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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少女的心事(林知遙視角)

陳默 · 盛夏的青梅與柔軟的腳底 · 本章第 1 / 2 頁

睜開眼睛的時候,我花了好幾秒鐘才想起來自己在哪裡。

天花板是陌生的。

不是我自己房間里那盞掛著流蘇的吊燈,而是一盞圓形的吸頂燈,燈罩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卡通貼紙,邊緣已經翹起來了。

窗簾是深藍色的,不是我的碎花窗簾。

枕頭上有一種不屬於我的氣味——洗衣液的清香混著一點點少年人皮膚淡淡的氣息,和我自己的味道不一樣,卻並不難聞。

然後記憶才像潮水一樣慢慢湧回來。

老槐樹的青石小巷,放學時分的落日,格鬥遊戲的連招對決,撓腳心懲罰,還有那句「你比小時候好像更漂亮了些」。

對了,我在蕭逸家。

這是蕭逸的房間,蕭逸的床,蕭逸的枕頭。

我揉了揉眼睛,用手撐著床鋪坐起身來。

薄被從肩膀上滑落,堆在腰間。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還穿著昨晚那套蕭逸的舊睡衣,袖口輓了兩圈,褲腳卷了三道,歪歪扭扭的,領口因為睡姿而斜向一邊。

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大概亂得像個剛起床的小瘋子。

「哦,對。蕭逸。」我輕聲自言自語,然後側身往床下看了一眼。

地鋪已經空了。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方方正正地碼在牆角,枕頭放在被子上面。

地面上乾乾淨淨的,連昨晚上他偷偷摸摸做那些事情留下的痕跡都沒有。

人已經不在了。大概是起得比我早,早到我沒聽到動靜。

我伸出手摸了摸旁邊凳子上的襪子——昨天穿過的那雙白色短襪,上面印著粉色的卡通兔子。

穿了一整天,走了不少路,不知是否浸透了汗與泥土的氣息?

我拿起來看了看,襪子還是那副樣子,棉質布料微微有些起球,襪口的花邊卷了一道細小的褶皺。

然後我做了一件連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的事——我拿起襪子湊到鼻子邊,閉上眼睛細細地聞了一下。

沒有味道。那他昨天晚上把鼻子貼在我腳底的時候,聞到的應該也只是沐浴露的茉莉花香吧。

我心裡有些好笑地想,也是,昨天我又沒有做甚麼劇烈運動,只是在學校里走走路、上下樓梯,襪子上的汗早就乾了,布料只是微微有些僵硬的感覺,但真的沒有甚麼味道。

那些網上說的甚麼酸味汗味,大概得是大夏天跑步之後才會有吧。

我對自己這個動作有點無語,但更多的是一種好奇被滿足之後的輕鬆。

我把襪子套上左腳,襪口拉到腳踝位置的時候,手指捏著襪口的粉色花邊邊緣,忽然頓了一下。

一個念頭冒出來——我想再試試把手指伸進去撓一下,就一下,看看自己是不是還是那麼怕癢。

於是我捏住襪口的外沿,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從襪子側面和腳底皮膚之間的縫隙里慢慢探了進去。

指尖觸到腳底的那一瞬間,一種酥酥的、細細的癢感從足弓的位置傳上來,沿著小腿一路竄到後腦勺。

我的手指在襪子裡面輕輕勾了一下——指腹從足弓划到腳掌,指甲在腳底的細紋上輕輕刮過。

「噗——」

我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腳趾下意識地蜷成一團,把襪子前端頂出幾個圓滾滾的凸起。

我趕緊把手指抽出來,用手背掩住嘴,看了看門口——還好門關著,沒人聽到。

自己撓自己腳心這件事要是被人看見,尤其是被蕭逸看見,那我這張臉就徹底不用要了。

自己撓和被別人撓,感覺真的是兩回事。

自己撓的癢是可控的,手指是自己的,大腦提前知道下一秒會觸碰到哪裡,癢感會打折扣。

但即便如此,剛才那輕輕一勾還是讓我笑出了聲。

而就在昨天下午,我的雙腳被綁在這張床的床尾,被蕭逸用手指、用牙刷肆意地撓了整整十五分鐘。

從隔著襪子撓到脫了襪子直接撓,從手指輕撓到牙刷刷腳趾縫,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癱軟無力。

