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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或許是個機會(蕭逸視角)

陳默 · 盛夏的青梅與柔軟的腳底 · 本章第 1 / 2 頁

我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

不是鬧鐘那種刺耳的電子蜂鳴,也不是我媽推門進來喊我起床的大嗓門,而是從窗台上傳來的脆生生的鳥叫聲,帶著清晨特有的那種不帶任何雜質的熱鬧勁兒。

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自然醒過了。

平時上學的日子,鬧鐘響三遍我都不一定爬得起來,整個人像一攤被強行從被窩里鏟出來的泥,軟塌塌地趴在餐桌上往嘴裡塞包子,然後在早自習的時候對著黑板發呆。

但今天不一樣。

我睜開眼的第一秒就意識到了哪裡不對。

視野上方不是天花板和吊燈,而是床板的底面——木質的床板橫梁,上面還有我小時候用鉛筆畫的一隻歪歪扭扭的烏龜,那是有一年夏天我躺在地鋪上睡不著,偷偷畫上去的,至今還在。

我是躺在地上的。

我睡在地鋪上。

哦,對。昨晚林知遙睡在我床上。

這個念頭像一盆清水,把殘存的睡意全部衝走了。

我沒有立刻坐起來,而是躺在地鋪上,望著頭頂的床板,讓意識一點一點地回籠。

視線逐漸變得清明,耳朵里鳥叫聲越來越清晰,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晨光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淡金色的細線,細線里飄浮著無數細小的微塵,在安靜中緩緩升降。

空調不知道甚麼時候自動關了,房間里有些微微的悶熱,但並不難受,反而有一種被暖意包裹的舒適感。

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極輕極輕的呼吸聲,從頭頂上方傳下來。

均勻的,綿長的,帶著熟睡時特有的慵懶節奏,偶爾夾著一聲細微到幾乎聽不到的哼哼——那是林知遙的呼吸聲。

她還在睡。

我下意識地放輕了自己的呼吸,好像自己的呼吸聲會吵醒她似的。

然後我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坐起身來,動作比做賊還小心,手掌撐著地板,膝蓋緩緩支起,整個人像在做慢動作回放,確保每一個動作都不會發出任何聲響。

然後我看向床上。

林知遙還在睡著。

她側身面向靠牆的那一側,背對著我,整個人裹在我那床薄被里,只露出半個後腦勺和一小截肩膀。

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昨天洗過之後沒有扎起來,就這樣隨意地鋪散著,在晨光里泛著深棕色的柔和光澤。

幾縷碎發貼在她的側臉上,隨著她均勻的呼吸輕輕起伏。

被子隨著她身體的弧度微微隆起又凹陷,勾勒出一個柔和而安靜的輪廓。

有一瞬間,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床尾掃了一眼。

被子蓋得很嚴實。

她昨晚踢被子被我蓋回去之後,就一直乖乖地沒有再蹬開。

床尾只能看到被子的一角,她那雙腳好好地被裹在裡面,沒有露出來。

我心裡松了一下,也說不上是慶幸還是遺憾。

然後我幾乎是從地鋪上彈了起來——動作依然保持著詭異的安靜。

我彎腰把被子和枕頭疊好,整齊地碼在牆角。

然後踮著腳尖,像一隻笨拙的貓科動物,一步一頓地走到衣櫃前。

衣櫃門的合頁有些年頭了,每次打開都會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吱呀。

我用手按住門的邊框,一點一點往外拉,讓那聲吱呀被分攤到十幾秒的時間里,變成了一連串極細微的悶響。

我伸手從裡面拿出自己的衣服——一條黑色的休閒長褲、一件灰色的T恤,還有一雙乾淨的深色棉襪。

拿襪子的同時我又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林知遙。她還是那個姿勢,紋絲不動。

我把衣櫃門又用同樣的慢動作關上,然後踮著腳走到門口。

出門之前,我注意到牆上的空調開關——燈是暗的,定時關閉已經生效了。

房間里少了空調低沈的運轉聲,鳥叫聲就顯得更清脆了些,從窗台那邊一陣一陣地傳進來。

我輕輕扭開門把手,把門推開一條足夠我側身擠出去的縫,然後溜了出去,再把門以蝸牛的速度合上。

門鎖咔噠一聲落回門框里,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我站在走廊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我大概從起床開始就一直憋著,憋得肺都有點疼了。

