今老天爺給了他一個翻身的機會,他不能再錯過了。
夜色漸深,徐老頭終於走到了碼頭。
遠遠便望見了那條熟悉的船,停泊在江邊,隨著水波輕輕搖晃。
船窗里透出昏黃的燈光,那是柳氏房裡的燈。
沈遠這幾日生意清閒,每日都在艙中看賬本,偶爾上岸會友,若無事便在艙中陪著柳氏。
他站在岸邊看了一陣,深吸了一口氣,把滿肚子的心思全壓了下去。然後他佝僂著背,換回那副逆來順受的老實模樣,踩著跳板上了船。
沈遠正坐在艙中翻看賬本,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見是徐老頭,便隨口問道:「回來了?路上可還順利?」
「順利,順利。」徐老頭點了點頭,聲音依舊悶悶的,臉上掛著那副憨厚的、人畜無害的笑容,「勞東家惦記了。」
「順利便好。熱水在灶上,自己打了去。今晚風大,早些歇著。」沈遠收回目光,繼續翻他的賬本。
徐老頭應了一聲,彎腰從沈遠艙門前走過。
他瞥見柳氏正坐在燈下縫一件小衣裳——那是給肚子里的孩子準備的,針腳細密,專注得很。
她的側臉在燭光下柔和如水,嘴角還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不知在想甚麼開心的事。
她沒有看他,甚至沒有抬頭。
徐老頭低下頭,快步走進自己的窄艙,反手掩上了門。
他沒有點燈,只是坐在鋪板上,在黑暗中摸索著點了一鍋旱煙。
煙頭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滅,照得他那張老臉時明時暗。
他在黑暗中把那計劃翻來覆去地想了又想,越想越覺得可行。
沈遠雖然精明,可他對自己沒有防備。
他只要等一個合適的機會——等船行到偏僻的水域,等沈遠喝醉了酒,或者等一個風急浪高的夜晚。
然後——他在黑暗中慢慢攥緊了拳頭,指節發出了輕微的咯吱聲。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可他手裡那把無形的刀,已經磨得透亮。
有詩為證:清明祭掃各紛紛,孤寡何堪對祖墳。
譏諷如刀刀見血,一時情急洩私春。
同宗只當瘋癲話,老兒心中卻有根。
待到瓜熟蒂落日,不知誰是真父親。
不知徐老頭這番回村祭祖,那一時情急之下吐露的秘密會否傳入旁人耳中,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