那傢伙的手法比小時候粗暴了不只一點,但專注的眼神倒是一點沒變。

「真是個壞蛋。」

我小聲嘟囔了一句,感覺臉頰微微有些發燙。

然後我用力搖了搖頭,把腦子里那些雜七雜八的想法全都甩出去。

不要再想了,越描越黑,越想臉越燙。

我把襪子重新穿好,拉平襪口的花邊,套上拖鞋。

站起身來整了整睡衣,走到門口,拉開門——然後就聞到了一股香味。

是蔥花煎蛋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油在鍋里滋滋作響的聲音從廚房方向飄過來。

那股香氣在清晨的空氣里瀰漫,鑽進鼻腔,讓我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我順著香味走到廚房門口,剛好看到王阿姨背對著我站在灶台前,手裡拿著鍋鏟在煎蛋。

還沒等我開口,王阿姨似乎聽見了腳步聲,轉過頭來,手裡還拿著筷子,臉上的笑容和藹又親切,和我記憶中那個總是笑眯眯地往我手裡塞零食的阿姨一模一樣。

「阿姨早上好。」

「知遙,昨晚睡得還舒服嗎?」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腦勺。剛睡醒的頭髮亂糟糟的,摸著像一團鳥窩,也不知道這形象在蕭逸眼裡有多好笑。「嗯嗯,挺好的。」

「餓不餓呀?牙刷和毛巾都給你準備好了,就在衛生間里,快去洗漱吧。刷完牙過來吃飯,阿姨給你煎了蛋。」王阿姨說完還用筷子指了指衛生間的方向,那副熱情的樣子和當年拿著一包薯片說「閨女來吃」的表情一模一樣。

我往衛生間走去。

門虛掩著,裡面有燈光透出來,還有細微的水聲和牙刷在牙齒上來回摩擦的沙沙聲。

我推開門——蕭逸正站在盥洗台前,手裡拿著他的藍色牙刷,嘴角沾了一圈白色的牙膏泡沫。

我站在門口,頭髮亂得像個鳥窩,眼皮還有些腫,整個人還陷在剛睡醒的混沌里。

他轉過身來看我,嘴邊插著牙刷,表情微微有些愣怔。

我看著他嘴角那圈泡沫,花了整整兩秒鐘才把「這是蕭逸」這個事實加載進大腦里。

「……嗯。」

我就這麼含糊地應了一聲,算是打了招呼。

然後我走到盥洗台前,拿起旁邊那支粉色牙刷,擠上牙膏,塞進嘴裡,閉著眼睛開始刷。

薄荷味的泡沫在嘴裡漫開,涼絲絲的刺激讓我稍微清醒了一點。

我閉著眼睛,牙刷在嘴裡機械地上上下下,腦袋微微歪向一邊,牙膏沫很快堆滿了嘴角。

我從鏡子里瞥了自己一眼——頭髮亂得像被颱風吹過,嘴角全是白花花的泡沫,穿著皺巴巴的校服站在他旁邊,形象全無。

而他正從鏡子里看我,嘴角似乎微微翹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輕,但我捕捉到了。他在笑我。笑我甚麼呢?笑我頭髮亂,笑我睜不開眼,還是只是單純地覺得此刻很好笑?

不管怎樣,我決定不計較。

因為此刻確實很好。

晨光從衛生間的小窗透進來,照在盥洗台上,照在我粉色的牙刷和他藍色的牙刷上,照在鏡子里兩個嘴角沾滿泡沫的人身上。

安靜,祥和,像從前的每一個平凡清晨。

好像時間繞了個彎,沒有帶走任何不該帶走的東西。

洗漱完之後我們一前一後走出衛生間。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三副碗筷。

早飯是白粥、煎蛋和兩碟小菜,簡單卻冒著熱氣,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溫馨。

我坐在蕭逸對面,低著頭小口喝粥,偶爾抬眼瞄他一下。

他看起來還算正常,夾菜的動作也很自然,大概以為自己昨晚做的那些事沒有被發現吧。

我在心裡暗暗笑了一下,沒有表現出來。

飯後,王阿姨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說:「蕭逸,送知遙到路口,別讓人家一個人走。」我連忙擺手說不用不用,阿姨大手一揮說必須送。