客廳里很安靜,玄關旁邊的電子鐘發出微弱的紅光。我瞥了一眼——八點零三分。那幾個紅色的數字端端正正地嵌在暗色的屏幕里。

平時這個時候,我應該在教室里了。

有氣無力地趴在課桌上,一隻手撐著下巴,一隻手在課本上無意識地亂畫,眼神呆滯地看著黑板上的板書,耳邊是老班的早讀課念叨,聲音像念經一樣催人入眠。

那種清晨是灰色的,沈悶的,帶著沒睡夠的困倦和黑板粉筆灰的味道。

可現在,同樣的八點零三分,我卻站在自己家的走廊里,心跳平穩,呼吸順暢,渾身上下有一種說不清的舒坦。

得虧是學校有個不成文的傳統,開學定在週末前,美名其曰用最後一個週末收收心。

週末的早晨就是這樣的令人心曠神怡。

不,不對。不只是因為週末。

我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隔著T恤感受胸腔里那顆心臟的搏動。

它在跳,不快不慢,但每一次跳動都帶著一種沈甸甸的、溫熱的、讓人安心的重量。

我想起昨晚。

想起那個黑漆漆的房間里,自己鬼使神差地把嘴唇貼上她腳底的那一刻,想起舌尖觸碰到她足弓皮膚時那一閃而過的微涼的觸感,想起她腳趾不經意間按在我鼻梁上時的溫軟。

那些畫面在腦海裡翻湧,讓我的心跳忽然就亂了一拍。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把那些畫面暫時壓下去,然後走到客廳的窗戶前。

窗簾還拉著。

我伸手把窗簾向兩邊拉開,晨光嘩地一下湧進來,像打翻了一桶金色的顏料,瞬間鋪滿了整個客廳的地板。

我推開一點窗,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葉正在晨風裡輕輕搖曳,葉子上還掛著昨夜留下的露珠,圓滾滾的,在陽光里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陽光從翠綠的葉片間跌落下來,一片一片地躍在窗台上,然後被窗框切割成不規則的形狀,破碎成點點斑駁,滑落在客廳的木地板上。

那些光斑隨著窗外樹葉的晃動而微微搖擺,在地板上畫出一地流動的金色碎影,像水面上的粼粼波光倒映在了地面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清晨的空氣從窗縫里灌進來,帶著樹葉的清香和泥土微微的潮氣,還有一點點遠處不知道誰家做早餐飄來的煙火味。

這些味道混在一起,順著鼻腔一路灌進肺里,涼絲絲的,卻又讓人莫名地覺得溫暖。

我緩緩地把這口氣呼出去,感覺整個人從里到外都被這股晨風洗滌了一遍,心裡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舒坦。

這種舒坦可能還有很大一部分來自於一件事——昨晚的事,應該沒有暴露。

林知遙昨晚一直在睡。

她均勻的呼吸、她時不時發出的那幾聲細微的鼾聲,都證明她睡得很沈很沈。

她應該沒有察覺到我的那些小動作。

她沒有在半夜驚醒,沒有第二天早上早早起來用甚麼異樣的眼神看著我——至少到現在為止,一切跡象都表明,她的的確確應該或者大概是沒發現。

好吧,我還是不敢確定。

但我還是在心裡暗自慶幸了一下。

這種慶幸帶著幾分心虛,幾分僥倖,還有幾分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意味。雖然我覺得即使被發現了也應該——

算了,不想這個了。

廚房那邊傳來了輕微的響動。

我轉過身,看見我媽已經在灶台前忙活了。

抽油煙機沒有開,大概是不想吵到還在睡覺的人。

她正用鍋鏟輕輕地翻著煎蛋,油花在鍋里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煎蛋的香氣混著蔥花味從廚房飄出來,瀰漫在清晨的客廳里,讓我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

我走進衛生間去洗漱。推開門,站在盥洗台前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我的牙刷旁邊多了一套洗漱用品。

一個透明的塑料杯里插著一支粉色的新牙刷,牙刷旁邊搭著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淡藍色毛巾,都是新的,標籤還沒拆。

