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柳娘子暗墮胎不成,徐老兒明護子威逼
詩曰:腹中骨肉未分明,暗起殺心欲斷根。
老兒護犢拼一命,少婦含淚怎全生。
從來孽債須還報,今日冤家怎撇清。
且待腹中瓜蒂落,不知是父是東君。
話說柳氏自確診有孕之後,沈遠待她愈發溫存體貼,不但不讓她再做粗活,還隔三差五便從岸上帶回些時鮮瓜果、滋補藥材,言語之間也多了幾分柔和。
柳氏看在眼裡,心中卻愈發煎熬。
她時常在半夜醒來,聽著身邊沈遠均勻的呼吸聲,把手按在自己還平坦的小腹上,睜著眼睛直到天明。
那樁事像一根魚刺卡在她喉嚨里,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孩子是誰的——這個問題日夜在她腦中盤旋。
若是沈遠的,自然是天大的造化。
可萬一不是呢?
萬一這孩子生下來,眉眼口鼻越長越像船尾那個老頭,她這輩子便算完了。
沈遠那個人,表面冷峻寡言,骨子裡卻最是容不得背叛。
秦氏的下場便是前車之鑒——跟了他數年的結髮妻子,只因為偷了一回人,便被他一紙休書趕下船去,淪落風塵。
秦氏尚且如此,她柳氏又算甚麼?
她不過是他買來的寡婦,連明媒正娶都算不上。
若被他發現她與徐老頭有私,且懷了別人的種,她都不敢想自己會落得甚麼下場。
想到這裡,柳氏便覺得腹中那塊肉不再是甚麼福星,反倒像一顆不知何時會炸開的火藥彈。
她想,與其等孩子生下來再被人發現,不如趁著現在它還只是一團血肉,將它悄無聲息地弄掉。
郎中開的安胎藥,她趁沈遠不注意便偷偷倒進江裡;沈遠囑咐她好生歇著,她偏生故意找些重活來做——搬米袋、提水桶、蹲在船邊使勁搓洗衣裳,專挑那些費腰力的活計,像是要跟肚子里的孩子較勁一般。
這一日,沈遠上岸採買貨物,船泊碼頭,只留柳氏與徐老頭在船上。
柳氏見沈遠走遠了,便捲起袖子,去搬船頭那幾袋壓艙的沙包。
那沙包每袋少說也有三四十斤,她咬著牙搬了一袋又一袋,專挑最重的搬,搬得滿頭大汗也不肯停,只覺小腹隱隱墜脹。
徐老頭正在船尾補網,聽見動靜不對,放下梭子走過來一看,登時變了臉色。
只見柳氏正拖著一袋沙包往船舷邊拽,臉漲得通紅,額上青筋都暴了出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一把奪過沙包,壓低聲音急道:「娘子,你這是做甚麼!你是有身子的人,怎麼能搬這般重的東西?萬一動了胎氣可怎生是好!」
柳氏被他奪了沙包,也不看他,只是冷冷道:「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不用你管。」
說著又去搬另一袋。
徐老頭急得直跺腳,又不敢大聲嚷嚷驚動了岸上的人,只得跟在她身後團團轉,嘴裡不住地勸:「娘子,你聽我一句勸,這孩子不管是——」
「不管是甚麼?」柳氏猛地轉過身來,雙目通紅,那眼神里滿是壓抑了許久的恐懼和崩潰,「徐老丈,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為甚麼不能要這個孩子?這孩子若是東家的,自然是皆大歡喜。可萬一不是呢?萬一生下來長得像你,眉眼口鼻跟你一般模樣,我這輩子便完了!東家會把我趕下船去,比秦氏還不如!到時候我怎麼辦?我肚子里的孩子怎麼辦?你倒是說啊!」
她這番話像連珠炮一般,把積攢了這些日子的恐懼全數倒了出來。
徐老頭被她問得啞口無言,嘴唇翕動著,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那張老臉上閃過無數種情緒——震驚、愧疚、恐懼,最後定格在一種柳氏從未見過的固執上。
「這孩子,不能沒了。」他的聲音不大,卻硬得像塊石頭。
柳氏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的鼻子道:「你算甚麼東西,也配管我的事?這孩子在我肚子里,我不要它便不要它,與你何乾!」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正扎在徐老頭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他那張老臉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忽然像是被甚麼東西衝昏了頭腦,猛地抬起頭來,渾濁的老眼裡射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光。
那雙眼睛里有著柳氏從未見過的東西——那不是平日里那個木訥卑微的老船工該有的神情,倒像是一頭被逼到了絕境的老狼,豁出了命去。
「與我何乾?」他的聲音發顫,卻不再是平日里那副唯唯諾諾的腔調,而是一種豁出去了的決絕,「你說與我何乾?娘子,你莫要忘了,那兩回——你自己心裡清楚。這孩子有五成的可能是我的。我徐老漢活了五十多年,無兒無女,原以為這輩子便是絕後了。如今老天爺好不容易給了我這個念想,哪怕是五成的可能,哪怕是三成、一成——誰要是敢動它,我這條老命便豁出去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