蕭逸在旁邊悶聲不響地站著,臉上沒甚麼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往我這邊飄了一下又迅速移開。

我在心裡輕輕笑了一下。

兩個人之間的客套話我十幾年了,每次都是這個劇本,最後結果也從來不會變。

我在門口換上自己的帆布鞋,坐在鞋櫃旁邊的矮凳上,彎下腰系鞋帶。

白襪白鞋,和昨天來時一樣。

系鞋帶的時候,余光能感覺到蕭逸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手機假裝在看,但手機屏幕的角度剛好對著我的方向。

這個笨蛋,偷看的技術這麼多年一點長進都沒有。

「走吧。」我站起來,拍了拍校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晨光正好。

巷子里的老槐樹在微風裡輕輕搖著葉子,陽光從翠綠的葉片間跌落下來,在石板地面上破碎成點點金色的光斑。

空氣里有樹葉的清香和遠處早點攤飄來的煙火味,混在一起,讓人莫名地覺得安心。

我和他並排走在巷子里,腳步不快不慢,影子在身後的地面上分分合合,像兩個默契的舞伴。

起初的幾步,誰都沒有說話。

我能感覺到他走在我右邊,目光直直地看著前方,但時不時往我這邊飄一下。

氣氛如果再這樣沈默下去,大概又會變成昨晚寫作業時那種尷尬的僵局。

於是我主動提起了初中時候的事。

我初中那個光頭班主任,上課前總要拿毛巾擦他的光頭,一年四季汗珠掛在上面亮晶晶的,像個燈泡。

我故意講得很好笑,把自己都逗笑了。

蕭逸也笑了,他的笑聲低沈而輕快,笑起來的時候側臉的線條會變得柔和很多。

我見他笑了,便繼續講下去。

講我參加的書法社團,講我和同桌在課桌底下偷偷分吃一包薯片被老師抓到的糗事,講我們學校的校園藝術節,講初三那年體測跑八百米我差點在跑道上斷氣——講到這些的時候,我的語氣比平時更活潑一些,手勢也多了一點,手指在空中比比劃划的。

因為我知道他在聽,而且是認認真真地在聽,偶爾會插一句話,偶爾會笑起來。

他認真的側臉在晨光里很好看,下頜線條乾淨利落,眼睫毛在陽光下有一層淡淡的光暈。

講著講著,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壞主意。我想逗逗他。

於是我編了一個初中追我的男生。

「對了,初中我們班有個男生,每天放學都在校門口那家奶茶店等我。」我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好像在講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還給我寫過好幾封情書,字寫得還挺好看的。」

「後來呢?」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但我注意到他問得有點快,好像對這個話題格外在意。

「後來呀,」我故意拖長了尾音,用余光去瞄他的表情,「我拒絕了啊。我說我只想好好學習,沒時間談戀愛。」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特意在「我只想好好學習」這幾個字上放慢了語速,然後飛快地瞟了他一眼,想看看他會不會有甚麼反應。

比如松一口氣,比如嘴角微微上揚,比如耳朵變紅——甚麼都好,只要是反應就行。

可是他沒有反應。

可是他沒有反應。

怎麼可能沒有反應?