大概是我媽昨晚或者今早給知遙準備的。

我媽做事永遠這麼周到,周到得讓我覺得她對林知遙比對親兒子還上心——不,不是覺得,是事實。

我拿起自己的牙刷,擠上牙膏,開始刷牙。薄荷味的牙膏泡沫在嘴裡蔓延開,涼絲絲的刺激感讓我的大腦更加清醒了幾分。

就在這時候,我聽到了房門打開的聲音。

那聲吱呀的開門聲是從走廊方向傳來的,隔著衛生間的門聽起來不大,但足以讓我的牙刷在嘴裡頓了一下。

然後是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有點急促,不像平時走路那樣從容,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時候特有的踉蹌節奏——腳底在木地板上踩出的聲響不是均勻的,而是略有些慌亂的快節奏。

腳步聲往廚房方向去了幾秒,大概是和廚房裡的老媽說了甚麼。

具體內容我聽不清,只能隱約聽到林知遙柔柔的聲音和我媽笑呵呵的回應,好像還夾雜著類似「睡得好不好」,「餓不餓」之類的寒暄。

然後那陣腳步聲就往衛生間這邊來了。

我轉過身,嘴邊還插著牙刷,嘴角沾了一圈白色的牙膏泡沫。

門被推開了。

林知遙站在門口。

她還穿著昨晚那套我的舊睡衣——淺灰色的棉質睡衣在她身上明顯大了一號,領口微微歪向一邊,露出小半個白皙的肩頭。

袖子還是輓著的,但有一邊已經滑下來了,松松地搭在她的手背上。

最搞笑的是她的頭髮——完全沒有昨天洗完澡之後那種柔順整齊的樣子,經過一晚上的枕頭摩擦,現在亂得像個小鳥窩,左邊翹起一撮,右邊也翹起一撮,後腦勺還有一小片頭髮壓得扁扁的貼在頭皮上,整個造型充滿了剛睡醒的混沌感。

她的眼睛還是半眯著的,眼皮微微有些腫,長長的睫毛上好像還掛著一點點沒揉乾淨的分泌物。

她的表情帶著剛睡醒特有的那種呆滯和迷茫,嘴巴微微嘟著,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被人從窩里拎出來的沒睡醒的小貓,懵懵的,呆呆的,完全沒有平時那種溫柔從容的模樣。

看到我的時候,她好像花了整整兩秒鐘才認出我是誰。

「……嗯。」

她就這麼發出了一聲含糊不清的動靜,算是和我打了招呼。

那個「嗯」字的音調介於「我看見你了」和「我還沒睡醒」之間,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慵懶的尾韻。

然後她走到盥洗台前,拿起旁邊那個新牙刷,擠上牙膏,塞進嘴裡,開始閉著眼睛刷牙。

她的動作很慢,手一上一下地動著牙刷,腦袋微微歪向一邊,牙膏沫很快就在她的嘴角堆積起來,白花花的一大團,看起來像一隻嘴裡塞滿了棉花的小倉鼠。

我從鏡子里看著她。

她刷牙的動作因為半夢半醒而顯得有些笨拙,牙刷在嘴裡機械地上上下下,泡沫越積越多,快要溢出嘴角了。

她的眼睛閉了一會兒,又睜開一條縫看了眼鏡子里自己狼狽的樣子,然後又閉上了,大概是在和睡意做最後的鬥爭。

我看著鏡子里的她——頭髮亂得像鳥窩,嘴角堆滿牙膏沫,睡眼惺忪,表情呆滯,穿著大了好幾號的男式睡衣歪歪扭扭地站在我旁邊刷牙。

這副樣子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每一次她在我家過夜之後,第二天早上出現在衛生間門口的時候,都是這副模樣——頂著一頭亂七八糟的頭髮,半眯著眼,嘴裡嘟囔著不知道在說甚麼,然後拿起我媽給她準備好的牙刷,閉著眼睛刷起來。