我等了兩秒,沒有等到任何回音。旁邊的腳步聲還在,但人沈默了。我轉過身去——

蕭逸走在後面,整個人的頭和上半身往右側傾斜,視線明顯往下,直直地盯著我的腳看。

一邊走一邊看,整個人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腳步還在機械地往前邁,但眼睛已經焊死在了我交替前移的雙腳上。

連已經到了路口、紅燈亮了、一輛電動車從他前面呼嘯而過都不知道。

「蕭逸!」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拽了回來。

他的手臂在我手心裡繃緊了一下,肌肉結實而溫熱,然後才鬆弛下來。

他轉過頭來,一臉茫然地看著我,好像剛從另一個世界被拉回現實。

眼睛里的焦距還是散的,過了好幾秒才重新聚焦在我臉上。

這個笨蛋,看女生的腳看到差點被車撞,真是木頭腦袋。我在講一個男生追我的故事,他居然在偷看我的腳。這傢伙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不過轉念一想——算了。

蕭逸就是這樣的人。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他對我腳的執著是刻在骨頭裡的,比我講甚麼故事都更有吸引力。

我要是因為這個生氣,那我從小就該氣到現在了。

不還好我大人有大量,就不計較這個從小到大一點都沒變的變態了。不過嘛——逗逗他倒是可以的。誰叫他一直盯著女生的腳看。

我把手從他手臂上松開,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著頭打量他。

我的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他還在那裡支支吾吾,臉上開始泛起一層淺淺的紅,那個樣子和小時候每一次被我抓包之後的表情一模一樣。

「蕭逸,」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輕的,甜甜的,像是含了一顆糖在嘴裡,「你又再偷偷看對吧。」

我說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話一出口,他眼神就開始閃躲,臉上浮起一層淺淺的紅。

那種被抓了現形之後手足無措的表情,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和他昨晚在書桌前被我發現偷看時一模一樣。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那點小腹黑的快感噌噌地往上冒。

他張了張嘴,好像想解釋甚麼。

但我才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我伸出一根手指,竪在他嘴唇前面,截斷了他所有還沒說出口的話。

「別說了。」

然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輕地、帶著幾分嗔怒幾分嬌羞地說了一句。

「蕭逸真是個變態呢。」

他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介於呆滯、困惑和臉紅之間。

他好像被這聲「變態」里的語氣弄懵了。

讓他去琢磨吧,琢磨這個詞到底是罵他還是別的甚麼。

他還沒反應過來,我又往前湊了小半步,踮了踮腳,然後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地補了一句。

「和小時候一樣。」

我轉過身,步伐輕快地跑開了。帆布鞋在石板地面上交替點地,發出清脆的噠噠聲。晨風從巷口迎面吹來,吹在我有些發燙的臉頰上。

「我先走了!」我頭也不回地喊道,把尾音拉得長長的,帶著明顯的笑意和一點點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得意,「變態蕭逸同學——」

我跑進巷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還站在那裡,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頭樁子,臉上的表情介於呆滯、困惑和臉紅之間。

那個樣子真是又好笑又讓人心裡發軟。

繞過幾個巷口之後,我確定他看不到我了,才放慢了腳步。

晨風從巷子那頭吹過來,帶著老槐樹葉子的清香,吹在我有些發燙的臉上,涼絲絲的,很舒服。

我用手背按了按自己的臉頰,果然是熱的。

剛才那股游刃有餘的小魔女派頭在跑開的一瞬間就散了大半,只剩下心跳還咚咚咚地敲著胸腔。

玄關的燈暗著。

客廳里安安靜靜的,窗簾半拉著,陽光在木地板上畫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帶,細小的微塵在光線里緩緩浮沈。

鞋櫃上我媽的拖鞋還在,我爸的皮鞋也還擺在鞋架上——不對,他們昨晚加班到很晚,現在應該在補覺。

我換上自己的拖鞋,輕聲輕腳地穿過客廳,推開走廊盡頭自己房間的門。

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忽然覺得這間屋子有些清冷。

明明是自己住了十幾年的家,每一件傢具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此刻站在玄關,看著空蕩蕩的客廳,心裡卻有一種說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覺。

好像昨天在蕭逸家度過的那段時間——雖然只是短短一個晚上——讓這個家忽然變得安靜得有些過分了。

窗外的陽光安靜地落在窗櫺上。我站在玄關,看著空氣中緩緩飄浮的微塵,站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然後我走進自己的房間,在書桌前坐了下來。

房間很安靜。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遙遠的鳥鳴。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錯的條紋,像琴鍵一樣整齊地排列著。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對著屏幕發了會兒呆。

腦子里還在回放剛才在巷子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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