我看著看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了一下。

那個弧度被我嘴裡的牙刷限制了發展,但我知道那是一個笑意。

一個不是覺得好笑,而是覺得美好的笑意。

因為這一刻太安靜了,太祥和了,太像從前的每一個平凡清晨。

好像世界上所有的紛擾都和這間小小的衛生間無關,好像時間在門外繞了個彎,沒有帶走任何不該帶走的東西,也沒有改變任何不該改變的人。

洗漱完之後我們一前一後走出衛生間。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三副碗筷。

我媽見我們出來就招呼我們坐下吃早飯,嘴裡照例絮絮叨叨地說著「知遙多吃點」、「蕭逸你幫人家夾菜」之類的話。

早飯是白粥、煎蛋、兩碟小菜,簡單卻熱騰騰的,吃起來很舒服。

林知遙坐在我對面,比剛才在衛生間時精神了不少,頭髮也用手梳攏過了,整張臉看起來又恢復了平時那種精緻的溫柔模樣。

她低頭喝粥的樣子依然很斯文,但比昨晚多了一些自然——大概是因為睡了一覺之後,彼此之間的生疏感又消減了幾分。

吃完早飯,我媽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對我說:「蕭逸,送知遙到路口,別讓人家一個人走。」

林知遙連忙擺手說不用不用,我媽大手一揮說必須送。

我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想的是:這兩個人之間的客套話我聽了十幾年了,每次都是這個劇本,媽媽非要送,林知遙非要推,最後我沈默地跟著走。

我媽和我還有知遙,這個三人組合的默契早就刻進了骨頭裡。

幾分鐘後,林知遙已經換好衣服從房間里出來了。

她穿回了昨天那身校服,彎下腰從鞋櫃里拿出自己的那雙白色帆布鞋,上面的卡通貼紙還在鞋頭粘著,有些髒舊,卻很適合她。

她坐在鞋櫃旁邊的矮凳上,將白色短襪套上雙腳。

襪子的粉色花邊在腳踝處輕輕展開,她將襪口拉整齊,再套上鞋子,彎下腰系鞋帶。

我在旁邊站著,假裝在看手機,其實余光一直在偷偷地追著她系鞋帶的手指和那雙被白襪白鞋重新包裹起來的腳。

陽光打在門口的石板地面上,明晃晃的,把她的影子和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巷子里很安靜,偶爾有幾聲麻雀在槐樹上嘰嘰喳喳。

我和她並列走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腳步不緊不慢,影子在身後的地面上分分合合。

我以為氣氛會像昨晚那樣尷尬——畢竟昨天發生了那麼多事,從撓癢懲罰到我的那句「你比小時候更漂亮了」,再到寫作業時那長達一個世紀的沈默,每一件事放在單獨的維度上都夠讓人臉紅心跳的。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林知遙主動挑起了話頭。

「你初中時候有聽過我們學校那個光頭班主任嗎?」她走在我的左邊,側過頭來看我,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笑。

「光頭班主任?」我想了一下,「你是說那個外號叫地中海的老孫?我好像在我們學校校園牆上看到過有人發他的表情包?」

「對呀,我們偷偷拍的。」她笑著說,「他可好玩了。每次上課之前都要在講台上站五分鐘,用毛巾擦他的光頭,不管春夏秋冬都擦。」

「真的假的?」

「真的。我坐在第三排,每次上課都能看到他頭頂上反光的地方有好多細密的汗珠,亮晶晶的,像剛抹了油。」

我被她的描述逗笑了:「你怎麼看得那麼仔細?上課不好好聽課,盯著班主任的頭頂?」

「因為無聊嘛。」她撇了撇嘴,語氣里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數學課太催眠了,我得找點東西轉移注意力。後來我發現他的頭型還挺好看的,圓圓的,像個燈泡。」

我笑出聲來。

她見我笑了,好像受到了甚麼鼓勵似的,開始講更多初中時候的事情。

講她參加的書法社團,講她和同桌在課桌底下偷偷分吃一包薯片被老師抓到的糗事,講她們班有一個男生喜歡她被她用「我只想好好學習」拒絕的八卦——說到這個的時候,她偷偷瞄了我一眼,然後又迅速移開目光,裝作甚麼都沒發生的樣子繼續往下說。

我聽到了那句「我只想好好學習」,也捕捉到了她投過來的那短暫一瞥。

但我沒有點破,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回幾句話,問幾個問題。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還是那樣柔柔軟軟的,但比平時多了一些活潑的起伏。

講到好笑的地方她會自己先笑起來,笑聲清脆,和在床上被我撓癢癢時那種失控的大笑完全不同,是另一種很好聽的聲音。

那些初中三年里發生的事情,對我來說是完全新鮮的。

那三年,我們在不同的學校里各自度過了屬於自己的青春期,誰也沒有參與誰的生活。

但是現在,從她嘴裡一件一件地講出來,那些我缺席的日子徬彿被重新填上了顏色,變成了一幅幅鮮活生動的畫面。

畫面里有另一個林知遙——一個在沒有蕭逸的班級里依然過得很好、但也許偶爾也會想起他的林知遙。

我聽著聽著,心思卻不由自主地分了岔。

目光從她的側臉慢慢地往下滑——滑過她校服的領口,滑過她手臂自然擺動的弧度,滑過她背在身後的書包,最後習慣性地、不受控制地往下落,落在她走路時交替前移的雙腳上。

那雙白色帆布鞋和白色短襪隨著她的步伐輕輕起落,落地時襪子上的粉色圖案從鞋舌和褲腳之間一閃而過。

我好像總是在看她那個地方。

我自己也知道這個習慣很不好,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就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絲線,一頭拴在她的腳上,一頭拴在我的眼球上,不管我怎麼努力想把目光移開,最後總會回到那裡。

「——然後到了路口往右拐就是那家奶茶店,他每次都在那等我。」

「嗯。」我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蕭逸。」

「嗯。」

「蕭逸。」

「嗯?」

一隻手猛地拉住了我的手臂,力氣不大,但足夠讓我停下來。

我回過頭,發現林知遙正站在離我不到半步的地方,一隻手拽著我的校服袖子,另一隻手指著前方。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輛電動車從我們面前呼嘯而過,騎車的阿姨還回頭白了我一眼,嘴裡嘟囔著甚麼聽不清。

而我的正前方,是馬路。

準確地說,我剛剛差一步就要從人行道直接走進機動車道了。

如果沒有她拽住我,我大概會和那輛電動車來一次親密接觸,然後躺在馬路牙子上思考人生。

「你在想甚麼呢?」林知遙的聲音里帶著一點點無奈和一點點嗔怪,「紅燈都亮半天了,你還在往前走。」

「我……」我張了張嘴,窘得不知道該說甚麼。我總不能說「我在偷偷看你的腳所以沒看路」吧。

她松開了我的袖子,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著頭打量我。

她的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那個弧度和我昨晚在書桌前看到的一模一樣——帶著幾分瞭然、幾分促狹、幾分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得意。

「蕭逸,」她的聲音輕輕的,甜甜的,像是含了一顆糖在嘴裡,「你又再偷偷看對吧。」

她說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我猛地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她的臉逆著晨光,陽光從她背後打過來,在她頭髮上暈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

但她的眼睛我依然看得清清楚楚——那雙明亮的、像蓄著一汪水的眸子里,沒有昨晚那種氣鼓鼓的慍色,沒有那種被抓包之後的羞惱,有的只是一種我看不太懂的、帶著幾分頑皮幾分縱容的笑意。

她笑著看著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地介於「我抓到你了」和「我允許你繼續看」之間,像一個已經知曉所有底牌卻故意不一次性亮出來的小魔女,一臉游刃有餘又略帶玩味的表情。

這個笑容,和我記憶里那個溫溫柔柔的鄰家女孩有點不太一樣。

更像是我在臥室里撓完她的腳心之後,她問我「你不會是個戀足癖吧」時候露出的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種恰到好處的小腹黑,在晨光里被放大得更明顯了。

「我——」

「別說了。」

她忽然伸出一根手指,竪在我嘴唇前方幾釐米的地方,截住了我將要出口的話。

然後她把手指收回去,背在身後,歪著頭,臉上露出一個我從未見過的表情——眉毛微微擰著,嘴角卻翹著,眼睛半眯起來,似嗔似笑,似羞似惱。

「蕭逸真是個變態呢。」

她輕輕地說,聲音像春日里飄落的花瓣,柔柔軟軟地落下來。

我愣在原地。

她剛剛叫我甚麼?變態?

但是那個語氣——不是嫌惡,不是鄙視,不是真的在指責。

那聲「變態」後面跟著的尾音輕飄飄的,微微上揚,像在叫一個只有她才能叫的暱稱。

如果把這個詞比作一顆石頭,那她拋出的這顆石頭上包了至少十層棉花,砸在人身上不但不疼,反而讓人心裡癢酥酥的。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她又頓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聲音忽然變得很小很小,小到隔著這麼近的距離我都要竪起耳朵才能聽清。

「和小時候一樣。」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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